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让蓝早课时便强撑着，他若是没什么事装一装也就罢了，如果真受伤了，心中还是不大希望师父知道。
这对他来说伤的其实也不重，手臂的阴寒气息其实已经拔出了，真正麻烦的是心力的损耗。强行催动心火点燃油灯，如同在神魂上狠狠剜了一刀，识海深处隐隐作痛，精神如同被抽空，阵阵眩晕袭来。这非药石可速愈，得静养调息一段时日不可。
他已经大概推出石屋的规则，这盏油灯是维系驿站正常状态的关键。灯火燃着时，石屋便只是普通的庇护所，玉简上的东西什么用都没有，屋内隔绝了大部分法术。正如那邪祟所言，石门洞开与否，不过是形式。真正的安全是那一点灯火。在屋外可以调动天地灵气施展法术，发挥真正的实力。不像在屋内，一旦灯灭，便如虎落平阳，法力被吞噬，只能凭血肉之躯和意志硬抗。
今日教的是引水术，奇怪的是燕椿和并不在。
是……他要去外门？外门有什么东西吗？
张之蘅兴致索然，这些小术法别说他，大部分弟子都没什么兴趣，他也在想燕椿和为什么不在。
换了云台之上，灵气氤氲，十七名弟子盘坐，却少了一人。宣明立于供桌旁，目光扫过下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甲十一，燕椿和何在？”宣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元让蓝低垂着眼睑，强压下识海传来的阵阵枯竭灼痛和手臂的麻木感，努力维持着呼吸平稳。张之蘅坐得笔直，清冷的目光掠过燕椿和昨日的位置，又缓缓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回宣明身上，仿佛事不关己。
萧放眼珠微转，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抢先一步开口，：“回禀师兄，弟子来时路过蘅曲洞府，禁制紧闭，似在静修。不知燕师兄是否……有所感悟，一时忘了时辰？”
宣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朝身后弟子点点头，讲授结束，照例让众人尝试引动山间清泉。
早课结束的钟声响起。众人起身行礼，萧放、陈岩、石珀立刻起身走向元让蓝，另一些弟子则去了孟道从处，张之蘅起身喊住萧放等人说有事相商，元让蓝趁机离开。
孟道从面色比平日更显苍白，但腰背依旧挺直，正沉声对围着他的几名弟子说着什么：“……确有一妖禽，羽色枯黄，体大如屋，凶戾异常，已被我惊走。诸位师弟值夜时若遇浓雾中黄影，务必……”
他话未说完，脸色猛地一变！一股难以遏制的腥甜直冲喉头！
“噗——！”
一口暗红色的、带着诡异粘稠感的血雾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那血液色泽暗沉，竟似隐隐夹杂着细微的、枯黄色的粉尘，在云台清朗的灵气中显得格外刺目！
血雾喷溅在身前两名弟子的衣襟和地面上，散发出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朽腥气。
“孟师兄！”围着他的弟子们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满是惊骇。
孟道从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一手猛地捂住胸口，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地上的血污，看到那诡异的枯黄色粉尘时，瞳孔骤然收缩！是那黄雾！自己虽然屏息及时，但终究还是吸入了一丝，那妖禽的毒素竟如此霸道猛烈，此刻才爆发出来。
白泽在他袖中不安地低吼，一股温和的净化之力试图涌入他体内，却如同泥牛入海，被那股盘踞在经脉肺腑间的枯败阴毒之气死死纠缠、排斥。
萧放、陈岩、石珀等人也围了过来，脸上带着真实的惊疑和凝重。孟道从竟伤重至此？昨夜巡山到底遭遇了什么？这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值夜排班，心底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张之蘅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人群外围，清冷的目光落在孟道从吐出的血污上，又扫过他痛苦隐忍的面容。
“无妨，些许妖毒，调息即可。诸位不必惊慌，值夜时多加小心便是。”他强撑着说完，不再多言立刻唤出白泽变大驮着他回洞府。
张之蘅望着他背影，走到萧放面前适时好心开口：“孟师弟似乎活不久了，他这宠物倒很特别，可惜，我只用剑。”他是对萧放说的，但声音却不小，还留在云台上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说完他淡淡一笑，穿过人群掸袖离去。
他的目标明确且唯一：燕椿和。而这话为燕椿和打掩护，也为他能更快找到燕椿和。
然而，蘅曲洞府前禁制流转，光华内敛，正如萧放所言。洞府主人显然不在其中。
张之蘅在紧闭的石门前驻足片刻，清冷的眼眸中并无意外，只有一丝更深沉的思量。他并未尝试强行破禁或传讯，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感知洞府内残留的气息。片刻后，他袖中手指微动，一枚温润的玉简便出现在掌心。
玉简光华流转，星隐峰的地形图清晰地投射在张之蘅的识海之中。
峰顶是执事堂、云台、学堂、驿站、各甲字房洞府区域、标注分明。
他的目光没有在这些地方过多停留，而是迅速向下移动，掠过那些代表内门弟子活动范围的标记，最终定格在玉简地图中的山下，那片代表着外门弟子劳作之地的广阔区域。
他现在有三个选择，执事堂，外门，还有……宣明。
他收回玉简迅速赶往驿站，正赶上宣明的飞舟飞起时的影子，驿站下面还有恭敬作揖的李不言。他看到张志衡又换了个方向，“张师兄。”
张之蘅若无其事靠近回礼，“师弟，来送宣明师兄？”
“有些课业不懂。”李不言打算离开却被他拦住。
李不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张师兄还有何指教？”
张之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李不言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
“锵——！”
“噌——！”
两声清越的锐鸣几乎同时响起，打破了驿站的寂静！
一道是深沉如渊、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玄黑刀光，自李不言袖中暴起，快如闪电！另一道则是清冷如月、划破空气的银白剑弧，圆融流转，后发先至！
刀与剑！
李不言的刀，通体玄黑，刀身狭长，刃口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暗，出鞘的刹那仿佛连周围的光线都暗淡了几分，带着一股诡秘阴沉的煞气。张之蘅的剑，则如一泓清泉凝聚的月光，剑身修长，剑锷处刻有繁复的云纹，挥洒间圆融如意，清辉流转，带着一种孤高冷冽的仙家气韵。
没有预兆，没有宣战。
玄黑的刀锋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取张之蘅咽喉要害，狠辣决绝！而那轮圆月般的剑光，则精准无比地斩在刀身七寸之处，角度刁钻，力量凝聚！
“铛——！”
玄黑的刀身被蕴含沛然巨力的剑锋斩得剧烈震颤，发出一阵嗡鸣。圆月般的剑光也微微一滞，清辉荡漾。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剑传递到两人手臂。
一触即分！
两道身影同时后撤半步，卸去力道。玄黑的长刀与清冷的剑锋，在刹那的交击后，各自划过一个流畅的弧线，精准地归入鞘中，仿佛从未出鞘。驿站前，只剩下那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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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鸣响的余韵在山风中回荡，以及两人之间骤然紧绷、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之气。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电光火石间的致命碰撞。李不言的刀，凶戾诡谲，杀意凛然！张之蘅的剑，冷冽精准，后发制人！
短暂的死寂。
张之蘅看着李不言腰间已然平静的玄黑刀鞘，再抬眸看向对方那双此刻已毫无温和、只剩下深沉与冰冷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淡漠或冰冷，而是一种棋逢对手、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激赏。
“好刀。”张之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几乎同时，李不言也开口，声音低沉，同样带着一丝认真：“好剑。”
张之蘅对真正的对手很真诚，他看向他直言，““比一场如何？”
“我赢了，告诉我宣明师兄方才与你的对话。”
李不言眼睛经过认真评估后才答：“你剑意更锐，实力胜于我，但若生死战，我们只会两败俱伤。”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用你的消息交换，如何？”
本该是纯粹的刀客和剑客此时都染上了世俗的狡猾，张之蘅歪着头道：“我有很多消息。价值如何衡量？”
“价值？”李不言的声音很务实，“那要看张师兄的消息，与什么有关了。”
这有意思，张之蘅真心笑了笑，“师弟，借一步？”
李不言点头。
二人寻了处僻静地方，一换一交换了信息。
张之蘅对这种纯粹的人还是颇为信任的，因此他率先开口：“你若值夜灯灭后离开石屋。”
李不言受教，“山中腹地生鬼魅，鬼魅会化为云气涌入云海，也就是说，云海并非天然。”
张之蘅：“你还有吗？”
李不言点头。
张之蘅：“若不想留于此地，不要拜师。”
李不言：“明日起，将会由齐枫师兄亲自授业，宣明师兄不会再来。继续。”
张之蘅十分欣赏他，但有个问题他不得解：“师弟可知道齐枫师兄住在何处？可去过执事堂？”
李不言：“不知，去过，被驱赶。”
这和他情况一样，张之蘅便也答欠他的问题：“还有两条，我一并说与你听，其一，此地鬼魅可占人身，其二，师弟可发现，天上有月无日。”
李不言此时才抬头、
自进入此界，无论是初临广场时的霞光，还是白日里云台授课时的天光，都自然而然地被理解为阳光。那光虽无灼热，却也明亮，驱散阴霾。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接受了有日有月的设定，从未有人真正抬头去质疑那光源。
他怔然望着天，喃喃到：“无日……只有月相盈亏，无有日升日落……此界是人间界吗……”
“我只剩一个消息，先欠你一个，那位师尊并非真身，亦并非真人。”
张之蘅说的正尽兴，他还有消息呢，余光突然瞧见燕椿和捧着一摞书简转入他视线中，立刻朝李不言抱拳：“这消息送你。那边有位师弟看起来需要我帮忙，先走一步。”
说罢立刻足尖用力，唤出宝剑御剑飞至燕椿和身旁，厚着脸皮开口：“师弟，去了何处？师兄帮你。”伸手便要夺书简。
燕椿和知道他只是做做样子，对他温和一笑，继续迈步前行。
张之蘅确实没碰上，在还有二三寸时手便停下，他并非不想，而是不能。俗话说宁做富家犬，燕椿和便是那犬，他身上叮叮当当挂的全是赵元青的东西。
但没关系，他今日打定主意跟着燕椿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