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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父亲的笔记

作者:爱吃酸梅酱里脊的陈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科特罗切尼宫深沉的寂静,与布加勒斯特夜晚模糊的市声隔绝开来。米哈伊一世独自坐在父亲埃德尔一世昔日的书房里,沉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紧闭,仿佛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压力都暂时锁在了外面。御前会议结束后的疲惫依然刻在他的骨子里,但一种更深的、寻求指引的渴望驱使他来到了这里。


    叶梅利亚诺夫带来的莫斯科召唤,像一片浓重的、带电的积雨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整个王国的上空。谈判的策略虽已初步拟定,但那毕竟是基于现实力量的无奈推算,是冰冷的利益交换。他需要一些别的东西,一些能穿透眼前迷雾,赋予他更深远目光和内心定力的东西。他需要听到父亲的声音,不是朝堂上那个雷厉风行的国王,而是那个在无数个类似的黑夜里,独自面对过同样甚至更严峻危机的战略家。


    他挥退了侍从,只留下一盏绿罩台灯在宽大的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而孤立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旧皮革、纸张和淡淡雪松木的气息,这是埃德尔一世常年在此伏案留下的印记,时间似乎在这里凝固。米哈伊走到墙边那个不起眼的、与护墙板融为一体的保险柜前。密码是他的生日,结合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关于他第一次被父亲带去视察军队的日期。金属门栓发出轻微滑动的声响,柜门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文件夹和笔记本,有些皮质封面已经磨损,露出了下面的纸板。这是埃德尔一世的私人档案,他称之为“思维的兵工厂”。米哈伊的手指划过那些标签——“东线危机,1916”、“巴黎和会博弈”、“石油国有化始末”、“与希特勒周旋记录”……最终,停留在一个标注为“对俄(苏)策略思考(未定稿)”的厚实文件夹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感觉分量沉重。回到书桌前,台灯的光线照亮了封面上父亲那熟悉而刚劲的字迹。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并非系统性的论述,更多的是随笔、日记摘录、会议纪要旁批,甚至是一些只有寥寥数语的战略推演片段。字里行间,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紧张感,以及埃德尔一世在面对北方那个庞大、多变且日益强势的邻居时,永不松懈的警惕。


    “……1918年初,布列斯特和谈期间,托洛茨基之流,其意识形态输出之野心,较沙皇之领土贪婪,更具侵蚀性。然其内部混乱,国力未稳,此为我喘息之机。切记,与意识形态狂热者打交道,不可寄望于其善意,唯有依托其实力与困境进行计算。”


    米哈伊默读着,仿佛看到父亲在摇曳的烛光下,于雅西的临时行宫里写下这些文字。那时的罗马尼亚,刚刚经历了国土沦丧的巨大创伤,父亲面对的是一片废墟和虎视眈眈的强邻。他继续往下翻。


    “……斯大林,格鲁吉亚人,其性格多疑、记仇,权力欲极强,手段酷烈。与之交往,示弱不可过甚,徒增其轻视;强硬不可过度,易招致雷霆打击。关键在于‘度’的把握,在于让其意识到,压迫过甚,成本将高于收益。”


    这一段旁批写在一份关于三十年代苏罗关系正常化的报告边缘。米哈伊心中一动,这正是他眼下困境的核心。如何让斯大林觉得,强行在罗设立军事基地的“成本”会很高?


    他翻过几页,目光被一段用红笔着重圈出的段落吸引,那笔迹比旁边的更加用力,仿佛要透纸背:


    “核心底线,绝不可动摇,亦不可作为谈判筹码:国家主权之独立与完整,军队之绝对掌控权。任何形式之外国驻军,无论其名目为何(‘联合防御’、‘临时基地’、‘后勤中转’),皆为丧权之始,一旦应允,如堤坝蚁穴,终将导致全面溃决。红线即在此:罗马尼亚之领土,不容外国一兵一卒常驻!此条,无妥协之余地!”


    米哈伊感到心脏猛地一缩。父亲的论断如此斩钉截铁,与他和他幕僚们商讨的“限制性接受”方案,形成了尖锐的对比。父亲认为这是不可触碰的底线,而他们,已经在考虑如何在这底线上开一个“可控”的口子。一股混杂着羞愧和无力的热流涌上他的脸颊。难道自己真的如此怯懦,尚未交锋,就已准备退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阅读,寻找父亲在这种绝境下的应对之道。


    “……然力量悬殊时,正面抗衡无异以卵击石。策略需灵活。其一,曰‘拖’。以国内程序、民意、议会辩论为由,拖延其决议。时间,是弱者最重要的武器,局势会变,强者会有新的麻烦,会出现新的变数。当年面对希特勒之最后通牒,若非巧妙运用‘拖’字诀,争取到宝贵数月,何来后来加入盟军、光复国土之机?”


    “以拖待变……”米哈伊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他们之前采取的拖延战术,原来早在父亲的战略工具箱里。这让他感到一丝安慰,至少方向没有错。但光是拖延还不够,必须有积极的行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二,曰‘以空间换时间’。此空间,非仅地理,亦为外交之回旋余地。绝不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一方。即便与魔鬼同行,也需让魔鬼知道,你随时可能转向另一条路,哪怕另一条路同样荆棘密布。关键在于制造不确定性,让压迫者有所顾忌。当年周旋于德、苏、英、法之间,虽步履维艰,然正是这种‘危险的平衡’,为国家争得了生存与发展之隙。”


    米哈伊的目光亮了起来。父亲这是在告诉他,即使被迫前往莫斯科,即使表面上要与苏联进行“友好”会谈,也绝不能放弃与西方保持联系,甚至要刻意让莫斯科察觉到这种联系的存在。这不是背叛,而是生存的本能,是小国在大国博弈中维护自身利益的必要手段。他想起之前秘密与英美接触的试探,虽然回应微弱,但父亲的理论肯定了这种做法的价值。


    他继续翻阅,看到了一段写在二战最艰难时期的日记:


    “……今日又闻东线惨状,心如刀割。然作为君主,情感需让位于理智。最大之理智,即在于认清现实,保存实力,等待时机。有时,后退一步,非为怯懦,乃为日后能前进两步。但后退需有度,需知止于何处。核心利益,寸土不让;非核心利益,可作谈判筹码。关键在于,清晰界定何为核心,何为非核心。”


    这段话像一道光,驱散了他心中因底线问题而产生的迷雾和愧疚。父亲并非一味主张硬碰硬,他也强调理智、现实,甚至策略性的后退。关键在于“度”,在于“清晰界定”。对于现在的罗马尼亚,完全独立的主权和军队控制权,无疑是核心中的核心,是父亲强调的不可退让的底线。那么,在莫斯科,他的首要任务,就不是去谈判如何接受基地,而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守住这条底线。如果实在无法完全拒绝,那么父亲所说的“绝不容外国一兵一卒常驻”,就是那条最终的、不能逾越的红线。任何“临时性”、“限制性”的安排,都必须以保证这条红线不被实质突破为前提。


    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父亲的声音,通过这些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文字,穿越了时空,在他耳边回响。没有温情脉脉的鼓励,只有严峻的现实和基于血与火考验的战略智慧。


    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压力依然存在,前路依然凶险,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感觉是在黑暗中独自摸索。父亲已经用他的一生,为他绘制了一份在强权夹缝中生存和发展的战略地图。地图上的路径或许崎岖艰难,但至少,方向是清晰的。


    “以拖待变……以空间换时间……核心利益,寸土不让……”他低声咀嚼着这些关键词,莫斯科之行的轮廓,在他心中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他不仅要带着一套谈判方案去,更要带着父亲那份永不屈服的意志和深谋远虑的智慧去。


    他重新打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句孤零零的话,笔迹略显潦草,似乎是晚年所留:


    “记住,王冠之重,在于其承载的并非权力,而是对整个民族命运的责任。每一步,皆需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但内心,当有钢铁般的意志。”


    米哈伊一世挺直了脊背,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冰层依然厚重,但他知道,冰层之下,是罗马尼亚永不冻结的河流,是父亲传承给他的,那份钢铁般的意志。他将带着这意志,去面对克里姆林宫的主人,去进行那场注定艰难无比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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