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岩城的季节流转无声,梧桐树的叶子从浓绿染上些许焦黄的边沿,空气中的热浪退去,换上了初秋的干爽。伯崖依旧在老地方摆摊,日子如同巷口那潭死水,鲜有波澜。他与晏自那次匕首相赠后,见面时会颔首致意,却依旧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未曾深谈。
直到一张贴在巷口公告栏的灰黄色告示,打破了这种沉寂。
告示是由市政厅联合新成立的“符文资源管理办公室”下发的,措辞带着官方特有的严谨与不容置疑。大意是,为适应国家发展新阶段需求,全面普查并有效整合社会符文力量,所有拥有先天符文的成年公民,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前往指定地点进行“符文适应性检验”。逾期未检者,将面临罚款乃至更严重的后果。
告示旁很快围拢了一群居民,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抱怨又是麻烦事,有人担忧这检验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也有人隐隐透露出兴奋,觉得这或许是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伯崖站在人群外围,默默看完了告示全文。他的心沉了下去。检验?他从未接受过任何系统的符文训练,家族的教育仅限于利用山岳符文稳定心神辅助经商,对于如何“展示”或“检验”符文力量,他一无所知。这突如其来的政令,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探入他试图掩藏的、关于自身力量的迷茫地带。
他下意识地看向巷子另一端。晏也正站在他自己的摊位前,仰头看着那张告示。白虎兽人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抱着双臂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伯崖能感觉到,晏周身那股冷硬的气息似乎更加凝重了。这检验对他而言,恐怕也绝非什么好消息。
几天后,指定的检验点——位于老城区边缘的一个旧仓库被改造的临时场所——外排起了长龙。形形色色的兽人汇聚于此,有的紧张地搓着手,有的故作轻松地与旁人交谈,更多的则是沉默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伯崖排在队伍中段,看着前方不断有人进入那个挂着“检验室”牌子的门,又带着各种表情出来。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垂头丧气,还有人一脸茫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息。
他无意间一瞥,在队伍的另一侧看到了晏。晏依旧穿着那身洗旧的军装,站得笔直,眼神平视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伯崖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检验室的门,那锐利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郁。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终于轮到了伯崖。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里面空间很大,却显得空旷而冰冷。几张长条桌后坐着几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正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表面光滑如镜的深灰色石碑,石碑上刻满了复杂的回路,隐隐有能量流动的微光。
“姓名,住址,符文类型。”一个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平板无波。
“伯崖。住在西区旅馆。山岳符文。”伯崖如实回答。
“去,把手放在测能碑上,集中精神引导你的符文力量,尽可能注入其中。”工作人员指了指那块灰色石碑。
伯崖走到石碑前。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闭上眼,努力去感知胸前的山岳符文。那符文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温吞的热意,如同沉睡的火山。他尝试着像家族教导的那样,引导这股力量去“稳定”心神,去“感知”材料的价值,但如何将其“引导”出来,注入这块石头,他毫无头绪。
他拼命集中精神,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胸口的暖意,却无法将其有效地导向掌心。那测能碑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光芒黯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石碑上方的某个刻度条艰难地爬升了一小格,便停滞不动。
“能量反应微弱,稳定性尚可,活性不足。评级:丁下。”工作人员瞥了一眼刻度,毫无感情地宣布,然后在表格上唰唰地记录着,“下一个。”
伯崖木然地放下手,一种混合着屈辱和无奈的情绪涌上心头。丁下,几乎是最低的评价。他默默地走到一边,领取了一张代表“丁下”等级的灰色硬纸卡片,上面盖着官方的红印。这意味着在国家眼中,他的符文力量近乎无用。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检验室,刺眼的阳光让他有些眩晕。他握着那张灰色的卡片,感觉它像一块冰冷的铁片,烙烫着他的掌心。
他在仓库外徘徊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离开。他想知道晏的结果。
没过多久,他看到晏也从里面走了出来。白虎兽人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阴沉,紧抿的嘴唇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手里同样捏着一张卡片,但颜色却是——刺眼的赤红色。
赤色,通常代表着危险、不稳定,或者……极具破坏性。
晏也看到了伯崖,以及他手中那张灰色的卡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伯崖看到了晏眼中一闪而过的自嘲和某种更深沉的愤怒,那是一种不被理解、被打上危险标签的愤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晏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颔首示意,他紧紧攥着那张赤色卡片,迈着比平时更快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道拐角,背影决绝而孤寂。
伯崖站在原地,看着晏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毫无分量的灰色卡片。丁下与赤色,一个是无用的废材,一个是危险的异类。他们以不同的方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检验推到了主流价值的边缘。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伯崖脚边掠过。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这不仅仅是一张卡片,更像是一道烙印,宣告了他们与这个正在剧烈变化的时代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抬头望向千岩城灰蓝色的天空,那里有飞鸟掠过,有新建的高楼刺破云层。这个国家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奔跑,而他和晏,似乎都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手里握着被视为无用或危险的凭证,前途未卜。
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这次检验带来的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那张灰色的卡片,和晏手中那张赤色的卡片,或许将彻底改变他们原本就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伯崖捏着那张灰色的卡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丁下。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秋日的阳光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嘲弄他的无能。街边店铺里传来的欢声笑语,路上行色匆匆、似乎都拥有明确目标的兽人,都让他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
他本该回到那条旧巷,继续他无人问津的摆摊生活。但双脚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带着他走向了与旅馆相反的方向。他想到了晏,想到了那张赤红色的卡片,以及晏离去时那双燃烧着压抑怒火的眼睛。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驱使他走向晏通常摆摊的那个巷口。
巷口空荡荡的。
那块用来摆放金属物件的木板随意地靠在墙边,上面空无一物。晏常站的位置,只有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在打转。伯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他本以为,至少在这里,能找到另一个被命运抛弃的同伴,哪怕只是无声地对视一眼,也能分担些许这沉重的挫败。
他弯腰,捡起脚边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正是那天晏动用力量时曾微微震颤过的其中一颗。石子冰凉粗糙,毫无特殊之处。他握在手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与那个白虎兽人相关的痕迹。
夜幕缓缓降临,华灯初上。伯崖最终还是回到了他那间狭小的阁楼。他将那张灰色卡片随手扔在掉漆的书桌上,它像一块丑陋的补丁,破坏了房间里仅有的那点可怜秩序。他点亮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他拿出画笔,铺开画纸,却久久无法落笔。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测能碑那冰冷的触感,工作人员毫无感情的宣判,以及晏那张赤色卡片刺目的红。他试图将这种混乱的情绪画出来,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些烦躁的、毫无意义的线条。
就在这时,他右手手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被羽毛拂过的痒意。他低头看去,只见那个形似云雾绕山的淡金色印记,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闪烁着微光。那光芒非常微弱,在台灯的光线下几乎会被忽略,但它确实在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开始了第一次微弱的搏动。
伯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摩擦那个印记。触感平滑,与周围的皮肤并无二致,但那微光依旧在持续,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温度。
怎么回事?这东西……活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阵轻微但清晰的“叩叩”声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他的阁楼窗户对着另一面墙,根本不可能有人能从外面敲响它。伯崖猛地抬头,握紧了手中的炭笔,警惕地望过去。
窗外是浓重的夜色和对面的砖墙,空无一物。
是错觉?
正当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时,那“叩叩”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而且……似乎是从房门的方向传来的。
伯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这间破旧的旅馆,除了每月收租的老板娘,几乎不会有访客。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炭笔,慢慢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谁?”他压低声音问道。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低沉而熟悉,带着几分不情愿和生硬的声音响起。
“我。”
是晏。
伯崖愣住了。他怎么会找到这里?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拉开了门栓。
门外,晏依旧穿着那身旧军装,但似乎比白天看起来更加疲惫,周身那股冷硬的气息里掺杂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他手里没有拿那个装着金属物件的帆布包,而是空着手。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伯崖狭小简陋的房间,最后定格在伯崖脸上,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伯崖还下意识握在手里的那颗小石子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看向伯崖放在桌上的那张灰色卡片,眼神复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什么事吗?”伯崖侧身让开一点空间,但晏并没有进来的意思。
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难以启齿。他移开目光,看向走廊漆黑的尽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艰难。
“那张红纸……你看到了。”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陈述。
伯崖点了点头。“看到了。”
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盯住伯崖:“他们……‘资源办’的人,晚点时候来找过我。”
伯崖的心猛地一紧。
晏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他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要么,签署协议,加入他们所谓的‘特殊人才储备库’,接受监管和……‘再教育’。”
“要么呢?”伯崖追问,声音有些发干。
晏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暗,里面翻滚着伯崖看不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决绝。
“要么,就被定义为‘潜在不稳定因素’,强制送往边境开拓区……或者更糟的地方。”
寒意顺着伯崖的脊梁骨爬升。边境开拓区……那里是法外之地,是流放者的归宿,充斥着危险和死亡。他看着晏,瞬间明白了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张赤色卡片,带来的不是机遇,而是枷锁和危险。
“你……”伯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无力。建议?他自己也前途未卜。
“我不是来听废话的。”晏打断了他,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伯崖桌上的灰色卡片,又迅速移开,仿佛被烫到一般。“我只是来告诉你……小心点。”
说完,他不再停留,猛地转身,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消失在楼梯口,留下伯崖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颗冰冷的小石子。
小心点?小心什么?小心“资源办”?还是小心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危险的世界?
伯崖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背,那个淡金色的印记依旧在微弱地、固执地闪烁着。
晏的警告言犹在耳。他原本以为,自己拿到“丁下”的评价,虽然屈辱,但至少意味着被忽视,可以继续他无人打扰的、边缘化的生活。但现在看来,这想法太过天真。这个所谓的“检验”,这张灰色的卡片,恐怕也绝非仅仅是一个无用的标签那么简单。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千岩城的灯火在脚下蔓延,璀璨,却冰冷。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从晏摊位旁捡来的普通石子。
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等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麻烦找上门吗?
他用力握紧了石子,粗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不,或许……他该做点什么了。至少,得搞清楚手背上这个鬼东西到底是什么,以及,那张灰色的卡片,究竟会给他和那个刚刚离开的白虎兽人,带来怎样的命运。
“资源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渐渐变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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