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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六章 惩恶

作者:政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有日到了胡州,弃舟登岸。祝老与了狄仁杰三人一些碎银子,相辞而别。狄仁杰三人都感叹:“真是好人哪!”来至城门处,果真也无通缉令,三人都喜得眉开眼笑。一齐进了城,见大街上人烟凑集,闹声喧哗,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三人于是在街上游逛。


    洪辉曾经以为自己自小待的柳溪村便是唯一的一片天地。如今想来,自己当真是井底之蛙,又何尝见过这般景象?此时他心花怒放,不禁笑道:“好热闹啊!”


    狄仁杰道:“早就听得人说,西路的胡州城乃各路商贾云集之地,自然是闹热非常。我也是首次来此,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狄宁道:“小的只知浙江一带有一个湖州,没想到西方路上也有一个胡州,看来是此胡非彼湖了。”


    洪辉看着周围行人忙忙碌碌,奇道:“先生,这些人为何如此着急?他们难道也跟我们一样,是急着去赶路吗?”


    狄仁杰道:“有一句古话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洪辉道:“先生,我没读过书,这句话什么意思啊?”


    狄仁杰叹道:“意思是啊,这普天下的人,都为了利益而至,又为了利益而去。芸芸众生,来来往往,无不劳苦奔波。这是自古以来都没有变的。”


    洪辉道:“看来这些人还是太不懂得知足了。我们村里人,平日也就弄点庄稼活,有口饭吃,就谁都没有怨言了,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利益。虽然也辛苦,可是远没有这等烦躁不安。”


    狄仁杰道:“所以各人都有各人的苦衷,也不能等量齐观。”


    洪辉道:“我们庄稼人都是安分守己地过日子,除非官府将咱逼急了,咱不得已才反……”狄宁忙打住他。


    洪辉道:“不知这胡州的官是怎样的?”


    狄仁杰道:“听得说,在任知府姓孟名延。他祖父当年在此发迹,与他父亲二人于前朝之时便是本地官员。如今这孟知府承继家业,乃兼官商二职于一身者。他又是独生子,继承家私自是顺理成章。”


    狄宁道:“官位也是继承的吗?”


    狄仁杰道:“我朝本无这等条例,然想孟家或是历代有功之臣,故而不曾废之。可亦有例外,譬如近来战时,秦州远公子父殁,朝廷或因人手急缺之故,便因其亲属关系对其进行册封,这也是有的……”言及于此,不由得一阵心酸。


    洪辉心直口快,也未曾放低声量便道:“别的倒也罢了,只愿这姓孟的知府不是个狗官。否则他又是当官又是赚钱的,有权有利,那咱老百姓可不得遭殃了!”


    唬得狄宁忙拍了拍他,悄声劝道:“兄弟,这是大街上,你说话小点声。”


    洪辉这才意识到失言,忙认了错。


    狄仁杰左右觑了觑,见车水马龙,并无人在意,道:“如今虽没了通缉令,也须小心为妙。”


    洪辉忙道:“再也不敢了。”


    只听得街旁一群人叹道:“嗐,这么好的买卖就这么没了。可惜,可惜!”


    洪辉好奇心强,走近前来问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买卖啊?”


    那些人道:“前段时间,不是还有那个什么通缉犯‘狄仁杰’的通缉令嘛,近来都没了,如今就算是逮着了他也拿不到赏银喽。我们几个原本都商议来着,要寻个法子去抓到那狄仁杰报官呢。那么大一笔钱,够我们活几辈子喽!嗐,如今就是抓到了也没用喽!”说着,朝狄仁杰方向瞧去。


    狄仁杰早背转了过来。


    洪辉还未发觉自己正在闯祸,还继续与那些人道:“你们为什么非要抓狄先生呢?他可是好人啊。”


    那些人道:“你叫他什么?‘先生’?你怎知他是好人?你小子还认识他啊?”


    洪辉道:“认识咋了嘛!我劝你们不要再乱来了。狄先生他是被人冤枉的。”


    那些人道:“我们管他冤不冤枉,我们只是要赏银。如今都拿不到钱了,更不在意了。”


    狄仁杰、狄宁二人唬得一身冷汗。


    好在那群人也并未在意,说着便自去了。


    洪辉呆了呆,“哎呀”一声,一回头,见狄仁杰、狄宁二人都是一脸窘迫的神色,于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歉意道:“这……这实在是对不住啊,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会注意少说话的。”


    狄仁杰想道:“小辉倒是光明磊落,实属难得。只是他丝毫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心事,只怕日后麻烦不会少……”当下只说:“没关系,下一次注意些就好。”又道:“你们记住我的话:要多听少说,往往是‘祸从口出’啊。”


    狄宁、洪辉二人听了点头。


    日头当空,正是午牌时分。


    狄仁杰三人逛了一阵,来至一高楼前,见大门上有一匾额,题曰“食来运转”。闻得里面饭菜香扑鼻而来,三人遂款步进了楼,只见里面到处都坐得满满的。


    一个酒保见了他们三人,打量了一番,道:“是来买饭的?”


    狄仁杰道:“嗯,可还有座位?”


    酒保抬头看了看,道:“我看够呛。”又道:“跟我来吧。”便领着三人上到了第三层,方见有一桌人刚走,三人便坐下了。桌子靠近栏杆边,有个临街的窗。从窗户看下去,行人如堵,再眺望远方,楼阁无数。真是个繁华的去处!


    酒保问三人点什么,三人问他有什么。酒保便一口气说出了十几样来,不论是肉类,还是瓜果蔬菜,都样样俱有。并且每样菜还有不同的做法,只有说不出的,没有吃不到的。狄仁杰、狄宁、洪辉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想着不久以前饿都快饿死了,如今却有这么多菜肴可以选择,当真是措手不及。


    眼见自己三人也吃不得这许多,且祝老虽给了盘费,也得节省着用。因此只点了一小盘最廉价的猪肉,还有三碗米饭。


    酒保问:“还要什么?”


    狄仁杰道:“先这样吧。”


    酒保撇了撇嘴,转过身去,一面咕哝了一句:“果然是叫花子小家子气。”说着下楼去了。


    洪辉听见了,本欲发作,但想到狄仁杰教不要惹是生非,也只好罢了。


    狄仁杰、狄宁二人看出来了,忙劝了他两句。


    又等了许久,也不见上菜。过了快半个时辰,才见那酒保端着一个盘子缓缓地走了近前。狄仁杰先忙道谢。那酒保也不睬,只将那三碗米饭重重地、几乎是摔在了桌上。又拿起那一小盘猪肉,手一晃,滑了几片掉在了地上。


    他忙道:“哎呀,过意不去啊!”说着,蹲下身捡了起来,放回盘子里,轻轻地摆在了桌上,笑道:“请慢用。”正要走,却被洪辉一把扯住,怒道:“我们怎么得罪你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跟我们过不去!你说出个原因来!”


    狄仁杰忙劝:“小辉,算啦。”


    那酒保也不答话,只头抬得高高的,一脸不屑地看着洪辉。洪辉气不过,便站起身来,比他高了有整整一个头,同样是用这副蔑视的神情看着他。酒保唬了一跳,忙抽身下楼去了。


    洪辉叹了口气,坐了下来,头歪在一旁。


    狄仁杰、狄宁二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从竹筒里拿了三双箸,递给洪辉一双。


    洪辉也不接,过了片刻,望着狄仁杰道:“先生,为什么人活在世上就得受这种鸟气?我……嗐!”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我再教你两句话,你好好记住: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只有广阔的胸襟,方能包容一切。一个人若能胜得了自己的内心,他就胜了全世界。”


    洪辉呆了半晌,说道:“先生,我几时能像你一样呢?”


    狄仁杰哈哈一笑,摇了摇手,道:“我年轻时,尚不如你呢。不要气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洪辉笑了,点头。


    三人于是同时举起筷子,去夹那猪肉。六根筷子竟同时往那掉了地的几片肉上夹去。


    洪辉忙道:“这掉地的不干净,先生不要吃,我来。”


    狄仁杰道:“这有什么,好好的食物掉地了就吃不得了?”


    狄宁道:“我什么都能吃,还是我来。”


    洪辉道:“我在村里了时候,小时候一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就拉肚子。后来吃惯了,反而好着呢,你们可不行。”


    狄仁杰笑道:“你们俩年轻人,就别跟我这个老头子争了。”


    狄宁道:“不可啊老爷,哪有让你吃这脏的,我们倒吃干净的理呢?”


    狄仁杰笑道:“你可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前一阵子山野里饿了时候,差点儿都想着要吃树叶呢不是,这会儿就这么娇贵了。”


    狄宁、洪辉二人互看一眼,一齐放下箸,道:“那我们不吃了,反正也不饿。”


    狄仁杰笑了笑,道:“好,你们不吃我吃。”说着,还是去夹那掉地的。


    狄宁、洪辉二人忙道:“罢了,我们也吃。”


    三人于是下饭吃了起来。


    忽听得外面闹哄哄的。狄仁杰三人正吃着,看着窗外,也没在乎。


    这时大门口走进了一伙儿人来。狄仁杰三人的座位就在栏杆边,低头瞧见了他们。只见一个浑身绫罗绸缎的肥汉带着头,大喝一声:“你们野爹来咯!”


    狄仁杰三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得四周都乱嚷起来:“不好!瘟神来啦!”“快跑啊!快跑啊!”“哎呀呀!走走走!”


    大楼内登时一空。


    有一个同层吃饭的人还一脸慌张地走来,叫狄仁杰他们也快跑。


    狄仁杰三人莫名其妙,问道:“怎么回事?”


    那人“哎呀”的干着急,道:“你们怎么还不走啊……算啦,我好心要救你们,这下子人都走光了,我也走不得了……我跟你们坐一块儿吧。”说着,连忙挤在了狄宁旁边。他小声道:“你们不认得他。底下那人叫金六,是胡州城里出了名儿的淫棍、恶霸。”


    却说那肥汉金六见众人乱跑,便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后面那十来个跟班儿也跟着笑,都道:“六爷就是六爷,到哪儿都是爷!”唬得那些酒保、店小二、店伙计都出来垂手侍立。跟班儿们骂道:“瞎了狗眼的!没见六爷在这儿?还不赶快跪下来磕头!”众人不敢违拗,都跪下磕头。


    金六道:“孙儿们,快叫爷爷!”


    众人应付道:“给六爷请安。”


    金六坐在椅子上,很是受用,笑道:“谁叫得响亮,爷爷有赏!”


    一群人登时兴高采烈地乱叫了起来:“六爷是我爷爷!我是六爷的孙儿!”


    其中一个酒保,便是适才给狄仁杰三人送饭的那个,喊得最大声:“六爷是我的老祖宗!我是六爷的小孙儿!”


    金六听了,大笑道:“好说,好说!这个叫六爷祖宗的,给一两银子!其余的,也都赏些吧。”


    跟班儿们应道:“是!”


    遂掏出银子来,与了那酒保一两,又将碎银满地乱撒,一面道:“崽子们!六爷的恩典,还不赶快谢过六爷!”众人一面捡钱,一面乱谢。


    那酒保捧着那一两银子,忙爬近前来磕头。


    金六笑道:“乖孙儿,你六爷想打你,你干不干啊?”


    那酒保忙道:“祖宗打孙儿,天经地义!祖宗请打!”


    金六大喜,左右开弓,来回扇他耳光。


    那酒保一面被打,一面笑道:“打得好!祖宗打得好!”


    金六打了一会儿,道:“乖孙儿,六爷赏你钱!”


    那酒保忙不迭谢了。


    众人见那酒保又得了银子,都争着要金六来打。


    金六道:“六爷今儿累啦,下回再打!”又问:“你们老板哪儿去了?”都说在后头呢。


    金六叫道:“宋老板,出来!”


    只见帘子后边儿走出个男子,说了声:“见过六爷。”此人乃店老板。


    金六冷笑道:“哟,宋老板,你这店儿开得不错啊!生意兴隆啊!”


    宋老板忙陪笑道:“多蒙六爷抬举,小的才能在胡州城里有一席之地。”


    金六哼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记住咯,你这店儿打从今儿个起,挣来的钱九成归爷,明白不?”


    宋老板大惊道:“你……你说什么?!”


    金六道:“你听不明白爷爷说话?”


    宋老板嗫嚅道:“小……小的明白……可……九成的话……我这店儿还不如不开了……这可是亏大本儿的生意啊!”


    金六道:“嘿!你什么意思呢?”


    宋老板道:“六爷,我已经将七成都给了你了,你不能再逼我了!”


    金六拍桌子怒道:“胡州城里哪一家儿开店的敢不给六爷我钱!”


    宋老板急了,道:“六爷!我……我不都给你老七成了嘛!你……你还想怎样啊!”


    金六道:“我他妈说给钱就是要给九成!你听不明白?!”


    宋老板切齿道:“这店儿……是我一点点儿省下来开的,才会越开越大的……你……你凭什么白拿我这么多钱?你……”


    金六道:“凭什么?就凭爷爷我是金六!”


    宋老板低着头,小声道:“金……金六又怎么了……”


    金六大喝道:“我干爹是金世宝!”


    却说狄仁杰三人在楼上将底下发生的事都看得一清二楚。


    洪辉多次想发作,都被狄仁杰、狄宁,还有之前叫狄仁杰他们快走自己却没走成的那人劝住了。


    这时问那人道:“金世宝是谁?”


    那人叹道:“嗐,其实这金六敢这么嚣张,就是因为他干爹是金世宝的缘故。这金世宝便是胡州知府孟老爷家里的账房总管。”


    却说那宋老板明知金六的干爹是金世宝,又哪敢得罪?只低着头不语。


    金六东张西望,问道:“你老婆呢?”


    宋老板只得答道:“浑家……在里边儿炒菜呢。给……给六爷炒菜。”


    金六道:“叫她甭做了,叫她出来见我。”


    宋老板只好叫出了老板娘。她向金六道了个万福。


    金六嘿嘿笑道:“娘子,你可还记得金六吗?”


    老板娘道:“奴家记得六爷。”


    金六招手笑道:“来来,过来,给你六爷瞧瞧。”


    老板娘看了一眼宋老板,宋老板只装作没瞧见。老板娘无法,只好陪笑过去了。


    金六搂着她笑道:“唉呀,娘子近来又俊了!”


    宋老板敢怒而不敢言,只骂伙计们:“你们还待这儿干吗?还不赶紧地给六爷上菜去!”


    此时金六神情猥琐,举止非礼,老板娘甚是尴尬,求道:“六……六爷……你……你不要这样……”


    宋老板怒不可遏,却不敢明着骂金六,只指着老板娘骂:“娼妇!你大白日的发什么骚!”


    金六瞅了一眼宋老板,喝道:“姓宋的!你甭拐着弯儿骂你爷爷!”


    宋老板哼了一声,大声道:“小的不敢!”


    金六笑道:“你不敢?我要睡你老婆咯!你干不干!”


    宋老板直气得语塞,怒目指着金六发抖。


    金六并不理睬,只看着老板娘笑道:“娘子,我来瞧瞧你的细皮嫩肉,嘿嘿!”说着动起手来。


    宋老板冲过来喝道:“金六!你住手!”


    金六的跟班儿们早将他拦住了暴打一顿。


    唬得店里众人皆躲在帘子后边儿,不敢则声。


    宋老板被按在地上,挣脱不开,只大骂:“六狗!我要活刮了你!”


    跟班儿们对他又是一顿拳脚。


    宋老板怒叫:“六狗!你要是敢动我老婆,你会遭报应的!”


    金六听了大怒,冲过来就往他脸上狠踩,喝道:“你也不打听打听!这三街六巷的女娘哪一个没被六爷我睡过?又有哪一个崽子敢来吭声儿爷的不是!你老婆母狗一般的货色,值你妈屁!你金爷爷还碰不得咯!”


    老板娘哭道:“我求你们别打他啦!”


    宋老板大骂:“六狗!王八蛋!你打!你打!”


    金六见有许多围观的,愈发来劲,一把将老板娘扯过来,望着众人笑道:“今儿六爷有兴致,给你们瞧瞧六爷我是怎么睡女娘的!”跟班儿们齐声叫好。大门前的围观群众虽不敢明着叫好,心里却都暗喜,都睁大了眼观看。宋老板骂不绝口,气得几乎晕了过去。


    这时,忽听得啪啦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碎了,又听得“哎呀”“哎哟”几声,有人受了伤。众人大吃一惊。


    原来三楼的狄仁杰、狄宁、洪辉三人本不欲惹是生非,可是见这一群人欺男霸女、目无王法,实在是再也忍不住了。三人旁边没走成的那人虽极力劝阻,却也拦不住这冲天的怒气,只是“哎呀”的干着急。


    洪辉见那金六动手动脚的,下楼救人已是不及,于是随手在桌上抓起一个饭碗便往下砸。


    饭碗摔在了一楼的木头地上,发出巨响,裂成碎片,飞溅到了金六还有他的跟班儿们身上,好几人脸上手上均被划出了血,因而乱叫。


    金六一面大骂,一面将老板娘狠摔一旁,头转来转去,喝道:“谁!谁伤的爷爷!”


    跟班儿们抬头望见了三楼有人,忙指着叫道:“楼上有人!”


    众人皆凝神注视着一楼发生的事,哪里有注意到三楼竟然还有人。


    跟班儿们指着狄仁杰他们叫道:“你们活腻了呀!”


    洪辉喝道:“一群狗崽子光天化日为非作歹,我看是你们活腻了!”


    跟帮儿们叫道:“你们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胡州城里跟六爷作对!”


    狄仁杰怒喝:“大周的国土,焉能容得尔等败类!”


    金六叫道:“你们几个杂种是什么东西!”


    洪辉指着厉声大骂:“放屁!你才是个杂种!一个八竿子打不着边儿、偶然连了宗的地痞流氓,巴结上了孟家姓金的账房总管,还认做了干爹,真他妈的不要脸!我看你就是个猪狗不如的杂种,一个到处认别人做爹的狗崽子!你还有脸自称爷爷?我看天底下是个人的都是你爷爷!再随便寻一条狗来,也都是你狗杂种的野爹!”


    这金六见自己的事儿被洪辉给当场说了出来,还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不由得恼羞成怒,大叫:“臊你娘的!今儿不把这几个小崽子剁成肉泥酱,我也就不他妈的姓金!小的们快上!”


    跟班儿们一齐拔出腰刀,唬得围观群众登时没个影儿。


    这金六叫声:“上楼!”便领着跟班儿们一齐踏着木梯飞奔而上。


    老板娘忙扶着宋老板躲进了帘子后边儿。


    这时楼里除了躲起来的店里人不算,只有金六与他带领的十余号跟班儿,还有就是三楼的狄仁杰、狄宁、洪辉,还有没走成的那人。


    一排排木桌上仍是杯盘狼藉,却早已散去了吃饭的人。眼见那些人顷刻而至,三楼的四人中间却只有两个人会打。且没走成的那人早已唬得心惊胆裂,只紧紧地贴着狄仁杰三人,一动也不敢动。


    洪辉前不久救狄仁杰的那夜,夺来了一把朴刀,此刻交与没器械的狄宁使用,自己却持着那把随身带着的铁棍。


    只听得嘣嘣嘣如雷响,伴随着人声叫嚷。


    狄仁杰知道又要面对生死关头了。而此次一旦得罪了这金六,就是得罪了金世宝,得罪了金世宝,也就是得罪了孟家。在胡州地界上得罪了孟家,这今后的路将是何等的坎坷,那是可想而知。可是那又如何!难道仅为了不得罪权贵,便任凭恶人逍遥法外吗?若是这般,那也就不是我狄仁杰的所作所为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群人方露出头来,狄宁早一脚将一张木桌朝楼梯口方向踢去。眼见桌子直滑将来,跟班儿们皆唬了一跳。那来不及退后的,自然被撞得翻滚了下去。可楼梯比桌子还要宽,桌子持续向下滑动,因此那来得及退后的,也免不得跟着一齐翻滚,登时又响起了“哎呀”“哎哟”之声。


    狄宁、洪辉二人赶忙在前,护着狄仁杰还有那人下去。下至二层,跟班儿们早爬了起来,听金六大喝一声:“快杀!”皆持着刀向狄仁杰几人劈头劈脸砍将来。


    洪辉舞着铁棍,腕花回旋,噼里啪啦,一面防守一面攻打。狄宁却用不惯这刀柄如此之长的朴刀,险些还被乱刀砍掉了手臂。遂将朴刀丢在一旁,卖个破绽,待一人腰刀朝自己面门刺来,微一躲闪,左手趁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右手便一掌拍在他脸上,打得他登时眼冒金星,手一松,刀落了地。狄宁忙捡起刀来,冲过去替洪辉解围,只留下个肥金六,还有狄仁杰二人。


    这金六虽不会武功,但俗话说:“武功再高,也怕菜刀。”何况狄仁杰还有那人根本就不会武功,因此就算是没有菜刀也须害怕。金六这时拔出刀来,见洪辉、狄宁二人忙着对付他的手下,没空儿来理会狄仁杰二人。适才他便见这这二人并未参与斗杀,料定他们不会武功,遂壮起胆来,持着刀砍向狄仁杰二人。


    狄仁杰虽是一点武功不会,却是遇事冷静,故而并不着急。他却想着没走成的那人在旁,欲救他,忙叫:“小兄弟,快来!”说着便拉他。那人却早已唬得魂飞天外,狄仁杰说什么都没听见,拉他也拉不动。一晃眼见到金六,已是唬死了,又见那刀劈头砍将来,只是双手抱着头叫道:“六爷饶命啊!六爷!不干小的事!”


    那金六哪管他三七二十一,骂道:“你们几个崽子敢惹你金爷爷,让你们死无全尸!”早将那人一刀跺成了两半。


    狄仁杰见了,只是叹气,一面乱躲。狄宁、洪辉二人正与十余人周旋着,一瞥眼见到狄仁杰有危险,忙皆抽身出来护着。见那人尸横就地,也叹了口气。


    二人护着狄仁杰,又打了一阵子,跟班儿们便渐渐不敌。何也?只因这些个跟班儿平日里根本就用不着拔刀拼命,只须跟着金六作威作福一番,动动嘴皮子就够了。有时金六再来上一句:“我干爹是金世宝!”那些普通老百姓还敢再说些什么?这群跟班儿今日又跟着金六来楼里闹事儿,不料竟会碰上这么几个作对的,这已是千载难逢了。而狄宁、洪辉二人身手亦甚了得,因此没过多久便都败了阵。


    此刻跟班儿们均受了伤,在地上“哎呀”“哎哟”连声叫苦。金六也中了几棍,趴在地上痛苦地乱叫。


    狄宁道:“杀了他们,免除后患。”


    狄仁杰犹豫了片刻,道:“罢了,留他们一条性命吧,料他们日后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了。”又道:“只是这带头的金六不可轻饶。”


    金六大惊,忙跪下磕头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狄仁杰指着他怒道:“我今日若不惩治你一番,那那些被你玷辱过的无辜女子,还有那些被你伤害过的平民百姓,他们岂不是有冤无处诉?就算是我不去做,将来也会有他人来做!到时候你是否能保得住性命,恐怕都难说了。”遂叫打断他的一条腿。


    金六乱叫,被狄宁按住。洪辉甩起铁棍,在他右腿上猛然一敲,立时便打得他骨折了。那金六哭天喊地的,满地打滚,口中叫着:“哎呀妈呀!痛死我啦!”


    狄仁杰哼了一声,道:“留你一条腿,你给我好好地反省反省!你日后若是还敢作恶,不知改悔,就算我惩治不了你,上天也不会轻饶!”叫狄宁、洪辉二人带上那没走成的,说声:“我们走。”


    三人一尸遂出了大楼。


    这里跟班儿们赶忙爬起来搀扶金六,见他反反复复的也不知跌了几回,方勉强站立起身。金六那右腿只轻轻一动,便痛不欲生。气得只是破口大骂,可又不知狄仁杰几人是谁,只哭道:“害得我金六成废人啦!今儿竟败在了几个叫花儿手里!”


    跟班儿们忙劝道:“六爷,你去找老爷,老爷他不会不管的。这胡州城里除了孟老爷,就是老爷的天下了,还怕抓不着这几个叫花子不成?”


    金六听了,大喜道:“金世宝是我金六的干爹!哈哈哈!快,快扶我回府!”


    跟班儿们遂扶着他单脚缓行,听他时不时又痛得乱叫。


    楼里宋老板领着伙计们送了出来,一面道:“恭送六爷。”


    金六猛一回头,看出了他幸灾乐祸之意,遂哼了声道:“姓宋的,你甭太得意咯!我金六也不过就断了个腿儿。我干爹还是金世宝!胡州城里,六爷还是爷!”出了楼,来至大街上。


    胡州城里的人哪一个没被金六坑过?众人面上虽仍不敢露出喜色,然心里各皆欢喜。金六被他的跟班儿们扶着,踉踉跄跄走了半日,见街上众人都微笑着看着自己,不由得又羞又怒。跟班儿们只得喝骂了一阵,各人方各干各的去了。


    一时,来至东南街的一个宅第前,都拥过来敲门。一个仆人开了门,大惊道:“哟,小爷!你怎地这般模样嘞?”


    金六不耐烦道:“哎你别啰嗦了,还不赶快扶我进去!”仆人也帮着扶了进去。金六在大厅上坐地,叫跟班儿们都退下。他们答应了一声,各自散讫。


    那仆人问金六腿怎么了。金六摆手道:“嘿,甭提了。”问道:“干爹呢?”


    仆人答道:“老爷还在孟府里算账呢。”


    金六又问几时能回。


    仆人道:“这可说不准。”


    金六道:“得了,那我等会儿吧。渴死我了,赶紧地给我上茶去啊!”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将下来。听得大门外车马声响,仆人忙迎了出去,道:“老爷可算回来啦。”


    只听得一人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仆人道:“小爷他被人打嘞!”


    那人道:“听说了。”


    仆人道:“老爷听谁说的?”


    那人哼道:“听谁说?胡州城里满大街的都在说!他人呢?”


    仆人忙道:“小爷在里边儿候着呢。”


    金六扶着椅子,望向门口。


    只见仆人请了一个锦衣玉带的中年男子进来。他面庞偏瘦,一小撮胡须,神情冷冷淡淡的。


    金六腿坏了,跪也跪不了,只得往地上一趴,便大哭道:“干爹!干爹救我呀!”


    那人便是金世宝。他只瞥了一眼金六,冷笑了一声,缓缓地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翘起腿来。仆人上了茶,退在一旁。


    金六叫道:“干爹!为我做主啊!”


    金世宝只管双手捧起盖杯来喝茶,并不理睬。


    金六道:“孩儿被人给打断了腿儿……”


    金世宝放下盖杯,抿了抿嘴,方道:“与我何干?”


    金六道:“干爹!我可是说出了干爹的大名儿来啊!他们竟然还敢打我呢!这不是明摆着跟干爹你过不去嘛!”


    金世宝啐了一口,指着他道:“你平日里做的那些勾当,打谅我不知道呢。我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有说过你些什么?如今你自己闯出祸来,就来找我了?”


    金六道:“孩儿平日里得来的银子,还不是都给了干爹嘛!孩儿也是为了干爹出头啊!”


    金世宝指着窗外道:“街上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今儿又去姓宋的楼里闹去了,还大庭广众就要睡人家老婆?我说你啊,做事也忒没分寸了!”


    金六陪笑道:“欸干爹,今儿我已经跟那姓宋的说了,打从今儿起啊,他店里挣来的钱九成得归咱!”


    金世宝听了,拍案怒道:“荒唐,荒唐!你实在是太荒唐了!”


    金六唬了一跳,道:“干……干爹,孩儿是不是……要多了呀?”


    金世宝道:“你说呢?”


    金六道:“哎呀!孩儿错啦!不该要这么多呀!”


    金世宝喝道:“不是要多了是要少了!既然你都要九成了,你怎么还不把他那整栋楼都给我要了来啊?啊?你个蠢猪!你还留那一成给他做什么呀?留着做种呢!”顿了顿,又缓缓道:“那一栋食来运转,是胡州城里的大店之一。只要能拿到手,那咱们金家在胡州一带就更是高人一等了。孩儿啊,你还是太心慈手软啦。你怎么能对人这么善良呢?我告诉你,做商人就不能有妇人之仁,否则会吃大亏的,你明白吗?”


    金六忙笑道:“是,是!干爹说得是!孩儿只顾想他老婆来着,正事儿倒办糊涂咯!”


    金世宝道:“你是糊涂啊!等你把姓宋的楼给弄到手了,你还愁睡不上他老婆?”


    金六点头笑道:“是,是,是!干爹说得是!”


    金世宝道:“到底是谁把你打成了这副德性?”


    金六道:“是……是几个叫花儿!”


    金世宝冷笑道:“胡州城里容得下叫花?”


    金六道:“孩儿在城里就没见过这几人儿……”


    金世宝道:“胡州城这么大,你还能见过所有人?”


    金六道:“这几个叫花儿还真就没见过。”


    金世宝问他有几个。


    金六忙答道:“回干爹,有……那死了的好像不是一伙儿的,也就不算了……那就是三个!”


    金世宝道:“你……说什么?就三个?”


    金六点头道:“是,是,是!就三个!是一老的,还有俩小的。”


    金世宝不信道:“你十几人打不过三个叫花?”


    金六道:“他们三人很会打,我们十几人从来就不会打,那自然打不过咯。”


    金世宝哼道:“几个叫花子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胡州城里各路富商都得给金某几分面子,倒是几个穷疯了的乞丐先动起手来!”


    金六求道:“干爹,干爹!替孩儿报仇啊!孩儿被他们害得残废了都!”


    金世宝冷冷一笑,道:“这有何难。我手一挥,衙门里的人也都得听我的号令。到时候你再遇到他们几个,你就叫手下人发射信号弹,我这儿自会安排好一切。”


    金六大喜,趴在地上,磕不了头,只是双手在空中乱舞,一面称赞道:“干爹英明!孩儿的好处都是干爹给的,孩儿绝不敢忘了干爹的大恩大德!”


    金世宝叫仆人扶金六起来。


    金六又谢,一面道:“孩儿明儿就领人再到姓宋的楼里去,明儿起那楼准是干爹的了!”


    金世宝劝他将养几日再说。


    金六一来想着那姓宋的老婆,二来恨那姓宋的,三来又想赶紧地奉承干爹,遂忙道:“不用养了!干爹欢喜,孩儿就是断了两条腿儿也不觉得委屈!”


    金世宝哼哼笑,命仆人扶他进去歇息。仆人遂扶着金六趔趄着去了。


    原来这所宅子便是金世宝的府邸,金六平日也住在里边儿。


    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金世宝于临走前嘱咐金六道:“今日,随你怎么闹去,只是你不要提及干爹,明白吗?”


    金六道:“干爹,孩儿明白!就算不提你老,小崽子们又有谁不知道我是干爹的孩儿!”


    金世宝“嗯”了一声,又道:“衙门里我都安排好了。要是真出了意外,你就按我昨儿教你的去做,正好将那些作对的一网打尽。你就安心的闹去吧,干爹这里静候佳音。”说着自去了。


    这里金六有了这番话,更是有恃无恐,命仆人将他的所有心腹跟班儿都给叫来。不一时来了一群人,其中除了昨日那十来个跟班儿,又有二十余人,皆是金六的狐朋狗友。金六将来由与他们随便说了,一群人皆嚷着要去砸了宋老板的店。金六说不可砸店,这店儿打从今儿起就是他干爹的咯。遂一齐出了金府,朝宋老板的店奔来。


    街上众人见金六左右两旁被人扶着走,一瘸一拐的,气势却不但未减,反倒胜似往昔,因此皆不敢得罪,只从中让出一条道来。


    经过大街十字路口,一辆货车差一些撞着金六,车夫等人赶忙赔罪。金六的手下不由分说,一面乱骂,一面揪出车上几人当街暴打,立时便打死了几个,其余的都残废了。


    金六哈哈笑着继续走路。


    诸人见了,虽都愤愤不平,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一时,只见那一栋“食来运转”大楼便在眼前了。


    金六在前,先骂了一句:“他妈的!单脚走路可不累死了你爹!”又说声:“进楼!”便领着三十多人一齐进了大楼。虽是大早上,楼里却已坐得满满的了,都吃着早茶早点呢。


    金六突然大喝一声:“你们野爹又回来咯!”


    登时,楼里处处又嚷了起来:“不好!瘟神又来啦!”“赶快跑啊!赶快跑啊!”“哎呀呀呀!走走走走!”转眼间人去楼空。


    金六也不笑了,只叫:“姓宋的狗杂种!出来见你金爷爷!”


    只听得帘子响处,传来:“你宋老爷在此!姓金的狗崽子嚷你妈!”


    只见宋老板领着三十多个店里人,一齐穿过柜台,来到了金六的对面。


    宋老板当先冷笑道:“金崽子,断了腿儿的滋味儿如何啊?”


    金六见他们手中皆握着菜刀,大吃一惊,忙叫:“他们有刀!小的们,快!”跟班儿们同时也拔出刀来。


    宋老板嘴上虽然硬,心里却是惊慌失措、惴惴不安,只颤抖着说了声:“你……你要干吗?”


    金六哼道:“明人不说暗话,你金爷爷今儿来,就是来叫你小子滚蛋的!”


    宋老板惊道:“你……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金六喝道:“没什么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你听不明白?!你这栋楼现在归爷爷啦!你可以滚啦!最好给我滚出胡州,别再让爷爷见到你!”跟班儿们一齐叫滚,气得宋老板差点晕倒。金六和跟班儿们齐声大笑。


    宋老板咬牙切齿,右手的菜刀指着金六,喝道:“你个该天杀的杂种!你一定要这么逼我,我姓宋的今日大不了跟你拼命!”对着店里的伙计们朗声道:“兄弟们!大伙儿一起干活儿了这么些年,也都是有情分的了!今儿这金痞子要霸占了咱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些年的店,是可忍熟不可忍!愿意跟着宋某的好兄弟,就举起手中的刀来!”说罢,只见那三十多个伙计,竟然没有一个举刀的,不觉倒吸了一口气。


    有一些伙计互看了看,慢慢地举起刀来。金六见了,忙喝道:“我看谁他妈的敢!不举刀的都是金六的朋友,敢举刀的,到时候把你们跟姓宋的一块儿剁咯!”那些方要举的,登时又将手放了下来。


    宋老板眼眶湿了,哽咽道:“不……兄弟们……这……这么多年啦!喂……你们……你们……”


    这时,伙计们中走出一个酒保来,便是昨日给狄仁杰三人送饭的那个,见他举起了刀,楼内众人与楼外围观群众都是一惊。


    宋老板见了,感动得流下泪来,只是“兄弟”的叫。


    金六“嘿”的一声,指着他叫道:“喂,孙儿,你咋不听你爷爷的话儿呢!昨儿你还最乖,叫祖宗呢不是,今儿你……”


    眨眼间,那酒保早已持刀向宋老板劈头砍去,听那宋老板惨叫一声,血流如注,当场毙命。


    楼外围观群众与楼内众人都是“啊”的一声,吓了一大跳。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那酒保早已丢开了手中那血淋淋的菜刀,露出一脸谄媚相,朝金六脚前直扑将来,一面磕头,一面满口叫道:“孙儿给祖宗爷爷请安!恭祝祖宗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孙儿给你老磕头来了!”


    这一番连金六都呆了,半晌方道:“乖……你……你是爷爷的乖孙儿。”


    宋老板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木头地板被鲜血染红了。


    店伙计们都知道如今店老板要换人了,遂皆一齐跪下来乱叫:“众孙儿都给爷爷请安!”又将各种吮痈舐痔之词尽数讲了出来。


    金六与他手下听了都哈哈大笑。


    突然一个妇人乱喊乱叫冲了过来,奔到宋老板的尸首旁,跪下大哭,正是老板娘。


    金六与手下还未开口,只听得那三十多个店伙计为了巴结金六,一齐指着她乱骂:“臭婊子!嚎你娘的丧!死了个野汉子也哭!你正经老公是金六爷呢!”


    老板娘泪眼怒目盯着他们,气得浑身乱战,说不出话来了。


    金六嘿嘿笑着招手道:“娘子,你老公在此,快过来呀!”


    老板娘指着金六大骂:“你个野杂种!你还想玷污老娘?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说着,拔腿就跑。


    金六大怒,叫道:“快抓住她!谁抓住了我就认他做干儿子!”登时一群人去追。


    老板娘拼了命地踏着楼梯往上跑,一群人直追到了第三层,笑道:“小娼妇,看你还往哪儿跑!”


    老板娘后退,见没路可退了,一转身,见到的便是那个临街窗户。


    她向下一看,见人山人海,顿感万念俱灰,大叫了声:“宋郎!我来陪你啦!”说着,闭上了眼就往下跳。听得耳旁风声响,突然被什么人给抱住了。她急忙睁开眼来,只见抱住她的那人是一个青年,早已将她平稳地放了下来。她认了出来,是昨日三楼扔饭碗、骂金六的那个,正是洪辉。


    他忙道歉说:“这位夫人,得罪了。为了救命,不得已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旁边又闪出两个人来,正是狄仁杰与狄宁。狄仁杰忙叫老板娘快逃命去吧。老板娘喘了口气,道了声谢,便忙穿入人丛中去了。


    原来自从昨日狄仁杰三人出了楼以后,先是将那没走成的尸首于郊外好生埋了,又回到城中,夜间在一家小客栈里歇宿。


    狄仁杰因担心这金六又会前来闹事,便一清早与洪辉、狄宁二人来到楼前,不料还是迟了一步。


    前来围观者不计其数,三人挤在了人群中几乎动不得。


    洪辉正好就站在窗户下面骂道:“我就说恶人是不会改悔的!不杀恶人,好人就要遭殃!”


    正说着,只见老板娘于正上方跳了下来。众人一见,都忙避开,反倒留出了一大片空地来。洪辉眼疾手快,忙将老板娘一把接住了。众人见了,都不由得喝彩。


    洪辉还顺便指责了众人一句:“你们见她跳下来,怎么都没有一个人想着来救人啊?为什么反倒躲得远远的呢?她要是摔死了怎么办?”


    金六听说老板娘跳楼了,倒唬了一跳,又听说是被几个叫花子给救了去,不觉大怒,忙领着楼里众人出外,只见大街上人多如沙。


    金六大叫:“都他妈的给爷爷滚开!”众人忙让道。


    只见一片空地上,站着狄仁杰三人。


    金六一见,正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指着乱骂:“他妈的!又是你们几个叫花儿杂种!赔爷爷这条腿儿啊!”大叫一声:“不要放过他们仨!”


    登时六七十人紧紧围住了狄仁杰三人,其中有金六的三十多个手下、二十来个店里人,还有十来个凑热闹的围观群众。这些人中间单是手中有菜刀、腰刀等器械的就有将及六十来个。


    洪辉厉声骂道:“姓金名六的野杂种!到处认野爹的孤儿!你仗势欺人、横行霸道,还以为永远能够逍遥法外!我洪辉今日就要将你就地正法!”


    可是毕竟如此多的人围着,狄仁杰三人根本就没有丝毫把握能够突出重围。


    金六心想这么多人收拾他们三个,应是绰绰有余,根本就用不着发什么信号弹。此时听见洪辉正在骂自己,更是怒气冲天,大叫:“都给我上!你们赶紧地给我杀了他们!”


    那些人见金六也没说要抓活的,更是肆无忌惮,都大喝一声,朝狄仁杰三人乱刀砍来。


    狄宁与洪辉一齐守在狄仁杰左右,时刻护着他。


    俗话说:“枪扎一条线,棍打一大片。”这时一群人正围在四周,甚是密集。洪辉大叫了一声,使尽全力将铁棍横扫,身子跟着转动,立时便打倒了一大片。狄宁也顾不得许多了,持着腰刀左挡右格,东砍西劈,中刀者非死即伤。狄仁杰只待在二人中间,跟着他们的步伐挪动。有一些不敢靠近的,只从远处将菜刀一扔,却没有砍中狄仁杰三人,倒是中了对面的同伙。


    洪辉的铁棍一面挡掉攻来的兵刃,一面趁势斜击对方,狂甩猛挥,有时再向前戳他一两个。狄宁此时又夺来了一把腰刀,双手各持一把,顶住左右双方。二人此时都抱着必死的决心,犹如破竹之势,势不可当。跟狄仁杰眼神相交,微一点头,都想好了要从何处突围。


    洪辉、狄宁二人突然转身,同时改变了进攻方向,朝正前方直打将来,诸人猝不及防。三人不一时便杀出了一条道路,冲将出来。


    那金六正探头探脑地看,不料三人猛地飞奔而至,“哎呀”叫了一声,被狄宁一把揪出,从跟班儿的手里抢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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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狄仁杰、洪辉一齐在大街上狂奔。


    街上众人见打得激烈,都躲在两旁偷看,路上一片空荡荡。


    这金六被狄宁捉来作人质,一路上拖着他走,那右腿痛得要命,只是乱叫。


    一群人从背后赶了来,嚷着:“你们快放开六爷!”


    金六大叫:“快放信号弹!”


    只听得“噗”的一声响,过了片刻,天上闪闪发亮,五颜六色,仿佛烟花炸开了一般。金六见了,哈哈大笑道:“你们几个臭花子,我干爹要来收拾你们啦!”一面腿痛得乱叫。


    方至大街十字路口,突然四面八方一齐鼎沸,只见东南西北四条大道之上,涌来了一群身穿便装的人,手中持刀,满口叫着:“奉命擒贼!”


    狄仁杰三人被堵在了正中央,已无路可退。


    狄宁于适才急忙之中,半路上一不小心竟将两把腰刀都给弄丢了,此刻还来不及多想,只将金六扯到身前,用左手胳膊按住他胸口,右手张开来便放在他脖子上,作势要掐他。


    当先一人指着狄仁杰三人大喝:“你们三个造反的贼人,死到临头了还不束手就擒!”


    金六叫道:“于捕头!快来救我呀!”


    原来这些人都是衙门里的捕快,奉了金世宝之命相助金六,遂一见到了信号弹,便立时循着方向奔来了。


    诸人皆不敢不助着金六,主要也还是因为忌惮金世宝的权势。他既是账房总管,亦是孟知府亲信,颇得其信任,放心将各类事务尽数交与他处置,致使他手握大权,只须一声令下,便可调遣衙门里的人,于胡州地境可谓一手遮天。


    却说那于捕头又叫:“你们几个贼人!再不放开金爷,让你们顷刻之间化为齑粉!”


    金六乱叫,被狄宁多使了点劲,掐住了脖子,憋得他面红耳赤的。


    众捕快见了,都一齐向前走了一步。


    狄宁忙叫:“你们再动,我就掐死他!”


    于捕头深怕金六死了,自己不好交差,忙叫:“不要乱来!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洪辉喝道:“商量个屁!亏你们还是官府的人,竟还帮衬着这种地痞流氓无赖!我看你们都是一流货色!”


    于捕头怒道:“小子!你可别说出这等犯上的话来!得罪了金爷,就是得罪了金老爷,得罪了金老爷,就是得罪了孟老爷!你们几个胆敢在胡州城里这么乱闹,那是自寻死路!”


    洪辉喝道:“犯上,犯上!你不就是怕那个什么金世宝吗?哼!我可不怕他!这些个欺压良善的,我洪辉见一个就杀他一个!”


    于捕头听了,吓了一跳,指着道:“你……你活腻了呀你!你……你怎敢说出这种话来!你……你不想活了呀你!”


    洪辉道:“你也是个当差的,你凭良心说一句,这金六该不该杀?还有他那主子金世宝,躲在背后当缩头乌龟呢,还以为不抛头露面,就能装没事儿人了?就他那乖儿子,一口一个‘我干爹是金世宝’的,早就将他给卖完喽!更可恨的是那姓孟的知府,任凭底下人为非作歹,他却丝毫不闻不问,可见也不是什么好官!我看是主子奴才一条藤儿,都他娘的是一伙儿的!”


    于捕头叫道:“你要死!”


    洪辉冷笑了一声,道:“死就死了!至少死了以后,可以眼不见为净,不会再见到这些恶心的人,像这姓金的,还有像你这样的,让我恶心都恶心死了!成日里唯恐天下不乱的,使人一刻也不得消停!”


    于捕头道:“你……你……”


    洪辉喝道:“你什么你?你什么你?说的就是你!”


    于捕头急了,道:“哎呀!你不要再说啦!你们快放了金爷啊!”


    狄宁道:“不放!”


    于捕头道:“放吧!”


    狄宁道:“就是不放!”


    于捕头道:“为什么不放啊?”


    狄宁道:“放了金六,我们就要死了。”


    于捕头忙道:“不不不!放了金爷,你们就不死了!不放才要死!”


    狄宁道:“死也不放!”


    于捕头又是急得“哎呀”叫。


    狄仁杰叹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司马迁这一句话已经说明了,同样是死,却也各有不同。有不同的分量,也有不同的价值。泰山鸿毛,不可同日而语。”


    狄宁点头道:“死不怕,有金六陪葬。”那金六又乱叫了起来,手再收紧些,登时便没声儿了。


    于捕头忙道:“喂!你们死了没关系,金爷可不能伤着!”


    这时有许多围观群众在旁。金六见了,立时想到了办法。因被狄宁掐住了脖子,只好断断续续地使劲叫道:“于……于捕头!你……你快……抓……抓个人……抓个人来……威……威胁……威胁他们!快……!”


    于捕头听了,心想:“官府抓百姓来威胁贼,贼要是还被威胁到了,那么到底谁才是贼?”因此犹豫了,不敢轻举妄动。


    金六的手下却直接冲了过来,抓住了些围观群众。


    金六大喜,忙叫:“快……!快威胁……!”


    那些被抓的人唬得乱喊乱叫,被金六的手下用刀架在了脖子上,威胁狄仁杰三人,要是不放了金六,便要杀了这些人。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登时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


    狄仁杰忙叫:“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他们是无辜的百姓,你们怎么能拿他们的性命来胁迫?你们快放了他们!”


    金六的手下叫道:“你们先放了六爷!”


    狄仁杰大叫:“你们先赶紧放人!我们自会放了他!”


    金六的手下道:“好!你们记着,这几条人命,都是因为你们而断送的!”说着,乱刀砍去,将男女老少当场杀光,血流满地。


    他们的亲戚朋友哭叫着跑来,也被金六的手下抓住,将那杀完人还滴着鲜血的刀又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继续威胁道:“你们三个听好了!你们只要不放了六爷,这些人就得一个个的去死!”


    这一番,就连于捕头和捕快们都怒了,却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狄仁杰三人更是怒极,指着金六的手下大叫:“你们真是丧尽天良!怎么可以伤害无辜!”又指着那些捕快们叫:“你们不惩恶扬善,反倒助纣为虐!”


    狄仁杰大叫一声:“我……!”突然感到胸口一热,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向后便倒。


    洪辉、狄宁二人只是“先生”“老爷”的叫。


    狄宁大叫一声,就要杀了金六。


    狄仁杰在地上道:“罢了,罢了,杀了他也没用了,放他走吧……叫他们别再……别再……别再伤害无辜了……”说着,不省人事了。


    众人见狄仁杰自己都快死了,却还心系他人,不觉都感动了。


    洪辉二人更是快哭晕了过去。


    金六忙趁乱跑了,见众人都怒目盯着自己,倒有些怕了,忙叫手下将人放了。又指着狄仁杰三人,看着捕快们叫道:“你们赶紧地给我抓了他们呀!”见于捕头还有捕快们都皱着眉,并不动手,金六急了,喝道:“嘿!你们竟敢不听我的命令!”


    于捕头道:“金爷,他们不像坏人……”


    金六大怒,冲过来照他脸上就一嘴巴,大骂道:“姓于的!我看你这捕头是不想干了!要不是我干爹抬举了你,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你也敢不听爷的话?我告儿你!金爷才不管什么好人坏人,只要是得罪了我,我就让他做不得人!你听明白了没有!还不给我赶紧地动手抓人呢!别惹金爷发怒,让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于捕头虽又羞又怒,可自己到底是金世宝抬举的,也不敢不听金六的。于是手一挥,就要来抓狄仁杰三人。


    众捕快也都只是奉命行事,又哪管什么是非对错,遂都只管去抓人。


    狄仁杰这时昏倒在地,早已没知觉了。


    狄宁道:“兄弟,我们今日可以死在这里,但不能受这姓金的侮辱。”


    洪辉点头道:“正是!”


    正预备着要厮杀,忽然传来了一声:“知府大人到!”


    只见四五十个官兵簇拥着一乘大轿,从东北角上款款而来。


    众人见了,包括于捕头和捕快们,金六和他的跟班儿们,围观群众和过路的人们,凡是在场的,全都跪下了。唯洪辉、狄宁二人尚未反应过来,因此并未跪下。


    那轿内的人被搀了下来。只见他身穿绯色大红袍,头戴乌纱帽,足蹬粉底皂靴,腰间还系有正五品以上官员所佩之银鱼袋。


    此人即是胡州知府孟延,已年逾半百,须发斑白。


    他呆在原地,缓缓地环顾了一番,有气无力地说了声:“都起来吧。”


    那金六早瞧见了洪辉、狄宁二人未跪,遂一骨碌爬起身来,便指着二人叫道:“喂!你们两个!知府大人到了,你俩怎么不跪啊?啊?还有你们底下那老儿,他干吗躺着呀?他为什么也不跪啊?啊?我看你们仨是想造反!”


    洪辉本就怒火中烧,听了这话,更是气得暴跳,眼中直迸出火来,指着金六大骂:“你个挨千刀的狗杂种!有种的你就过来跟你洪爷爷打一架!信不信老子他妈的活刮了你!你个到处认野爹的野杂种!你过来呀!你过来呀!”


    于捕头见他千杂种万杂种的乱骂,连忙指着他喝道:“喂喂喂!你小子疯啦!知府大人在此,你口里不干不净的说些什么呢?”


    洪辉愈来劲了,转过身来望着孟知府冷笑道:“好啊,你就是那姓孟的知府啊!你还好意思来啊!你也不看看你胡州城里都是些什么狗玩意儿!”


    金六跑到孟知府面前叫道:“孟叔!你可要替侄儿做主啊!”


    孟知府看着他道:“贤侄啊,到底怎么啦?你孟叔叔听见人说,街上大乱了,还跟你有关呢。你是不是又闯祸啦?”


    金六忙道:“不不不!侄儿从来可都是听话的,又怎么会闯祸呢!孟叔常常教导侄儿,要爱护百姓,侄儿都谨记着呢,对百姓好着呢!”


    孟知府道:“那怎么会闹成了这个样子呢?怎么衙门里的人来了这么多?世宝呢?世宝哪里去啦?”


    金六忙道:“干爹他不是在孟叔府里算账呢不是!孟叔,这可不干干爹的事儿啊!衙门里之所以来人,是因为这三个人故意捣乱呢!”说着,指向洪辉三人。


    孟知府“哦”了一声,问道:“是他们在闹吗?”


    金六忙道:“是是是!就是他们三个在乱闹啊!闹得叔叔治下的胡州城里鸡犬不宁的!就是他们三个!三个叫花子,穷疯了的,想造反呢!他们还把这些无辜的百姓白白地杀了这么多啊,实在是太坏了呀!孟叔,你老可得为民做主啊!”


    孟知府看着洪辉二人怒道:“真没想到,本官治下的胡州城里竟有人敢这么嚣张跋扈,滥杀无辜!适才你骂我六贤侄,我就觉得你并非善类。如今听贤侄这等说来,竟是你们几个在制造事端!”


    于捕头见金六如此颠倒黑白,也着实看不下去了,说了句:“其实也不是这样的……”


    金六猛一回头,连忙断喝:“于捕头!你办事不力,已是饶你不得!你现在还敢来胡咧咧,你这是罪上加罪!闭上你的狗嘴!这里是知府大人说了算,还轮不上你小子来插口!”


    狄宁指着金六怒叫:“你个恶人!胡说八道!指鹿为马!说的都是混淆视听的话!明明是你在闹,倒说是我们!无辜百姓也是你手下杀的!”洪辉也在旁附议。


    金六忙跪下,望着孟知府大哭道:“孟叔啊!救我呀!他们恶人先告状,贼喊捉贼啊!”


    孟知府手一挥,道:“什么都不用说了!出了这等事,乃是孟某之过!”命捕快们:“你们赶紧地把这几个闹事的抓了完事,还犹犹豫豫的做什么?快点动手啊!”


    于捕头叹了口气,向洪辉二人道声:“得罪。”便与捕快们动起手来。


    洪辉二人遂与上百人厮杀。


    金六又是歪曲事实地乱说了一通,听的孟知府只是点头。


    他本就对花言巧语的金世宝颇为赏识,因此爱屋及乌,亦喜金六,才会未加思索而听信佞言。


    却也并非一味地姑息养奸,只是愚蒙作怪而已。


    狄宁因手中无兵刃,此时人数又如此之多,便欲夺刀也难,登时被一群人压在了身上,喘不过气来,手脚均被绳子缚了。


    洪辉一见大吃一惊,忙欲持棍来救,一瞥眼见昏迷的狄仁杰也被人给绑了,立时慌了手脚。


    寡不敌众,又挣扎了一会儿,身上中了一两刀,松开了手中的铁棍,被人一拥而上按住在地,动弹不得了。


    三人于是皆被缚了。


    洪辉、狄宁二人见昏迷的狄仁杰被人给揪着头发在地上拖着走,只大骂捕快们。


    捕快们听了大怒,对他们又踢又打的。


    三人被带到了孟知府面前,听候发落。


    那孟知府连看都没看三人一眼,就随口说道:“既是闹事的,又杀伤人命,那是罪不可恕。先将他们关押在大牢里,择个日子,斩首示众吧。”


    金六遂欢欢喜喜地回府。


    这时金世宝还在孟府里算账未回。


    金六正吃着茶点,忽听得仆人来报:“廉三爷来了。”


    金六叫快请。


    只见门口走进一个獐头鼠目的青年来,长相着实丑陋。


    他忙做手势,意思叫正要勉强起立的金六快坐下,一面说道:“老六,都听说了,你腿怎样了?”


    金六嘿嘿笑道:“好着呢!那几个作对的兔崽子要被砍头咯!”


    那廉三爷道:“啥时候啊?”说着,在旁边坐了下来,看仆人献茶。


    金六道:“跟你爹都说好啦,就在明儿午时三刻,到时看热闹去。”


    原来这孟知府有三个儿子:老大叫孟贤,老二叫孟迁,老三叫孟廉,也就是这廉三爷。老大老二皆是已故正房奂夫人所生。这老三孟廉的生母却是如今仍在的妾室迟姨娘。奂夫人因其温柔娴静,优雅端庄,博得了孟知府喜爱。却在生完二子之后,不幸因病早逝。这迟姨娘于奂夫人在世之时,便常与之争宠,然除了自己引以为豪的那一点姿色以外,却别无甚夸耀之处,因而始终难得孟知府真爱。奂夫人虽去了,孟知府却仍是对她念念不忘,并且日益思念。他越来越认为,奂夫人乃世上独一无二的女子,故而其夫人之位亦是无可比拟,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遂未在续弦,也始终不肯将迟姨娘扶正。


    如今这迟姨娘等了这么些年,早已年老色衰,却仍是个偏房的身份,只被人唤作“姨娘”、“小娘”,而从未被人叫过“太太”、“夫人”,心中便感到愤愤不平。她儿子孟廉也因庶出的缘故,不甚得其父喜爱,从小便对他冷冷淡淡的,动辄没来由的责骂他两句,因此恨极了他父亲。如今也快二十了,却不甚读书,成日里不务正业,只游手好闲,贪图安逸,吃喝玩乐,无所不为。且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所滥交者多是金六这等人。


    如今只说这孟廉开口说道:“老六,我今儿来,是想跟你谈一件大事儿。”


    金六问是甚事。


    孟廉看了一眼仆人,金六会意,叫他先出去。


    仆人答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间,将门掩上。


    金六笑道:“嘿,什么事儿这么鬼鬼祟祟的,说吧。”


    孟廉吞了吞口水,望着他正色道:“我先问你,你爱不爱财?”


    金六道:“你这不是废话嘛,谁不爱财?”


    孟廉回过头朝门口望了望,深怕被人窃听似的,又盯着金六小声道:“我这里有一条可以赚钱的道儿……”


    话未了,金六便嗤的一声,一脸不屑道:“你得了吧你!老子才懒得赚钱!我干爹有的是钱,随我怎么用!你爹也有的是钱,你还嫌不够呢?”


    孟廉瞪大了小眼,忙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道:“你说话儿别那么大声儿行吗?这事儿可别让人听见了……”


    金六道:“嘿,你今儿咋这么啰嗦呢,到底啥玩意儿啊?”


    孟廉用手比划着,说道:“一大笔钱哪!”


    金六道:“能有多大?”


    孟廉道:“大到你没法儿想象!”


    金六道:“比你家的钱还多?”


    孟廉道:“这钱就是我家的!”一不小心说大声了,忙捂住了口。


    金六撇了撇嘴,道:“我不信,要真是你家的钱,好端端的干吗跟我说呀?”


    孟廉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这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嘛!我还不是看重了咱俩的友谊,才巴巴儿的来告诉你。要不是这样,这钱我自个儿赚得了,我还真就不必来告诉你!你能不能别瞎狐疑了呀?”


    金六笑道:“你还赚你自家的钱呢?”


    孟廉“嗐”了一声,道:“这钱就算是我家的,也不代表就已经是我的了!那老不死的狗东西,藏得也忒他妈深!这么多年了,连一点儿都没听他提起过。等他死了,这钱自然是归老大。就算是老大也死了,也还是得归老二,怎么也都他妈的轮不到我!那你说,这钱是不是我家的,又有什么分别?到头来,我还不是连一分儿也捞不着!”


    金六道:“你毕竟还是你爹的儿子,他还不至于一点儿家私也不分你。”


    孟廉道:“老六啊,你不懂!我爹那老不死的,打小儿就不待见我。老大成日里装得像个正人君子,又是长子的,我爹就待见他呢!哼,就连老二那糊涂蛋儿,我爹又何尝说过他些什么?还不是因为我是小老婆生的。他妈了个巴子的,小老婆不是你他娘的自个儿找的?就这老狗还会分财产给我呢?呸!”


    金六道:“问题你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急着争财产啦?”


    孟廉道:“那也罢了,主要是我爹还瞒着咱一件大事儿呢!”


    金六笑道:“说不定就瞒着你呢,你那俩哥都已经知道嘞。”


    孟廉使劲摆手道:“绝对没有的事儿!我还真就告诉你了,这事儿啊,我也是前儿半夜里偷听到的。而且这么看来啊,我爹他也是刚刚得知的。”


    金六道:“我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些啥子,你能不能别绕弯子啦?”


    孟廉道:“欸你别急嘛,我正说着呢嘛。那天夜里啊,我回来的晚,灌了点儿黄汤,东倒西歪的,到处儿又都黑咕隆咚的,看不清儿,不知怎地就误打误撞走到了我那爹的房里!嘿,你也是知道的,我跟我那爹?哼!我要不是糊涂咯,会他娘的来到他这儿?我告诉你,我连脚碰到他房里的那个地我都觉得恶心!嘿,可是就是这么巧,还真就走到了他屋子前。里边儿呢,又没亮灯,模模糊糊的,我隐约看着也不像是我的屋子呀,清醒了些,就要走呢。欸,忽然啊,就听到了一声儿响,也不知道是什么声儿。”


    金六道:“不儿你到底要说啥呀?不是赚钱的事儿吗?扯这么远什么意思啊?还说的怪唬人!”


    孟廉道:“你能不能别老插话儿呀?我当时也是糊里糊涂的,能记着些都不错了,你还吵我呢!那个……说到哪儿来着?”


    金六道:“你说什么响声儿嘛……”


    孟廉道:“对对对,就是听到了个什么声儿。那倒也罢了,后来听到的那才吓人呢!”


    金六忙问:“什么呀?”


    孟廉道:“我爹他先是惊叫了一声儿,而且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又听不到喽!”


    金六道:“你这是什么情况呀?”


    孟廉道:“我那时吓得一身冷汗,我哪儿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那两个脚儿啊,就像钉在了地上似的,根本就动不得了!过了没多久,我爹屋里竟然传来了人的说话儿声!”


    金六道:“是不是你爹做了啥梦,自言自语啊?”


    孟廉道:“绝对不是!那声音怎么会是我爹的呢?”


    金六道:“那到底是谁的呀?”


    孟廉道:“我不都说了嘛,黑灯瞎火的瞧不见啊!”


    金六道:“那后来呢?”


    孟廉道:“原来是有人进了我爹的屋子里,跟我爹说上话儿了。”


    金六道:“都说了些什么呀?”


    孟廉悄声道:“说的是关于咱家的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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