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已定,沐天波立刻换上一副沉重而坚毅的表情,命亲卫去将躲在内城王府,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沐应熊“请”来城楼。
沐应熊被半拖半拽地带到满目疮痍,血腥扑鼻的城头,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脸色比死人还白。
“父……父王……这……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跑吧……”沐应熊牙齿吓得都在打颤。
“住口!”沐天波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怯懦之语,双手重重按住儿子颤抖的肩膀,目光显得炯炯有神道:“熊儿!如今已到了我沐家生死存亡的关头!你是沐家世子,未来的希望!岂能临阵畏缩?!”
他指着城外如潮的朝廷大军和残破的城墙,声音激动的道:“你看!我将士用命,百姓同心,昆明仍在我手!贼军虽猛,然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我们再坚持数日,必能等到转机!你放心,我黔中援军将至!”
沐应熊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斗志”弄得有些发懵,心中却半点不信,只觉得更加害怕。
沐天波继续“语重心长”道:“俗话说得好,上阵父子兵!为父现在需要你在城楼这督战,以你世子的身份,激励将士,稳定民心!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沐家父子与昆明共存亡的决心!”
他拍了拍沐应熊的肩,语气“信任”无比,道:“而为父则坐镇王府,统筹全局,调拨物资,为你稳固后方!并且协调援兵!你我父子同心,其利断金!必能守住祖宗基业!”
沐应熊被父亲这番“信任重托”和“父子同心”的话语说得有些恍惚,虽然心底怕得要死,但见父亲如此镇定,他又存了一丝侥幸——或许父亲真有后手?或许真能守住?
毕竟沐家在滇南二百年,老百姓应该还是支持他们沐家的!
而自己在前线虽然危险,但毕竟是督战,未必需要亲冒矢石……而且父亲在后方运筹,应该……没事吧?
要是真能守住,自己还能当欺男霸女抢新娘的小王爷,那也不错啊!
最终,在沐天波半是鼓励半是强令之下,沐应熊还是穿着不合身的甲胄,被一众亲卫“簇拥”着,留在了残破的北门城楼“督战”。
沐天波则当着众多守军将士的面,再次慷慨陈词,誓言与城共存亡,并命世子亲自督战,以示决心。这番表演,确实暂时提振了一丝已然低迷到极点的士气。
让士兵们跟着大声喊道:“保卫昆明!保卫滇南!同生共死,生死与共!”
而看着儿子那强作镇定却难掩恐惧的身影,沐天波眼中最后一丝复杂情绪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凉的算计。他不再看城外战场一眼,迅速转身下城。
回到王府,沐天波立刻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只召集了最核心的数十名亲信死士和家族中其他几个儿子。
“昆明难守,为保沐家血脉不绝,本王决意暂避锋芒,移镇贵州,以图后举。”沐天波言简意赅,声音低沉而急促,道:“王府之下,有秘道直通城外十里黑松林。尔等随本王即刻出发,轻装简从,只带金银细软。其余一切,皆可舍弃!”
“那……世子爷呢要不要叫上他一起?”一名老亲信迟疑问道。
沐天波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已是一片漠然:“应熊留在城头督战,可牵制贼军,为我等转移争取时间。此乃……不得已而为之。沐家,不能全都折在这里。走!”
“好!”众人连连点头,其他几个沐家子弟更是激动无比,没想到世子爷竟成了垫背的!
随后,一行人迅速进入王府一处隐蔽的祠堂,移开神龛,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沐天波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数十年的王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决绝取代,率先踏入地道。
秘道曲折幽深,弥漫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一行人沉默疾行,只听得到粗重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声。大约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微弱光亮,出口到了。
拨开伪装极好的藤蔓杂草,沐天波钻出洞口,只见身处一片茂密黑松林深处,月明星稀,已是深夜。昆明方向,隐隐仍有火光和喊杀声传来,但已显得遥远。
“快!牵马来!”沐天波低声下令。早有安排好的心腹在此秘密藏匿了马匹。
数十人翻身上马,沐天波最后望了一眼昆明城的方向,那里火光映天,他的儿子还在那地狱般的战场上,而他却已逃出生天,靠着卖儿子,给自己换来了一条生路!
“走!去贵州!该死的苏无忌,我一定还会回来的!我沐家在滇南两百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属于沐!决不允许其他人染指!”他一咬牙,猛抽马鞭,身影迅速没入黑暗的丛林之中,向着黔地方向仓皇遁去。昔日雄踞南疆的沐王爷,如今只如同丧家之犬。
“驾!驾!驾!”
几十人快马扬鞭!
……
而昆明城头,对此一无所知的沐应熊,还在亲卫的“保护”下,胆战心惊地“督战”,幻想着父亲在后方运筹帷幄,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转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沐应熊在血肉横飞的城头煎熬了足足一天。虽然他身处相对靠后的“督战”位置,有亲卫环护,无需亲执刀矛与攻城的朝廷甲士搏杀,但那近在咫尺的死亡景象,依然将他最后一点胆气碾得粉碎。
箭矢的尖啸,黑火药的爆鸣,濒死者的哀嚎、,墙在重击下的呻吟……每一次声响都让他浑身剧颤。
他甚至能闻到风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能看到胳膊与大腿齐飞,人与人全都血色一片的场景!
到了下午,一波朝廷军的箭雨特别猛烈,几支流矢就钉在他身旁的木柱上,尾羽犹自颤动。沐应熊吓得两股战战,身下一热,竟当场失禁,尿骚味混在血腥中,更添狼狈。
他瘫坐在临时设置的“督战椅”上,面无人色,全靠亲卫架着才没滑到地上,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父亲什么时候来救他?这鬼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渐暗,朝廷军第三轮攻势暂歇,转为持续的弓弩压制和零星爆破骚扰。沐应熊惊魂稍定,强烈的饥饿和干渴涌了上来。
“奶奶的,饭点都过了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送饭来?父王怎么搞得!来人,快去催一下父王,士兵们得吃饱饭才有力气打仗啊!”沐应熊有气无力地吩咐身边亲信。
亲信领命而去。然而,左等右等,不见饭食,也不见回音。城头其他守军也开始骚动,他们同样疲惫饥饿,后勤补给似乎出了问题。
沐应熊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焦躁地又派出一人前往王府催促。
不一会,亲信终于回来了,他脸上充满了惊慌和难以置信,跑到沐应熊面前,声音都变了调:“小……小王爷!不好了!王……老王爷他……他不见了!”
“什么?!”沐应熊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又因腿软差点摔倒,他死死抓住那军校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道:“你说清楚!什么叫不见了?你别吓唬人!是不是老王爷去了其他城门督战?还是在王府内室休息?你们找了吗?!”
亲信哭丧着脸道:“都找遍了!王府正厅、书房、寝殿、后花园……连密室都悄悄探了!没有!老王爷踪影全无!而且……而且王府里的王管家,还有老王爷贴身的几十名亲卫队长,也都不见了!马厩里最好的几十匹战马也没了!库房有些地方有翻动痕迹……”
沐应熊如遭五雷轰顶,脑袋里嗡嗡作响,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你的意思是……我父亲他……抛下我……跑了?!”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沐应熊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念头,声音尖厉,道:“我是他的嫡长子!是沐王府世子!他怎么可能丢下我?!一定是有别的原因!对!父王可能是去调集援军了!一定是这样!”他试图说服自己,但声音里的颤抖暴露了内心的极度恐慌。
“不行!我要亲自去找!我要去问清楚!”沐应熊彻底乱了方寸,推开搀扶的亲卫,就要往城下冲。此刻他只想立刻逃离这死亡前线,回到安全的王府,找到父亲问个明白。
然而,他刚冲出督战所在的城楼区域没几步,就被闻讯赶来的几名守城将领拦住了去路。这些将领大多身上带伤,铠甲染血,脸色阴沉得可怕。
“小王爷,您这是要到哪里去?”为首的一名络腮胡将领沉声问道,眼神锐利如刀。
沐应熊心慌意乱,强自镇定:“我……我去催办粮秣援军!将士们苦战,岂能无食?诸位放心,我一定让诸位吃好喝好!”
“催办粮秣?”另一名脸上带疤的将领冷笑一声,语带讥讽,道:“小王爷,事到如今,您就别再演了!我们听到消息,老王爷只怕是跑了!现在你也要跑!留我们兄弟们给你们父子卖命,然而你们姓沐的全都脚底抹油,未免也太畜生了吧!”
“你胡说!我父亲绝不会抛下我!绝不会!他只是有事不在而已!!!”沐应熊色厉内荏地嘶喊。
“报……!”这时,又一名军校狂奔而来,声音带着愤怒和彻底的了然,怒吼道:“诸位将军!在王府后院祠堂里,发现一条隐秘地道!出口在城外十里黑松林!痕迹新鲜,马蹄印凌乱,指向贵州方向!老王爷……老王爷定是从此暗道跑了!”
此言一出,如同火星溅入油锅!
“地道?!跑了?!”
“沐天波!你个老王八蛋!孬种!”
“让我们弟兄在前面拼死拼活,你们父子一个跑一个装?拿我们当垫背的?!”
“妈的!这仗还打个屁!为这种主子卖命,不值!”
守城将领们瞬间炸了锅,怒骂声、唾弃声此起彼伏。最后一点为沐王府效忠的念头,在得知被无情抛弃的真相后,彻底化为滔天怒火和冰冷的背叛感。
沐应熊也彻底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最后一丝幻想破灭,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他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作拖延时间的弃子和稳住军心的幌子,无情地抛弃在这必死的绝地!
“沐天波!!!”极致的恐惧过后,是冲天的怨毒和愤怒,沐应熊仰天发出凄厉不甘的嘶吼,道:“我是你亲儿子啊!嫡长子啊!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对我?!你好狠的心!!我要找到你!我要找你算账!!”
他状若疯魔,又想往外冲,这次是想去追那抛下他的父亲。
“拦住他!”络腮胡将领厉喝一声,几名甲士立刻上前,将沐应熊死死按住。
“放开我!我要去找沐天波那个老贼!”沐应熊拼命挣扎。
“找你爹算账?”疤脸将领啐了一口,眼神冰冷,道:“小王爷,省省吧!老的跑了,就拿小的顶账!你们沐家欠弟兄们的血债,总得有个交代!”
“没错!姓沐的不仁,休怪我们不义!把这小子捆了!”
“还守什么城?为谁守?降了!开城投降!投靠朝廷!”
“拿这小王爷当见面礼,献给苏王爷!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没错!他既然敢跑,我们就敢投!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