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荼白重新睁开眼睛。
沈鉴和周屹正警惕地看着他,手已经按在武器上——不是防备他,是防备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
“我没事。”君荼白收回手,声音平静,“只是确认了一些事。”
“关于什么?”沈鉴问。
“关于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君荼白看向墙壁上那些发光的忆晶石,“以及……为什么集团会把我第一世的记忆,也收藏在这里。”
他走向那颗属于他的忆晶石——编号047-001。深紫色的晶体里,封存的是第一世的痛苦。但那些痛苦,现在只是数据样本。
“第一世,我二十四岁,卧底代号‘荼白’。”君荼白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任务目标是码头走私集团——那是‘永生集团’最早的外壳之一。我提前行动,救了七个孩子,其中有陆予瞻的妹妹。我被发现,被审问,被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折磨——制造‘高质量痛苦记忆’。”
他顿了顿。
“我死了。但死前,我把所有情报刻在了仓库的砖缝里,用他们打掉我牙齿时流出的血。陆予瞻后来找到了那些情报,摧毁了那个据点。”
周屹的呼吸微微加重。
“之后每一世,”君荼白继续说,“我都用不同的方式介入。有时是警察,有时是记者,有时是医生,有时是教师。目标都一样——找到集团,摧毁他们。但每一次,我都死在接近核心之前。”
他转身看向沈鉴。
“你记录每一次数据,分析每一次失败的原因。周屹保护我,尽可能延长每一世的行动时间。而陆予瞻……”
君荼白停顿了一下。
“陆予瞻在每一次轮回开始前,都会把上一世的关键情报,用加密方式‘藏’进我的潜意识里。所以每次我醒来,都会有一些模糊的直觉——比如每周三要去咖啡馆,比如对某些气味敏感,比如身体里的某些‘肌肉记忆’。”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月牙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这个是第一世,我之后用碎玻璃在手腕上加深刻的,集团核心成员的识别符号。我把它刻在自己身上,是想混进内部。但还没来得及,就死了。之后每一世,这个符号都会以不同形式出现——胎记、烫伤、手术疤痕。是陆予瞻做的。他说,既然集团认得这个符号,那就让他们‘认得’我。”
沈鉴推了推眼镜:“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诱饵?”
“是武器。”君荼白纠正,“主动进入战场的武器。”
他再次看向那颗忆晶石。
“集团收集我的痛苦记忆,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研究我。他们想弄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死一百多次,却依然选择回来,依然选择战斗。他们想找到‘摧毁意志’的方法,从我身上。”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
良久,周屹开口:“这一世呢?”
“这一世,我们换个打法。”君荼白说,“前一百四十六次,我都想从外部攻破。但这一次……我要从内部瓦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片——那是沈鉴之前给他的“加速剂”安瓿瓶的密封盖。但此刻,金属片内侧浮现出极细微的电路纹路。
“这是陆予瞻这一世提前植入的。”君荼白说,“接触记忆网络核心时,它会激活一个程序,不是读取,是上传。”
他看向沈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的记忆防火墙总是出现裂缝吗?不是因为崩溃,是因为……我在主动释放记忆碎片。每一次疼痛,每一次闪回,都是我在向集团的数据库‘投喂’数据——虚假的、矛盾的、会导致系统逻辑错误的数据。”
沈鉴的眼睛骤然睁大。
“你在……污染他们的数据库?”
“三年。”君荼白点头,“每周三凌晨三点十七分准时‘醒来’,是定时上传。每一次去咖啡馆见陆予瞻,不是巧合,是数据交接。每一次修复古籍时墨迹重组,不是幻觉,是我在测试集团对‘异常数据’的反应阈值。”
他握紧那颗忆晶石。
“而现在,我站在这里。他们的核心生产基地。手里拿着他们最珍贵的‘样本’——我的第一世记忆。你们猜,如果我现在把这块忆晶石……插回读取器,会发生什么?”
沈鉴迅速调出平板上的数据模型,手指飞快计算。
“如果……如果忆晶石内部被篡改过……”他喃喃道,“插入核心读取器时,篡改程序会顺着数据链路反向注入……会污染整个记忆网络……会导致所有忆晶石的数据互相覆盖、混乱、最终……崩溃。”
“需要多久?”周屹问。
“取决于数据量。”沈鉴盯着屏幕,“这个网络连接着一万四千多颗忆晶石,总数据量……崩溃过程大约需要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所有记忆数据将变成无法解析的乱码。”
君荼白点头。
“和我们的炸药倒计时一样。”
他看向周屹。
“周屹,炸药设定好了吗?”
“四十八小时后引爆。”周屹点头。
“沈鉴,你需要的数据拷贝完了吗?”
“核心结构数据已获取。”沈鉴收起平板。
“那好。”君荼白深吸一口气,走向房间中央那个圆柱形读取器,“现在我们来做最后一件事。”
读取器正面有一个凹槽,大小正好和忆晶石吻合。
君荼白将那颗深紫色的忆晶石举到凹槽前,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第一世。
黑暗的仓库。孩子的哭声。烙铁烧焦皮肉的气味。还有最后时刻,他用碎玻璃刻下手腕时,心里想的那个念头:
“如果这次我死了,下一次……一定要更接近一点。”
一百四十六次死亡。
一百四十六次“更接近一点”。
现在,是第一百四十七次。
他终于站在了核心面前。
“陆予瞻。”君荼白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遥远时空里的人说话,“这一世,你们不用再看我死了。”
他按下忆晶石。
晶体滑入凹槽,严丝合缝。
读取器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紧接着,整个地下空间的灯光开始明灭闪烁。墙壁上那些忆晶石的光芒也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像呼吸,又像垂死挣扎。
屏幕上,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
警告:检测到异常数据注入
警告:记忆网络出现逻辑冲突
警告:开始执行系统自检……自检程序被篡改……
错误:错误:错误:
读取器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透出诡异的蓝光。
“走。”君荼白转身,“污染程序已经启动。四十八小时后,这里的一切都会崩溃。在那之前,我们要撤离所有证据,找到陈子轩,然后……”
他没有说完。
但沈鉴和周屹都明白了。
三人迅速撤离地下空间。楼梯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工厂的守卫终于察觉了异常。
周屹打头阵,沈鉴居中,君荼白殿后。快到出口时,君荼白回头看了一眼。
地下二层,那些忆晶石的光芒正在以一种诡异的节奏同步闪烁,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读取器已经彻底被蓝光吞没,裂纹蔓延到地面,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震颤。
结束了。
这一百四十七世的轮回。
这一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战争。
终于,到了要结束的时候。
君荼白转回头,跟上沈鉴和周屹,冲出了工厂主楼。
晨光刺眼。
车子发动,驶离废弃厂区。
君荼白坐在副驾驶,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工厂在晨雾中逐渐缩小,像一个正在溃烂的疮疤。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颗已经空空如也的位置,忆晶石留在了读取器里,正在执行它最后的使命。
“去孤儿院。”君荼白睁开眼睛,“找陆予瞻。告诉他……时候到了。”
沈鉴点头,调转方向盘。
车子驶向城市,驶向那座藏着最后真相的孤儿院,驶向那个等了一百四十七世的人。
上午九点,归家孤儿院。
陆予瞻站在二楼窗前,看着窗外安静的巷子。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两个孩子在隔壁房间沉睡,呼吸平稳,沈鉴离开前说他们会在中午前苏醒。
但陆予瞻的心跳依然很快。
从君荼白三人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消息,没有通讯,什么都没有。
这不正常。
沈鉴的习惯是每三十分钟汇报一次情况。周屹虽然沉默,但至少会发一个“安全”的信号。可现在,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陆予瞻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他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汗。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君荼白心脏停跳时监测仪上的那三秒直线,君荼白昏迷时紧皱的眉头,还有今早离开时苍白的侧脸。
“队长。”
那个声音又在记忆里响起,第一世,君荼白临死前的声音。
“孩子们……救出来几个?”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别人。
一直都是这样。
一百四十七世,君荼白永远在往前冲,永远在承担,永远在受伤。而陆予瞻永远在后面追,永远差一步,永远来不及。
这一次,他不想再“来不及”了。
陆予瞻拿出手机,准备拨打沈鉴的号码。
就在手指即将按下拨号键时,巷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冲到窗前。
沈鉴的车缓缓驶入巷子,停在了孤儿院门口。车门打开,周屹先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才拉开车门。
君荼白从副驾驶座出来。
陆予瞻的心脏猛地一紧。
君荼白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差了,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他下车时晃了一下,周屹伸手想扶,但君荼白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二楼窗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君荼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疲惫,不是痛苦,是更深的东西——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知道”。
他知道什么了?
陆予瞻转身冲出房间,快步下楼。
客厅里。
沈鉴正在整理设备,周屹检查门窗,君荼白则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陆予瞻走进来时,三人都抬起头。
“工厂里有什么?”陆予瞻开门见山,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君荼白身上。
“忆晶石。”沈鉴回答,语气严肃,“大量忆晶石。根据编号统计,从1905年到现在,至少有一万四千名受害者。”
陆予瞻的呼吸一滞。
“一万四……?”
“而且不止。”君荼白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暗,“基金会一直在系统性地收集和复制记忆。他们建了一个……记忆网络。”
他顿了顿,看向陆予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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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个网络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陆予瞻的心跳漏了一拍。
“关于……什么?”
“关于所有人。”君荼白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关于我们四个人,我们失去的人,我们……不知道的真相。”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鉴和周屹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君荼白。
“你想说什么?”陆予瞻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们先拿到证据。”君荼白说,“沈鉴已经拷贝了工厂里的数据。我们需要整理,分析,找出基金会的所有犯罪记录。然后,我们要找到陈子轩——在他完全失忆之前,让他说出他知道的一切。”
“然后呢?”
“然后我们公开一切。”君荼白说,“把证据交给警方,交给媒体,让全世界都知道基金会做了什么。当舆论压过来,当警方介入,基金会的防护就会出现漏洞。那时候,我们再进去救其他人。”
陆予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按你的计划来。”
但他睁开眼睛时,君荼白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不是放弃,是暂时压抑。陆予瞻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不顾一切冲出去的时机。
君荼白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说破。
因为每个人都有必须背负的东西。
“现在。”君荼白转身走向楼梯,“我去看看那两个孩子。他们应该快醒了。”
“等一下。”陆予瞻叫住他。
君荼白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状态不对。”陆予瞻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他的脸,“你的脸色太差了,眼睛里有血丝,呼吸也不稳。刚才在工厂……发生了什么?”
“我进入了记忆网络。”君荼白简单地说,“看到了太多东西。需要时间……消化。”
“只是这样?”
君荼白没有回答。
陆予瞻伸手想碰他的额头,测试体温,但君荼白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那个动作很小,但陆予瞻的手停在了半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你还在抗拒。”陆予瞻说,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受伤,有困惑,“从恢复记忆开始,你就一直这样。拒绝触碰,拒绝靠近,拒绝……任何形式的关心。”
“我有我的原因。”
他抬起头,直视陆予瞻。
“心脏停跳的那三秒,母蛊判定宿主死亡,自动解除了。那就是我的状态,陆队。我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掉下去。你靠近我,想拉我,但你的每一次触碰,都是在把我往悬崖外推。”
陆予瞻的脸色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君荼白说,“但结果是一样的。你的关心,你的担忧,对我来说,它们都是负担。因为我无法回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因为……我这个人,这具身体,这个灵魂,已经坏了。被那些记忆,那些触感,那些……东西,彻底弄坏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不能正常地回应任何人,因为我的身体记得太多不该记得的事,我的灵魂被那些肮脏的记忆泡了太久。任何靠近,任何触碰,任何……感情,都会触发连锁反应。恶心,冷汗,颤抖,还有……自我憎恨。憎恨这具记住了一切的身体,憎恨这个无法忘记的灵魂。”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沈鉴和周屹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不是他们该插嘴的时刻。
陆予瞻看着君荼白,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理解,有痛苦,还有一种深藏的、永远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我只是想帮你。”他最后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君荼白点头,“但帮我最好的方式,是保持距离。让我做完该做的事,让我救出那147个人,让我……结束这一切。然后,也许有一天,我能重新学会怎么当一个……正常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但如果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你也要接受。因为这就是我的真实状态。一个被记忆毁掉的……容器。”
说完,他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陆予瞻的心上。
陆予瞻站在原地,看着君荼白消失在楼梯转角。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沈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罕见的、表达安慰的动作。
“给他时间。”沈鉴说,“他现在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一万四千名受害者的记忆,还有我们三个人的秘密……那些信息量,足以压垮任何人。”
“我知道。”陆予瞻的声音嘶哑,“我只是……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周屹忽然开口,他走到陆予瞻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不要让他……负担。”
这句话很直接,甚至可以说很残忍。
但陆予瞻听懂了。
周屹在说:你的心疼,你的无法放手——那是你的事,不要把它们变成君荼白的又一项负担。
陆予瞻苦笑。
“你说得对。”他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学会怎么把这些东西……收好。”
周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我去准备食物。你们……需要补充能量。”
沈鉴继续整理数据。
陆予瞻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巷子里有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