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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争吵

作者:奇了个怪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福伯那张素来刻板严肃的脸上,惊愕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波纹迟迟未能平息。他站在拉开一道缝隙的门后,身体僵硬,握着门环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目光在伯崖脸上、身上那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背后的沉重画箱和手中的工具箱上反复逡巡,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眼神疲惫却异常平静的熊族兽人,是否真是十二年前那个摔门而去的倔强少年。


    “……崖少爷?”福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的心疼。他迅速侧身,将门缝拉大了一些,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外寂静的街道,然后急促地低声道,“快,快进来!”


    伯崖没有客气,迈步跨过了那道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的门槛。当双脚重新踏上宅院内光滑的青石板路时,一股混合着熟悉花草气息、陈旧木料味道和某种……沉重“家”之氛围的空气包裹了他。院子里的景致似乎有变化,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假山、池塘、回廊、那几株老桂花树……都在,只是池塘边的太湖石似乎换了一块更大的,桂花树也修剪得更具匠气。


    福伯迅速而轻巧地关上了厚重的大门,落栓的声音沉闷而确定,仿佛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暂时隔绝在外。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庭院中略显局促的伯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恢复了管家应有的恭谨姿态,但眼神里的关切与忧虑却遮掩不住。


    “老爷……老爷在书房。夫人去参加西城陈太太家的茶会,尚未归来。”福伯低声禀报,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是先回您以前的房间休息,还是……”


    “我去见他。”伯崖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意。他将背上的画箱轻轻放在回廊干净的地板上,工具箱也放在一旁。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宅邸的宁静,又仿佛这些陪伴他流浪的物件,与这精致雅静的庭院格格不入。


    福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躬身。“是,少爷请随我来。”


    穿过熟悉的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两旁悬挂的字画,摆放的瓷器,甚至廊柱上雕刻的花纹,都勾连着陈旧的记忆。但这记忆是隔膜的,如同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清晰却又模糊,带着一种疏离的刺痛感。


    书房位于宅院东侧,是一处独立的小轩,窗外有几丛修竹。此刻,轩门半掩,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淡淡的墨香、雪茄烟丝混合的气息。


    福伯在门前停下,恭敬地提高了一点声音:“老爷,崖少爷……回来了。”


    书房内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并非无声,而是所有正在进行的动作——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甚至可能存在的踱步声——都骤然停滞所带来的、极具压迫感的寂静。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一个低沉、浑厚、带着久居上位者惯有的威严与克制,却又明显比十二年前苍老了许多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进来。”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平静。


    福伯侧身,对伯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带着鼓励,也带着担忧。伯崖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半掩的、厚重的红木雕花门扉。


    书房内的光线比回廊明亮许多。两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靠墙而立,塞满了线装古籍和烫金封皮的厚重书籍。宽大的书桌后,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圈椅里,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伯崖的父亲,伯仲岳。


    十二年光阴,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原本只是鬓角微霜的头发,如今已近乎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庞的轮廓依旧硬朗,但法令纹和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诉说着这些年掌管家业、应对时局变迁的操劳与压力。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面长衫,手里并未拿书或笔,只是平静地放在扶手上,手指骨节粗大,显示着力量与掌控。他的目光,如同深潭,平静无波地落在推门进来的伯崖身上,从头顶看到脚底,再缓缓移回他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儿子归来的欣慰,也没有当年的暴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仿佛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不知价值几何的物件的锐利。


    伯崖站在门口,承受着父亲的目光。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鼓,旧外套下的身躯微微紧绷,但他强迫自己站直,迎向那道目光,不躲不闪。


    父子二人隔着书房里氤氲的墨香与雪茄余味,隔着十二年的光阴与决裂,沉默地对视着。空气凝滞得如同固态。


    最终,是伯仲岳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带着无形的压力。


    “回来了。”简单的三个字,不是疑问,也不是感慨,只是一个陈述。


    “嗯。”伯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画箱,工具箱。”伯仲岳的目光扫过伯崖放在门外的行李,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看来,你坚持的东西,还没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扔不掉。”伯崖回答,目光落在父亲书桌上那一方厚重的端砚上,“就像有些东西,生来就有,避不开。”


    伯仲岳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听出了儿子话语里的双关。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这是一个放松且更具掌控感的姿势。


    “听说,你去做了那个‘检验’。”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结果如何?”


    伯崖的心微微一沉。父亲的消息果然灵通。他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地被问及。


    “丁下。”伯崖吐出这两个字,没有掩饰,也没有羞愧,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伯仲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极为复杂的情绪飞快地掠过——是失望?是意料之中?还是别的什么?伯崖看不真切。


    “丁下。”伯仲岳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山岳符文,稳如磐石,在我们这一行,是顶好的天赋。到了官家的评定里,就成了‘丁下’。呵。”


    那一声轻蔑的“呵”,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伯崖心上。他抿紧了嘴唇。


    “所以,”伯仲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伯崖身上,“在外面混不下去了?画卖不出去?还是……惹了什么麻烦,想起家里这堵墙还能挡挡风?”


    话语直白而尖锐,剥开了伯崖回归表面可能存在的温情假象,直指核心。伯崖感到脸颊微微发热,那是一种混合着被看穿的难堪和不愿承认的屈辱。但他没有退缩。


    “是。”他坦然地承认了,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外面的风太大,‘资源办’的‘临时核查’不太讲究礼节。我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


    “不被打扰的地方?”伯仲岳咀嚼着这个词,眼神越发锐利,“家里当然有安静的房间。但你回来,就只是为了找个安静的角落,继续摆弄你那些颜料和画纸?继续琢磨你那……被评定为‘丁下’的符文?”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讥诮。“伯崖,十二年过去了,我以为你至少会有些长进。外面的世界没教会你现实,反倒让你学会了躲回壳里,做缩头乌龟?”


    “父亲!”伯崖的声音陡然提高,一直压抑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即将爆发。但他猛地吸了口气,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激烈言辞强行压了回去,胸口因激烈的情绪起伏而微微颤抖。手背上的印记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激动,传来一阵轻微的、冰凉的悸动。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但依旧带着压抑的火星:“我回来,不是向您认错,也不是放弃我的选择。我只是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弄明白一些事情。关于我的符文,关于……一些别的。”


    “弄明白?”伯仲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用你那种不务正业的方式?画画能弄明白什么?能让你那‘丁下’的评级变成‘甲上’?能让你在这个靠实力、靠关系、靠评定说话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伯崖面前。身材高大的熊族兽人带来强烈的压迫感,身上那种久经商场沉淀下来的威严与久居上位的气势,如同无形的墙壁。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的路走错了!山岳符文,天生就该是用来稳固基业、洞察先机、在谈判桌上屹立不倒的!这才是它的价值,这才是你的路!可你呢?偏偏要去画什么画!把天赋浪费在那些毫无用处、不能吃不能穿的涂鸦上!现在好了,检验出来是个‘丁下’,像个笑话!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跑回来,还想躲在家里继续你的白日梦?”


    伯崖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握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父亲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将他十二年来的坚持与挣扎贬低得一文不值。旧日的伤痛与不甘汹涌而来,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但他想起了昨夜阁楼的狼藉,想起了“资源办”冰冷的警告,想起了怀中那幅刚刚诞生的、证明“绘世符文”可能的抽象画,更想起了泥土之下那染血的、被称为“活物”的齿轮碎片。


    他不能在这里失控。他回来的目的,不是争吵,不是求得认同,仅仅是为了一个避风港。


    他抬起头,直视着父亲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道:


    “我的路是对是错,不由您来判定,也不由那张‘丁下’的卡片来判定。我回来,只是借用一下家里的房间和安静。您若不愿意,我立刻就走。至于我是不是缩头乌龟,是不是白日做梦……”


    他顿了顿,手背上那云雾山峰的印记在袖口下微微闪烁了一下。


    “时间会证明一切。而我现在,只需要一个能锁上门、不被‘临时核查’打扰的房间。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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