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定主意要靠刺绣攒钱后,薛鸢每天的日子过得越发昏天黑地。
白日要在松闻馆兼顾课业,下学回了棠梨院之后还要点灯熬油地做绣活。好在绣坊的掌柜是个颇为识货的,知晓她这一手绝活双面绣即便在建康城也是稀罕物,当即开出了令人咂舌的高价,甚至预付了一部分定金。
见到了真真切切的银子,薛鸢一时信心大增。为此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赶工。
只是如此这般,铁打的身子也有些受不住了。
这日清晨,薛鸢是被红玉硬生生叫起来的。
红玉为她梳妆时都吓了一跳,直问她是不是夜里没睡好,眼下的一圈乌青即使敷了粉也遮不住。
薛鸢不想让红玉为她担心,只说的确是没睡好。却也不敢再这般放肆地熬夜。
没法子,她只得将绣绷拿去了松闻馆,趁着颜夫子没来的当口或是课下休息的时候拿出来多做一点。
偏生这几日,颜夫子像是有意要磨练众人的性子,总是布置一些抄书的课业,指明了要他们将《盘庚》全篇抄上三遍。
下了学,众人纷纷离开,薛鸢却看着厚厚的书卷发愁,若是真要抄这些,这几日只怕都没时间做绣活了。
正当薛鸢冥思苦想有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之时,纸笔却突然被人从一旁抽走。
谢劭不知何时醒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主动提出要替她代劳课业。而作为上次送她回棠梨院和这次的回报,他要求事成之后,薛鸢绣一个香囊给他。
自上次他送她回棠梨院的事情后,二人的关系处的还算融洽。因而当他提出这个交易的时候,薛鸢并未多作他想,只猜测他是见了她绣的东西之后看上了她的绣工。
毕竟若说是别的事情,薛鸢通常没什么自信,但若说是她的刺绣手艺,谢劭这样爱好精致风雅之物的富家子弟会喜欢,薛鸢却觉得可以理解。
感激之余还有些小小的自豪,于是她便一口应了下来,并保证一定会认真给他做一个。
有了谢劭的帮忙,薛鸢总算腾出了些时间和精力,得以全心全意地投入绣绷上的方寸之地。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谢琮回京前,薛鸢绣出了几幅成品送到了绣坊掌柜手上。
果不其然,掌柜的看了她细密的针脚和精美的花样十足满意,甚至忍不住开口挽留道:“我看娘子这双面绣的技法比我们这许多绣娘还要好,若是能长久地与我们锦华庄合作,我愿开出比之前更高的工钱,保你衣食无忧,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薛鸢也是第一次知晓原来自己这手艺在这建康城这么值钱,从前在海宁时,她也想过卖绣品赚钱,可他们只肯按照寻常的刺绣价格收她的绣品,丝毫不管她所用的针法比寻常的刺绣要多耗费多少的精力。
难得遇到识货的人,薛鸢心口泛上热意。
可她又深知刺绣只能换来一时救急的银钱。这几日熬下来,她的眼睛酸痛难忍,就连看书久了,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让她想起从前那些并不美好的回忆。
如今好不容易在谢琮的帮助下重活一回,她不愿再轻易将自己置于那样的境地。
于是她虽心里感激,却也只得委婉拒绝了掌柜的邀约。
掌柜的也是个难得的性情中人,见她拒绝,也并未多作纠缠,只说让她再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十分爽快地结清了工钱,看她着急用钱,甚至还比原先定好的价多给了几两。
薛鸢接过银子,数了又数,心里默默算着,再加上她原先的那些银子,刚好能凑够五百两。
沉甸甸的银子掂在手里安全感十足。有了这些银子,她就能拿下那把让她魂牵梦萦的琴。届时,谢琮看在她这么用心地为他准备礼物的份上,应当也会消气了罢。
连日来的辛苦和焦灼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薛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不自觉地漫上喜色。
抬眸看向门外,天色将晚,夕阳的余晖洒在长街,给周围的屋舍和熙攘的人群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薛鸢在心头盘算着,现下去那家琴行只怕是有些来不及了,只有等明日再从长计议。
正想着,原本喧闹的长街忽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踏破了暮色的宁静。
人群自动地散开在道路两侧。
薛鸢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一行十数骑正沿着长街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下的骏马通体赤红,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那人穿了一身玄色的劲装,护腕紧束,勾勒出修长凌厉的手腕线条。高高束起的墨发上似沾了些赶路的风霜,却丝毫折损不了清隽眉眼间浑然天成的贵气。
竟是谢琮。
许久不见,薛鸢的目光不自觉地凝在了他身上。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黑,但她却莫名觉得这颜色似乎与他更为相配,于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难言的睥睨与风流。
忽然,男人似有所觉地偏头往她的方向望来。
二人的目光不期然地在空中交汇,薛鸢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如今还站在锦华庄里,掌柜的手上拿着绣品,而她手上捧着银子,任人一看便知是何种场面,实在不是一个与他重逢的好时机。
只是这会子想躲却也已经来不及了。
薛鸢眼睁睁地看着他眉心有一瞬微皱,已然看见了她。而她隔着帷纱与他对视,面上端的镇定,心中却惴惴不安,胡乱地思索着一会儿他若问起,她又该如何与他解释。
然而预想中的场景却没有发生,一行人马自她面前飞驰而过,没有片刻停顿。
没有诘问,没有寒暄,仿佛她只是路边一个与他无干的陌生人。
薛鸢直直地愣在了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转瞬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周围的人群重新喧闹起来,兴奋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耳朵。
也许是马蹄踏过卷起的微尘迷了她的眼,薛鸢莫名觉得眼眶微涩。
明明他没停下来责问她,她本该高兴才是,可他只是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却竟比从前在家中被主母责骂更为让她难堪。薛鸢的脑袋一时间像被人灌了浆糊,理不出头绪。
薛鸢就这般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回了府里,特意走了侧门,幸而阖府上下都在忙着为刚刚归家的谢琮接风,没人注意到她。
然而她甫一踏进院子,便见着了守在那里的令墨。
见她进来,他正色道:“娘子,二公子有请。”
*
薛鸢也没想到谢琮刚一落地,要见的第一个人竟会是自己。
没时间思索,她安放好手里的银子,挎上自己的书箧便马不停蹄地随令墨去了玉山居。
书房内。
浓郁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室内似乎罕见地燃了香,薛鸢下意识地朝角落里的鎏金香炉看去,果然见那兽首之中正缓缓吐出袅袅的白雾。
谢琮仍是来时的一袭黑衣,墨发披泻在肩上,衬得他整个人越发白皙如玉,唯有一抹薄唇红得妖异。他坐在那处,双目微阖。
见此情景,薛鸢有些讶异,印象中他似乎总是一副端庄清冷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惫,反而消弭了他身上那股子不近人情的气质,竟给了她一种可以被人拥有的错觉。
薛鸢被这想法吓了一跳,慌忙在心底里严厉地斥责了自己。
耳后却仍是不可遏止地攀上淡淡的粉。
她不敢大声,提着书箧慢慢近前,在她惯常坐的位置上坐定。
离得近了,却发现鼻端除了肆意弥漫的雪松气息,似乎还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血腥气。
薛鸢心下惊骇,一双桃花眼圆睁,抬眸朝男人望去。
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你受伤了?”关切的话脱口而出。
只是刚说完,薛鸢便意识到不妥,抿紧了唇瓣,这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似乎太过逾矩了。
男人闻言似乎怔了一下,挑眉淡道:“无妨。”
浓烈到需要他用燃香来掩盖的血腥气,真的有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么?
薛鸢不知她该不该相信,但她明白他这样说是因为觉得没有告知她的必要。
左右他若真有什么事,有的是人一拥而上地关心他,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她的。
想到此处,薛鸢便也没再说什么,眼底的关切之色也淡了下来,垂眸绞住了自己的手指,等待他进入今日唤她来的正题。
堂中很安静,静到能听见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谢琮却也没说话,垂眸睨着她。
无非又是几个不自量力想取他性命的人罢了,被他顺手砍了,他本并未放在心上。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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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这点血竟能引起她这么大的反应,只知道方才她脸上的关切做不得假,鲜活而真实的情绪流露,令他莫名有些受用。
只是,她的关心未免太过廉价,能轻易地给出又轻易地收回。
男人的神色缓缓冷了下来。
久未听得男人再说话,薛鸢有些沉不住气。
“对了,表哥,还未给你看我最近新练的字。”薛鸢用故作轻松的语调道。转身便去书箧里翻找,装模作样地翻了几下后,拿出了她早就码放好的宣纸,献宝似地捧到了谢琮面前。
整整齐齐的一沓宣纸,足有两指那么厚,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为了展示她这段时间有多么努力刻苦,她还悄悄地将右手的茧子往谢琮眼皮子底下送了送。满心期望他看在这些的面上,待会儿问罪的时候多少能网开一面。
这招叫先发制人,还是颜夫子课上讲的。
谢琮眸光沉沉地审视着她的动作,神情无波无澜。
少女细白的五指上,几处皮肉微微鼓起,泛着淡淡的薄红,看得出的确十分努力。
只是那薄红之外的指腹处,却依稀散布着密密麻麻的点状红痕,有的已经淡化,有的竟像是刚落下不久。短短几日不见,她竟能将自己弄成这幅模样。
谢琮并不觉得欣慰,反而生出些难言的怒意。他将之归结为对作品完美形态的极致追求。
就像是精心打磨的瓷器突然生了灵智,未经允许的在自己身上弄出了数道细小的裂纹。
轻易地便联想到了今日黄昏见到她时的场景,他不用想也知道她去做了什么。
“你很缺钱?”他冷冷地道。
薛鸢闻言身形一颤,她没想到话题这么快便跳到了这上面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下意识地咬住了唇,感觉不到痛似的,直到唇上冒出了丝丝血痕也浑然未觉。
谢琮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上面。
“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周身陡然凌厉的冷意却让薛鸢不禁瑟缩。
她有些害怕,怕他真的动了怒,可她又的确不想在这样的情境下说出实情。
琴还没有买来,她此刻若是这样说了,他一定会制止她,到那时候她才算真是白忙活一场。
“我…的确缺钱。”薛鸢硬着头皮开口道,垂着眼睫不敢看他,声音轻如蚊讷,“我从前过得拮据,上次买那赝品又浪费了许多银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好不容易在这里我的刺绣能被人赏识,我只是想多赚一点银子傍身…”
她说的话基本都是实情,因而说起来也格外的真情实感。
谢琮看着眼前的女子低眉顺眼的样子,她的长睫颤动着,像檐下振翅的蝴蝶。
果然如此。她似乎总是对那些不值一提的东西分外在意。认定了什么便会热烈地去追寻。
人性贪婪,大抵都是如此。
可她又与那些胜券在握的野心家不同,弱小笨拙至此。
令他不由得好奇她究竟还能做到何种地步。
他不知这样的想法是何时强硬地挤进了他的脑海,并自顾自地生根发芽。
他用不带任何情感的目光审视着她。
余光却瞥见书箧里,黑白分明的纸墨之间露出一角靛青色的布料,瞧着竟像是一个未完成的香囊,这样的颜色,似乎不是时下女子所配。
想起过几日是什么日子,他心下了然。
也是,像她这般惯爱讨好别人的人,势必也不会错过这样一个讨好他的绝佳机会。
只是这样廉价的心意,他可看不上半点。谢琮在心底冷嗤一声。
薛鸢也注意到了他定在某处的目光,回身一看,竟是她答应给谢劭的那个绣了一半的香囊,为了方便带到松闻馆做,被她随手放在了书箧里面。
从他方才的态度来看,他应是不喜她做这些的,这会儿被人抓了现行,薛鸢心底不由得有些发虚。
“这个…”她下意识地想要解释。
“也是为了赚银子做的?”他平静地打断道。
薛鸢一愣。莫名想起那盒他冷漠地叫她扔掉的点心。
她不想撒谎,却也不敢说实话,“…不算罢。”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的反应。预想中的冷言冷语却迟迟没有发生。
“既做了,便好生做完。”良久,她听见男人淡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