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天光正好。
青禾村的村委会,今天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
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里,车头的光洁可鉴人影。县政府办公室的王主任亲自带队,身边跟着丰禾集团那位姓高的项目代表。
高代表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皮鞋锃亮,与村委会陈旧的水泥地格格不入。他环视一周,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官腔十足:“老林叔,沈玖同志呢?这么重要的会议,她作为主要负责人,怎么能不到场?”
老林叔坐在长条凳上,吧嗒着旱烟,眼皮都没抬一下。“小玖啊,忙着呢。新曲入窖,比啥都重要。”
高代表的嘴角撇了撇。
一个酿酒的黄毛丫头,架子倒是不小。
王主任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再说几句,会议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沈玖,而是阿娟。
今天的阿娟,穿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她手里没拿往日的抄写本,而是抱着一台小巧的投影仪。
她的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径直走到墙边,插上电源,拉下幕布。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
王主任和高代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错愕和不悦。
“你这是做什么?”王主任皱眉。
阿娟没有回答,只是按下了播放键。
一束光,投射在幕布上。
画面里,是深夜的青禾村。镜头对准的,是那三口被村民们称为“三阴脉眼”的古井。
十二个身影,皆是村中上了年纪的妇人,她们沉默地将一个个黑陶土瓮,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井口周围的特定位置。
画面寂静无声。
就在高代表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阵低沉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嗡——”
那声音不像是乐器,不像是人声,更像是大地沉重的呼吸。它通过陶瓮的共振,被无限放大,化作一片如潮水般涌动的声浪,充满了整个会议室。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胸口一阵发麻,仿佛心脏的跳动,都被那声音强行带入了同一个节律。
高代表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脸色有些发白。
王主任也是一脸惊骇。
这声音,太诡异了。
画面上,一行字幕缓缓浮现。
【青禾村地脉共振声景。每夜子时,自动触发。】
紧接着,是第二行。
【已向市文化部门提交‘非物质声景遗产’保护申请。】
“嗡——”
声景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厚。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代表张了张嘴,那个“收购”的“收”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怎么收?
收一口井?收一堆陶瓮?还是去收购这每晚都会自己响起来的声音?
这已经超出了商业谈判的范畴。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陆川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休闲装,但神情却异常严肃。他将一叠文件,轻轻放在了王主任和高代表面前的桌上。
“王主任,高先生。”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是青禾女子酿造合作社的法律顾问。”
法律顾问?
王主任和高代表的瞳孔,同时收缩了一下。
“沈玖社长委托我,向二位说明一下我们合作社的性质。”陆川的指尖,点在了文件的封面上。
那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大字:《青禾女子酿造合作社章程》。
最醒目的,是页脚那个鲜红的印章——“云州市妇女联合会指导单位”。
高代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迅速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里面的条款,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川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他耳边响起:“我们不是个体户,也不是私人企业。我们是在市妇联指导下成立的,受《农民专业合作社法》保护的集体经济组织。”
“章程第三章第十二条明确规定了收益分配原则。”陆川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他们面前。
一张饼状图,清晰地展示着分配方案。
“所有收益,三成归合作社全体成员,三成用于青禾村公共文化设施建设与古迹维护,最后三成,作为合作社发展基金,用于技术研发和扩大再生产。”
“我们称之为‘三三制’。”
高代表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
这哪里是来谈判的,这分明是来给他们上课的!
陆川仿佛没有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又翻到了下一页,用一支红笔,重重圈出了一条款。
“如果贵方,或者任何第三方资本有意合作,我们非常欢迎。”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但必须以注资入股的形式,且占股比例不得超过总股本的三分之一。同时,必须无条件接受由村内传承人代表组成的‘传承人委员会’的全程监督。”
他顿了顿,指着那被红笔圈出的条款,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另外,章程附加条款规定,合作社对所有外来股份,拥有永久性的‘优先回购权’。在任何我们认为必要的时候,我们都有权按原始出资额,强制回购股份。”
“如果不能接受以上条款,那么,恕不接洽。”
“啪。”
高代表猛地合上了文件,胸口剧烈起伏。
这根本不是合作,这是单方面的“招安”!他们丰禾集团,只能出钱,不能决策,不能控股,最后甚至连股份都可能保不住!
他想发作,想拍桌子,想质问那个叫沈玖的女人到底懂不懂商业规则!
可他看着文件上那枚红得刺眼的妇联指导章,看着陆川那张平静而专业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程序合法,文件合规,无可指摘。
他们今天,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青禾村的村口。
那棵老槐树下,老林叔和许伯摆开了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桌上放着一溜粗陶茶碗。
一块木牌立在旁边,上书三个大字:“听音席”。
几个跟着王主任一起来的,挂着“县文化遗产办公室”牌子的专家,正围在那里,满脸好奇。
“老把式,你们这听的什么音啊?”一个戴眼镜的专家笑着问。
老林叔嘿嘿一笑,指了指地上几根不起眼的石桩子。“听地声。耳朵贴上去,就能听见。”
那专家一脸不信,只当是乡下人的玩笑。但旁边一个随行的年轻记者,却真的俯下身,将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了一根冰凉的石桩上。
起初,什么都听不见。
渐渐地,一阵极细微的,如同脉搏跳动的震动,从石头深处传来。
紧接着,在那震动之中,他仿佛听到了无数女人在低声絮语。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成词句,却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真的有声音!”他惊奇地抬起头。
那个戴眼镜的专家也来了兴趣,他选了另一根石桩,半信半疑地贴上了耳朵。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专家的脸色,从好奇,到疑惑,再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片煞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素……素娥……”
一个模糊的名字,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从地底深处,钻进了他的耳朵。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猛地直起身,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老林叔,“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老林叔轻叹一口气,给他倒了碗茶。“不是我知道,是这地,还记着。”
他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身边的记者扶住。
“我奶奶……我奶奶的小名,就叫素娥……”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她是‘七娘阵’的末代传人……家里人嫌这个手艺不光彩,不让她提。她临死前,一直拉着我的手说,火断了,火断了……”
老林叔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火没断。”
“它只是藏在地底下,等着后人来认亲呢。”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青禾村,也传回了县里。
随行的那名记者,连夜点灯,写出了一篇内参稿。
标题是——《被大地记住的女人》。
这股浪潮,被阿娟顺势推向了顶峰。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门口就贴出了一张红纸布告——“传承之墙认名计划”。
布告上写着:凡青禾村村民,能提供家族中女性祖先参与过酿酒活动的任何证据,无论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一本残缺的族谱,还是一段口口相传的家史,经“传承人委员会”确认后,即可免费领取一小块由青石板打磨的刻字石片。
石片上,会刻上那位女性先祖的名字。
而这些石片,将统一嵌入新建的酿酒坊外墙,共同组成一面“传承之墙”。
布告一出,整个青禾村都沸腾了。
“快!把我太姥姥那本嫁妆账本拿出来!上面记着她陪嫁里有一套做酒曲的家伙什!”
“我奶奶!我奶奶年轻的时候得过公社的‘酿酒能手’奖状!我还留着!”
短短半天,就有二十三户人家,拿着各式各样的“证据”涌到了村委会。
一个穿着校服的初中女生,举着一本封面都磨烂了的日记本,眼睛红红地站在阿娟面前。
“这是我太奶奶写的……她说,她说……”女孩的声音哽咽了,“‘我揉的曲,比男人香’。”
阿娟接过那本脆弱的日记,小心翼翼地翻开。
那一行娟秀又倔强的小字,仿佛带着一股不甘的酒香,扑面而来。
酿酒坊的外墙,还只是个水泥胚子。
但第一批打磨好的青石板,已经被镶嵌了上去。
【王氏桂芬】
【李门巧珍】
【张徐氏】
【素娥】
……
近百个名字,静静地排列着。
没有生卒,没有籍贯,只有一个个曾经鲜活,却被历史尘封的名字。
它们像一片无声的宣言,宣告着自己的归来。
夜,再次深了。
沈玖站在控温窑的观察窗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脑海中,那消失的系统界面,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闪烁起来。
一行冰冷的字体,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度,缓缓浮现。
【金手指任务终结确认。】
【你已激活‘血脉回响·圆满’最终协议——自此,所有签到奖励,将转为群体共享模式。】
沈玖心头猛地一震,随即,一股巨大的释然,包裹了她。
她不再是那个被系统选中的,唯一的继承者。
她终于,成为了她们中的一员。
窗外,新建的“传承之墙”上,不知道是谁,在每个名字下面,都放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
微弱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远处,控温窑的窑壁上,镶嵌的感应灯带似乎有所感应,微光流转,与那片星河遥相呼应,仿佛地脉深处沉睡的节律,正在被缓缓唤醒。
沈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桌上那本《全周期养护手札》。
书页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从今往后,”她低声呢喃,“不是我带着你们走。”
“是我们,一起往前。”
远处,青黛色的山梁之上,压了一夜的浓雾,正被初升的朝阳,撕开一道金色的裂口。
喜欢重返麦野我家古方酿酒秘方藏不了请大家收藏:()重返麦野我家古方酿酒秘方藏不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