天还没亮透,鸡鸣声隔着山雾,显得有些遥远。
青禾村仿佛还沉浸在昨夜酒香与花香交织的梦里,浑然不知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悄然叩响了村口那扇饱经风霜的石牌坊。
几辆黑色的商务车,像一群沉默的甲虫,悄无声息地驶入村委大院。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为首的,正是县工商联那位以“笑面虎”着称的副会长,周正。
他今天笑得格外春风得意,仿佛不是来“观摩”,而是来接收胜利果实。
“沈小姐,恭喜,恭喜啊!”人未到,声先至。
周正大步流星地走进酿酒坊的接待室,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内简朴却井然有序的陈设,最后落在沈玖身上。
沈玖正在擦拭一个陶土茶杯,动作不疾不徐。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周会长,这么早,不知是哪门子的喜?”
“哎呀,这还用问吗?”周正胖手一挥,身后秘书立刻递上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夹,“青禾村的‘认亲酒’一出窑,这可是咱们全县乡村振兴的大喜事!我们工商联,怎么能不来锦上添花呢?”
他将文件夹推到沈玖面前,封面上《青禾酿造品牌联合推广协议》几个烫金大字,在清晨的微光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们研究过了,青禾村有文化,有故事,有产品,就缺一个专业的品牌包装和市场推广。”周正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我们愿意出资一百万,把这里打造成全县乃至全市的‘文旅融合示范点’!至于品牌视觉系统这些专业活,就交给我们指定的广告公司全权负责,保证给你们做得高大上!”
一百万。
全权运营。
好大的手笔,好深的算计。
沈玖的视线没有落在那份协议上,她看到了周正身侧那个年轻人。那人低着头,却掩不住眉眼间与丰禾集团那位少东家的几分相似。
她心中了然。
“周会长的心意,我们领了。”沈玖放下茶杯,声音清冷,“只是,合作的事,不急于一时。”
她转向门口,阿娟正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那里。
“阿娟,给周会长上酒。”
阿娟走上前,将一个青釉小碗放在周正面前。碗里,琥珀色的酒液澄澈透亮,浓郁的酒香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这香气,霸道又纯粹,带着粮食发酵后最原始、最甘醇的生命力。
“这是我们第一批‘认亲酒’的原浆,还没勾调,也没取名字。”沈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先品酒,再谈合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酒,得喝出它名字的人,才能懂它的价值。”
周正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是逐客令,还是下马威?
他端起酒碗,那股强烈的窖香让他这个酒场老手都精神一振。他深吸一口气,将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瞬间烧到胃里,紧接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复合香气在口腔中轰然炸开。前段是高粱的醇厚,中段是窖泥的陈香,尾段,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草木的清芬。
这酒……好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想说点场面话,想点评几句,却发现所有华丽的辞藻在这纯粹的酒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好酒。”
除此之外,竟无言以对。
他确实喝不出这酒的名字。他只喝出了利润,喝出了商机,喝出了可以用来炒作的噱头。
但他懂不了这酒里,蕴含着几代人的血与泪,光与火。
沈玖看着他,微微一笑:“看来,周会长今天,是谈不成合作了。”
周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接待室里气氛微妙,陆川却借故整理资料,悄然退了出来。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村委大楼另一侧的档案室。
他的指尖在电脑键盘上飞速敲击,很快便进入了县里的商事主体登记系统。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对方的动作绝不止于一份合作协议。
果然。
一个陌生的公司名字跳了出来——“青禾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注册日期,三天前。
法人代表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但当他利用专业软件进行股东穿透分析后,层层叠叠的股权关系图谱最终指向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丰禾集团旗下的投资子公司。
好一招釜底抽薪!
陆川的后心冒出一层冷汗。他立刻用手机拍下关键信息,快步走向民典抄写室。
阿娟正在整理村民们交上来的“酿酒梦”画作,见陆川神色凝重地进来,心头一紧。
“出事了?”
陆川将手机递给她,压低声音:“他们抢注了公司。”
阿娟的脸色瞬间白了。她飞快地翻出前不久才全村通过的《青禾村酿酒合作社章程》,两相对照。
新公司的经营范围,几乎完美复刻了合作社的核心业务,甚至还增加了“品牌授权”、“渠道开发”、“文创衍生品销售”等极具扩张性的条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方的意图昭然若揭。
他们要用一个空壳的“青禾文化公司”,来控制青禾村这个实体生产的“酿酒合作社”。一旦协议签下,村里人就成了给他们打工的酒厂工人,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手艺,将彻底沦为资本的嫁衣。
“无耻!”阿娟气得手都在发抖。
“别急。”陆川按住她的肩膀,目光沉静,“章程里规定了,‘麦田秋’这个非遗传承谱系的所有权归全体传承人所有。我们还有机会。”
当夜,村委的灯亮到了半夜。
陆川和阿娟,联合那位正直的市监局驻点干部,连夜撰写了一份详尽的异议申请。他们不仅从法律层面指出了对方恶意抢注、不正当竞争的行为,还将那份由全村上百户人家共同签署的《“麦田秋”酿酒技艺传承主体集体声明书》作为核心证据,扫描上传。
声明书上,一个个鲜红的指印,像一簇簇燃烧的火苗。
这是青禾村的集体意志,是他们扞卫祖产的最后防线。
与此同时,村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诡异。
几个陌生的面孔开始在村里晃荡,他们操着外地口音,逢人就打听酿酒的事,尤其爱围着那几个年轻的女曲娘。
“妹子,你们这曲,是咋做的呀?有啥秘方不?”
“听说你们酿酒能分红?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啊?”
老林叔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第二天,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茶摊,多了一张“答疑席”。
主讲人,正是老林叔,旁边坐着给他端茶倒水的许伯。
“想知道我们青禾村的酿酒秘方?”老林叔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对着围观的几个外乡人说,“秘方不在人身上,都在墙上。”
他用烟杆指了指不远处新建的控温窑,那面刻满了名字的“功勋墙”。
“我们这儿有个古训,叫‘传艺不传名’。手艺是大家的,名字得刻进墙里,手艺才不会走丢,根才不会断。”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你们想问她秘方?行啊。你先去墙上,认认你家祖奶奶的名字叫啥。认对了,不用你问,我们老祖宗的魂,自己会教你。”
一番话说得那几个探子面红耳赤,讪讪地散了。
人群中,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记者,悄悄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他知道,自己抓到了一个绝佳的新闻选题。
几天后,一篇题为《谁有资格代表青禾?一个古老村庄的现代产权之问》的深度报道,在网络上引发了轩然大波。
“老林叔这一招,叫‘文化盾牌’。”
合作社的工作会上,阿娟将一个刚设计好的二维码投影在幕布上。
“现在,轮到我们上‘技术锁’了。”
她推出的,是一个名为“青禾身份码”的验证系统。今后,每一坛出厂的“认亲酒”,瓶身背面都会贴上一个独一无二的二维码。
“用手机扫这个码,”阿娟操作着演示,“可以看到这坛酒的酿造者姓名、她的家族传承脉络图,甚至能看到她当天在窖池边工作的影像片段。”
最关键的是,这个系统的后台维护权限,被阿娟设定为仅限合作社成员,通过指纹和人脸识别双重验证才能登录。
“现在开始,不是谁印个‘麦田秋’的标签,就能说自己是正宗传人了。”阿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姐妹,眼神坚定,“我们要让每一滴酒,都带着酿造者的体温和记忆,带着她们的名字,走向市场。”
系统上线的第一天,就成功拦截了三起在电商平台冒用“青禾村认亲酒”名义进行预售的虚假链接。
对方的反击,被一道无形的数据高墙,挡了回去。
夜,再次深沉。
喧嚣沉淀,万物静谧。
沈玖独自一人,在新建的酿酒坊里巡查。当她走到东墙那处曾经的密道入口时,脚步停了下来。
黑暗中,一个人影正蹲在地上,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仔细检查着什么。
是陆川。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钻探的信号停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凝重,“但是昨晚,有无人机低空飞过。热成像的。”
沈玖的心猛地一紧。
钻探不成,就用高科技侦察。丰禾集团的手段,果然层出不穷。
她走到墙边的电子签到器前,习惯性地按下了自己的指纹。
【控温窑夜间值守】
一行绿字亮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弹出任何奖励提示。
系统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沉默。
然而,就在沈玖准备移开手指的瞬间,一阵微弱的电流声后,一段模糊的音频从签到器里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稚嫩的童声,唱着半句不成调的童谣:
“……三更天,脚不动,影子爬墙偷曲种……”
是几天前,许伯在村里巡夜时,无意中用手机录下的孩子们玩闹的声音。当时谁也没在意,系统却将它作为环境音收录了下来。
影子爬墙……偷曲种……
沈玖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然记起,就在前两天夜里,巡逻队的油灯晃过墙角时,她似乎瞥见了一道异常被拉长的影子。当时只以为是灯光角度问题,现在想来……
她凝视着墙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被窥伺的凉意。
“他们换招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
“咱们,也该布个新局了。”
陆川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目光同样望向那片黑暗。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一个微型地鸣传感器,更深地埋入了墙角的泥土里。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墙的另一头,黑暗中,一双眼睛正透过高倍望远镜,死死盯着控温窑的通风口。那双眼睛的主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对着耳麦低声说道:
“鱼,快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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