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事情固然令薛鸢十分沮丧,但她向来不是一个喜欢沉溺于过去的悲伤中无法自拔的人。
若非如此,她在薛府那样的环境里也活不到今日。何况如今她寄人篱下,有如此宝贵的读书机会,她明白不可因噎废食的道理。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翌日一早,薛鸢便又精神抖擞地往松闻馆去了。
一连几日,学堂里的氛围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大家忙着各自的的事情,非必要不会与她交谈。
只是她也注意到了,以卢灵秀为首的几位贵女,不知是不是私下讨论了她什么,看向她的目光总带些不明的意味,每每让她感到窘迫。
薛鸢很珍惜读书的机会,不愿也不敢惹是生非,看见了也只能装作没看见,左右她们这样人品贵重的世家贵女也不会扑上来打她,已经比她从前遇到的那些人要好许多了。
而她与谢劭仍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习惯了之后,她也乐得如此。
她那日回去特意请教了红玉这几位公子小姐的身份,谢劭竟是谢琮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他的母亲正是如今的大夫人顾氏,原是谢中书的一房妾室,在先夫人王氏病逝后才被扶正。
他比谢琮小五岁,今年十七,与她正好同岁。
而关于他为何与卢灵秀不睦,据红玉所说,竟是因为二人在几年前曾由家中长辈作主定下了婚约。谢劭似乎对这门婚事极其不满,还曾扬言要出家。而卢灵秀则似乎一直颇为仰慕二公子谢琮,自是也对谢劭十分不满。
后来这门婚事告吹,而两人也因此结下了梁子。
薛鸢当时大为震撼,原来哪怕出身如他二人这般高贵,在这样的人生大事上也还是不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知道这些内情后,薛鸢后来再看见谢劭,心中对他看起来离经叛道的行径也有了几分理解。
这日,薛鸢抱着书坐下时,这位二世祖正趴在桌上睡觉,墨发凌乱地束在脑后,显得十分落拓不羁。
薛鸢其实有些疑惑,为何她每每见到他,他不是在睡觉便是一副困极了的模样,却又要早早地来到学堂呢,甚至每次都比她要早。
转念又一想,听闻谢中书对谢氏子弟管教颇严,大约谢劭也是不得不从吧。
有这么好的教育资源却不懂得珍惜,薛鸢心底不由得生出了些惋惜,也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若是她自小有这样好的老师和学习环境,想必她的字也就不会如现在这般难看了。
这般想着,薛鸢浅浅地叹了口气,手上从众多书卷中精准地抽出一册来,打开,清新浓郁的墨香扑鼻而来。书页上的字迹有的苍劲有力,有的灵动飘逸,刚则铁画,媚若银钩。正是出自谢琮之手。
说来也是没脸,这几日她虽每日下学都厚着脸皮去找谢琮请教课业,但到底还是没能有勇气开口向他求一页他写的字。
手上的这册书卷是她昨日出门在街市里花大价钱买下来的。谢琮的书法以其独特的风骨闻名于世,是时下建康世家子弟争相模仿的对象。而谢氏门风森严,没有下人敢拿主子作废的书稿出来变卖,因而流出的真迹少之又少,几乎是有价无市。
薛鸢的积蓄不多,大部分是母亲留给她的,这些年她一直存着没舍得花,这回只是为了买下这几页纸,便一次花去了大半。
薛鸢想起来还是有些肉痛,但一想到有了这个之后她兴许也能练得像谢琮那样的一手好字,咬咬牙便也觉得值了。
兀自欣赏了一番后,薛鸢又从屉中抽出一张薄宣,小心翼翼地铺在了谢琮的字迹上,缓慢而认真地临摹了起来。
“王四娘子,你临的可是二哥哥的字?”
正在薛鸢沉醉其中之时,少女清脆的声音在头顶骤然响起,将她拉回现实。
薛鸢手上不自觉地一顿,饱蘸墨汁的笔尖瞬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迹,毁了她方才好不容易写好的一个“静”字。
她赶忙将宣纸拿开,生怕脏了下面的书页。只是还是略微蹭上了一些,薛鸢心疼地蹙了蹙眉,抬头便见卢灵秀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桌案旁,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写的东西。
“二哥哥的书法从不外传的,连我都求不得,你怎么会有?”少女紧紧盯着她,声线依旧平和甜美,似是疑惑。
薛鸢却感受到了她话里的轻蔑与质问意味。
她不知道为何她已经如此谨小慎微了,卢灵秀却还是要揪着她不放,她不想同她纠缠,于是她没说话,只下意识地将书页往怀里拢了拢。不知是不是这个动作激怒了卢灵秀。薛鸢眼睁睁看着她的神色陡然阴沉,竟径直上手扯住了书页一角。
薛鸢看着她的动作心头骤然一紧,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东西,她不想放也不能放。这般想着,她似乎忽然生出了巨大的勇气和力量,死死地将那几页纸的下半部分压在了身下。
她抬眸回视着卢灵秀,无声地对峙。
卢灵秀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唯唯诺诺像个鹌鹑似的女子竟有胆子同她叫板,一时气急,也顾不上名门贵女的风度了,将手中的纸页用力地一扯。
她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只听“咔嚓”一声,书页应声裂成两半。
这里的动静不算小,一时间,周围数道目光齐齐望了过来。
两个人俱是一怔。
卢灵秀看着手里的半页纸,感受到周围人的视线,心中羞愤,她竟与这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的女子搅合在一起,平白让人看了笑话!可为了维护自己卢氏贵女的风度,她又不能当场发作。
卢灵秀垂眸,眼里闪过一丝气恼,再抬眼时,已经换上了无辜的神情,她状似随意地将那张纸放下,语调惋惜地道:“我本意只是想欣赏一下二哥哥的字,王娘子不愿给我看便罢了,又何苦非要将它毁坏呢?”
“如此,岂不浪费了二哥哥一番心意?”卢灵秀说话间又提起谢琮。
谢琮的字一字千金,即便是能在松闻馆进学的世家子弟也少有人能得,更别说是垫在下面临摹了。
一时间众人目光都聚焦于薛鸢身上,神色各异,有怨愤有鄙薄,仿佛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薛鸢此时却无暇顾及别人如何看待她,她的眼睛紧紧盯着被卢灵秀扯走又轻飘飘扔下的那半页纸。纸裂开的瞬间,仿佛有什么藏于内心深处的东西也跟着一起碎了,让她浑身都跟着微微颤栗起来。
泪水在她眼眶里积聚,被她强行忍下。
“卢姐姐误会了。”薛鸢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不是二表哥给的,是我昨日在西市的书肆里买来的。”
“买的?”卢灵秀听了她的话神情有一瞬松动,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以手掩唇轻轻地笑了起来,“建康城谁不知谢氏家规森严,整个府里,有谁敢将二哥哥的字拿出来售卖?”
“王娘子莫不是还不懂这府里的规矩?总不至于…这其实是你偷来的吧。”方才一直看着这边的一位锦袍公子淡声开口道,语气虽不失礼节,却难掩轻蔑。
薛鸢认得他,这人是河东裴氏的六公子裴旭,平日里最是为卢灵秀马首是瞻。
“哎,不可胡言乱语,随意污人清白。”卢灵秀淡淡道,虽说着制止裴旭的话,眼睛却仍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薛鸢。
这二人一唱一和,俨然是要将这偷盗的罪名栽在她脑门子上了。
薛鸢心头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当下便要在书篓里翻出票据来自证清白。
忽而听得一声短促的冷笑,竟是谢劭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此时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手里的字。
“你说你是从哪里买来的?”谢劭俯身凑近薛鸢道。
薛鸢不明所以,他靠近的瞬间,一股清淡好闻的果香闯入她鼻息,让她本能地想要躲开,却又碍于礼节生生定在原地,她神情有些呆滞地道:“西市的冯记书肆。”
薛鸢眼睁睁地看着谢劭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正疑心自己是否又说错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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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没错了,这几张字的确是她买来的,诸位,都散了吧。”谢劭掀起眼皮看向围观的众人,神情慵懒,却莫名让人不敢逼视。
谢家这位三公子与他哥不同,在整个建康素有纨绔之名。平时又很少与他们来往,没人知道他的真实性情到底如何。此刻他乍然开口,一旁看热闹的人也都愣了一下。
众人自是不信的,但碍于他的身份,也不好反驳什么。
裴旭却不吃这一套,他看不惯谢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部分是因为卢灵秀,另一部分是他本就看不惯他那副吊儿郎当不屑一顾的模样。他觉得谢劭不过是命好些生在了谢氏门里,便整日如此作派,从不将他放在眼里,令他十分恼火。
此刻他没好气地道:“你又如何知晓?我劝谢三公子还是不要信口开河的好。”
“谢劭,你应当知道凡事都要讲证据。”卢灵秀一见谢劭,原本压下去的脾气一时间又有控制不住的趋势。这谢劭分明是故意与她过不去!
谢劭却不言语,视线在他二人身上来回,眸底隐有讥诮。半晌,才终于悠然开口道:“我自然知晓。”
“因为这字,本就是我写的。”他一字一句地道,语气戏谑。
说着,谢劭拾起了薛鸢的笔,随手在纸上写了一个“静”字,竟与那书页上的一模一样。
“满意了?”如愿看到众人震愕的神情,谢劭挑眉,低低地笑了起来。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卢灵秀脸上完美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然而一瞬之后她便反应了过来,笑道:“原来是个赝品啊。”
加重的尾音刻意强调了赝品两个字。
最为震惊的还当属薛鸢,她不可置信地捧着手里的书页,这可是花了她一百两银子…竟是谢劭写的?
她慌乱地拿过谢劭方才写的字与自己手中的比对,一笔一画都仔细看过,侥幸地想要寻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是都没有,铁证如山。
薛鸢只觉得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在了自己天灵盖上。
她真傻,请教了谢琮这么多回,她怎么会连谢琮的字都认不出来?
也是,谢琮的字那般珍贵,又怎么会是能在寻常书肆里轻易被她买到的。
这些年藏在床垫下缝在衣服里才保下来的银子,被她拿去买了一本赝品,她还将那赝品当作宝贝一样珍藏着。
而这一切还被那制作赝品的人全程目睹。
方才书页被扯烂时都克制住了的泪水此刻大滴大滴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哭自己的愚蠢,还有被戏弄的难堪。
薛鸢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般颓然地趴在了桌案上,这些日子里所受的委屈一齐涌了上来,她将脸埋进了臂弯里,无声的水液将袖子都洇湿了大片。
卢灵秀本也有些尴尬自己竟将谢劭的字认成了谢琮的,此刻见薛鸢哭得伤心,心中不免又有几分舒畅。她还当她真得了二哥哥青眼呢,原来不过又是个花架子罢了。
欣赏了薛鸢难过的样子片刻,卢灵秀在她面前受到挑战的优越感得到了巩固。礼节性地安慰了两句后,转头便同与自己交好的贵女窃窃地笑了起来。
谢劭也没想到薛鸢的反应会是这样,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无声息,只除了露在外面的一节细白脖颈还在微微颤动。
不过是买到的是他的字而已,就这么令人伤心?这女人还真是不识货。
“喂,你哭什么?”他冷冷道。
无人回应。
谢劭一连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理会他,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谢劭也恼了,陡然生了想要将她的脸掰过来的冲动。
就在他的手就要碰到她的脸时,一道冷冽的声音穿透嘈杂打断了他。
“在闹什么。”
嘈杂一瞬间归于死寂。众人同时噤声,望向声音的源头。
只见谢琮高挑挺拔的身影立于廊下。
逆着光,他的神情讳莫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