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干王冠》 第599章 时代的延续(下) 埃德尔一世的逝世,如同抽走了支撑庞大建筑的一根主梁,其所引发的结构性震荡,并非短时间内能够完全平息。尽管米哈伊一世以惊人的镇定和效率接管了国政,试图向国内外展示一个平稳过渡、坚不可摧的罗马尼亚,但暗流,总是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涌动。 这种震荡,最先、也最明显地体现在布加勒斯特的权力走廊和议会大厅里。埃德尔时代,王权是绝对的中心,他的意志,即便需要通过复杂的政治博弈来实现,也终究是最高且不可违逆的裁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稳定器,压制着各方势力过于膨胀的野心。如今,这块压舱石消失了。 原先在埃德尔铁腕下相对蛰伏的各个政治派别,开始重新评估自身的地位和未来的可能性。保守的、与旧土地贵族和部分军方势力联系紧密的派系,虽然表面上效忠新王,但内心不免怀念埃德尔那种带有强烈权威主义色彩的统治方式,他们对米哈伊倾向于技术官僚、略显“自由主义”的执政风格感到不安。而更加亲西方、主张加速推进议会民主和自由经济的派别,则视此为扩大自身影响力、限制王权的良机,他们在议会中变得更加活跃,试图在各项立法中嵌入他们的理念。此外,那支在埃德尔晚年被强力压制、但从未被根除的亲苏政治力量,也如同蛰伏的毒蛇,开始在莫斯科若明若暗的支持下,小心翼翼地探出触角,在工人团体和部分知识分子中散播着另一种前景。 米哈伊很快便感受到了这种微妙而复杂的变化。一份由他亲自推动的、旨在吸引西方投资、发展精密仪器制造业的法案,在议会审议过程中遭到了远超预期的阻力。反对的声音并非直接针对法案本身,而是围绕着投资审查权、利润汇出限制、本国工人权益保障等细节问题纠缠不休。背后,显然是不同派系在借此试探新王的决心和底线,以及进行彼此间的利益交换。 “陛下,卡洛斯伯爵在议会财政委员会的影响力不容小觑,他坚持要求增加一个由议会而非王室主导的联合审查机构……”首相面带难色地向米哈伊汇报着进展。 米哈伊听着汇报,手指无意识地在办公桌面上轻轻敲击。卡洛斯伯爵,代表着一批传统贵族和国内大型工业资本的利益,他们害怕完全开放的市场会冲击他们的垄断地位。而另一边,改革派则批评法案的开放程度还不够,要求给予外资更优惠的条件。 “这是一场平衡游戏,陛下。”首相总结道,“埃德尔先王在世时,通常只需要一个明确的表态,甚至一个眼神,就能让这些争论平息大半。但现在……” 但现在,他们需要说服、妥协、交易。米哈伊明白了。他不能再像父亲那样,仅仅依靠威望和强权来推行意志。他必须成为一个高超的政治棋手,在议会这个新的博弈场中,运用规则、智慧和必要的让步,来达成目标。 “我明白了。”米哈伊打断首相,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告诉卡洛斯伯爵,联合审查机构可以讨论,但最终否决权必须保留在国王手中,这是底线。同时,对改革派提出的关于技术工人培训的补贴条款,可以适当加强。我们需要向外界展示罗马尼亚的改革诚意和稳定的投资环境。” 这是一种典型的政治交换,用较小的让步换取核心利益的保全。首相领会了意图,告退去进行新一轮的斡旋。 米哈伊走到墙边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掠过喀尔巴阡山脉蜿蜒的曲线,落在广袤的特兰西瓦尼亚平原和多瑙河下游的沃土。父亲留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法理上独立、军事上强大的国家,更是一个内部蕴含着多元诉求、亟待整合与引导的复杂社会。埃德尔用强大的个人魅力与国家机器将不同声音压制下去,而米哈伊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在这些声音已然开始浮现的时代,将它们纳入一个有序的轨道,凝聚成新的国家共识。 除了政治上的暗流,经济领域的挑战同样严峻。战争的创伤并未完全愈合,庞大的军事开支占用了本可用于民生和基础设施建设的宝贵资源。虽然石油工业依然是滚滚财源,但过于依赖单一资源的经济结构潜藏着风险。父亲晚年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并开始布局重工业和农业现代化,但这些计划的成果,还需要时间才能充分显现。 几天后,米哈伊决定走出王宫和议会,前往位于普洛耶什蒂的罗马尼亚国家石油公司总部进行视察。这是他继位后第一次重要的国内巡视,意义非凡。 在戒备森严的炼油厂区,巨大的裂化塔高耸入云,纵横交错的管道如同钢铁的丛林,空气中弥漫着特有的石油气味。公司高管和工程师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或沾着油污的工作服,整齐地列队迎接。米哈伊没有过多停留于办公室的汇报,而是坚持深入厂区,查看最新的催化裂化装置,与一线的技术人员交谈,询问生产效率和遇到的技术难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对待技术人员的态度谦和而专注,提出的问题专业且切中要害,这让他迅速赢得了这些实干者的好感。在一个控制室内,他对着复杂的仪表盘和流程图,对随行的工业部长和公司总裁说道:“石油是我们的血液,但不能只满足于开采和初级冶炼。我们要向下游延伸,发展精细化工,生产更多的衍生品,提升它的价值。同时,也要考虑未来,加大对其他能源和新兴产业的投入。父亲为我们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现在,我们需要为罗马尼亚打造一个更多元、更有韧性的经济躯体。” 他的话语,通过随行记者和官方的新闻稿,迅速传遍了全国。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新国王不仅关注政治和军事,同样高度重视经济发展和技术进步,他将延续并深化埃德尔一世的现代化战略。 视察结束后,在返回布加勒斯特的专列上,米哈伊独自坐在车厢里,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他看到了在田间辛勤劳作的农民,看到了在火车站向他挥手致意的普通民众,他们的脸上带着好奇、期望,或许还有一丝因先王离去而产生的迷茫。 他深知, Cold War (冷战)的阴影愈发浓重,东西方阵营的对峙日益尖锐,罗马尼亚所处的战略位置,使其无法完全置身事外。内部的政治纷争、经济结构转型的压力,都是横亘在前路上的巨大挑战。父亲埃德尔留下了一个独立、强大且充满潜力的国家,但如何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新时代守护好、发展好这个国家,考验的将是他米哈伊一世的智慧、勇气和毅力。 专列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坚定不移地驶向首都,驶向那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未来。米哈伊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他握紧了双手,仿佛要将整个国家的命运牢牢握在掌心。时代的延续,此刻正系于他一人之身。他,别无退路。 喜欢巴尔干王冠请大家收藏:()巴尔干王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00章 雄鹰的传承 科特罗切尼宫的书房,在深夜里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静谧。壁炉里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跳动的光影投在镶嵌着深色木质护墙板的墙壁上,也映亮了悬挂在壁炉正上方那幅巨大的肖像画——埃德尔一世晚年的戎装像。画中的开国君主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时光的帷幕,审视着这个房间,审视着这个国家,也审视着他唯一的继承者。 米哈伊一世并未坐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宽大书桌后。他静立在巨大的拱形窗前,窗外的布加勒斯特已沉入梦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在寒夜中顽强地闪烁。城市的轮廓在冬夜的薄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一如这个国家未来命运的不可预测。他刚刚结束了一场与总参谋长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的深夜密谈,内容关乎东部边境最新传来的情报——苏军在比萨拉比亚方向的异动,以及莫斯科外交辞令下愈发不加掩饰的威胁。将军离去时,那紧锁的眉头和沉重的步伐,让房间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压力,如同窗外冰冷的空气,无孔不入。这压力来自北方庞大的邻国,来自国内蠢蠢欲动的政治派系,来自百废待兴又必须维持庞大军备的经济,更来自肩上那顶无形却重若千钧的王冠。他,米哈伊一世,不再是那个在父亲羽翼下学习理政的王储,而是这个拥有辉煌历史却身处冷战夹缝的国家的最高统治者。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转向壁炉上方的肖像。画中父亲的眼神,是他从小到大最为熟悉的——坚定、果决,带着一丝历经无数血火淬炼后留下的冷峻。曾几何时,这眼神给予他的是无尽的安全感和仰慕,而如今,更多的是一种无言的鞭策和令人窒息的比较。 “父亲……”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间。他仿佛又能听到埃德尔一世那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在记忆的长廊中回响。不是在庄重的国务会议上,也不是在万众瞩目的庆典中,而是在锡纳亚夏宫那片白桦林中,在一次难得的父子散步时。 “米哈伊,”埃德尔当时停下脚步,拄着手杖,望向喀尔巴阡山脉连绵的峰峦,“记住,统治一个国家,不能只靠仁慈,更不能只靠恐惧。真正的力量,源于你让这个国家变得强大的能力,源于你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无论面临何种风雨,都能保有尊严和希望。王权……它存在的唯一理由,就在于此。” 那时,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背后全部的血与泪、铁与火的分量。直到此刻,当他独自站在这个位置,直面内外交困的复杂棋局,他才真正体会到,父亲留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独立自主、疆域扩大的王国,更是一副沉甸甸的、关乎民族存续的担子。埃德尔用他强硬的臂膀,为罗马尼亚这艘航船在两次世界大战的惊涛骇浪中劈开了一条生路,而如今,掌舵的责任落在了他的肩上,面对的却是更加隐秘、更加持久的冷战寒流。 他走到书桌前,桌面上摊开着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留下的边境布防图,旁边是外交部长关于莫斯科最新照会的分析报告,再旁边,则是那份在议会陷入僵局的《外国投资促进法》草案。军事、外交、内政,如同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将他紧紧包裹。议会里那些争吵不休的声音,卡洛斯伯爵们试图维护旧有特权的算计,亲苏势力在阴影中的窃窃私语,还有西方盟友那看似热情却总是停留在口头上的支持……这一切,都与他自幼接受的、更为理想的治理模式相去甚远。 父亲会怎么做?他几乎能想象到埃德尔雷霆万钧的手段——以无上的权威强行推动法案,以铁腕清除任何不和谐的声音,用不容置疑的意志告诉所有内外敌人,罗马尼亚的底线不容触碰。那是属于上一个时代的、强人政治的解决方式,简单,直接,有效,却也埋藏着隐患。 但时代已经变了。战争的创伤需要愈合,而不是依靠新的高压来掩盖。人民渴望的不仅仅是安全,还有发展和尊严。他,米哈伊一世,无法,也不愿成为父亲那样的“国父”。他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父亲的肖像上,那锐利的眼神仿佛是一种拷问。然而这一次,米哈伊的心中不再仅仅是敬畏和压力,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如同破开冰层的涓流,开始在他心底涌动。 他无法成为埃德尔,也不必成为埃德尔。 父亲为他铺就的,是一条通往强盛基业的坚实道路,而他要做的,是带领罗马尼亚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更稳。父亲用钢铁和意志塑造了国家的骨架,而他,需要用智慧、耐心和远见,为这骨架注入坚韧的神经和流动的血液,去应对这个更加复杂、更加依赖规则和共识的新时代。 他拿起笔,在那份《外国投资促进法》草案的扉页上,清晰地批注道:“原则问题寸步不让,技术细节可做协商。目标:一个月内,促成议会通过。”这不是妥协,而是政治艺术,是在坚守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将不同力量引导向共同目标的必要手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接着,他按下了呼叫铃,对迅速到来的宫廷秘书口授了一份命令:“以我的名义,给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回信。同意他提出的,向东部边境增派两个精锐侦察营的建议,但强调,行动必须绝对隐蔽,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挑衅的行为。同时,指示外交部,立即启动与南斯拉夫和土耳其方面的非正式接触,探讨在黑海区域安全问题上进行更低级别官员对话的可能性。” 既要展示肌肉,也要留出对话的空间。既要扞卫主权,也要避免落入别人设下的战争陷阱。这是走钢丝,但他必须走,而且要走得漂亮。 处理完这些紧急事务,米哈伊再次回到窗前。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曦光,漫长而艰难的一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正在到来。布加勒斯特的轮廓在渐亮的晨光中变得清晰起来,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也逐渐融入了黎明的影响力。 他看到了这座父亲倾注心血重建的城市,看到了城市身后广袤的、承载着罗马尼亚千年历史的土地。一种深沉而炽热的情感在他胸中激荡——那是责任,是使命,是发自血脉深处、无法割舍的热爱。 “父亲,您未竟的事业,将由我来继承。”他在心中默念,声音坚定如磐石,“您亲手孵化和哺育的这只罗马尼亚雄鹰,已经羽翼丰满。或许我的飞行姿态与您不同,但请您相信,它绝不会坠落。无论前路是狂风暴雨,还是迷雾重重,它都必将在这片我们深爱的土地上空,永远翱翔。” 他转过身,面向即将完全到来的黎明,也面向这个国家充满挑战与希望的未来。书桌上,等待他批阅的文件依旧堆积如山;议会里,激烈的争论明天仍将继续;边境线上,潜在的危险依然存在。但米哈伊一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片刻前的迷茫与沉重,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喀尔巴阡山岩石般的沉稳与决意。 罗马尼亚的故事,翻过了埃德尔一世那波澜壮阔的一页,正式进入了属于他——米哈伊一世——的篇章。这只羽翼已丰的雄鹰,将迎着冷战的朔风,展开属于自己的、注定不凡的飞行。传承,在此刻不再是简单的继位,而是精神的接续与新时代的开拓。 喜欢巴尔干王冠请大家收藏:()巴尔干王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01章 新的王座 科特罗切尼宫国王办公室的橡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仿佛将过去与现在彻底隔绝。米哈伊一世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清晨惨白的光线透过高大的拱窗,斜斜地洒在波斯地毯繁复的花纹上,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房间正中央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光可鉴人,边缘雕刻着罗马尼亚雄鹰的纹章,鹰喙锐利,双翼遒劲。这是埃德尔一世的书桌,曾堆积着决定国家命运的文件,签署过无数改变历史进程的命令。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雪茄、旧皮革和墨水混合的气息,那是属于他父亲的味道,威严,沉重,不容置疑。 他缓步向前,指尖划过冰凉的木质桌面,最终停留在那张高背皮质座椅上。皮革因为年深日久的使用,已经呈现出深色的光泽。他还记得小时候,必须极力仰头才能看到坐在上面的父亲,那时的他觉得这张椅子大得像王座,而父亲的身影,如同喀尔巴阡山脉一样难以逾越。 现在,他站在了椅子的这一边。 深吸一口气,米哈伊坐了下去。座椅比他想象中更坚硬,靠背的高度顶着他的肩胛,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感瞬间压上肩头。这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无形的、汇聚了整个王国命运的重担——东西方两大集团虎视眈眈的夹缝求生,国内百废待兴与军备扩张的艰难平衡,议会里永无休止的争吵,还有父亲那几乎成为传奇的、令人窒息的辉煌遗产。 王冠。它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丝绒衬垫上,在晨曦中反射着黄金与宝石的冷硬光泽。但它真正的重量,只有在戴上它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时,才能真切地感受到。 “陛下。”一个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一室的沉寂。是宫廷秘书扬·斯托扬,一位在埃德尔时代就服务于此的老臣。 “进来,扬。”米哈伊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斯托扬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摞今早刚刚送达的急件。他的步伐谨慎,目光快速扫过坐在书桌后的新国王,似乎在评估着什么。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桌面的右上角,那个位置,曾经是专属埃德尔一世的领域。 “陛下,这是外交部转来的莫斯科方面的最新照会,语气比上次更为…强硬。”斯托扬的声音保持着职业性的中立,“总参谋部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希望尽快就东部边境的换防计划与您面谈。另外,财政部关于《外国投资促进法》的修订说明已经准备好了,但议会卡洛斯党团领袖表示,部分条款仍需‘慎重讨论’。” “慎重讨论?”米哈伊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斯托扬,“他们卡了三个月,所谓的讨论,无非是想在关键行业的外资准入上为他们自己争取更多的特权罢了。” 斯托雅微微躬身,没有接话。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他在观察,这位年轻的国王,是会像他父亲一样,以雷霆手段强行推动,还是会在各方势力的拉扯中陷入僵局。 米哈伊没有立刻发作。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来自莫斯科的照会,快速浏览着那些充满外交辞令却暗藏机锋的句子。苏联人对罗马尼亚与西方眉来眼去表达了“严重关切”,并“提醒”罗马尼亚不要忘记“历史的教训和地缘的现实”。冰冷的文字背后,是北方巨人毫不掩饰的威胁。 他的指节微微泛白。父亲会怎么做?或许会直接召见苏联大使,用更强硬的措辞顶回去,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在国内进一步收紧控制,以“应对外部威胁”为名,压制所有反对声音。那是埃德尔的方式,铁腕,有效,但也让整个国家长期处于一种紧绷的临战状态。 但他不是埃德尔。 他将照会放下,看向斯托扬,语气不容置疑:“给外交部回电。措辞要礼貌,但立场必须坚定。重申罗马尼亚奉行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与任何国家的正常交往都不应被视为对另一方的挑衅。同时,以我的名义,邀请苏联文化代表团下个月访问布加勒斯特,我们可以谈谈艺术和科技合作。” 斯托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低下头记录。“是,陛下。”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回应,既没有示弱,也没有激化矛盾,反而尝试在坚冰上打开一道细微的裂缝。 “告诉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我下午三点见他。让他带上详细的边境兵力部署图和情报评估。”米哈伊继续吩咐,语速不快,但每条指令都清晰明确,“至于议会那边…”他略一沉吟,“安排我与卡洛斯党团领袖共进午餐。有些话,在非正式的场合更好说。” “午餐?”斯托扬再次感到意外。埃德尔一世很少进行这种看似“妥协”的私人会晤。 “是的,午餐。”米哈伊肯定道,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告诉他们,我希望能亲自听听他们对国家经济发展的‘真知灼见’。” 斯托扬离开后,办公室再次恢复了寂静。米哈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身下座椅传来的、属于历史和责任的冰冷温度。父亲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正注视着他。压力无处不在,从莫斯科的照会,到议会的掣肘,再到军队的期待,甚至身边老臣的审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壁上悬挂的巨幅罗马尼亚地图上。特兰西瓦尼亚的森林,多瑙河三角洲的湿地,黑海的海岸线,喀尔巴阡山脉的脊梁…这是父亲呕心沥血守护并壮大的国度。现在,轮到他了。 他无法成为第二个埃德尔一世,那个凭借个人威望和钢铁意志塑造时代的“国父”。他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在坚守国家核心利益的前提下,运用更灵活的外交手腕周旋于列强之间;在推进必要改革的过程中,懂得倾听、协商甚至必要的妥协,以团结而非分裂国内的力量;在继承父亲留下的强大军事遗产的同时,努力将国家的发展重心,逐步引向经济建设和科技振兴。 这条路或许更迂回,更艰难,更需要耐心和智慧。但这是属于他米哈伊一世的路。 他重新坐直身体,将手放在那摞待处理的文件上。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张,却仿佛能感受到其下涌动的国家脉搏。他拿起笔,吸满墨水,在第一份文件上,坚定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Mihai I” 墨迹未干,在晨曦中泛着微光。新的王座,迎来了它新的主人。而属于米哈伊一世的故事,刚刚写下第一个正式的标点。前路注定布满荆棘与迷雾,但他已别无选择,只能也必须,在这冷战的夹缝中,为罗马尼亚走出一条生路。 喜欢巴尔干王冠请大家收藏:()巴尔干王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02章 莫斯科的召唤 冬日的布加勒斯特,寒风裹挟着黑海的水汽,让科特罗切尼宫的哥特式尖顶显得格外冷峻。米哈伊一世站在办公室的拱窗前,望着窗外凋零的庭院。自他坐上那张红木办公椅,已经过去两个月。每一天,他都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一边是西方若即若离的承诺,一边是东方日益沉重的压力。 敲门声响起,沉稳而规律。是宫廷秘书斯托扬。 “陛下,”斯托雅的声音比平时更加紧绷,“苏联驻罗大使,瓦西里·叶梅利亚诺夫请求紧急觐见。他声称带来了莫斯科方面的‘重要讯息’。” 米哈伊转过身,心脏不易察觉地收紧。叶梅利亚诺夫,这位以强硬和难以捉摸着称的外交官,从不进行无谓的社交拜访。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代表着克里姆林宫意志的直接传达。 “请他到蓝厅。”米哈伊的声音平静,他整理了一下深蓝色军装的领口,试图驱散心头那丝寒意。 蓝厅是科特罗切尼宫用于半正式会晤的场所,不如主厅宏伟,却更显私密,墙壁上悬挂的蓝色织锦营造出一种封闭而压抑的氛围。叶梅利亚诺夫已经在那里等候。他身材高大,穿着裁剪考究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陛下,”叶梅利亚诺夫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却毫无敬意,“请允许我代表约瑟夫·斯大林同志,以及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政府,向您转达最诚挚的问候,以及对罗马尼亚王国在新时期繁荣稳定的美好祝愿。” “感谢斯大林同志和苏联政府的问候,大使先生。”米哈伊在一张镀金扶手椅上坐下,示意对方也落座,“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叶梅利亚诺夫没有立即坐下,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印有锤子镰刀徽记的文件夹,动作缓慢而刻意。“陛下,莫斯科对近期欧洲局势的发展,尤其是某些势力试图破坏雅尔塔体系下既定的势力范围平衡,感到深切忧虑。”他开门见山,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为了巩固我们两国在反法西斯战争中结下的深厚友谊,为了共同应对潜在的安全威胁,斯大林同志亲自提议,并诚挚邀请陛下您,在方便的时候访问莫斯科,进行一场最高级别的、建设性的会谈。” “访问莫斯科?”米哈伊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不是邀请,这是传唤。是斯大林要亲自掂量他这个新对手的分量。 “正是。”叶梅利亚诺夫上前一步,将文件夹放在米哈伊面前的矮几上,“这是一份非正式的谈话要点,阐述了我方对于深化罗苏合作的一些初步构想,相信能为陛下的访问奠定良好基础。” 米哈伊没有去碰那份文件夹。他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更紧密的经济一体化(实则是资源掠夺),更“协调”的对外政策(实则是丧失外交自主权),以及,最关键也最危险的,允许苏联红军在罗马尼亚领土上建立“临时”或“联合”军事基地,以“共同保卫”黑海和巴尔干地区的安全。一旦应允,罗马尼亚将彻底沦为卫星国,主权名存实亡。 “斯大林同志的盛情让我感到荣幸。”米哈伊斟酌着词句,目光直视叶梅利亚诺夫,“不过,您也清楚,我刚刚接手国政,国内事务千头万绪,议会改革、经济振兴计划都处于关键阶段。此时进行如此重要的国事访问,恐怕需要周详的准备。不知斯大林同志希望访问在何时进行?” 叶梅利亚诺夫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斯大林同志理解陛下的难处。但他也认为,有些关乎两国乃至整个东欧命运的重大议题,宜早不宜迟。他个人希望,访问能在……下个月内成行。”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不仅是斯大林同志的个人愿望,也体现了苏联对罗马尼亚这个重要邻邦和盟友的最高重视。相信陛下不会让伟大的苏联人民失望。” “下个月……”米哈伊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这几乎是不留任何缓冲余地的时间表。拒绝,意味着直接挑衅莫斯科的权威,后果难以预料;接受,则等于被牵着鼻子走,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推上谈判桌,任人宰割。 “我需要与内阁和议会进行必要的磋商。”米哈伊采取了拖延策略,他站起身,示意会晤结束,“请转告斯大林同志,我收到了他的邀请,并对他的重视表示感谢。具体的访问时间,我国政府将在内部讨论后,通过正式外交渠道给予答复。” 叶梅利亚诺夫也没有坚持,他再次微微欠身:“当然,这是应有的程序。我会将陛下的意思完整转达莫斯科。不过,请允许我提醒陛下,”他的语气依旧礼貌,但眼神锐利如刀,“欧洲的和平与稳定,建立在相互理解和尊重现实的基础之上。任何试图偏离这一基础的行为,都可能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斯大林同志期待在莫斯科早日见到您。” 送走叶梅利亚诺夫,米哈伊独自回到办公室。他没有开灯,任由暮色将房间吞噬。那份苏联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最终走过去,打开它。里面的内容与他预想的相差无几,只是措辞更加冠冕堂皇,将控制与掠夺包装成“兄弟般的援助”和“社会主义分工”。 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斯托扬:“立刻通知首相、外交部长、国防部长和总参谋长,一小时后,召开紧急御前会议。”放下电话,他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目光掠过喀尔巴阡山脉,投向遥远的东方。莫斯科。父亲埃德尔一生都在与那个庞大的红色帝国周旋,用尽了所有的智慧和力量,才勉强维持住罗马尼亚脆弱的独立。现在,轮到他了。这场无可避免的莫斯科之行,将是他加冕以来最严峻的考验。他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克里姆林宫高墙内的寒意,以及那位格鲁吉亚鞋匠之子,钢铁巨人审视的目光。 喜欢巴尔干王冠请大家收藏:()巴尔干王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03章 御前激辩 科特罗切尼宫地下的小型战略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厚重的隔音门紧闭,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垂落,将外界彻底隔绝。椭圆形会议桌中央摆放着罗马尼亚国徽,雄鹰的利爪紧紧抓住权杖和剑,但在惨白的灯光下,这象征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米哈伊一世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他的左手边是首相扬·米哈拉凯,一位经验丰富但趋于保守的技术官僚;外交部长格里戈雷·尼古拉,以灵活手腕着称;右手边则是国防部长康斯坦丁·萨纳特斯库元帅,面容刚毅,代表着军队的意志;以及总参谋长伊翁·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和文件之间快速移动。 “情况就是这样,”米哈伊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与叶梅利亚诺夫的会面,并将那份苏联的“谈话要点”副本推到桌子中央,“斯大林下了‘请柬’,期限是下个月。这不是邀请,是最后通牒前的摊牌。” 首相米哈拉凯首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这……太突然了。下个月?我们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有效的准备!苏联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们要的是军事基地,是要把我们彻底绑在他们的战车上。一旦答应,罗马尼亚将永无宁日,成为对抗西方的桥头堡,主权荡然无存!” “不答应的后果呢?”外交部长尼古拉冷冷地接口,他习惯性地用指尖敲着桌面,“首相先生,我们西边是正在重建、自顾不暇的欧洲,美国人远在天边,他们的承诺像天上的云彩,看得见摸不着。而东边,”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是数百万刚刚碾碎了纳粹德国的红军,就驻扎在我们的边境线上!拒绝斯大林?我们靠什么来抵挡?靠议会里的口水,还是靠我们那点尚未完成整编的军队?” “尼古拉部长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屈服?”萨纳特斯库元帅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带着军人的直率,“将父亲(指埃德尔一世)和我们无数将士用鲜血扞卫的主权,拱手让人?允许苏联人的坦克和飞机驻扎在我们的土地上?这无异于自杀!军队绝不会同意!” “这不是屈服,元帅阁下!”尼古拉提高了音量,“这是现实政治!是生存!我们在钢丝上跳舞,任何一步失误都是万劫不复。访问莫斯科,不代表我们要答应所有条件。我们可以谈,可以拖延,可以争取更有利的条款!比如,将军事基地问题与经济援助、能源供应捆绑,或者寻求限制基地的规模、驻军时间和权限……” “与虎谋皮!”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斯大林想要的是什么,你我都清楚!他不会给我们玩弄文字游戏的机会。一旦陛下踏上莫斯科的土地,在那种压力下,任何形式的‘谈判’都可能是单方面的屈辱!我们会被他们用枪顶着脑袋,签下卖身契!” 会议陷入了激烈的争吵。米哈拉凯倾向于不惜一切代价避免激怒苏联,哪怕做出重大让步;萨纳特斯库和康斯坦丁内斯库则主张强硬对抗,甚至建议进行全国总动员,展示不惜一战的决心;尼古拉则在两者间摇摆,试图寻找一条不可能的中间道路。 米哈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一方。他能感受到每个人话语背后的恐惧、愤怒和无奈。他能看到首相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外交部长眼中闪烁的焦虑,以及两位将军紧握的拳头下隐藏的无力感。父亲埃德尔的影子似乎笼罩着整个房间,那个永远知道该怎么做、永远能够力挽狂澜的身影,此刻却成了无形的压力。 “够了。”米哈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嘈杂的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拒绝访问,意味着立刻与莫斯科决裂,风险我们目前无法承担。无条件接受访问,并预期能在谈判中取得胜利,是政治上的幼稚。”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每一位重臣,“我们必须去莫斯科,这不是选择,是必须面对的现实。” 他停顿了一下,让他的话充分被消化。 “但如何去,带着什么样的目标去,是我们现在需要决定的。我们不是去签城下之盟,我们是去为罗马尼亚争取时间和空间。”米哈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罗马尼亚的位置,“我们的目标,不是彻底拒绝苏联的所有要求——那不现实——而是最大限度地将他们的要求限制在可控范围内,并为我们自己争取到喘息和转向的机会。” “陛下,具体该怎么做?”米哈拉凯急切地问。 “第一,”米哈伊转过身,眼神锐利,“访问不能按照他们规定的时间进行。我们必须设法拖延,至少争取到两个月的时间。利用这段时间,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秘密与英美方面接触,不需要他们明确的军事承诺,但要让他们清楚我们在莫斯科面临的压力,并试探他们可能提供的政治和经济支持,哪怕只是口头上的声援,也能增加我们谈判的筹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尼古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米哈伊继续道,“在国内,立刻启动一项有限的、不引人注目的边境防御加固计划,尤其是在东北方向。动作要小,但要能让苏联的情报系统察觉到。这不是为了真的开战,而是传递一个信号:罗马尼亚不会坐以待毙。” 萨纳特斯库元帅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米哈伊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们需要为莫斯科之行,准备一套‘代价最小’的谈判方案。核心是,绝对不允许永久性、大规模的苏联军事基地。这是底线。如果迫不得已,可以考虑一些临时性的、有限的、有严格时间限制和明确法律约束的军事设施使用权,或者以‘联合防御演习’、‘后勤补给点’等名义进行替代。同时,要在经济合作、文化交往等领域,准备一些看似慷慨的提议,用来转移视线,交换他们在军事问题上的让步。”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内阁成员:“先生们,这不是一场我们渴望的战争,而是一场我们必须面对的外交战斗。我们需要智慧,需要勇气,更需要团结。父亲留给我们的,不是一个可以任人宰割的国家。我们或许无法像他那样强硬,但我们必须找到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生存方式。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是行动的时候。”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米哈伊的话语,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之前的纷乱与恐慌,将一个清晰而艰巨的任务摆在了所有人面前。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方向。会议,转向了对具体操作细节的激烈而务实的讨论,直到深夜。 喜欢巴尔干王冠请大家收藏:()巴尔干王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04章 拖延的艺术 叶梅利亚诺夫带来的“邀请”,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湖面,在布加勒斯特的政治核心圈激起了层层暗涌。米哈伊一世定下的策略迅速转化为行动,一场与莫斯科之间无声的、关于时间的拉锯战悄然展开。 首先出手的是外交部。格里戈雷·尼古拉亲自召见了苏联大使叶梅利亚诺夫,地点特意选在了外交部那间充满新古典主义优雅气息的会客室,而非更具官方色彩的会议室,试图营造一种“朋友间推心置腹”的氛围。 “亲爱的大使先生,”尼古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热情,“陛下对斯大林同志的盛情邀请深感荣幸,并对访问莫斯科抱有极大的期待。您知道,陛下刚刚继位,国内民众的期望很高,许多内政改革正处于关键立法阶段。”他摊开手,做出一个无奈又坦诚的姿态,“特别是《土地改革法》和《外国投资促进法》的修订,议会争论激烈,陛下需要亲自坐镇协调,以确保国家的稳定。仓促出行,恐怕国内外都会产生不必要的猜测,认为罗马尼亚政局不稳,这无论对陛下,还是对我们两国关系的健康发展,都非益事。” 叶梅利亚诺夫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鎏金边缘。“部长先生,斯大林同志和苏联政府充分理解罗马尼亚的内部事务。但欧洲乃至世界的和平事业,同样刻不容缓。我相信,以陛下的英明,完全可以兼顾国内与国际的责任。” “这是自然,”尼古拉立刻接口,语气更加恳切,“陛下也正是出于对两国关系的高度负责,才希望访问能够准备得更加充分,取得实实在在的成果,而不是流于形式。我们初步设想,是否可以将在三个月后?那时议会休会,国内事务稍缓,陛下也能集中精力,与贵国进行深入、全面的交流。”他抛出了一个远于对方要求的日期。 “三个月?”叶梅利亚诺夫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嘲讽,“国际局势瞬息万变,部长先生。三个月后,很多机会可能就已经错过了。斯大林同志希望看到的,是罗马尼亚新政府迅速而明确的立场。” 会谈在友好的气氛中开始,在各自坚持下陷入僵局。尼古拉没有让步,但也没有完全关闭大门,他承诺会“尽力协调”、“加快内部流程”。这就是拖延战术的第一环——展现合作的意愿,强调实际的困难,试探对方的底线。 几乎与此同时,一场精心策划的“信息泄露”在布加勒斯特的外交界和新闻界悄然传播。关于苏联“邀请”米哈伊一世访问、并可能涉及“敏感军事议题”的模糊消息,开始出现在一些亲西方的小报和外交官们的下午茶谈话中。消息来源被刻意模糊,指向“高层人士”和“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员”。目的并非激怒莫斯科,而是为了投石问路,看看西方,特别是华盛顿和伦敦的反应。 效果比预想的要快。几天后,英国驻罗大使在一次文化交流活动的间隙,“偶遇”了罗马尼亚外交部的国务秘书,闲聊中“不经意”地提到了对“某些势力试图单方面改变东欧现状”的关切,并暗示“联合王国与罗马尼亚的传统友谊值得珍视”。美国大使馆则表现得更为谨慎,但其武官明显增加了与罗马尼亚总参谋部的非正式接触频率。 这些微弱的信号被迅速汇集到米哈伊的案头。它们不足以构成任何安全保证,但至少表明,西方没有完全睡着,罗马尼亚并非在绝对孤立中面对苏联。这为布加勒斯特增添了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讨价还价的底气。 在国内,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严格按照国王的指示,启动了“边境态势强化计划”。没有大规模的部队调动,没有喧嚣的军事演习。取而代之的,是工兵部队以“例行维护”为名,对东北部几条关键公路和铁路桥进行加固;是几支精锐的边防巡逻队被轮换到压力较大的地段,进行适应性训练;是情报部门加强了对边境线另一侧苏军无线电通讯的监听和分析。这些动作如同围棋中的“试应手”,看似微不足道,却精准地传递着布加勒斯特的警惕与决心。苏联的军事顾问和外交官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些变化,他们一定会将这些情报反馈回莫斯科,这会在无形中影响克里姆林宫的判断——罗马尼亚的新国王,并非可以轻易吓倒的懦弱之辈。 叶梅利亚诺夫显然感受到了压力。他再次请求觐见米哈伊,这次的态度明显急躁了一些。 “陛下,”他省略了大部分寒暄,“莫斯科对访问日期迟迟未定表示不解。斯大林同志日理万机,能够专门为陛下预留出时间,充分体现了苏联的诚意和重视。拖延,只会被误解为缺乏诚意,或是受到了某些不友好势力的蛊惑。” 米哈伊这次选择在更加私人的图书室接见他。四周环绕着直达天花板的橡木书架和皮革封面的书籍,气氛显得更为凝重。 “大使先生,”米哈伊的语气平和而坚定,“罗马尼亚对发展与苏联友好关系的诚意,毋庸置疑。正因如此,我们才希望确保这次访问能够取得实质性成果,而不是因为准备仓促而流于表面,那才是对斯大林同志和苏联人民真正的失礼。”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内阁刚刚通过的《国家经济振兴计划概要》,“您看,我们正在规划一系列重大的国内改革,这需要投入巨大的政治资源和时间。我向您保证,我们正在全力推进访问的准备工作。我个人的意愿,是希望最晚在两个月内成行。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给出了一个稍微提前的日期,既显示了“让步”,也坚守了拖延战术的核心目标。他没有给叶梅利亚诺夫立刻反驳的机会,而是顺势将话题引向了经济合作。“在我看来,罗苏两国在经济领域的互补性极强。比如,我国的石油工业需要更新设备,而苏联的重工业实力雄厚;我国的农产品可以稳定供应苏联市场……或许,我们可以将这些经济合作议题,作为我访问莫斯科时重点探讨的内容之一?这比单纯的军事安全对话,更能造福两国人民。” 米哈伊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回去,试图将对方的注意力从单一的、高压的军事议题,引导向更广泛、也更利于周旋的领域。 叶梅利亚诺夫盯着米哈伊,试图从这位年轻国王平静的面容下看出真实想法。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说道:“陛下的意见,我会再次转达莫斯科。但我必须强调,时间不等人。希望罗马尼亚政府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做出符合两国战略利益的决定。” 送走叶梅利亚诺夫,米哈伊知道,第一回合的拖延战术取得了一定效果,但远未成功。莫斯科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们不会无限期地等待。争取到的这几周时间至关重要,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巩固国内立场,细化谈判策略,并尽可能地为即将到来的莫斯科之行,寻找更多可以利用的筹码。冰冷的压力并未消散,反而因为暂时的僵持而变得更加具体和紧迫。风暴正在积聚,而他和他的王国,必须在这风暴真正降临前,尽可能地将根扎得更深。 喜欢巴尔干王冠请大家收藏:()巴尔干王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05章 定策 拖延战术争取到的宝贵时间,像沙漏中的细沙,一刻不停地流逝。米哈伊一世深知,与莫斯科的摊牌无可避免,他必须在这有限的窗口期内,为那场注定艰难的访问,定下最终的策略基调。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威望,更关乎罗马尼亚未来十年的国运。 他再次召集了核心幕僚,但这次的范围更小,只在国王办公室内进行,参与者只有首相米哈拉凯、外交部长尼古拉和总参谋长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气氛比上次的御前会议更加凝重,少了几分争吵,多了几分决断前的沉寂。 米哈伊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与臣子们一起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跳跃的炉火在他年轻却已刻上忧虑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先生们,”他开门见山,“叶梅利亚诺夫最后的通牒意味已经很明显。我们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访问必须成行。现在,我们需要最终确定,在莫斯科,我们到底要什么,我们的底线在哪里,以及,当斯大林亲自施压时,我们该如何应对。” 他看向尼古拉:“格里戈雷,你先说。基于目前的外交接触和信息分析,你对莫斯科的真实意图,判断是什么?” 尼古拉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陛下,我认为莫斯科的核心目标非常明确且坚定:获得在黑海沿岸,尤其是康斯坦察港或其附近地区的军事基地使用权。这不仅能极大增强苏联对黑海乃至土耳其海峡的控制力,更能将我们完全置于其军事体系之内,彻底断绝我们与西方任何可能的军事联系。这是他们的战略核心,恐怕很难动摇。” “那么,所谓的‘经济合作’、‘兄弟友谊’,都是烟幕弹?”米哈拉凯插话道,声音有些干涩。 “不完全是,”尼古拉摇摇头,“如果能顺便控制我们的关键产业,比如石油和矿业,他们当然乐见其成。但军事基地是优先级最高的政治和战略目标。其他都可以谈,但这一点,斯大林恐怕不会轻易让步。” 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冷哼一声:“那就意味着,我们此行几乎注定要空手而归,或者带着耻辱归来。” “未必。”米哈伊平静地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如果我们无法阻止,那么就想办法限制、稀释它。”他拿起一份准备好的提纲,“这是我的设想,我们此次莫斯科之行的目标,分为三个层级。” “第一层级,最优目标,当然是完全拒绝基地要求。但我们都知道,这希望渺茫,除非我们准备好承受最严重的后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们必须现实地聚焦于第二和第三层级目标。” “第二层级,核心目标:”米哈伊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如果基地问题无法回避,那么我们必须为其套上最沉重的枷锁。第一,基地性质必须是‘临时性’和‘租借’的,必须有明确的、较短的租期,比如五年,并且到期后我们有绝对的单方面否决续约权。第二,基地规模必须严格限制,驻军人数、装备类型和数量,要有白纸黑字的明确规定,绝不允许其无限扩张。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基地的法律地位必须明确——它在罗马尼亚主权领土之上,必须完全遵守我国法律,苏军官兵不享有任何形式的治外法权!司法管辖权和基地外围的治安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 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眼中爆出一团精光:“陛下,如果能做到这几点,尤其是司法管辖权和治安权,那么这个基地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虽然危险,但爪牙至少被束缚住了一大半!” “是的,”米哈伊点头,“但这需要我们付出代价。这就是第三层级,交换与补偿目标。”他看向尼古拉,“格里戈雷,你需要准备一套足够诱人,但又不会伤及我们根本的经济合作方案。比如,我们可以承诺一个长期的、价格略低于国际市场但并非掠夺性的石油供应协议;可以在某些非核心的制造业领域给予苏联企业一定的优先权;甚至可以主动提出扩大文化、教育交流,派遣更多留学生赴苏。我们要让莫斯科觉得,除了军事基地,他们还能在其他方面获得实实在在的利益,从而降低他们在基地条款上的要价。” “这是用经济利益,换取主权损失的最小化。”米哈拉凯喃喃道,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得失。 “不仅如此,”米哈伊补充道,眼神深邃,“我们还要尝试打‘欧洲安全’这张牌。在会谈中,我们可以提出,罗马尼亚愿意在苏联主导的、某种形式的‘区域性集体安全框架’内进行合作,但前提是这个框架必须是平等的,并且对所有欧洲国家开放。这既是对莫斯科的一种安抚,暗示我们不会完全倒向西方,也是将双边军事问题引向一个更模糊、更容易拖延的多边场合的策略。” 房间里陷入了沉思。米哈伊的策略清晰而冷酷:承认力量的悬殊,不做螳臂当车的无谓牺牲,而是运用所有的智慧和技巧,在必输的战场上,尽可能多地保留有生力量,为未来的反击留下火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么,陛下,”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沉声问,“如果……如果斯大林拒绝所有这些限制,坚持要求一个不受约束的、永久性的大型基地呢?我们当场拒绝?” 米哈伊沉默了片刻,炉火在他眼中跳动。他想起父亲埃德尔在类似绝境中的抉择,想起这个国家千百年来在强权夹缝中求生的历史。 “那就拖延。”他最终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表示需要将如此重大的条款带回国内,由议会和全民进行漫长的‘审议’和‘辩论’。同时,立刻启动与西方接触的应急方案,哪怕只是姿态性的。我们要让莫斯科明白,逼迫过甚,只会将我们彻底推向另一边,即使那一边也给不了我们真正的保护,但至少能让苏联人的收获大打折扣,甚至引发他们不愿看到的地区动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先生们,这不是一场为了荣耀的战争,这是一场为了生存的战斗。我们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可能会蒙受屈辱。但只要我们保住了国家的主干,保住了军队的独立,保住了未来选择的自由,我们就还没有输。埃德尔一世陛下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王国,更是一种在绝境中永不放弃的精神。”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冷静:“现在,让我们来细化每一个条款,预演每一次可能的交锋。去莫斯科,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我们是去进行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争。我们要让斯大林知道,罗马尼亚的新国王,或许年轻,但绝不无知,也绝不软弱。” 漫长的夜晚就此开始。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到黎明,四个人,为了一个国家的命运,在字句、条款和策略的推敲中,与即将到来的东方巨熊,进行着战前的最后模拟。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他们不再迷茫。 喜欢巴尔干王冠请大家收藏:()巴尔干王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06章 父亲的笔记 科特罗切尼宫深沉的寂静,与布加勒斯特夜晚模糊的市声隔绝开来。米哈伊一世独自坐在父亲埃德尔一世昔日的书房里,沉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紧闭,仿佛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压力都暂时锁在了外面。御前会议结束后的疲惫依然刻在他的骨子里,但一种更深的、寻求指引的渴望驱使他来到了这里。 叶梅利亚诺夫带来的莫斯科召唤,像一片浓重的、带电的积雨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整个王国的上空。谈判的策略虽已初步拟定,但那毕竟是基于现实力量的无奈推算,是冰冷的利益交换。他需要一些别的东西,一些能穿透眼前迷雾,赋予他更深远目光和内心定力的东西。他需要听到父亲的声音,不是朝堂上那个雷厉风行的国王,而是那个在无数个类似的黑夜里,独自面对过同样甚至更严峻危机的战略家。 他挥退了侍从,只留下一盏绿罩台灯在宽大的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而孤立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旧皮革、纸张和淡淡雪松木的气息,这是埃德尔一世常年在此伏案留下的印记,时间似乎在这里凝固。米哈伊走到墙边那个不起眼的、与护墙板融为一体的保险柜前。密码是他的生日,结合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关于他第一次被父亲带去视察军队的日期。金属门栓发出轻微滑动的声响,柜门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文件夹和笔记本,有些皮质封面已经磨损,露出了下面的纸板。这是埃德尔一世的私人档案,他称之为“思维的兵工厂”。米哈伊的手指划过那些标签——“东线危机,1916”、“巴黎和会博弈”、“石油国有化始末”、“与希特勒周旋记录”……最终,停留在一个标注为“对俄(苏)策略思考(未定稿)”的厚实文件夹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感觉分量沉重。回到书桌前,台灯的光线照亮了封面上父亲那熟悉而刚劲的字迹。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并非系统性的论述,更多的是随笔、日记摘录、会议纪要旁批,甚至是一些只有寥寥数语的战略推演片段。字里行间,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紧张感,以及埃德尔一世在面对北方那个庞大、多变且日益强势的邻居时,永不松懈的警惕。 “……1918年初,布列斯特和谈期间,托洛茨基之流,其意识形态输出之野心,较沙皇之领土贪婪,更具侵蚀性。然其内部混乱,国力未稳,此为我喘息之机。切记,与意识形态狂热者打交道,不可寄望于其善意,唯有依托其实力与困境进行计算。” 米哈伊默读着,仿佛看到父亲在摇曳的烛光下,于雅西的临时行宫里写下这些文字。那时的罗马尼亚,刚刚经历了国土沦丧的巨大创伤,父亲面对的是一片废墟和虎视眈眈的强邻。他继续往下翻。 “……斯大林,格鲁吉亚人,其性格多疑、记仇,权力欲极强,手段酷烈。与之交往,示弱不可过甚,徒增其轻视;强硬不可过度,易招致雷霆打击。关键在于‘度’的把握,在于让其意识到,压迫过甚,成本将高于收益。” 这一段旁批写在一份关于三十年代苏罗关系正常化的报告边缘。米哈伊心中一动,这正是他眼下困境的核心。如何让斯大林觉得,强行在罗设立军事基地的“成本”会很高? 他翻过几页,目光被一段用红笔着重圈出的段落吸引,那笔迹比旁边的更加用力,仿佛要透纸背: “核心底线,绝不可动摇,亦不可作为谈判筹码:国家主权之独立与完整,军队之绝对掌控权。任何形式之外国驻军,无论其名目为何(‘联合防御’、‘临时基地’、‘后勤中转’),皆为丧权之始,一旦应允,如堤坝蚁穴,终将导致全面溃决。红线即在此:罗马尼亚之领土,不容外国一兵一卒常驻!此条,无妥协之余地!” 米哈伊感到心脏猛地一缩。父亲的论断如此斩钉截铁,与他和他幕僚们商讨的“限制性接受”方案,形成了尖锐的对比。父亲认为这是不可触碰的底线,而他们,已经在考虑如何在这底线上开一个“可控”的口子。一股混杂着羞愧和无力的热流涌上他的脸颊。难道自己真的如此怯懦,尚未交锋,就已准备退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阅读,寻找父亲在这种绝境下的应对之道。 “……然力量悬殊时,正面抗衡无异以卵击石。策略需灵活。其一,曰‘拖’。以国内程序、民意、议会辩论为由,拖延其决议。时间,是弱者最重要的武器,局势会变,强者会有新的麻烦,会出现新的变数。当年面对希特勒之最后通牒,若非巧妙运用‘拖’字诀,争取到宝贵数月,何来后来加入盟军、光复国土之机?” “以拖待变……”米哈伊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他们之前采取的拖延战术,原来早在父亲的战略工具箱里。这让他感到一丝安慰,至少方向没有错。但光是拖延还不够,必须有积极的行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二,曰‘以空间换时间’。此空间,非仅地理,亦为外交之回旋余地。绝不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一方。即便与魔鬼同行,也需让魔鬼知道,你随时可能转向另一条路,哪怕另一条路同样荆棘密布。关键在于制造不确定性,让压迫者有所顾忌。当年周旋于德、苏、英、法之间,虽步履维艰,然正是这种‘危险的平衡’,为国家争得了生存与发展之隙。” 米哈伊的目光亮了起来。父亲这是在告诉他,即使被迫前往莫斯科,即使表面上要与苏联进行“友好”会谈,也绝不能放弃与西方保持联系,甚至要刻意让莫斯科察觉到这种联系的存在。这不是背叛,而是生存的本能,是小国在大国博弈中维护自身利益的必要手段。他想起之前秘密与英美接触的试探,虽然回应微弱,但父亲的理论肯定了这种做法的价值。 他继续翻阅,看到了一段写在二战最艰难时期的日记: “……今日又闻东线惨状,心如刀割。然作为君主,情感需让位于理智。最大之理智,即在于认清现实,保存实力,等待时机。有时,后退一步,非为怯懦,乃为日后能前进两步。但后退需有度,需知止于何处。核心利益,寸土不让;非核心利益,可作谈判筹码。关键在于,清晰界定何为核心,何为非核心。” 这段话像一道光,驱散了他心中因底线问题而产生的迷雾和愧疚。父亲并非一味主张硬碰硬,他也强调理智、现实,甚至策略性的后退。关键在于“度”,在于“清晰界定”。对于现在的罗马尼亚,完全独立的主权和军队控制权,无疑是核心中的核心,是父亲强调的不可退让的底线。那么,在莫斯科,他的首要任务,就不是去谈判如何接受基地,而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守住这条底线。如果实在无法完全拒绝,那么父亲所说的“绝不容外国一兵一卒常驻”,就是那条最终的、不能逾越的红线。任何“临时性”、“限制性”的安排,都必须以保证这条红线不被实质突破为前提。 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父亲的声音,通过这些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文字,穿越了时空,在他耳边回响。没有温情脉脉的鼓励,只有严峻的现实和基于血与火考验的战略智慧。 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压力依然存在,前路依然凶险,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感觉是在黑暗中独自摸索。父亲已经用他的一生,为他绘制了一份在强权夹缝中生存和发展的战略地图。地图上的路径或许崎岖艰难,但至少,方向是清晰的。 “以拖待变……以空间换时间……核心利益,寸土不让……”他低声咀嚼着这些关键词,莫斯科之行的轮廓,在他心中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他不仅要带着一套谈判方案去,更要带着父亲那份永不屈服的意志和深谋远虑的智慧去。 他重新打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句孤零零的话,笔迹略显潦草,似乎是晚年所留: “记住,王冠之重,在于其承载的并非权力,而是对整个民族命运的责任。每一步,皆需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但内心,当有钢铁般的意志。” 米哈伊一世挺直了脊背,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冰层依然厚重,但他知道,冰层之下,是罗马尼亚永不冻结的河流,是父亲传承给他的,那份钢铁般的意志。他将带着这意志,去面对克里姆林宫的主人,去进行那场注定艰难无比的较量。 喜欢巴尔干王冠请大家收藏:()巴尔干王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07章 北方的召唤 冰冷的图-104客机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布加勒斯特清晨的宁静。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与米哈伊一世沉重的心情相互映照。他站在舷梯顶端,身着正式的戎装,深蓝色的军大衣上,仅佩戴着必要的勋章,显得克制而庄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科特罗切尼宫的方向,那里安放着父亲的笔记,也安放着他此刻汲取力量的源泉。 “以拖待变…以空间换时间…” 他在心中再次默念这八字真言。 代表团成员们——经验丰富但眉宇间难掩忧虑的外交大臣格奥尔基、面色凝重的国防部副部长、以及几位精通俄语和国际法的顾问——依次沉默地登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氛围。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国事访问,而是一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冒险,一场在力量绝对悬殊下的外交斡旋。 机舱门关闭,将罗马尼亚的冬景隔绝在外。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最终挣脱地心引力,冲向厚重的云层。米哈伊靠在窗边,看着下方熟悉的城市轮廓逐渐模糊、缩小,最终被无尽的云海取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的扶手,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即将在莫斯科上演的每一幕。 格奥尔基大臣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陛下,我们收到的最后情报显示,莫洛托夫外长可能会在第一次正式会谈中就抛出‘联合防御协定’的草案。斯大林…他似乎希望速战速决。” 米哈伊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语气平静:“意料之中。格奥尔基先生,记住我们商定的策略。第一阶段,示弱,但不示怯。充分陈述我们的困难,但不是乞求,而是摆出客观事实。” “国内经济凋敝,行政体系尚在重建,极端民族主义情绪和反苏势力需要时间安抚…这些理由,足够我们拖延一阵子。” 格奥尔基沉吟道,“但斯大林同志…恐怕缺乏耐心。” “那就考验我们‘拖’的艺术了。” 米哈伊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要把罗马尼亚描绘成一个内部充满易燃物、需要小心处理的火药桶,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驻扎军队的稳定兵营。强迫驻扎,可能适得其反,引发他不想看到的动荡,甚至影响整个巴尔干的稳定。要把这个信息,清晰地、反复地传递出去。” 他顿了顿,拿起面前小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父亲笔记中关于斯大林性格分析的摘录复印件。“而且,我们要充分利用他的多疑。让他觉得,过于粗暴的干预,只会把罗马尼亚彻底推向西方,哪怕只是表面上。我们要让他意识到,一个保持表面中立、甚至能有限合作的罗马尼亚,比一个被军事占领、时刻酝酿反抗的罗马尼亚,对他更有利。” 飞机穿越云层,进入平流层,阳光瞬间洒满机舱,刺眼而冰冷。米哈伊眯起眼睛。他知道,在莫斯科等待他的,绝不会是温暖的阳光。那是政治斗争的极地寒风,是意志与智慧的角斗场。 漫长的飞行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时而翻阅资料,时而在笔记本上记录下灵光一现的想法,更多的时候,是闭目养神,在脑海中模拟与那位克里姆林宫主人的对话。父亲的形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那沉稳的声音和坚定的策略,如同航标,在他内心的海洋中指引着方向。 “核心利益,寸土不让…”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到指甲陷入掌心的微痛。这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当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机长准备降落莫斯科伏努科沃机场的通知时,机舱内的气氛明显更加紧绷了。米哈伊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犹疑和不安都压在了心底最深处。他必须让莫斯科看到的是一个冷静、自信、代表着一个虽弱小但不容轻侮的国家的君主。 飞机轮胎触地,一阵剧烈的颠簸后,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透过舷窗,莫斯科冬日的景象映入眼帘:广袤、肃杀、被冰雪覆盖,远处克里姆林宫尖顶上的红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舱门打开,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米哈伊一世挺直脊梁,脸上浮现出经过精确计算的、庄重而略带疏离的微笑,步下了舷梯。红色的地毯一直铺到舷梯下,苏联方面的接待官员穿着厚厚的大衣,脸上是程式化的笑容。仪仗队整齐列队,军乐奏响,礼节周全,但空气中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欢迎仪式简短而克制。米哈伊与前来迎接的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副主席握手、检阅仪仗队,整个过程,他都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审视的、探究的、充满压力的目光。 坐进冰冷的黑色吉斯牌轿车,车队在摩托护卫下,无声地驶向莫斯科市区。街道两旁是宏伟但风格单调的斯大林式建筑,行人裹着厚厚的衣物,行色匆匆,脸上很少看到笑容。一种无形的、压抑的氛围笼罩着这座城市。 米哈伊靠在舒适却冰冷的真皮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他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较量就已经开始了。这不是他熟悉的布加勒斯特,这里是莫斯科,是斯大林的城市。他必须调动起全部的智慧和意志,才能在这片陌生的、充满敌意的棋局中,为罗马尼亚走出一线生机。车队的目的地是通常用于接待重要国宾的宾馆,但他清楚,真正的战场,在克里姆林宫那厚实的宫墙之内。 喜欢巴尔干王冠请大家收藏:()巴尔干王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08章 克里姆林宫的阴影 位于莫斯科河畔的宾馆奢华而冰冷,巨大的枝形吊灯投下耀眼却毫无温度的光,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隔绝了生气。房间里的家具是古典风格的,巨大而笨重,仿佛在无声地彰显着这个国家的体量与力量。米哈伊一世拒绝了休息的建议,他站在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望向远处克里姆林宫那锯齿状的围墙和塔楼。夜幕开始降临,塔楼上的红星率先亮起,像一颗颗悬浮在暗空中的、充满警示意味的眼睛。 晚宴将在克里姆林宫内举行。他知道,那绝不会只是一场宴会,而是第一轮正式交锋的舞台。 “格奥尔基,”他转过身,对正在最后核对礼仪细节的外交大臣说,“今晚,多看,多听,少说。斯大林可能会试探,可能会施压,但我们最初的回应必须建立在‘友好协商’和‘理解彼此困难’的基调上。不要给他任何直接发难、逼迫我们当场表态的借口。” 格奥尔基郑重地点点头:“明白,陛下。我们会严格控制饮酒,保持清醒的头脑。” 时间一到,车队再次无声地滑行在莫斯科夜晚的街道上,驶向那座象征着苏联最高权力中心的神秘城堡。穿过戒备森严的博罗维茨基塔楼大门,仿佛进入了一个与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古老的教堂、宫殿与现代的行政大楼混杂在一起,肃穆而压抑。 宴会厅金碧辉煌,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器和琳琅满目的伏特加、鱼子酱。苏联方面出席的除了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还有几位政治局委员和军方高级将领,包括那位表情冷硬、目光如鹰隼的贝利亚。气氛表面上热烈,实则暗流涌动。 斯大林最后到场。他身材不算高大,穿着朴素的元帅服,留着标志性的浓密胡须,手中握着一只烟斗。他的出现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步伐沉稳,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近乎温和的笑意,但那双隐藏在浓眉下的黄褐色眼睛,却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米哈伊一世身上。 米哈伊按照礼节上前问候。斯大林伸出手,握手有力而短暂。 “欢迎来到莫斯科,米哈伊一世同志。”斯大林的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格鲁吉亚口音,语气平淡,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希望罗马尼亚的朋友们,能在这里感受到苏联人民的热情。” “感谢您的邀请,斯大林同志。” 米哈伊用熟练的俄语回应,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微笑,“罗马尼亚人民始终铭记在反法西斯战争中与苏联红军并肩作战的情谊。” 这只是礼貌的开场。宴会开始后,斯大林坐在主位,米哈伊被安排在他的右侧。最初的祝酒词围绕着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和平与国际友谊这些宏大而安全的主题。伏特加一杯杯下肚,气氛在酒精和表面文章的推动下,似乎逐渐热络起来。 然而,就在一道主菜间隙,斯大林仿佛不经意地,将烟斗在桌上轻轻磕了磕,转向米哈伊,语气依然平淡,但问题却直刺核心: “米哈伊同志,对于巩固欧洲和平,特别是保障黑海地区和巴尔干半岛的安全,罗马尼亚王国有什么具体的设想?我们认为,社会主义国家之间,需要更紧密的军事协作,以应对帝国主义可能的反扑。比如,像波兰、捷克斯洛伐克那样,允许苏联军队驻扎,建立联合防御体系,就是很好的方式。” 瞬间,周围似乎安静了几分,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了过来。格奥尔基大臣在桌子下握紧了拳头。 米哈伊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忧虑的神情。 “斯大林同志,您提出的这个问题,关乎欧洲乃至世界的长久和平,非常重要。”他语速平稳,开始执行“示弱”与“陈述困难”的策略,“罗马尼亚刚刚经历战争的摧残和法西斯傀儡政权的剥削,百废待兴。不瞒您说,我国内的局面,相当复杂且脆弱。” 他微微倾身,显得坦诚而无奈:“议会中,仍有强大的保守势力,对任何与外部军事力量深度绑定的协议都抱有极大的疑虑。民间,战争创伤未愈,民众对于‘外国驻军’这个词汇本身,就存在一种…嗯…历史遗留的敏感情绪。铁卫军的残余分子也在暗中活动,煽动反苏情绪。在这种情况下,仓促推进军事基地的议题,我担心…”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不仅无法有效保障安全,反而可能激化内部矛盾,引发不必要的动荡,甚至影响到我们两国之间正在发展的友好关系。这无疑会损害我们共同追求的和平稳定大局。” 他没有直接说“不”,而是将罗马尼亚描绘成一个内部问题缠身、需要小心呵护的伙伴,将驻军可能带来的“负面后果”清晰地摆在斯大林面前。同时,他巧妙地将“损害两国关系”的责任,潜在引向了对方可能采取的“粗暴”行动上。 斯大林默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拿着烟斗,慢慢地吸着。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难以捉摸。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困难总是存在的,米哈伊同志。但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一些小石子而停止前进。社会主义阵营的团结和安全,高于一切。具体的困难,可以在同志式的协商中,找到解决的办法。” 他没有继续逼迫,但话语中的不容置疑清晰可见。他举起酒杯:“为了我们能够找到共同的道路,干杯。” 米哈伊举杯回应,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次试探性的火力接触。斯大林显然没有接受他的理由,只是暂时将更猛烈的攻势,留到了明天的正式会谈。晚宴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米哈伊清晰地感受到,克里姆林宫的阴影,比他想象的更加浓重,更加迫人。他必须为明天更艰苦的战斗,做好万全的准备。 喜欢巴尔干王冠请大家收藏:()巴尔干王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09章 红场的交锋 翌日上午,正式会谈在克里姆林宫一个装饰着红色天鹅绒和巨大水晶吊灯的会议室里举行。长长的谈判桌光可鉴人,仿佛一道冰冷的界限,将罗马尼亚与苏联双方清晰地隔开。与昨晚宴会厅的“暖意”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斯大林坐在主位,莫洛托夫、贝利亚以及几位军方要员分坐两侧,阵容强大,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米哈伊一世则带领着格奥尔基大臣和几位核心顾问,坐在对面。他今天换上了一套深色西装,神情沉稳,目光坚定。 寒暄和开场白极其简短。莫洛托夫外长直接切入正题,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米哈伊一世陛下,格奥尔基同志,”莫洛托夫的语调平板而缺乏起伏,“这是苏联政府基于共同防御帝国主义威胁、巩固社会主义阵营团结的考虑,草拟的《苏罗联合防御协定》草案。请贵方过目。” 一份俄文和罗马尼亚文对照的文本被递到米哈伊面前。他拿起文件,快速地翻阅着关键条款。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草案内容的苛刻程度,还是让他心底一沉。草案不仅要求允许苏联在康斯坦察港、加拉茨等重要战略地点建立海军和陆军基地,驻军规模庞大,还要求罗军在作战指挥上接受苏军“指导”,甚至涉及罗境内部分交通和通讯设施由苏方“共管”。 这已经不是“联合防御”,几近于一份变相的占领条约。 米哈伊将文件轻轻放下,抬起头,迎向斯大林审视的目光。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的流露都是不利的。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 “斯大林同志,莫洛托夫外长,”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地响起,“感谢贵方准备的草案。这体现了苏联对我们两国安全关系的高度重视。” 先给予礼节性的肯定,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了真正的“拖延”与“周旋”。 “正如我昨晚向斯大林同志汇报的,罗马尼亚目前面临的首要任务是恢复经济、稳定社会、巩固新生的民主政权。这份草案涉及国家主权和军事独立的根本,性质极其重大。按照我国宪法和法律程序,此类条约的审议,需要经过议会外交委员会、国防委员会的详细听证,需要内阁进行全面的风险评估,最终还需议会全体会议以特定多数批准。这是一个复杂且耗时的过程。” 他顿了顿,观察到斯大林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此外,”米哈伊继续补充,抛出另一个“客观”理由,“草案中的一些具体条款,例如驻军的具体规模、管辖权范围、费用分摊等,都需要双方技术专家组成联合工作组,进行大量细致的、专业的数据核实和条款磋商。这同样需要时间。” 他将问题从“政治意愿”层面,巧妙地引导到了“法律程序”和“技术细节”层面。这是“拖”字诀的精髓——用看似合理、无法立即反驳的流程和细节,来构筑防御工事。 斯大林终于开口了,他放下烟斗,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黄褐色的眼睛直视着米哈伊,压力陡增: “米哈伊同志,法律程序和技术细节,都是可以克服的。关键在于政治决心。罗马尼亚作为社会主义阵营的一员,是否有决心与苏联,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社会主义国家,站在一起,共同面对敌人?时间不等人,帝国主义者不会等我们慢悠悠地走完所有程序。” 他的话语带着强烈的暗示和威胁。“社会主义阵营的一员”这顶帽子扣下来,意味着如果不顺从,就可能被划为“异类”甚至“敌人”。 米哈伊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他想起了父亲笔记中关于“制造不确定性”的策略。 “斯大林同志,我完全理解您对阵营团结和时效性的关切。”他语气诚恳,“罗马尼亚的决心是毋庸置疑的。我们正在国内积极推动相关议程,努力凝聚共识。但正因我们珍视与苏联的友谊,希望这份协定能够稳固、长久,才更需要谨慎处理,确保其在罗马尼亚国内拥有广泛而坚实的民意基础,避免将来出现反复,那对双方都将是一种伤害。” 他稍微停顿,仿佛在权衡,然后抛出了一个带有潜在暗示的信息:“事实上,我们也在密切关注西方集团,特别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动向。他们的某些扩张性言论,确实在我国内引发了一些…不必要的联想和担忧。如果我们能在协定中,更多地体现出对罗马尼亚主权完整和民族情感的尊重,相信将能更有效地抵消这些负面影响,让协定本身成为巩固阵营团结的典范,而不是…嗯…刺激内部对立和外部误解的源头。” 这番话,既表达了“忠诚”,又点出了国内存在的“亲西方”势力和民意压力(无论真假),更重要的是,暗示了如果逼迫过甚,可能会将罗马尼亚内部的舆论推向另一边。这是在小心翼翼地“以空间换时间”,试图利用斯大林的多疑和地缘政治考量,来增加自己的谈判筹码。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贝利亚阴冷的目光在米哈伊脸上扫过,莫洛托夫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斯大林重新拿起了烟斗,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具体的条款,可以谈。”斯大林最终缓缓说道,语气依然不容置疑,“但原则必须明确:社会主义阵营的安全,需要实质性的军事合作。驻扎军队,是合作的最直接体现。这是我们的底线。” 他没有再逼迫米哈伊当场承诺什么,但将“驻军”这个核心要求,再次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不容回避。 第一次正式会谈,就在这种双方都未取得突破、但压力已然明晰的情况下结束了。米哈伊知道,他暂时顶住了最直接的逼迫,但远未脱离险境。斯大林显然不会无限期地等待他的“法律程序”和“技术磋商”。下一次会谈,必将更加艰难。 喜欢巴尔干王冠请大家收藏:()巴尔干王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10章 暂时的喘息 接下来的两天,谈判进入了更加枯燥却也更加针锋相对的阶段。联合工作组确实成立了,但气氛远比高层会谈更加剑拔弩张。苏方专家态度强硬,对罗方提出的每一个疑问、每一项修改建议,都报以近乎固执的拒绝,或者提出更加苛刻的反建议。 罗马尼亚的技术顾问们据理力争,在驻军规模、基地管辖权、法律适用、费用承担等每一个细节上寸土必争,试图用无尽的细节讨论来消耗时间,延缓进程。格奥尔基大臣频繁地与米哈伊进行私下沟通,汇报进展(或者说,是缺乏进展),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米哈伊一世则利用会谈间隙,进行了一系列预先安排好的参观活动——访问莫斯科大学,瞻仰列宁墓,参观博物馆。这些活动既是外交礼仪,也是他向外界、尤其是向国内传递信号的窗口。在每一个公开场合,他都保持着从容镇定、不卑不亢的姿态,与苏联官员谈笑风生,强调罗苏友谊。他要让所有人看到,罗马尼亚的国王没有被压力压垮,他正在为了国家的利益进行着坚定的努力。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压力有多大。每晚回到宾馆,他都需要长时间的独处,来消化白天的紧张,并反复研读父亲的笔记,寻找支撑和灵感。“核心利益,寸土不让”这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他知道,在“驻军”这个核心问题上,他绝不能退让。所有的“拖”和“周旋”,都是为了守住这条底线。 在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高层会谈中,斯大林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咄咄逼人,而是更多地让莫洛托夫出面。当米哈伊再次强调国内程序复杂、需要时间时,斯大林只是淡淡地表示:“希望罗马尼亚的同志们,能够拿出足够的政治智慧,克服这些所谓的困难。苏联有耐心,但耐心不是无限的。” 会谈结束时,没有达成任何书面协议。唯一的成果,是双方同意“继续就联合防御协定进行磋商”,工作组层面的接触可以保持。这实际上意味着,米哈伊成功地将“立即决定”这个最危险的议题,推迟了。 离开克里姆林宫时,莫斯科的天空依然阴沉。坐进轿车,米哈伊才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袭来,仿佛刚刚打完一场耗尽全力的战役。 “我们…这算是成功了吗?”格奥尔基大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 米哈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克里姆林宫围墙,缓缓吐出一口气:“至少,我们没有失败。我们顶住了最直接的压力,没有在枪口下签署任何丧权辱国的文件。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次暂时的喘息。斯大林所谓的“耐心”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巨大的威胁依然悬在头顶,如同莫斯科冬日的阴云,并未散去。苏联的驻军要求,就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依然高悬在罗马尼亚的命脉之上。 回程的飞机上,气氛比来时稍微轻松了一些,但远谈不上喜悦。每个人都明白,真正的挑战,在回到布加勒斯特之后才刚刚开始。他们需要利用这争取来的时间,加速国内的经济重建和政治整合,同时,更要秘密地、小心翼翼地拓展外交空间,寻找可能的其他支点,以应对斯大林下一次可能更加猛烈的攻势。 米哈伊闭着眼睛,脑海中思绪纷飞。父亲的策略指引他度过了第一次危机,但前路依然漫长而黑暗。他摸了摸大衣内袋里那份父亲笔记的复印件,冰凉的纸张却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和力量。 飞机穿越云层,向着西南方向的祖国飞去。他知道,他带回国的,没有胜利的桂冠,只有一个喘息的机会,和一份更加沉重的、关乎国家命运的责任。战斗,远未结束。 喜欢巴尔干王冠请大家收藏:()巴尔干王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