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李大人在殿外求见。”
苏培盛进殿余光扫了一眼站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的五阿哥。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李大人是来找谁的。
胤禛弯腰看了看怀里显得有些兴致勃勃的弘晟,也没让人把他抱下去。
吐出一个字道:“宣!”
他也是体会到了头一次被老师找家长告状的新奇。
李大人全名李荣,是李光地的儿子,李光地以学问和治水功绩被原主追封太傅。
是老康在世时期有名的汉军旗大臣之一。
子承父业,他的儿子就进了紫禁城作为教导皇室宗亲子嗣的一个夫子。
也在胤祉手下参与编撰书籍,整理前朝遗留下来的各种工学本记。
李荣被带进殿里时,一本正经的表情有点沉重,感觉像被顽劣学生磋磨过的苦命教师。
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和穿着得体的朝服,从脸到胸前都是墨汁。
也亏得对方不怕丢脸,以这种尊容穿过半个九州清晏跑来勤政殿告状。
“皇上,臣实在有愧您重托,特来请罪。”
胤禛打眼一瞧,平静的面容差点皲裂。
能入朝为官的人,面貌都不可能有瑕疵。
文官更在乎仪表,若不是清朝的发型问题,许多官员称得上一句俊秀。
此时此刻,李荣儒雅得体的脸上染着滑稽的墨汁,就眼珠子和牙齿是白的。
古代的墨汁用料非常讲究,一时半刻根本洗不掉。
越擦越脏,只会把面积越弄越宽。
李荣来的时候估计洗过好几次脸,没洗干净就算了,反倒把脸全洗黑了。
如今放晚上,不睁眼的话恐怕都找不到人在哪!
胤禛见此情形,脑海里情不自禁想到某个表情包。
差点没绷住表情笑出声来。
“咳,李太傅这脸是怎么回事?快,苏培盛,让人去打水来。”
胤禛忍住干咳一声,作为熊孩子的家长被人找上门讨要说法,要是笑出声就真对不起人了。
咳,但,真的忍得太辛苦了。
大人顾忌面子,小孩子就不会了,弘晟圆溜溜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在胤禛腿上咯咯咯笑得停不下来。
李荣寻声望去,咬牙沉默“……”
才几个月的小奶娃,他还能计较不成?
“皇上,您知道老臣向来耿直,五阿哥在臣讲课时打瞌睡。”
“臣提醒他认真听课不成,还被泼了一身墨。”
“臣屈啊!”
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当然,也看不清楚到底流没有就是了。
但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弘昼躲在柱子后面,见到跪在皇阿玛面前这个陌生的李太傅。
忍不住跳出来反驳,没那么理直气壮就是了。
“要不是您声音大吓着本阿哥,我怎么可能打翻砚台?”
“本阿哥不是已经给你道过歉了吗?”
瞅着李荣脸上的痕迹,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又想笑,然后又有点愧疚。
想表现出自己知道错的表情,但又因为太滑稽。
一时间表情憋得极其扭曲。
胤禛结合两人的说辞,三两下就知道了事情来龙去脉。
曾经他也是逃过学的,在课堂上睡觉也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但一对一教学的今天,就显得明显多了。
人在被吓到之后条件反射的确会有些不太尊师重道的动作。
但在封建社会,天潢贵胄站在第一阶位,底下的人全是臣民奴才。
天生的地位区分让他们没有这方面的认知。
“弘昼,朕怎么教导你的,尊师重道,做错了事一句道歉就结束了?”
“做错事就要接受该有的惩罚,别妄想隔三差五的逃避过去,这是作为男子汉该有的担当和品质。”
“去,给李太傅认错。”
让胤禛生气的不是他上课打瞌睡,把墨撒在李荣身上。
而是做错事妄想逃避的这个行为,是不正确的。
“皇上折煞微臣了,五阿哥也是无心之举。”
李荣丢脸的怒火已经消失,若说他来找皇上告状,是因为五阿哥性格顽劣。
那对方已经把该教的道理说完,彻底堵住了他的嘴。
他在计较就显得小肚鸡肠,而且对方是皇子,自己不过是个汉臣。
哪里真的敢让五阿哥认错。
好在弘昼性子虽然倔强,但还算听得进去,他明白皇阿玛的意思。
自然不是在课堂上睡觉这个问题,也不是让太傅丢脸。
而是担当!
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考虑得失,有承担后果的恒心。
“李太傅,我错了,我不应该在课堂上睡觉,还弄脏了您的脸和衣服,又逃避问责。”
“我知道错了,还请夫子宽宥。”
弘昼虽然觉得自己作为阿哥还要给臣子认错,很丢脸。
但在皇阿玛面前,他也不敢太过放肆。
我虽然知道错了,但我觉得认错很丢脸,这没毛病啊!
本来弘昼也不笨,这么机灵的人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件事背后的含义?
胤禛莞尔,松了口气,有皇帝的身份压着和父亲天然的威严。
弘昼比起现代的熊孩子来说省心不止一点。
教育的本质其实不是打骂,而是知世故懂世故。
运用好学问就很好了。
“五阿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微臣已经不生气了。”
李荣弯腰回礼,虽然顶着一张黑漆漆的脸,摸着胡子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有点伤眼。
但那语气中的欣赏和度量足以证明,李荣是个拿的起放的下的人。
拥有着心胸开阔的雅量。
小奶娃弘晟适时发出咿呀的声音,小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显得格外灵秀可爱。
这一幕让他有种梦回大唐的错觉。
可结果却截然不同,如果皇阿玛一直这样不改变。
他觉得也能接受这样的阿玛。
弘晟还做太子时,底下的那些太傅恨不得控制他的一言一行,教导他要做一个仁德的君子。
偶尔上课开小差,犯了错,就是一顿责骂。
重的还会动手。
完事后这些夫子还要去崇德殿告状,说太子不服管教。
父皇每每此时都会把他叫过去责骂一顿,或是抄书,禁足,不允许用膳。
用来规训自己,那些太傅也因此更加出名。
可他明明是太子,是储君,未来的一国之君。
为什么要被一群臣子欺辱到如此地步?
父皇不相信他,母后劝他隐忍,说太子必须这样,必须那样!
青雀总是跳出来嘲讽,他多想不做太子。
因为不管做的有多好,父皇都会认为这是做太子应该会得。
往往没有得来一句夸赞,这样窒息被操控的日子,根本不是弘晟想要的。
他竭力抬头看着头顶上的皇阿玛,重来一世,是否会有所不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