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云归玉听完林无砚的讲述,神色有片刻的怔忪。
竟是如此。
她垂眸看了眼仍旧抱着她的腰不撒手的历铮,他露出的半边脸上眉头轻皱,似是睡得并不安稳。
“多谢林大夫,告辞。”她向窗外回避的阿延唤了声,“阿延,走吧。”
如今她现在可不是从前那个在府中豢养大象的郡主殿下了,没法以蛊虫操控大象把他弄回床上去,只能让阿延背着他回房间。
历铮陷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梦里的他披甲站在城门上,腹中饥饿感强烈,仿佛三天都没有吃过饭。
有人递过来拇指大的一小块饼,道“将军,你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吃一块吧。”
历铮偏头,看到一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粗糙泛黄,身形瘦削,眼神却很亮堂。
那是段小鲤,蒲州城军的一小孩儿,被他顺手救过一次,从此便十分爱在他眼前晃悠。
他从京城狼狈逃离,幸得神医相救,与阿宁和雪稚一起,来到了这蒲州城。
初时他浑浑噩噩,得过且过,一副混一天是一天的死样子。直到叛军来攻城,郡守早就听到风声,带着家眷和一帮亲信弃城而逃,留下满城守军群龙无首,以及一群绝望无依的百姓。
他脑子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消沉中锈掉,却竟然还能想起,蒲州城的地理位置极其特殊,若此城失守,叛军便可长驱直入,江南平原的数州百姓将惨遭蹂躏。
恍惚中,他终是想起自己曾经的抱负,他也曾敬佩自己为民请命的老师,他也曾想,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去护这拼拼凑凑,但还算完整的山河。
如今他大难不死,还得神医相救,毒解了,从前那破烂的身体也好了七七八八,难道却反倒要做个畏缩不前的懦夫吗?
于是他杀了想要投降的守将,第一个竖起了反抗的旗帜,竟一呼百应。
此后,他带着城中几千的守军抵抗,以一城之力,硬扛了十万大军近两个月。
一开始,敌军还频繁来城下骚扰,可历铮坚壁不出,防守反击战打得他们回回抱头鼠窜,渐渐地,敌军也不来攻城了,只是围城。
等到城中人粮尽的那一天,蒲州城自然不攻自破。
日子一天天过去,城中粮食确实越来越少,树皮老鼠等已入了大家的食谱,眼看着离“人相食”的境地相去不远。
段小鲤递过来的一小块饼还在眼前,边缘甚至已经有点发霉,也不知道是省了多久的,历铮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我不饿,你吃吧。”
段小鲤也没吃,把饼包好又踹进怀里,将军现在不吃,万一之后饿了又想吃了呢?他要给将军留着。
“将军,你说,朝廷会派援军来吗?”
朝廷?援军?
历铮扯了扯嘴角。
怎么可能。
“会。”他说。
段小鲤开心道:“太好了!”
“不好了将军!”忽然有一手下跑上城楼来,禀报道,“你弟弟跟百姓打起来了!”
历铮瞳孔一缩,飞奔下城楼,骑上雪稚疾驰而去。
到了街上,他远远便望见历海宁被几个百姓围着,拉拉扯扯好像要去抢他手上的什么东西,但李海宁天生神力,他稍一反抗,那些百姓便被打得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小七……”历海宁听到马蹄声,抬头看见历铮,眼睛一亮,从背后拿出一只烤老鼠,邀功似的递过来。
历铮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落下去时,却是反手打到了他自己的脸上。
历海宁急唤:“小七!”
历铮半边俊脸通红,那一巴掌是用足了力的,很快肿了起来。
他厉声道:“阿宁,你怎么可以恃强凌弱,和百姓抢吃的!”
历海宁呆住,手中的肉腿掉在了地上,那群趴着的百姓立马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抢作一团。
历铮看着这一幕,悲哀和无力涌上心头。
他选择坚守城池,究竟是对是错?
这样下去,这一城百姓迟早饿死,可若是开城门投降,那便是江南数万百姓会死。
以一城军民,换数万百姓,本该是划算的买卖,可为何这个抉择便是要落到他的手上?
历铮强迫自己不去看历海宁的表情,转身离去。
又过了几日的时间,城中氛围更加低沉,他忙于抵抗敌军和安抚军民,连自己几天都没见到阿宁都不知道。
直到段小鲤来帐中求见,神色慌张,又惊又急,还有一丝担忧和悲哀:“将军,你快去看看宁哥吧!”
历铮揉了揉眉心:“又怎么了?他又闯祸了?还是又饿得闹了?”
段小鲤不忍地别过头,“您还是自己去看吧。”
直到历铮找到了阿宁,才明白段小鲤方才那一瞬间的不忍是何意思。
他远远的,看见一滩血迹,血泊中,躺着一个人。
那是历海宁。
他的哥哥。
历铮飞身下马,奋力推开人群奔向阿宁,滑跪在地上,一把捞起他浑身是伤的身躯。
历海宁虚弱地睁开眼,艰难道:“小七,我听你的,没有恃强凌弱,他们打我,我没有还手,反正我天生神力、武功绝世,皮糙肉厚……”
历铮抱着他的手抖得不行,哽咽道:“你什么时候,会这么多成语了。”
历海宁动了动手腕,想要抬手替他的弟弟擦擦眼泪,却聚不起力气,他笑了一下,气若游丝道:“阿铮,好好活着,别为我报仇。”
历海宁闭上了眼睛。
“哥!!!”
历铮抱紧历海宁的身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被他的声音吓得纷纷若鸟兽散。
只有段小鲤守在一旁,看着将军吼完之后就如同一座木雕一样,静默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历铮跪在地上,神色麻木,眼神空洞。
他失去了最疼他的哥哥。
而这仅仅是因为他的一句,“不能恃强凌弱”,阿宁便站在那里,活活被一群百姓……不,一群畜生,给打死了。
他该知道的。
阿宁性子纯真认死理。
他怎么就没能想到,他说了那样的话,阿宁便只能从一个身怀利器的高手,变成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
历铮珍重地把历海宁的尸体放好。
然后拔刀,将那几个人下杀手的人一一找到,杀戮殆尽,一个也没放过。
守城将军杀百姓的事很快传了开去,城中隐隐有要哗变的趋势,副将将闹事的人斩杀,雷霆手段也震慑了城中人,那些心中各怀鬼胎的人消停了几天。
历铮不在意,只终日守在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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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宁的墓前。
段小鲤见他不吃不喝,活像要把自己饿死立马下去陪自己的兄弟一样,总会强迫他吃点东西。
八日后,副将跪在他面前,垦求道:“将军,他们又来攻城了!求求你去看看吧!没有你,我们根本撑不住!”
那又如何?关他什么事?
历铮无谓地想。
他哥哥死了,他还要护着这城中百姓吗?
这座城是被攻破也好,城中人是被屠戮也罢,他不想管了。
接着,有更多的士兵前来求他,也有一些瘦骨嶙峋的百姓,跪地乞求。
他沉默良久,终究还是以手撑地,起了身。
太久没动,他身子晃了晃,被段小鲤眼疾手快地扶住。
历铮撑了撑身子,隔开段小鲤的手,沉声道:“去城门。”
身为一城主帅,他不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软弱,否则,军心将一触即溃。
有了主心骨,蒲州城又撑了半月,可粮食的问题不解决,城溃是迟早的事。
某日历铮找到段小鲤,扔给他一大袋东西,道:“拿去煮一下,给众将士和百姓们分了吃吧。”
段小鲤打开袋子一看,竟然是肉!
他喜形于色,“将军,你哪来的……”
却见将军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挺拔却寂寥的背影。
当他端着煮好的肉汤找到将军时,将军正扶着墙,吐得昏天暗地。
翌日,他发现将军兄弟的墓边,又多了一座小墓,木碑上书着:爱马雪稚之墓。
他好像知道,将军给的那一大袋肉是哪里来的了。
蒲州城溃那一日,叛军破城而入,如历铮料想的一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也是在这一日,他们终于等到了援军。
不,不是“他们”。
只有他。
他最终等来了援军,却不是朝廷的,而是林无砚的。
反叛军将剩余的三十一名守军将士一排排绑在一起,挨个地砍下他们的脑袋。
他是第三十一个,那叛军将领恨他入骨,要他亲眼看着那三十名将士在他面前死光。
段小鲤是他之前的最后一个,也是在段小鲤人首分离之时,林无砚带兵救下了他。
蒲州满城军民,只有他一人得以苟活。
历铮睁开了眼睛。
他什么都没留住。
“你醒了。”云归玉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触到一手湿濡,眼神中竟带着一丝关心。
历铮倏然起身。
以极大的力道拉过面前的人,将她死死窟在了怀里。
云归玉吃痛地挣了挣,没挣动,便随他去了。
“阿铮,”她轻声问,“你还好吗?”
“云归玉,”历铮眼眶通红,手臂越发用力,像是要把她箍死在怀中,“昨日是你唯一的逃跑机会,既然你自己回来了,我就不可能再给你机会离开了。”
“哪怕我死了,你也得跟我一起躺进棺材里。”
他阴沉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浓重的偏执,可云归玉却觉察出了他掩藏的那层,如同困兽般的无助。
她叹了口气,反手回抱住了历铮。
至少在这时候,她也许,可以安慰安慰他,云归玉想。
“大当家,我给你唱首歌吧,哄你睡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