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和弘晳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门外那人。
瞅着陌生又熟悉。
那如出一辙的丹凤眼,说明的确是自家人没错。
只不过看起来是不是太过弱不禁风了些,胤礽脑海中一闪,莫名想到老九。
胤禟肖似其母,长得一张美人脸,眼前这人跟胤禟不像。
此人静静的站在那,眉眼含笑,像跟自己很熟一样。
那苍白的脸色,瞧着命短。
胤礽暗地里摇摇头,又在打量。
此人长眉入鬓,眉头微蹙,脸庞带着丝倦怠和病气。
身形消瘦,穿着一袭浅色长衫,衣摆绣着龙纹。
等等,龙纹!
他是那个冷面老四?
咋变化这么大?
胤礽一脸恍惚,他记得几年前,老四大腹便便,表情不怒自威,是个标准的中年人啊!
难不成这紫禁城的风水还会咬人,登基称帝后还能累成这熊样?
尽管不承认,胤礽也不好意思说现在的胤禛丑。
只是他现在长得过于秀气了些,叫人几乎不敢认。
“二哥,这是四哥,臣弟是十三,胤祥。”
胤祥一瞅胤礽跟弘晳的表情,就知道他们不认识现在大变样的四哥。
谁让现在的四哥瘦得弱不禁风就算了,还长得俊秀。
主动上前解围,一边护着胤禛踏步上台阶。
“罪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弘晳率先回过神来,一撩衣摆就跪下给胤禛行礼。
“你是朕的侄子,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胤禛抬手让他起身,胤礽压根没起来行礼的想法。
病殃殃的坐在椅子上。
除了刚开始知道眼前长得俊秀的人是胤禛那丝讶异外,脸上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死灰。
他连康熙都不怵,年轻时别说行礼了,还跟老爷子在养心殿或者乾清宫同吃同睡。
一身傲气十足,哪里会甩他老四的面子。
索性胤禛也不在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历史上那个风华绝代,最后死于幽禁的废太子胤礽。
此时的胤礽年过半百依旧俊美,脸上的皱纹不损他的气势。
瞧着还是那么矜贵。
现代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
半月秃瓢依旧没减少他身上风光霁月的气质,颓废的胡渣反而更添几分韵味。
要他是个女的,也吃这种颜。
“你来这里做什么?”
胤礽被他的目光打量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得已开口。
“二哥,要与弟弟生分吗?”
“我现在虽然是皇上,却始终是你的四弟。”
胤禛坐在弘晳搬来的椅子上,两人互相对坐。
胤祥带着人安排膳食,没管两个哥哥说什么话。
胤礽从来没听过胤禛这般说话的模样,一时间眼睛都瞪大了。
他这位弟弟,从来冷着脸一板一眼,痛了也不会说话。
只有小时候,才会这般小女儿情态。
“老四,你”
被鬼附身了?
话到嘴边想了想,胤礽觉得他已经是皇帝了,自己说话还是注意点。
转而又道:
“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二哥,专程来见我。”
“助你夺嫡也不过是为了我好过些而已。”
胤礽惨淡一笑。
之前老四派了御医过来给自己看病,他领情了。
如今对方已经是皇帝,只是没想到老四这个时候会来咸安宫看望自己,属实有点惊讶。
毕竟之前他还打了老四。
胤禛莞尔,嘴角带出一抹笑意,用一种很平静的口吻道:
“二哥的好,弟弟知道,之前就算发生些不愉快也是因为你病了。”
“我还记得二哥小时候对我的帮扶,佟佳额娘去世后,那段时间,如果不是二哥照拂,只怕我会更难过。”
“太后只亲近老十四,我只不过是她上位的一个棋子而已。”
胤禛脸色凄然,通红的眼眶瞧起来比胤礽这个被幽禁的废太子还要失意。
小时候跟胤礽的确有过不少情谊,他知道,如果不说出些一二三来。
想要心存死志的老二走出咸安宫有点难。
胤礽表情有点奇异,不是吧,老四,你都是皇帝了。
还有什么事能为难到你的?
要说惨,应该是本宫才是吧?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这个废太子还要难过?
胤礽一时间实在共情不了已经是皇帝的老四。
只能沉默。
胤禛一时心情激动,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抬手用绢帕掩唇。
低低咳嗽起来。
“咳咳……让二哥……咳咳见笑了。”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胤祥在旁边递过来一杯茶水。
连忙给他拍背,神色中布满不忍,叹口气道:
“二哥,别看四哥是个皇帝,其实他也是有苦衷的。”
四哥这般难过还要自揭伤疤,倒不如他来的好。
胤禛捏住胤祥的手掌,老弟,你这话有点凡尔赛了哈!
就不怕老二给你几巴掌吗?
不出意料,此言一出胤礽嘴角一抽,怀疑他们是来嘲笑自己的。
焉有四十年太子乎?
胤祥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所言不妥,急忙找补。
“二哥,您知道四哥有几个孩子吗?”
胤礽眼神疑惑,老四自来子嗣就不丰,这不是很正常吗?
“四哥有三个儿子,一个是弘时,那孩子您见过,一个是弘历,那孩子的来历您知道,一个是弘昼,调皮捣蛋又喜欢办丧事。”
一个个数下来,胤祥都有点不好意思。
胤礽脸色更奇怪了,仔细看他表情,还能发现几分得意。
毕竟自己儿子多,比起老四的来说,那成器得不是一丁半点。
“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那的确是太少了点,不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胤礽赞同点头,不过比起老八来说,已经好很多了。
但要是继承帝位,选太子的话,就不行了。
胤礽好歹是后宫前朝夺嫡后的废太子,这时候已经发现不太对劲。
胤祥见他神色有所松动,不似之前那般生人勿近。
继续又道:
“再来看望二哥你之前,四哥在养心殿与太后大吵一架。”
可能是长年累月下来的日子太过于无聊。
胤礽本来不是个八卦的性子,但囚禁多年,只能听一些新鲜事来打发日子。
此时此刻难得有亲弟弟来给自己讲八卦,他竖起耳朵,正准备洗耳恭听。
胤祥欲言又止,打量着胤禛难看的表情,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登基后,怀孕的两个后妃无缘无故流产。”
“当时老八,老九在前朝散播谣言,说我得位不正。”
“我叫人去查,还以为是老八他们动的手脚。”
“最后没想到凶手是皇后,只要凡是怀孕的后妃,无一例外全部流产。”
“这件事背后,还有我母妃,现在的太后帮忙乌拉那拉氏扫尾。”
胤禛接过胤祥的话头,说到这里,他喘了口气,满脸疲惫。
胤礽惊得忘记自己要说什么,神色中流露出同情,看着胤禛一言难尽。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母亲啊?
这么一想,他居然找到了个平衡点,最起码自己皇阿玛没让他断绝子嗣。
那老登权利欲望是大了点,喜欢玩平衡了点,最后自己那么荒唐,都没把自己弄死。
儿子女儿还生了不少,这么一想,皇阿玛比起曾经的德妃好了不知道多少。
胤礽伸手拍了拍胤禛的肩膀,兄弟,你节哀。
“太后想把十四调回京,我没同意。”
“十四后院的女人身份高贵的多不胜数,只有我后院全都是汉女。”
“前朝无人可用。”
“二哥,弟弟苦啊!”
胤禛拉着胤礽的手开始琼瑶式哭泣,神色中写满无助与依赖。
“我膝下没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身子又不好,前些日子还病了一场,如今更是体弱多病。”
“年羹尧仗着军功还有军权,嚣张跋扈收受贿赂就算了,还买卖官爵,私底下还大赏三军,百官跪迎,自称国舅爷。”
“国库里又没有银子,隆科多更是过分。”
“二哥,弟弟需要你的帮助。”
“皇阿玛当初把皇位传给我,就打量着我能做好这个差事,还能照顾好二哥你,他还是惦记着你的啊!事到如今,二哥,没有你帮衬,弟弟要被那些大臣欺负死了。”
扯一下老康的虎皮又不会少块肉。
论政治能力,废太子是老康一手教导出来的,比他这个半路皇帝厉害多了。
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过多修饰,他自己会脑补。
听到这里,胤祥总觉得四哥这话耳熟,他仔细回想了一下。
半晌后不由无奈一笑,罢了,四哥也说过自己是他最重要的人。
这种话他从未对二哥说过。
自己依旧是四哥最爱的弟弟。
“你说,这江山到底是我爱新觉罗氏的还是他年家和乌雅氏,乌拉那拉氏跟隆科多的啊?”
胤礽被他哭得心烦,总算理解了为什么皇阿玛会说老四心性不定了。
但胤禛的话倒也提醒了自己。
年羹尧在前朝掌控大军,之前还跟十四来往密切。
隆科多就是个混不吝的,虽是佟佳氏,但别让他做什么事,人家帮衬老四,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
乌雅氏是包衣,乌拉那拉氏掌控着老四的子嗣。
这么一想,胤礽自觉发现了一个惊天大阴谋,顿时气得要死。
“老四,你真是没出息,被几个狗奴才骑在头上撒野。年轻的时候还说刚正不阿呢。”
胤礽嫌弃的推开扒着自己胳膊的胤禛,一脸恨铁不成钢。
本来想骂的,但老四白着脸,眼泪汪汪瘦得一拳头就能入死的感觉。
让胤礽没好下手。
不可言说的是,老四这一番话语,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心气。
做兄长的,给弟弟依赖一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看着老四苍白的脸,他仿佛一下子回到小时候,小小的胤禛哭着来毓庆宫找他。
他也只比胤禛大四岁而已。
好歹皇阿玛之前也疼爱过自己,而胤禛呢?
想了想,胤礽叹口气,他一直痛恨皇阿玛,想不通为什么他要猜忌自己。
为什么要逼自己,为什么突然不疼爱自己了。
事到如今,他又什么都不在意了。
人啊,最怕对比!
“老四,二哥没做过皇帝,但觉得你这个皇帝做得真憋屈。”
“说吧,你来咸安宫不只是跟我诉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