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茨城县一处等待拆迁的废弃商业街，卷帘门锈迹斑斑，门口贴着泛黄的“歇业”告示。路灯昏黄，污水横流，烂泥里混着死老鼠和破塑料袋，空气里全是腐臭。
推门进去，破旧的跳舞机和抓娃娃机东倒西歪，像一堆待宰的铁棺材。往里走，穿过黑漆漆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后是另一片天地——灯光昏黄，烟雾腾腾，劣质电子乐震得耳朵发麻。
屋里挤满了人。老虎机前一排排男人眼神发直，麻将桌旁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烟灰缸里堆满烟头，地上全是吐过的槟榔渣。
“中中中！老子猜中了！”麻将桌中央，一个穿旧西装的中年男人猛地拍桌，声音嘶哑，正是林强。他原本缩着肩膀，此刻却像打了鸡血，脸涨得通红，“加码！今天我要连本带利全赢回来！”
“大大大！”围观的人群齐声吼，嗓子都喊破音了。
“我压小。”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死死盯着庄家的手。
牌。
“开——小。”庄家面无表情地翻牌，桌上一片叹气声。
男人眼睛瞬间布满血丝，颤抖着把翻了八倍的筹码搂进怀里，嘴角抽搐着笑，像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饿鬼。
天亮了，赌客们像潮水一样散去。唯有这男人还坐在原地，嘴里反复念叨：“我翻身了……我他妈终于有钱了……”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服自己。
人群彻底走光后，几个纹身男从暗处晃出来。领头的脸上纹着一条青龙，叼着烟，朝男人背后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其余人会意，冷笑一声。
男人兴冲冲跑到前台，敲着吧台：“美女，兑奖！”
柜台后的女人涂着艳红口红，笑得甜腻：“帅哥，现在提走就到账哦～要是留下来，下次再玩还能多给20%呢。”
男人眼珠转了转，喉结滚动：“那……我提两成，剩下的存着。”
“没问题～留个收款码，钱马上到。”女人笑得更深，眼角弯成月牙。
角落里，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放他走。赢了钱才会上瘾，不怕他拿，就怕他不来。”
“老大英明。”旁边小弟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林强啊林强，当年你敢卖我，现在……是时候该你把命赔进来了。”
半个月后。
电玩城顶层的包厢里，空气混着烟味、汗味和廉价机油味，像一锅煮开的垃圾汤。屏幕光不停闪，同一首《发财发财发财》的老歌被赌客们按得无限循环，赢钱的狂笑、输钱的咒骂、铁椅子刮地面的刺耳声，全都卡在同一段高潮，像是坏掉的唱片，反反复复，吵得人耳膜发麻。
监控墙前，林强盯着自己面前最后三枚筹码，眼神由一开始的意气风发，慢慢塌成死灰。他下巴冒出的青黑胡茬像野草一样疯长，衬得颧骨越发凸出，眼白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榨干的甘蔗渣。
“我还能翻本……再借我一点，就一点……”他声音嘶哑，抓住身边手臂上纹了青龙的男子，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纹身男叼着烟，低头看他，嘴角扯出一点笑，烟灰抖在林强手背上都没察觉。
“熟客是吧？行啊，你拿什么抵押？”
“我在城西还有套房子，我可以抵押房子。”
“那个地方的房子都快拆了，值钱吗？”纹身男故意拖长音，像猫逗耗子。
林强眼睛瞬间红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你说怎么办都行……求你了……”
纹身男眯起眼，烟雾在他脸上绕成一条蛇，声音忽然压低：“房子不值钱……你那死去的老婆乔梅，当年不是在智涯研究所干活吗？听说她主导的海底基因编辑项目，在搞什么‘深海序列’的研究。‘深海序列’的数据会不会在你儿子那里?”
林强猛地一抖，像被电击的鱼，脸色刷白，牙齿打着颤：“不、不可能！乔梅走了快五年了！那些数据是禁忌，你们也知道，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离开智涯了。何况智涯那边早就销毁了所有备份！她怎么可能私自带走数据。”
“销毁了？”纹身男冷笑，指尖在林强下巴上一挑，“林强，你当老大是叫花子？要么拿数据换钱，要么拿你儿子抵债，自己选。”
林强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串含糊的求饶，却一个字都说不清。
纹身男掐了烟，俯身贴近他耳边，声音忽然温柔得恶心：“这样，黄世仁跟我有点交情，我借你。但得立字据，现在就去ATM取，十万，利滚利，三天为期。敢吗？”
林强像溺水的人抓住刀片，连声喊敢，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监控死角，另一侧单向玻璃后。
昏黄壁灯下，一个男人懒懒靠在真皮沙发里，指间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他穿着黑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散开，锁骨处蜿蜒着一条旧疤，像条盘踞的蛇。 脸在阴影里看不清，只露出薄唇和一双狭长眼睛。
是黄世仁。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枚打火机，金属壳在指间翻出清脆的“咔嗒”声，像死神的倒计时。
他单手托腮，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目光穿过烟雾，死死钉在监控里林强那张扭曲的脸。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
拿起手机，声音懒散又轻快：“给我查一下，林强那儿子，林鹤羽，云初中学，高一哪个班，现在住哪儿。照片也发我，越清楚越好。还有——继续查乔梅当年的备份数据在哪，所有能存数据的东西，全给我翻出来。重点是智涯的海底基因编辑项目，那些‘深海序列’的实验日志、基因图谱、编辑算法……乔梅死前，肯定藏在了什么地方。”
“收到，老大。”
男人挂了电话，仰头靠进沙发，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像是回味什么陈年旧酒。
“啧，乔梅的儿子，居然没学他爹，还长成了个好学生？”
他慢悠悠地摩挲着下巴，虎口处一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冷白，仿佛在盘算着什么。
窗外。
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夜空，仿佛神明把黑幕劈了道口子，瞬间照亮整座城市。紧接着闷雷滚过，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铁皮雨棚上，咚咚咚，像无数子弹上膛。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和血腥味，卷起桌上的烟灰，像某种预兆。
黄世仁侧过脸，盯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灯火，嘴角勾起一点近乎温柔的弧度。
“林强啊林强，是时候见见你儿子了。”
闪电又一次劈下，整层楼的灯闪了闪，灭了一瞬，又亮。
像是某种倒计时，正式开始。
清晨，云初高中的第一缕阳光像一条被风展开的金色绸带，从东边的围墙翻进来，斜斜落在操场边的树上。树叶还没完全变黄，风一吹，哗啦啦落下一阵碎金，铺在跑道上，像给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决赛铺了层庆功地毯。
高一（1）班，靠窗最后一排。
阳光正好切进来，照在林鹤羽摊开的数学卷子上，把那一片白得发亮的区域衬得刺眼。卷子右上角，一个鲜红的“150分”，数学老师还画了个夸张的大笑脸，旁边写着一句字迹飞扬的评语：继续保持！
林鹤羽把卷子折了两下塞进书里，指尖却没停下，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像在敲一支看不见的鼓点。
“喂！林鹤羽！”前排的马原突然回头，嗓门震得林鹤羽睫毛都抖了一下，“晚上聚餐你去不去？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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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鹤羽抬眼，笑容带着点懒：“你请客？上次是谁喝了三瓶汽水让我垫钱的？”
“哎呀，那不是意外嘛！”马原挠挠脑袋，露出一口白牙，“这次不一样！奖金到手！一人一只烤全羊！”
关影从旁边探出半张脸来，折扇“啪”地一合，敲在马原脑门上：“烤全羊？土死了。爷给你们订了全县第一的怀石料理，晚上八点，包场，到时候谁敢缺席我跟谁急。”
“嘶……”马原捂着额头，“你能不能轻点下手？”
“轻不了。”关影笑得欠揍，“谁让你长得这么欠敲。”
周恒君靠在角落，耳机挂在脖子上，只抬了下眼皮，声音低沉：“关影，你再敲他，我把你的扇子掰了当一次性筷子。”
“哟，君哥发话了？”关影把扇子转得飞快，“来，你掰，我再换一把象牙的。”
周恒君没再搭理他，只伸手把马原往回一拽：“坐好，班主任来了。”
张老师踩着铃声进门，怀里抱着一摞奖状，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同学们！”他一巴掌拍在讲台上，震得粉笔灰飞起来，“咱们篮球队昨晚可真给学校长脸！四强进决赛！不到最后一秒不放弃！这精神——”
“老师！直接说奖励！”后排有人嚷。
张老师笑得更开心：“行！学校奖励——四天三夜温泉之旅！这次春假直接发！全队加随行人员！”
教室瞬间炸开。
“真的假的？！”
“羡慕疯了！”
靠窗这边，阳光把关影那张吊儿郎当的脸照得发亮。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校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领口敞到第二颗扣子。
折扇“啪”地敲在桌面上，他懒洋洋地对旁边坐得笔直的周恒君说：
“我还以为是什么特别奖励呢，就一温泉？国内汤池我泡了个遍，都大差不差，没意思。”
周恒君手里铅笔还在动，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班主任没细说。我问了李泽，他学生会那边打听到的，是鸠山温泉社。富阳那家，不对外开放的那个。他们主动联系学校，免费接待。”
“啥？！”关影“唰”地坐直，扇子差点飞出去，“鸠山？！这回是真赚大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赶紧两手撑住桌子：“我小时候跟爷爷去过一次，那地方可是非富即贵的标配！他们居然主动请我们这群学生？学校这关系可以啊！”
前排的马原立刻把脑袋探回来，脸上全是憨笑：“真的假的？这么牛？那我得好好泡一泡，太期待了！”
“走开走开！”关影一把把他的脸推开，“你吓到我鱼了！”
他桌角的小鱼缸里，三条孔雀鱼被马原这一嗓子吓得四散游逃，尾巴甩得水面乱晃。关影赶紧“嘶”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饲料，小心撒了两粒，嘴里轻声哄着：
“乖，别怕，傻大个就是吓人，不会吃你们。”
周恒君终于抬眼，凉凉评价：“后排真是不养闲人。”
关影白了他一眼，扇子一合，往桌上一丢：“你懂啥，这叫格调。真正厉害的人都得养几条鱼，显身份。”
马原还趴桌沿，小声委屈：“我还没你的鱼重要？咱兄弟这么多天的感情，比不过几条鱼？”
关影嘴角一勾，戳了戳他脑门：“那可不。这一条，顶你三套年度限定皮肤。吓死也赔不起。”
马原盯着鱼缸，表情瞬间庄重，小声嘀咕：“……一条鱼，能换多少游戏卡来着？”
关影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扇子哗啦一声打开，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鱼缸里水光晃动，映着三个人的笑，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