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秋,酷暑虽然才过去没多久,然而连绵的雨水却早已将余热涤除殆尽,霎时间,空气中已经充满了凉意,天地间多了一抹肃杀和萧索,让人感到有些抑郁。
这些日子,天下倒也还算是太平,除了西部边陲前不久刚刚跟西突厥开战了以外,国中百姓依旧安居乐业,大周国力依旧繁荣昌盛,神都洛阳也依旧不减昔日的繁华,似乎都并没有受到边关那儿的战争太大的影响。
除了穷人对于朝廷加增了赋税的这件事略有一些不满之外,老百姓大多还是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也不敢过多地去妄议时政。
毕竟酷吏横行的时代也才过去没多久,老百姓实在是被整怕了,所以都只想好好地过日子,谁还敢胡说八道?难道就不怕惹祸上身,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就不怕祸从口出,被朝廷诛灭九族?就不怕......
大家都怕了,于是所有人都沉默了。
到头来,也就只有雨声还在不停地响。
夜幕降临得也是越来越早,天黑得仿佛墨染的一般。
洛阳太初宫那一大片巍峨壮阔的宫殿也被笼罩在雨幕和夜色当中,只有武皇的寝殿里还亮着昏黄的烛光。
雨水轻轻地敲打着殿宇金碧辉煌的瓦檐和窗棂,衬托得夜里更加地万籁俱寂,除了萦绕在耳际的雨声以外,别无声息。
武皇的寝殿里却时不时地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那是男欢女爱的声音。
几个硕大的红蜡烛点着轻轻摇曳的火光,柔和地照耀着寝殿里的四面八方,富丽堂皇的陈设在烛光暗淡的照亮下层次分明。
为了让寝殿里暖和,宫女们早已烧了炭火,室内温暖如春,时不时就会有一丝温热的气息,从炭火那里,跟着紧闭的窗牖偶然漏进来的一丝凉风,冷热一同传来,形成一种透过对比而来的令人感到战栗的奇妙的幸福感。
因为窗外的风雨和寒冷,室内的人不必去亲身体会,却可以处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感受那种凄清之美。
就像此时此刻,半透明的薄纱后面,欢愉中的人可以暂时忘却人间的忧伤,纵情在刹那间,忘掉一切。
然而在狂欢过后,所迎来的却必然是更大的空虚和落寞。
武皇穿着一身宽松又舒适的睡衣,倚在床头用金丝绣成的祥龙靠枕上,神情淡然地用她那苍老枯瘦的纤手,温柔地抚摸着躺在自己怀里已经睡着了的男人。
他就是近来武皇身边最得宠的面首,张氏兄弟里人称“六郎”的张昌宗。
武皇偶尔垂下眼来看着他,嘴角边便会不由自主地挂起一抹微笑。
张昌宗年轻又俊俏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和憔悴,想是跟自己这个老太婆在一起待久了,不免有些疲劳和厌烦了吧。
虽然在表面上,他仍是殷勤地奉承和伺候自己,嘴里总是说着“陛下!你又年轻啦!你简直是美若天仙哪!”之类的话。
这同样的几句话他都已经说了成千上万遍了,而且还将不停地说下去。
武皇听了自然是很受用,虽然她也明知,这些话并非他的真心话,绝不是他的肺腑之言,而仅仅是他一贯的例行公事罢了。
但她却依然感到受用,因为好听的话和爱听的话,哪怕那不是真心话,却也依然是令人感到舒服的。
反倒是天天说真话的人,虽然很诚实,但也不免让人难受,因为这世上真实的一面,本就是痛苦的。
所以张昌宗每天重复的这几句奉承的话,武皇纵使听了无数遍却也依然不觉得烦。
然而张昌宗自己却已经快要烦死了。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要说,而且必须得这么一直说下去,不停地说,并且还要把谎言说到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为止,这样自己的谎话才能显得真实,武皇才会相信自己的真心实意,也只有这样,才能够保住这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
武皇又岂会不知他心里的想法,但她却并不是很在乎,因为他们彼此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就像五郎张易之从来也不会去吃他弟弟的醋,因为只要能跟他弟弟一起享受荣华富贵就行了。
是啊,武皇想,谁又会傻到去在乎自己这样的一个老太婆本身呢?还不是因为自己能给他们带来权利,所以自己这个衰老的身躯还有着利用的价值。再看看身旁熟睡的张昌宗,这样的一个年轻人,自己这个老太婆竟然能在如此高龄轻而易举地得到,而且他还得对自己感激涕零,因为自己才是高高在上施予的那个人。
武皇每当思及于此,都会自然而然地有着一种身为帝王至高无上的自豪感,却也总是莫名其妙地伴随着一丝茫然,因为她现在已经真正拥有了一切,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最近突然感到有些累了。
自己这一辈子从头到尾都在跟各种各样的人斗,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曾经的那些尔虞我诈,让她感到乐此不疲,因为那时候自己还一无所有,所以这世上还有太多的东西要去争夺,还有太多的仇人要去斗。
可现在呢?那些仇人哪,他们差不多全部都死光了,要么就被自己流放了,要么早就已经向自己的权威妥协了,大多数都已经向自己俯首称臣了。
而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呢?从太宗的才人,到高宗的昭仪,然后是皇后,天后,皇太后,最后,当上了皇帝。
曾经,在还没有得着的时候,她的人生至少还有目标可以去追求,可如今真正得到了一切之后,她反而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有时候,她想证明自己真的拥有了一切,于是伸出了她那世上最有权力的手,使劲地向前一抓,却只抓住了一把虚空,除此以外,自己仍然还像最初那样,一无所有,一切都不属于自己。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穷极一生所追求的竟然皆是虚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大梦,一场空。
从她把一切都想通了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想去学历代帝王修建陵墓,妄想把今生的富贵带到来世去。
因为这一切,本就不是跟着生命而来的,又怎么会跟着死亡而去呢?
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想好了,在自己死以后,就立一块简简单单的无字碑就够了,让自己这一生的一切功过是非,尽都留与后人评说吧。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记得窗外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恍惚间,似乎又响起了感业寺的暮鼓晨钟。
青灯古佛旁,那个双手合十的尼姑,在孤独中双眼噙着泪水,好像此时此刻的武皇一样。
武皇为熟睡的张昌宗盖上被子,她自己披了一件金黄丝绸宽袖外衣,下床走到了朱红色镶金的格子窗口,有些疲倦又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那是一片宽敞空阔的青石板铺就的地,除了几盏外形华丽微微照亮的灯,都是空荡荡的一块块石砖,上面湿淋淋的雨水返照着微明的灯光。四周宏伟的太初宫在雨幕和夜色的笼罩下,显得黯淡又凄凉。
武皇走到了一旁靠墙的梳妆台前,在楠木椅子上缓缓地坐了下来,看着铜镜里面的自己,那苍老得可怕的面容和满头的白发,忍不住悲哀地苦笑了起来。
她轻声叹道:“六郎又哄我。”
这时,一个宫女来到寝殿的门口,轻声唤道:“陛下。”
武皇回过头来,示意她不要出声,恐怕吵醒了六郎,让她走过来说,而自己整个人却依然沉浸在暮年的慨叹中。
宫女凑近前来说,上官婉儿来了。
上官婉儿是武皇非常信任又喜爱的女官,早已成为了武皇的左膀右臂。她祖父上官仪因为替高宗起草诏书,要把当年的武后废掉,武后于是就把她祖父连同她父亲一块儿杀了。上官婉儿就跟她母亲一起被发配掖庭为奴。她长到了十四岁的时候,因才貌双全,被武后赦免,还获得了掌管宫中诏命之权。而且武皇还让她掌握权柄参政议政,因为她确实是很聪慧的一个人。
“婉儿来啦,她在哪?”
宫女回答:“在偏殿里候着陛下。”
“她有什么事没有?”武皇明知故问。
“她说是陛下召她来的。”
“嗯,”武皇微笑道,“是朕叫她来的。”
武皇于是款步往偏殿走去,宫女在一旁搀扶着。
偏殿里四处垂着棕褐色的薄纱软帘,赤金色的烛台上点着微弱的火光,靠墙的炕上陈设着绣花绘卉的坐垫。因为提前烧了炭火,所以殿里感觉相当暖和。
上官婉儿今年三十来岁,容貌依然精致俏丽。她的眼神既睿智也风流,额头上还画了一朵鲜红的梅花,用来掩盖武皇曾经给她留下来的伤疤。
“陛下。”上官婉儿躬身道。
“嗯。”武皇在炕上慢慢坐了下来,叫扶着她的宫女先去吧。
宫女于是退下了。
“陛下召臣来,可是为了......”
“嗯,”武皇知道她要说的是谁,但这个人对自己来说太重要了,所以自己反而不想先去听有关于他的事情。这是为了让自己的期待能够持续得稍微久一点,如此,自己才能够保持足够的动力去耐下心来听那些乏味的事情。“你先不要讲他,先说说,今日又都是些什么样的奏折呀?”
“嗯......魏阁老......”
“哼,”武皇冷冷地道,“又是魏元忠。他又说了些什么?又是来骂我的五郎六郎的吧?嗯?哼,那关他什么事啊。他说什么?”
“啊,都是些忤逆之言,不说也罢。免得惹陛下生气。”上官婉儿连忙陪笑道。
武皇气得叹了口气:“我生气又怎么样?反正他都已经说了。他的那些忤逆之言,我听得还少吗?上回,他连五郎家的奴才都给打了,还说什么,因为他们欺压百姓,而他魏元忠是为了维护朕的尊严,是按照律法行事。哼,他这不是在打朕的脸吗?看我老了,好欺负了。”
“陛下息怒,”上官婉儿陪笑道,“魏阁老毕竟为国家立过功,人也是正直的,只是未免太直了些,所以难免得罪人。陛下宽宏大量,不必跟他一般计较。都说‘君明则臣直’,魏阁老仕宦多年,自然知道不应口无遮拦,只因陛下乃千古少有之明君,励精图治,纳谏如流,胸怀四海,心系天下。所以魏阁老才敢直言进谏,无所讳言。”
“朕也知道,”武皇听了心里很是受用,“魏元忠当年讨伐徐敬业,还有近年来边陲的突厥吐蕃之患,他也有点功劳。朕也是记得的。他总是说,自己受到了奸佞之徒的陷害和排挤,几次差点冤死,又前后遭到了好几次流放。可此一时彼一时了。那时,是朕用人不当,来俊臣、侯思止、周兴等人,大兴冤狱,罗织百官罪名,朕竟然被蒙蔽,不知天下怨声载道,这实在是朕之过呀。然而如今,这些个酷吏,朕都已经一一处决了,天下也太平了。他魏元忠还在那里嚷嚷个什么?莫不是朕的治下,满朝文武都是奸佞,所以他才骂个不停,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整天没完没了地弹劾这个又弹劾那个的。是不是想要借着指责朕的不是,来成全他直言进谏的美名?你说呢?”
上官婉儿微笑着看着武皇,却并不答话。因为她看出了武皇有点属于半自言自语的状态,并没有真要她回答的意思。有时候,沉默比说话更有用。
武皇叹了口气:“朕也知道,满朝大臣都在指责朕的不是,就因为朕近来宠幸张氏兄弟他们。可我实在是离不开他们了。朕老了,凡事都只想简单一点,不想再去想那么多了。他们兄弟二人,很体贴朕,朕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这些人哪,他们干吗老管我的私事呢?谁没有自己的私事呢?偏偏朕,就不能有吗?”
上官婉儿收敛了笑容,仍是静静地站着。
“这个魏元忠,不是还给朕上奏,说什么,‘臣蒙陛下厚恩,不能为国家尽忠死节,使得奸佞小人在君之侧,此乃臣之罪也。’哼,实在是......”
“陛下,”上官婉儿知道该说话的时候,即使武皇还没有叫她说,自己也应该说。“为了国家的稳定,朝廷里有一些不同的势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知臣说得对不对?”
“嗯?”武皇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怕朕对五郎六郎他们宠幸过度,反倒是害了他们。还不如,就留着这个直人,用来牵制他们。这样,反倒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臣的意思,正是如此。”上官婉儿明亮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
武皇哈哈大笑了起来:“婉儿啊,你现在已经明白什么是朝政了。朝政,就是制衡。谁也不能完全消灭谁和战胜谁,要让他们彼此之间相互牵制以保持平衡,这样,他们所有人就都能够为你所用。如果让他们之间的任何一方做大了,你就会反过来被他们给控制住,也就是会遭到反噬,最后连你自己都要遭殃。”
“陛下英明。”上官婉儿微笑道。
“坐吧。”武皇见她仍是站在那里,怜惜地说。
“臣还是站着吧。”
“朕叫你坐你就坐。”
“谢陛下。”上官婉儿于是在一旁的炕沿上恭恭敬敬地面向武皇斜着坐下了。
“刚才说到哪了?”武皇思路断了于是努力地摸索着。
“陛下,是朝政的事。”
“啊,对对对,正说着朝政呢。”武皇近来有些健忘,真正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其实啊,说来,也就那么些个事儿。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如何去用人,而要用人呢,首先就得先懂得知人。知人善任,要知人,才能善任,倘若不知人,又怎能做到善于任命呢?比如说,一个人只有百里之才,你却让他管理一个千乘之国,这不是勉为其难嘛。同样,你把一个大才放在一个很小的位置上,那也是浪费了人才。当年,逆贼徐敬业造反谋逆的时候,他手下有个文人叫骆宾王,替他主子徐敬业写了个讨伐我的檄文,把我骂了个体无完肤,写了一大篇,那当真是文采飞扬,是一个好文章。当年我逐字逐句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完以后忍不住感叹说,像骆宾王这样的人才,居然让他流落民间,因为得不到朝廷的重用而最终误入歧途,这么好的文采,却只能替一个逆贼写讨伐檄文,这实在是选拔人才的人之过呀。而天底下像骆宾王这样郁郁不得志的人还有无数,都是因为这世上的人才被挖掘得还远远不够啊。这世上从来就不缺乏人才,但是却缺乏发掘人才的眼睛。而为政之人的责任就是要去做这一双眼睛,让天底下的人才都能够得到重用,让世上凡是有才华的人都能够实现自己的价值,不至于像骆宾王那样走错了道路,虽然他这个人有才华,却因为得不到重用而把才华用错了地方,这是多么悲哀的事啊。你看我老提这个骆宾王,因为我实在是为他感到惋惜,他的文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他那个给徐敬业写的讨伐檄文,里面有几句尤其好,我到了现在都还记得。‘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行文至此,那气势磅礴竟然到了这种境界,不料到了文章的最后,奇峰突起,那收尾更是气吞山河。‘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你看看这气势!当然,徐敬业这逆贼还不够资格与我争天下。唉,只可惜骆宾王已经死了,不然,只要他不再反对我,我就赦免他的罪孽,然后重用他,这样才不枉费了他这文学上的才华。朕扯远了,刚才正说着朝政呢,我们继续说说。所以啊,用人首先要先知人,知人方才能够善任。善于任命,就不会出现那种大才之人被拿来小用和小才之人被拿来大用的情况。而且,有的人适合做那个而不适合做这个,有的人又更适合做这个而不适合做那个。要知道,这世上不论什么样的人,都有他的用处,就看你怎么用了。实际上,只要找到适合他的定位,让他把自身的长处发挥尽致,这样就很好了。因为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人人都有他的长处,也都有他的缺点。长处和缺陷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共存的。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所以只需要做到人尽其才,也就没问题了。但是要做到人尽其才,你首先还是得先去了解他们。然而一个君主,以其一人之力,想要做到去了解天底下的所有人,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所以说啊,在大的方面,君主要去管,而在小的方面,君主则要学会去放手,让底下那些受其管辖的官员们去管。只要遴选好了人才,就要适当地放权给他们,自己不要凡事都去干预,不要总想着把权力全部抓在自己手里,不然底下的人又该怎么替你办事?所以啊,适当地放权,可以让他们拥有发挥自己才能的空间,君主也不用活活累死,非得把天下事全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把事情自己一个人全都做了,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许多事情还是要分一些给别人做的。也只有如此,君臣各在其位,众人各司其职,这才能够算得上是把治国理政之道发挥尽致。”
上官婉儿道:“陛下深谙治道,臣不胜钦佩。”
武皇道:“譬如说,娄师德这个人,可也不简单哪。若非他多次向朕举荐,我还不会去用狄怀英呢。娄师德这个人哪,他懂得实在是太多了。也正是因为他这个人太过于精明的缘故,所以他反而装得老实巴交的,从来也不显露锋芒,也从来不会去得罪任何人,更不会去争论什么,所以最后谁也奈何不了他。这就是老子曾经说过的,‘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依我看哪,他娄师德的不争,本身就是在争。你看连狄仁杰,本身就是他所举荐的,然而他却从来也不曾告诉过狄仁杰,所以连狄仁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他举荐的这回事,狄仁杰还多次想要把他排挤出朝,以为他娄师德也是个尸位素餐的官僚,更是时常不给他好脸色看,几乎都把他当成是奸佞之徒来看待了,娄师德却依然选择包容狄仁杰。直到有一次,连朕都看不下去了,于是私下里把狄仁杰找来谈话,我问他,你认为娄师德这个人有举荐贤能的本事吗?狄仁杰回答说,只怕这个人并没有这种本事。我当时看他一脸鄙夷和不屑,于是笑着对他说,我看还是有这种本事的,毕竟贤卿便是他举荐给朕的,这么看来,他娄师德还是有举荐贤能的这种本领的,贤卿以为呢?当时狄仁杰听了这话,当场就愣住了。听说狄仁杰出去以后,就忍不住痛悔地哭了起来,跟人说:自己竟然被娄师德默默地包容了这么久,自己却还这样对他,自己对不起他。你看看,连狄仁杰都不知道他有什么举荐贤能之才,这就更说明,娄师德不是不举荐,而是不愿举荐那些不好的,反倒是要举荐就去举荐那些像狄仁杰这样真正好的。也不是他不争,而是他不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只是韬光养晦,以退为进,以待时机,借着一两个有效之举,来一展其胸中抱负。所以朕说,他娄师德不简单哪。”
上官婉儿认真地听着。
武皇道:“再比如说,那个满朝文武都叫他‘苏模棱’的那个苏味道,朕不是一样让他当上了宰相,因为他有文学上的才华。至于天下大事,本就是纷繁复杂的,纵然模棱两可,没有明确的主见,又有什么关系呢?还是那句话,‘人尽其才’,不需要样样皆通,但要有过人之处。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正是这个道理。”
武皇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六郎,出来吧,别躲在帘子后面偷听了。”
张昌宗吓了一跳,上官婉儿却只是微微一笑,因为她早就发现了。
张昌宗大喊一声“陛下!”连忙从帘子后边儿跑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雪白又宽松的睡袍,整个人直接朝武皇跪着迅速地爬了过去,大叫说:“六郎刚刚才来,真的什么都没有听见!”
“朕早就看到你了,又何必撒谎。”
“陛下,六郎是见陛下突然就不在六郎的身边了,那心里面急得什么似的,所以才着急着要来寻找陛下,因为六郎真的是一刻也离不开陛下呀!不是六郎故意要偷听的。”
“好啦,朕知道啦,是六郎关心朕。”武皇竟也毫无怪罪之意,语气温柔地说。
张昌宗眼里泛着感激的泪光,又连忙爬近前来双手抱住武皇的小腿,喊着说:“陛下!六郎的心里只有陛下呀!”
武皇轻轻地叹了口气,充满了怜惜地看着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见他那披散下来的长发飘飘然,配上那张俊俏的面容,真就仿若神仙一般。武皇用手托起了他的下巴,见他泪流满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充满了崇敬地看着自己。武皇顿时便生出了一种自豪感和伤感交织在一起的感觉,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上官婉儿此时坐在一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微微低着头,眼睛尽量不往武皇那边看。因为她担心自己会彻底地失态。当然,她还是忍不住偶尔去偷偷地瞄一眼张昌宗,他那俊俏的脸庞还有他的身子,她却已经有点情不自禁地呼吸急促了起来。她顿时便控制不住自己面红耳赤,自己的耳旁仿佛又响起了他的呼吸声,她的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跟他在一起的那些画面。她此刻甚至对武皇又羡慕又嫉妒,因为武皇竟然能够如此轻易地拥有他,而自己却只能沉浸在过去那短暂的回忆中,去偷偷地幻想着那种隐秘的渴望。但她逼着自己强行保持着冷静,丝毫也不敢将这种念头表现出来,尤其是不能让武皇看见自己有着这种想法,因为她感到很害怕,她对于前不久刚刚发生的事情依然感到心有余悸。她用那一朵鲜红色的梅花掩盖住的伤疤,就是当武皇发现了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给她留下来的痕迹,武皇突然发出的那一声怒吼和刺向自己的那一剑,都让自己至今仍然感到一种极致的恐惧,让她再也不敢去觊觎和分享武皇的禁脔。所以此刻她竭力控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不敢再去看,更不敢再去胡思乱想了。
与此同时,武皇也看了一眼上官婉儿,看到了她放在自己的两个大腿上的双手正局促不安地轻轻挪动着,还有她那快速起伏的胸部,她那有些迷离恍惚的眼神,她那面红耳赤咬着自己嘴唇的样子,甚至还有她偷偷瞄了一眼张昌宗的举动。武皇当然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想法。武皇心里自然是很不痛快,但自己难道还像上次那样再去刺她一剑吗?自己不会了。因为自己好像已经没那动力了。感觉自己好像疾速地衰老了,不只是身体的衰老,连自己的这颗心也老了。武皇好像在这一瞬间什么都不在乎了,许许多多从前舍不得也放不下的事情,似乎也都舍得和放下了。武皇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张昌宗也偷偷地瞄了一眼上官婉儿,他看到了她那俏丽美艳的脸庞和她那曼妙的身姿,他也不由得对那种幻想中的画面心驰神往,但他害怕武皇,所以也不敢去多看多想。他心里面其实对武皇感到一种极端的厌恶,以至于每当自己跟这个老太婆亲热的时候,他都会恶心到想吐。他有时候会在心里咒诅武皇让她不得好死,但他其实又不希望她真的死了,否则他们兄弟二人就没指望了。而且他又舍不得也放不下荣华富贵,所以纵使再厌恶武皇,他也不能表现出来,反而还得露出一副幸福至极的表情给武皇看,弄得好像他在乎的是她这个人的本身,而不是那随她而来的这一切。
“陛下,”上官婉儿起身道,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语气不要颤抖,“臣,是否要告退?”
“留下来吧,”武皇冷冷淡淡地说,“六郎又不是外人。”
“陛下要不,早些安寝?”
“是啊,夜已深了,是该早些休息了。”
“那......”
“哦,对了,”武皇这才想起最要紧的事来,“六郎,你先回去,”她跟正在发呆的张昌宗说,“我跟婉儿还有些话要说。你不要再来偷听了,知道没有?”
“六郎知道。我这就走。”张昌宗于是缓缓地爬了起来,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悲伤地望向武皇,又迅速地瞥了一眼上官婉儿,见她也正看向自己,心里感到一阵痛快,突然间脑海中又响起了上回武皇的那个可怕的怒吼,他整个人都不由得浑身一颤,吓得他连忙走远了。
“婉儿。”武皇这时道。
“陛下,臣在。”
“你跟朕说说那个人。”
“陛下是指,臣开头想说的那个人和有关于他的事?”
“是。”
“狄阁老?”
武皇听到了这三个字,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每当把该说的话都说尽的时候,总是要回到狄仁杰的身上,因为这个人,对她很重要。她一路走到了如今的迟暮之年,突然发现这世上就没有人能够懂得自己。就连自己的至亲,像儿子李显李旦,女儿太平公主,还有王公大臣们,都不能真正懂得自己。只有一个上官婉儿懂得一点点,所以自己时常在散朝以后,或者是在像今晚这样的宁静又无人打扰的夜里,召见她来,一起说说话,聊聊天,也谈一些心事。但是武皇也知道,上官婉儿毕竟还是太年轻了,有些事吧,她也只能懂得一部分。只有他,狄仁杰,能够懂得自己深藏心底那最隐秘的一部分感受,那就是一种极致的孤独。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够真正明白这种感觉,因为没有几个人能够有机会去体验到生命中的这种极致的孤独。武皇体验到了,而她知道,狄仁杰也体验到了。她又是怎么知道他也体验到了呢?因为她懂他,所以她相信,他也懂得自己。
“狄怀英,明天就要走了。”
“就是明天?”
“嗯,朕为他定下的出发时间就在明日一早。”
“臣只知道阁老要走了,至于出发时间,也是现在才知道。”
“他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是朕希望他能够平安地回来。”
“狄阁老请求致仕的事,陛下不是已经应准了吗?”
武皇道:“所谓的致仕,只是朕与狄仁杰向满朝文武演的一场戏而已,并不是真相。”
“真相?敢问陛下,真相是什么?”
“朕先问你,如果说他这次真的是要告老还乡,你又怎么理解?”
上官婉儿没有料到这件事情原来并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样简单,她原本以为狄仁杰真的就是要告老还乡,却不曾想这只是武皇跟他演的一场戏,不但骗过了满朝文武,而且连自己也以为就是这样而已。她突然感觉这件事就像一个漩涡,一旦触碰到这件事并且想要追寻真相,自己整个人就会被这件事吞噬,因为这似乎是一个局,一个武皇用她那帝王之手设的局,是自己这样的一个外人不能去触碰的,否则一旦卷入了这个漩涡当中,自己有可能就会粉身碎骨。
上官婉儿虽然如此想,但是武皇既然问她了,自己又不得不回答,于是说道:“臣是这么看的。自从陛下把狄阁老从流放之地召了回来,再一次让他当上了宰相,狄阁老又屡立奇功,包括前段时间平定契丹之乱,他也是有功劳的。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一个情况,那就是狄阁老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大到陛下不是不愿意赏赐他,而是不知道应该给这样的功臣赏赐一些什么才好。所以狄阁老主动提出要告老还乡的事情就出现了。于是陛下因为阁老首先提出要乞骸骨之事,便借坡下驴,顺水推舟,好让他回去一趟。阁老纵然不主动去提,皇上也会开口去提,可那样的话,就显得阁老有点太不体贴陛下了。然而阁老毕竟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在前段时间里的功劳太大了,所谓立下盖世之功者不赏,便是其功甚大以致于赏无可赏,而立功之臣此时若不知暂退,便是无智之人。狄阁老身为当朝宰相,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已是位极人臣,又深受陛下恩宠,他若是执意要继续留在朝里,陛下又该如何赏赐他?如此反倒生出不虞之隙来了。然而阁老毕竟是有智慧的,知道此时选择暂时离开一阵子,不单是保全了自身,还有陛下自然会赏赐给他的荣华富贵,而且还保全了君臣之间友好的关系,君臣之谊遂不会断,这正是两全其美之策。这就是臣对于狄阁老提出要致仕的理解,不知陛下的意思又是如何?”
武皇道:“你的理解对于大部分情况来说都是完全准确的,但是这一次,情况却不是这样。因为狄仁杰并不是要告老还乡,而是要去边关。”
上官婉儿心里吃了一惊,因为她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
武皇突然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朕错了,错了呀。都怪我当时那一句话,就那一句话,就把他这么好的一个人给害死了。也许我真的是故意的,我并非心血来潮,突然就生出了这样的一个念头,而是深思熟虑了许久以后才把这话说了出口。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可以肯定地说,那绝对不是我的意思,因为我没有理由,我做的这个选择没有任何理由啊,所以我就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却这么说了,这本来是不必说出口的话呀,但当我在那种无尽的孤独当中难以自拔的时候,当我在那座偏殿当中跟他面对面的时候,当我意识到他的内心当中跟我一样孤独的时候,当我们两个人看破了对方的心思却依然不去点破而笑了起来的时候,当那座昏暗的偏殿当中寂静无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当窗外这个萧瑟的秋日阴着天下着雨的时候,当我那衰老的心灵孤凄到了极致的时候,我竟然在跟他面对面大笑了几声之后,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选择,那就是问了他一个问题:有一段路,你愿意走吗?
“现在我敢肯定,当时是我心里面的魔鬼引诱我说出的那一句话,这绝对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我绝对不会想要让他就这么白白地去送死,可是当时我被自己的心魔迷惑了,这是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问题,而我动了一个最邪恶的念头,那就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并且期待他的回答。我当然知道他会如何回答,因为他没有任何选择。当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早已失去了可以去选择的自由,因为倘若他有着去选择的自由,这个问题就不应该是从我的口中说了出口,因为当我问他问题的时候,我问他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他仅有的选择,而他所有可以选择的答案也就是去接受我所问他的问题。我看似给了他选择的自由,而实际上因为这个问题是我提出的,所以他就不可能拥有选择的自由。
“也许我又一次犯了罪,造了又一个罪孽,就好像我这一生所造的无数罪孽一样,我又一次享受到了作恶所带来的快感,那是毫无原因的,只是因为我太看重他了,我太在乎他了,我太需要他了,而我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也会离我而去,因为他也老了,他也只是个人,他会离开我的,而当他离开我的那一天,我的整个朝堂也就跟着他的离去而空掉了,他一走我的朝堂也就空了。既然他迟早都要离开我,那我为什么不亲自送他上路,让他的离开不属于老天的安排,而是属于我!我要你走你才能走!否则谁也别想将你从我的身边夺去,老天爷也不行!只有我能够主宰你的生死,你自己都没有自由去选择自己要怎么去死!只有我能主宰你的死法,也只有我能够选择是否让你继续活下去!如果我不想让你死掉,谁也别想让你去死!你明白了吗?你知道了吗?你现在知道我是怎么对你的了吗?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吗?我不能允许你离开我,但没有什么能够永远地为我停留,连你也不行,那我为什么不亲手创造一个永恒,永永远远地留在我和你的记忆当中,让我们彼此都无法忘怀,也让你的离去更加地悲壮!我要让你悲壮地离开我!因为这一次,你所要去破的是你这一生当中最大的一个案子,而这个案子,就是你狄仁杰的人生之案。这世界上有无数个案子,也有无数个谜团,可最大的案子,就是人生这个案子,最大的谜团,也就是人生这个谜团。如果你至今还没有破案,还不曾解开人生这个巨大的谜团,那么这一次,我祝愿你在这条漫长的边关之路上,破了这个大案,解开这个谜团,成为一个最伟大的探案之人。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就忍不住要给他背负起无比沉重的苦难,让他在我心中的价值更加地崇高,让我那一刹那生起的恶念更加能够发挥力度,也让我这一生背负的罪孽更加地沉重,让我无数次破裂了又愈合的伤口再一次流血,让我在罪孽当中所承受的痛苦得以加剧,也让他更加能够跟我一样感受到那种极致的孤独!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已经疯了,疯了你知道吗?!啊!我疯了!我真的疯了呀!我为什么那么对他!没有理由啊!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为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不明白!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那就像从前我无数次地选择去作恶一样,那是不可理喻的邪恶啊!我为什么要害他?我不知道啊,那是没有任何理由的,纯粹就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拥有权力,我想证明自己拥有掌控别人生死的权力,我只是想要证明自己真的还拥有一些什么,而不是像我认为的那样一无所有,争夺了一辈子最终什么都没有抓住,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我的,我一无所有啊!我到底拥有什么!告诉我呀!我到底能拥有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空?我只是做了一场大梦,醒来以后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曾经我以为拥有了天下我就拥有了一切,直到我真的拥有了天下,我才发现自己所能拥有的就只有孤独,因为这一路走来,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亲人、朋友、感情,什么都没了。为了得到这个虚妄的皇帝宝座,我这一路之上竟然早已经失去了一切,一切都没了就是一个帝王,我是千古以来第一个当上了皇帝的女人,然而我却失去了一个人本该拥有的一切,就为了换取这样一个至尊的身份,代价竟然是剥夺身为一个人的一切啊!所有人都恨我,所以我也恨所有人!我不后悔自己不择手段地得到了这一切,因为是这个世界欠我的!这个世界从来也不曾给过我爱,我为什么要去爱这个世界?这一个个人,他们把黑暗带给我,所以我也把他们的光明拿走!这公平吗?我认为很公平!任何一个人走到任何一步,都不是偶然的,都是命中注定的。一个人像我这样会变坏,因为我命中注定就该变坏,我就该做一个坏人。看吧,我这样一个坏人竟然得到了一切,你说好笑不好笑?因为我够坏,所以这一路上我才能挺得过来,否则无数次我都应该放弃了。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那几个该死的兄弟就来争夺财产,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几个女人,我和我母亲和姐姐争不过他们,从此我就不再相信亲情了,我学会了忍耐,心里却开始充满了仇恨,我发誓,将来一定要让我那几个兄弟不得好死。我十四岁入宫,做了太宗皇帝的才人,却被冷落了十几年。其实太宗皇帝是我这辈子爱过的第一个男人。早在入宫以前,我就听说了他辉煌的戎马生涯和英雄事迹。他打遍群雄,难逢敌手,结束了隋末离乱,定鼎天下,从父兄手中夺得了皇位,最终开创了一个千古少有的盛世,又用他睥睨天下的格局让夷狄臣服,成为了天下共主‘天可汗’。这是一个有着何等英雄气概的男人啊!从小我就仰慕他,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能够入宫做他的妃子,我为此而感到荣耀。我当时想,只要能够待在太宗皇帝的身边,时常瞻仰他的风采,就是我的大幸了,至于名分大小倒也无所谓。直到入宫以后我才发现,太宗皇帝身边的女人至少也有上百个,虽然跟历代帝王相比算不得多了,但是想见到皇帝一面竟然这么不容易,这后宫中有很多女人连皇帝的面都不曾见过,而我也没有立刻见到他。
“也许当时,我也有着豆蔻年华少女的羞怯,虽然我看不起那些女人的做作和忸怩,但是想到那个伟大的男人,我也会情不自禁地脸红,不知道自己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他会不会跟我谈谈感情呢?他见到我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呢?当我知道了太宗皇帝要我侍寝的时候,我也因为没有经验而紧张了起来。我在焦急的等待中盼到了他,他那充满了我喜欢的男子气概的身形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虽然紧张到心脏快速地跳动,却忍不住望向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自己却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因为他那英武的气质深深地震撼了我。太宗皇帝走到了我的面前,打量了我几眼,只说了三个字:武才人?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就没有再说别的话,直接就把我抱到了床榻上。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来得及去感受,就度过了我的初夜,从此我从一个还会羞怯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再也不会害羞的女人了。那个夜晚我有的只是惊慌,因为我所渴望的情感的抚慰,我所期盼的感情的诉说,都没有发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从那个男人口中说出,有的就只是简单粗暴的情欲的宣泄,甚至有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在他眼中都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宣泄欲望的工具,所以在我身上用不着任何的感情,而我也不配跟他谈任何感情,我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任凭他熟练的动作在我的身体上任意而为,除了情欲的声息,没有任何其它言语。事后,太宗皇帝用他那粗壮的大手托起了我的下巴,这才认真地看了我几眼,然后就赐给了我一个称号:武媚。
“我后来始终相信,太宗皇帝也曾经喜欢过我,他并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只不过是因为当时的我微不足道,而他也并不是一个只会谈情说爱的庸人,而是一个胸怀天下的伟大的帝王,他有着我那时候还无法理解的格局和境界,所以我并不怨他。因为现在我终于理解了,而我也早已失去了感情,当上了一个有话也无法说出口的帝王。当时,我因为能够侍寝和待在他的身边服侍他而感到心满意足了,我的要求并不高,我并不渴望多么高的身份和地位,因为我看不起这些。我更看不起的是同样身在后宫的这些女人们,就为了争夺皇帝的宠爱而勾心斗角,相互之间嫉恨到咬牙切齿,她们都恨不得要把对方整死,如果不因为得势了而嚣张一番,似乎她们的狭隘使得她们无法继续活下去,所以她们把自己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争宠上,用此来表明她们这群女人存在的全部意义,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意义是属于她们的存在了。
“我却没有她们这么浅薄的眼光,我当时就认为,我存在的意义不是只为了讨好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这世上最伟大的男人,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帝王,我也依然不会把他当做我生命中的一切,因为我从来就不应该只是为了男人而活,不但是男人,我从来就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活,我只为了我自己而活,除了我自己以外,这世上没有任何人配得上我为他而活,不管是太宗皇帝还是高宗皇帝,都一样,他们毕竟还是没有我自己在我生命中重要,我始终抱有这样的信念和想法,也许我一直就是这样的自私,因为我愿意为了成就我自己的价值,让天下人都为我让步,就连一个王朝也不能挡住我的道路,那些想要挡住我的路的人,他们一个个都得去死,就连我的至亲也不例外,我不会为了感情去损害自己前进的决心,我也不会为了感情而停住我前进的脚步,除非我自己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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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否则谁也不能阻挡住我向自己的理想奔赴。
“我相信,太宗皇帝一定爱过我,他还亲自教我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他还说我临摹得很像呢,他让我时常服侍他的生活起居,还夸我非常地妩媚动人,他又怎么会不爱我?他一定是爱我的,至少,他曾经一定爱过我。我有一次还帮他想办法怎么去驯服烈马,他当时非常地佩服我。我当时给他出的主意多好啊,我说我只需要三样东西就可以驯服它了:一个是鞭子,一个是锤子,还有一个是匕首。我当时跟太宗皇帝说,我先用鞭子往这个畜生身上狠狠地抽打,如果这个畜生还不服的话,我就用铁锤猛烈地砸它的脑袋,如果它还不服的话,我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让这个畜生的血溅出来!太宗皇帝当时听了以后,可是非常地敬佩我呀!可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来看我了。他明明很佩服我的胆识,可他为什么就不来看我了呢?我想不明白啊!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我一直都在等啊,等啊,但是太宗皇帝不再理我了。有一次,我看到了他望着我瞧了一眼的眼神,那里面居然只有嫌弃和厌恶!他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哪里做得不好了,他居然会这么地讨厌我。他明明很佩服我,他明明很爱我,就像我爱他那样,他为什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无情了?还是说,他本来就对我没有任何感情?我不知道啊。我虽然察觉到了他对我的态度的变化,但是我无能为力,我改变不了他对我的态度。那些日子啊,孤独啊,痛苦啊,我没有任何办法挽回,我的妆容没有人欣赏,我只有自己一个人哭。但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明确地感觉到了这个本就很淡薄的爱已经完全失去了,我失去了太宗皇帝的爱,也失去了我的整个青春韶华。十几年哪,你知道一个女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几年吗?我在时间的流逝中绝望,我在光阴的消逝中疯狂!我砸碎了梳妆台上的铜镜,我把化妆品全部都砸了个粉碎,我亲手让自己的青春年华碎裂在了孤独当中!没有人诉说,也没有人理解,只有自己跟自己生气,恨自己只是一个女人,一生的命运全都被握在男人的手中!我感到了身处这个后宫之中是多么地不自由!我看不到大明宫华丽的宫墙以外的世界,我也看不到这几个豪华的屋檐以外的天空,大明宫啊,那些雕梁画栋的装潢和殿宇,院落里四面环绕着我的屋檐,那一堵堵宫墙包围下的一块块砖头地,这些就是我唯一的世界,再也没有别的了。
“那段时间,太宗皇帝的其他妃嫔们都很高兴,她们高兴看到我失宠了。其实在这后宫之中,任何一个失宠的女人都会引起她们的喜悦,因为这种幸灾乐祸的表现,是她们这些女人们最后展示自己的尊严的机会,她们再也没有其它机会去展示她们那微小的尊严了。她们多愚蠢哪,也就这点子追求了。但我自己也已经没有办法了,在这世上哪有什么尊严,有的只是残酷无情的现实。我听说了无数个白头宫女的故事,我感到恐惧,因为我逐渐地相信,自己就是下一个白了头的宫女。
“直到太宗皇帝病重的那些日子,我才因为在皇帝身边服侍,而遇见了我这一生当中最爱的男人,高宗皇帝。他好像寒冬里的一抹阳光照耀在了我的生命当中,让我从此感受到了自己的人生依然还有着希望,也让我感受到了春风拂过一般的温暖。他的出现融化了我心中的冰雪,让我青春的花朵又一次鲜艳地盛放。当时,他还是个充满了稚气的孩子,拥有一双最清澈的眼神,整个人无比地单纯,仿佛不谙世事一样,让我觉得,他竟然有点可爱。他叫李治,是太子。我们初见在太宗皇帝的病榻之前,我们深深地爱慕彼此,我们相爱了!那是一段幸福又短暂的时光,却深深地影响了我的一生。因为从此以后,我的一生就自然而然地跟他纠缠在了一起,就像当初我们二人偷偷地约定,要永远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忘记对方,永远也不要分开,最初的那份爱也永远都不要改变。我至今都忘不了,我们二人彼此对视的那一眼,那是我这一生当中最美好的初见。
“然而没过多久,太宗皇帝就驾崩了,而我,也就跟着太宗的那些嫔妃,一起来到了感业寺出家,剃发做了尼姑。我终究还是跟他分开了,从此我就明白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世间一切皆是无常。我发誓一定要出头,但我似乎永远也等不到自己的出头之日了。我曾经爱过的那个男人,他如今已经当上了皇帝,他还会记得我吗?我每日听到的只有感业寺里的暮鼓晨钟,以及诵读经卷的声音,当然,在最初那些日子里,还有许多女人发疯的哭声和喊叫声。她们也都是太宗的妃嫔,因为受不了做尼姑的孤独,很多到了后来都变得神经兮兮了。我却懂得忍耐,因为我始终相信,我一定能够出头。就凭我是武曌。佛法说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执著。然而,让我什么也不执著,我会更加地痛苦。因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这一辈子就这样子度过了,我此生不应该只有冷清,还应该拥有辉煌。这座寺庙不应该成为我此生的归宿,而只是我生命中的旅舍。一个人的爱与执著固然牵绊着自己,但是我不愿意去觉悟,我认为自己不应该放弃,去继续追求我心中所渴望的这一切,而这一切全部都在红尘当中,不在这佛门里。佛曾经说过,若离于爱,何忧何怖。但有的时候,爱也会给我力量,让我能够战胜生命中的忧伤和恐怖。我不愿成佛,我只想成为我自己。那些日子里,我虽然读了很多佛经,但我发现自己这颗躁动不安的心并不会随着时间而平静,反倒日益躁动。我知道我的心始终处在这人世间,几乎片刻也离不开这滚滚红尘,我当时就坚信,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种乏味的等待不会持续太久了。
“果然,没过多久,在高宗来寺庙里上香的时候,我跟他再次相见了。在那个禅房里面,我们两个人相对而泣,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坚信了他是爱我的,从此我也再也不许他爱上别的女人,他只能属于我一个人,就像我也愿意让自己只属于他一样。如果不自私一点,我们又何必相爱呢?所以我再也没有放过这次机会,我要让这个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再也离不开我,我要让他成为我得到更高权力的武器,甚至我也不惜让他成为我的垫脚石,成为我往上爬的牺牲品,成为我夺得权力的工具。当时王皇后想利用我来斗倒萧淑妃,于是高宗封我为昭仪,我终于开始掌握了一点权力。我从此帮助高宗跟长孙无忌、褚遂良这些权臣斗争,最后我为了得到皇后的位置,我甚至亲手杀死了我的女儿来陷害王皇后。
“从我一瞬间闪过那种可怕的念头起,一直到我真实地行动了起来的时候,我突然就感到了什么叫做癫狂。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的良知就注定了要愧疚一辈子,同时我的这颗心也就彻彻底底地死掉了。我是个母亲哪,我的女儿啊,她才刚出生哪,她那双清澈的眼神和她那张可爱的笑脸,我后来伴随一生的噩梦当中一直会浮现,她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啊。我知道,她的灵魂从来就没有离开,她不能原谅我这个亲手杀了她的母亲,我这个给了她生命又结束了她生命的母亲,她不愿意原谅啊!呵呵呵呵呵!她不原谅我啊......她不原谅我啊......对不起,我对不起她!我知道,我杀死的不是她而已,还有我的心。从此我的心就死了。我那双掐住她咽喉的手,我捂在她的小脸上的枕头,她那拼命挣扎的小身躯,她那发青发紫的小脸,她那死不瞑目的狰狞神情,她在我眼前逐渐冰凉的躯体,那个婴儿睡的小床,我刚出生的女儿,她就这么死了。啊!!!我亲手杀了她呀!我的心死了!哈哈哈哈哈!我当时还得强颜欢笑啊。我还得若无其事地笑得出来啊,谎言和欺骗哪,我的心啊!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呀!!!我的恨哪,就为了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这一切值得吗?我死了女儿,皇帝恨透了那两个女人,她们被打入了冷宫,她们该死!我听说了皇帝还敢去看她们,我于是下令砍掉她们两个人的手脚,把她们肢体不全的残躯浸泡在酒缸里面,让那两个死老太婆活活痛死!她们两个人的惨叫,她们极端的痛苦,也只能减轻一点点我心里的痛!世上的人都该死!得罪了我武曌的人全都得死!自此以后,我再也不怕杀人了,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我把你们一个个都给整死!要我忏悔?门儿都没有!我不是在忏悔,我是在证明我没有错!我杀了我女儿,但这不是我的错,而是这世界的错!我相信佛法,我也相信因缘果报,我还相信天堂和地狱,但是我不忏悔!我就算是要下地狱,我也不忏悔!该死的人照样得死,该杀的人照样得杀!
“斗赢了前朝的那些政敌和后宫的这几个女人,我终于当上了皇后。我既然从血雨腥风当中获得了权力,就谁也别想再从我手中夺走。我知道,报仇的时间到了,是时候给我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一点颜色看看了。他们果然出言不逊,还是那德性。好啊,那就一个个罢官,流放,暗杀,赐死!还有那两个老不死的,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还敢不把我最爱的男人放在眼里,全都给我死光!哦,还有我那好姐姐和她的好女儿,还敢来跟我争夺男人,我直接下毒鸩杀!那些反对过我的政敌们,我让他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还有那个上官仪,居然还想帮着皇帝废掉我,我于是就杀了他全家,让他一家人灭门!没过多久,高宗却突然病了,严重到无法独自理政,所以我才有机会在一旁辅佐他,一同参政。当时我就感觉到了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是我夺得更高的权力的机会,我不能错过。我于是培植自己的党羽,又开始跟高宗斗争了。皇帝知道自己斗不过我了,就想传位给太子李弘,那是我亲儿子啊,我不是照样一杯毒酒送他上西天。老二李贤又想跟我斗,那我就把你流放了。他还敢写诗来骂我,说我摘瓜?没错,得罪了我的人都得死,连亲生儿子也不例外!后来皇帝死了,老三当了皇帝,因为他不听话,我也就把他废掉了。从此老四就是一个傀儡皇帝,他们都是我手中的棋子。后来我已经要往皇帝宝座上坐了,在我称帝前的那几年,我利用那些酷吏把所有的反对派全都整死,我知道,整个天下早已血流成河,我也知道,无数个无辜的人也都跟着陪葬了,但我不在乎。这就叫做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都给我去死吧,死吧!还有李唐宗室,我也把你们全都杀光!只有狄仁杰在越王之乱过后,上书给朕,说了杀良冒功的事情,让我知道,至少这世上,还有像他狄仁杰这样的好人,让我想要重用他。毕竟这世上还是坏人多啊,好人何其难得。
“最后,我终于称帝了。经历了这一生的血雨腥风,我终于证明了我自己,我证明了我活得很有价值!我没有白白浪费我这一生的存在,我是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此乃天意!我是天命所归,我得到的这一切都是我该得的!从此不会有人忘记有一个叫做武曌的女人来过,这个女人犯过很多错,也做过正确的事,而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她努力去活出了精彩,我做到了!我只想证明自己活过,而且活得比大多数人都要更精彩!我不后悔,那些过往,我的所作所为,应该留给历史去赎罪!我的功过是非,也应该留给春秋来褒贬!在我死了以后,我只要求立一个简简单单的无字碑,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复杂,不知道千载以后有没有人能够了解我,能够看到我内心深处的孤独,能够明白我做这一切也是身不由己。世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无字碑的意思就是空。我活成了一场空。武曌最后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空。
“如果说我现在真正感到对不起一个人,那这个人就是狄仁杰。因为我让他做了个选择,而他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虽然是他自己的选择,然而却是我给他的选择,如果没有我给他的选择,他就不必去选择。我让他选择了一个我偶然的恶念发出的问题,然后让他必然地要去承受这一年的苦楚,走一段本来不必他走的边关之路。如果不是我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他就没有机会去做这个选择,所以说是我害了他呀。但是我是君主,君无戏言,我不能因为后悔而收回我的旨意,否则我的权威就没了。一个没有了权威的君主,相当于失去了自己的权力,而朕,不会为了他而再一次失去权力,所以我宁愿让他把这段路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他路的尽头。我当然也知道,从他做出选择要去走这一段路的时候起,他就注定了再也回不来了。可我还是希望他最终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让我来问他一句:路,可有尽头?
“我知道他这一路上将要经历无数的坎坷,因为他失去了权力。一个失去了权力的宰相,还不如一个平头老百姓,所以权力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啊。他注定了要去体会到生命中无可奈何,体会到命运远远要大过个人,体会到跟我一样的那种极致的孤独,体会到一个人可以多渺小也可以多伟大,体会到一段路其实就是一个人生。这一段边关之路是只属于他狄仁杰的,是他自己选择要去行走的道路。或许这就是他该走的路吧。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也许并不是我让他做的选择,而是命运让我给他做个选择。其实他也知道,无论自己如何选择,自己都逃不出命运的范畴。因为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他的命运,一个人无时无刻不在命运当中,我们谁也逃不出去,连我也不能。我注定了要做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狄仁杰也注定了要去走他的边关之路。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后悔了,因为他狄仁杰命中注定要去走这一段路,我和他都无可奈何。但愿他一年以后能够回来与我相见,到时候,我再也不会让他继续走在路上了,我希望他从此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不用再做路上的人了。狄仁杰,永远也不要忘记回来的路,因为那是你生命中的归途。朕从明日起就把天下的每一条道路都赏赐给你,请你为我爱惜我的子民,让一个正直的人的名字永远流传下去,他叫狄仁杰。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一直走下去吧,走这一段只属于你自己的道路。”
上官婉儿胆战心惊地听完了武皇的这一番肺腑之言,整个人心里面恐惧到难以言喻,虽然她外表仍是装作相当镇定的样子,然而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愕早已让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知道武皇适才已经严重失态了,因为武皇的这一番话本不该对自己说出口的,这本应该是藏在武皇内心深处的隐秘之言,却偏偏被自己完完全全地听到了耳中,而且也必然会永永远远地留在自己的心里,这令上官婉儿恐惧到浑身颤抖了起来,也让她的理智在当下此时此刻几乎失去了功用,让她整个人当场懵住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和做什么事才好,更不知道自己在接下来应该如何面对武皇,她只能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就这么呆愣愣地坐在那里,仿佛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武皇也知道自己严重失态了,今晚自己把所有最隐秘的心里话全部说给了这个聪慧的女官上官婉儿听,虽然武皇并不是很怕这些话被她听去,但是这些话毕竟还是应该留在自己心里面的,而不是给任何人哪怕是很信任的人听到,因为自己的心里话被别人听到了以后,虽然能够减少一点闷在心里的压抑之感,甚至可以减少自己那无处宣泄的孤凄之意,然而自己的内心深处那脆弱的一面就仿佛从此被人无时无刻地窥视得毫无保留了,而这样的一种彻底敞开了的心扉,是武皇这样的一个帝王所不能允许的,更是自己这样的一个帝王所不能坦然接受的事情,因为这会让自己感到无比地不舒服,会让自己试图独自保留的秘密成为了一种听到了这番话的人似乎可以用这种知情的隐形的力量来要挟自己的特殊的权力,更会让自己从此以后感受到一种无时不在的压力,尤其是会让自己无法再去面对知道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的这个人,因为随着自己的秘密被她听见了,自己也就同时失去了再去面对她的勇气,也让自己本来至高无上的权威从此在她面前失去了那层权力的帐幕,让自己仿佛□□地处在了她的面前,变得毫无保留也毫无神秘,变成了一个不再是帝王而是普通人的样子,变成了一个跟每个人都一样的有着许多缺陷以及脆弱的样子,变成了一个自己最不希望被人认知到的样子,变成了自己最真实的样子,变成了那毫无伪装的最初的样子,变成了自己本身的样子。
所以武皇就让上官婉儿从明日起不必再上朝了,今后的每个宁静的夜晚也都不必再来这里跟自己说话聊天了,以后自己给她的权力会比从前更大,让她真正当上女中的宰相,但是从此也跟自己这个帝王不再有着如此亲密的关系了,而只是一种君臣之间充满了隔阂的关系,因为今晚的这一番肺腑之言已经让她们君臣之间多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就是对有些事情知道了太多了的结局,是命运给她们本来可以成为知心朋友的结局,也是君臣之间因为彼此的身份差异而必然走到的结局。
上官婉儿于是起身,然后面朝武皇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头,她的眼中满是泪水,却几乎是面无表情平平静静,只是仰望着坐在那里看着她的武皇。武皇含着眼泪看着她不说话,她也湿润着眼眶仰望着武皇不言语。
上官婉儿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这种结局,她想这或许已经是自己最好的结局了。因为武皇没有选择去杀了自己,而是让自己可以更加专心地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而跟一个皇帝去谈心或许并不是任何臣子的分内之事,所以她终究还是不可能跟武皇做朋友,而只能是至始至终地去做一个臣子,然后让武皇继续当她的孤独的帝王。
很多人都以为,武皇杀害了她的家人,所以她有着复仇之念,而其实她并没有这种念头,也许曾经有那么一刻有过一点点,但是这种复仇之念也不过是转瞬即逝地闪现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却并不曾长久地在自己的意念当中停留,因为她早已没了这份勇气去实施这种意念。从小到大她真正有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母亲教她的话:要好好地活下去。所以她每时每刻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服侍着武皇,因为她只想活着。什么复仇、理想、大义、追求,早已没有了。因为经历了家破人亡,她唯一的念想就只剩下了生存,而在这宫廷之中面对这样的主子要生存下去,就得失去自己一切的个性和想法然后变得无比地自私,这样自己和母亲才能够存活,自己也才能够继续见到这华丽的宫殿的屋檐之上那蓝天白云和阳光,才能在这宫墙之内继续感受到生活中的微小的希望,因为只要坚持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她这些年来每时每刻都在体会着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无时无刻不谨小慎微地做人做事,可到了最后,她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因为她用真心来对武皇了,而武皇也用真心来对她了,所以她们二人的真心反而把彼此的真心毁了,因为倘若她们不那么真心诚意地对对方,她们还不至于连朋友都做不成,至少也还可以拥有几分真心地去交谈,而不至于落到连一句真心话都说不了的地步,就像从今以后的情况那样,甚至一直到死,武皇都再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知心话了。
从此她更加认真恭敬地服侍武皇,却跟武皇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遥远,直到君臣之间变成了近在咫尺,却仿若远隔天涯。
从此以后,武皇内心深处的孤独,再也无人能够诉说了,只有留在她们二人彼此的心里,一直埋藏到永远。
这是狄仁杰他们离开洛阳的同一个晚上,那秋日的夜雨一直下个不停,敲打着散落一地的梧桐叶,滴落在这恢宏的宫殿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上。
永不间断的淅淅沥沥的声响,衬托着这夜里的寂静,也让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的武皇品味着这无边无际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