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
他的自传里对这个故事并没有过多的描述,只有一句“无法动笔的滞涩之故事”草草了结完事,似乎没接着写下去了。
她很想知道,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这是个真的很有趣的故事啊,津岛修治作为一个作家,故事写得倒不错。
她有种现在去翻笔记,把他的自传看完的冲动。
但是鉴于目前他本人还在,所以次木爱也忍下了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动。
“然后呢?然后呢?”
她像个喋喋不修的孩子一样不停地追问,丝毫没有考虑过他的心情。
“我……我没办法……”
一声气音,简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
津岛修治无力地松开手中的笔,额头汗湿,蜷曲的黑色头发紧紧贴在额头,衬得他的眼神恶毒如蛇蝎。
他没办法写下去了!
一个妻子……
一个妻子!
只要一提起【妻子】这个词,他的一颗心沉浸于可怕的恨意和恐惧中。
可以说,这个词已经成为了他心中的某种“禁忌”。
他已经没办法再写下去了!
不,他没有理由再活下去了!
妻子出轨了别人,他应该愤怒,冲进去,用拳头狠狠打在水谷贤一洋洋得意的脸上,最好把他的罪恶宣扬得尽人皆知,所有人都来嘲笑这对奸夫□□才好!
可是他只想躲避!躲开那个辜负了他信任的女人,躲到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去。
或者,死掉?
投入死亡的怀抱也可以,只要让他离开这里,反正他栖身之地被毁灭了,干脆毁灭得更彻底,更彻底一点!
“没办法,已经没办法,走投无路了啊!”
他突然大叫一声,抓起地上的纸,把它们狠狠揉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掷到墙上!
就好像墙上长着水谷贤一的脸似的。
“我自己也没办法啊!”
他的愤怒如此炽热,以至于像爆发的恒星一样。
千万光年外的次木爱也能透过他紧握的双拳窥见宣彻终末的刺眼强光。
很漂亮的愤怒。
辛辣刺激的味道就像古怪的香辛料,莫名上瘾。
……那种感觉又来了。
黑发的女子睁着眼睛,抱着膝盖坐在发狂的青年身边。
丝丝缕缕的甜蜜,快乐,就像雪花一样,一点点落在她的皮肤上,让人上瘾。
她看着他酣畅淋漓地写,歇斯底里地怒吼,大叫,把自己写的东西全都揉成一团,再充满恨意地丢出去,厌恶的眼神就像甩一团垃圾似的。
她静静地看着一切,有点新奇,有点在意,。
像个事不关己,严苛刁钻的观众。
这高高在上的姿态很快就惹来了迁怒。
“为什么这么看我?你也认为我毫无魅力,干瘪无趣,如同一只滑稽的猴子吗?”
青年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怒视着他。
高大的体型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压迫感。
火星,愤怒悲哀的火星从鸢色的眸子中闪过,他处于一种狂乱的状态,满脸愤怒,不屑,和一点点鄙视。
次木爱眨眨眼。
她不知道他在鄙视她什么。
不过她觉得他的眼睛很好看,非常、非常美。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愤怒的时候,那双鸢色的眸子最深处,沉寂着的泥潭翻涌,某种玄之又玄的黑暗气息泄露,次木爱深吸一口气,从里面闻到了一丝甜蜜的味道。
——高兴的味道。
一层层剥开他怯弱、无能、胆小、恐惧的外表,藏在内心的兽,竟然在隐秘地窃喜吗?
那么,她懂了。
他果然不是什么弱小之辈……他的心里,滚烫不休地翻腾着火焰,啃噬他的心,让他辗转反侧,以至于蒙上了胆小的外表。
次木爱睁着一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赤i裸而柔软的双臂。
邀请就是祈求,抗拒,其实是在等待主动接近。
这种平静到就算世界明天就毁灭也毫不在乎的态度狠狠震慑了发怒的青年。
她敞开了怀抱,连他都吃了一惊。
面对一个面目可憎,愤世嫉俗的男人,倘若一个人还有正常的神智的话一定会明智地远远避开吧?
她在想什么呢?
她为什么能如此安然,冷静得像永不褪色的月亮?
她一定是个妖怪吧?他快要摧毁理智的愤怒,在她面前和微风拂面竟然也没什么区别,只有妖怪才能做到吧?
这对色厉内荏的津岛修治来说是不可理解的事情。有一瞬间,他竟然深恨她这种永不动摇的冷漠。
他心中拼命生长的怒火也犹如他本人一样,面对她宽容的怀抱,胆怯懦弱地后退了。
她在策划什么?
被名为“次木爱”美丽而寂然的灵魂捕获了,裁剪修整,沦为了她怀抱中瑟瑟发抖的影子。
可是……
一个拥抱?
对于一个擅长逃避的人来说,这太有诱惑力了。
无论在外面经历了怎样的风雨,当你垂下头的时候,她总会为你撑起一个遮蔽悲伤与愤怒的角落,这里风平浪静,让人安心。
“我……”
黑发的青年呼吸渐缓,疲惫而愚信,他一甩手,把所有手稿扫到床下,试图像平常一样闪烁其词,蒙混过关,用漂亮精致的脸蛋糊弄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
她只是张开双臂,静静看着他。
“我……”
他还能怎么逃避呢?
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哗啦啦飞舞的稿纸里,两个人彼此靠近,一颗心平静地陷入安稳。
深陷在柔软的床单里,他们的头埋在枕头里,深陷于柔软温暖的天地。
心脏是一块敏i感的肌肉。
用力拥抱的时候会收缩得更剧烈,如果用力到连心脏也感觉痛,泵痛的血管产生幻觉,脑袋清醒着沉沦。
被紧紧地抱在怀里,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躺在柔软的胳膊上,津岛修治第一次不再惶恐。
不需要想方设法讨好,也不用避开,奉承,讨好她,不像其他的女人一样阴晴不定,也不用他堆起笑容讨好。
此生,他第一次见到了属于女性的美丽。
女人的美,不在于丰腴的身体,雪白的肌肤,充盈香气的发丝。
真正的,属于女人的美,本该在他小时候就该认识到的——
令人目眩神迷的优雅宽容的心。
躺在她的怀里的时候,她稍许侧过脸来,眉目间略过一丝笑意。
这是什么感觉呢?
或许因为疲惫,或许因为事情已经糟糕的不能再糟糕的程度,彻底击败了他。
他那颗紧绷着的心总算放松了,大起大落后的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要睡了吗?”
昏昏沉沉的青年低声模糊地嘟囔一声,她没太听清楚。
次木爱也不在意,下巴抵在毛茸茸的头上,空闲的手翻阅着放在床头的书。
一边慢悠悠呼吸着,女子一边小声地讲故事,声音柔和得像从天边飘来的天使的合唱:
“从前,有个老渔夫,他一天只网四网鱼,但是有一天,他突然觉得网很重,于是他从船上跳了下去,捞起来一个黄铜瓶子……”
“黄铜瓶子雕刻繁复的花纹,錾着金的裙摆和银的水流,红宝石的眼和绿松的手把。‘啊,真好运!我竟然捡到这么贵的一个瓶子!’老渔夫高兴得双脸通红,活像太阳下晒得通红的鲤鱼……”
第一个不用凭借安眠药和酒精睡去的晚上。
津岛修治光怪陆离的梦里,河流粼粼,倒映霓虹灯光。
……
……
又是这个梦。
他呆呆地坐在河边,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河水匆忙忙溜走。
这儿是哪儿?
他并不知道。
他没见到过这么漂亮宽阔的河,也没到过这么奢华靓丽的城市,就连晚上也被灯光照得像白天一样明亮。
津岛修治看了看自己披着的黑色大衣,又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已经稀松平常了。
这不像他的身体,但河面倒映出他的脸,却真真切切是他十五岁时候的脸。
不得不说,那时候的他看上去真的非常阴郁,非常不讨喜。
随着时间流逝,他渐渐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成功的作家,渐渐忘记了曾经十五岁时候的孤立排斥、忘记了当众被父亲呵斥时候的羞赧难看。
他看着河里的自己,那双阴鸷的,死寂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一张一合,发出稚嫩的嗓音:
“别逃避了,这正是你本来的样子,丑恶得令人作呕,被人背叛,理所当然。”
“不如说,装痴卖傻活下去的你,真的还是你自己吗?”
“这个垃圾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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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纳着精神病,怪物,恶徒,和麻木的木偶的世界,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你的心里,真的还相信这世界还有救吗?”
不,不是这样的!
津岛修治捂住耳朵,痛恨地瞪着河面的倒影。
十五岁的他沉在河里,好像看透了他的内心一样,苍白的脸上扯出讥诮的笑容,嗓音愉悦地宣告。
“我等着你,长久长久地等着你,津岛修治,我们这种人,下场只有两个——”
“亲手毁灭世界,或者,亲手毁灭自己。”
你胡说!!
津岛修治挺身而起,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醒来。
……
……
深秋之际,上司几太在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连载小说的开头,《盲妻》。
【浅海纯子是多么美丽的一个学生,即使他的眼睛被上天夺走,无缘得见她因羞涩而红润的青春脸颊,行走时被微风吹起的外套半遮半露的圆润而丰腴的臂膀。】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上天垂怜,他仍旧保有一双灵敏的,甚至比常人更灵敏的耳朵,可以用来详尽地捕捉她细细的,可怜的,犹如纯洁的婴儿啼哭时净化身心的嗓音。】
【这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
【这就是常人所说的“不知全貌,未可置评”了,旁人羡慕她有一个细心体贴的妻子,可又有谁能发发善心,设身处地把他从这无爱的冷窖里拽出去呢?】
【一想到让人烦躁的婚姻,他就忍不住想喝酒,又一场酩酊大醉彻彻底底洗刷掉所有恼人的烦忧。】
【纯子是个太单纯的孩子,他绝不可能把这些疲惫又绝情的琐事带给她,更何况,虽然他并不爱谷飨加奈子,但要他转而去爱浅海纯子,那他也是万万不肯的。】
【‘要不……去花街?’】
【这个念头像被魔鬼抛出的诱饵一样,随着花街的脂粉味儿一起被祂吹进小市秀树的鼻腔里。】
【“真好看啊……小市先生。”】
【“果然是名不虚传的美男子,要是能让我摸摸就好了,如果能躺在他怀里的话,不要钱也可以啊。”】
【“呀,他的手腕好瘦,摸起来一定很舒服。”】
【花街上的女人言语轻佻,眼神火辣而大胆。】
【某种意义上,他和她们是一样的。】
【小市秀树想。】
【他,和她们,都像一群将死的鲫鱼。被塞在狭窄的大缸子里,尾巴挨着尾巴,鱼鳍挤着鱼鳍,困在方寸天地内,疲惫而无望地数着未来的肉眼可见的无聊日子过活。】
【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这些女人可怜,他并不把和她们喝酒当成什么背叛婚姻的大事,这些可怜的家伙,哪里能算上人呢?】
【可惜的是——虽然花街的女人对他很热情,但从来也没有人主动邀请他春风一度。所有人,包括花街女人都知道——俊秀的小市先生有妻子,而且和他的妻子十分恩爱。】
【他们的故事在小镇里很有名。】
【每家每户的老人,在提起这对幼年定亲,结婚已久的夫妇时,都会大谈特谈他们明智的,可怜的,还没享到福就早逝的父母,随即以这对夫妻的幸福论证“老人的智慧,比传闻中的妖怪还有预见性。”】
【有人说,如果谁破坏了这桩“神圣而甜蜜的”婚姻,破坏了“老人的智慧”,破坏了小镇上爷爷奶奶们“金口玉言”板上钉钉定下的事实,足以被所有爷爷奶奶用麻绳捆住胳膊,吊在绞刑架上暴晒三天。】
【而这种默契,就在某一天被一个大胆的妓女打破了。】
【“小市先生……”】
【他照常路过花街时,一个妓女叫住了他。】
【“您为何一直皱眉呢?看了真叫人难过,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为您抚平心里恼人的烦忧啊……”】
【她的声音温柔又黏腻,混着恭维和谄媚,拉着他手臂的手冰冷得可怕,让小市秀树忍不住想起了躺在砧板上半死不活的鲤鱼,还有它干瘪粗粝的鳞片。】
【“秋夜寒凉,还是早点进屋吧。”】
【他腻烦地拉开她的手,抓起盲杖,离开了花街。】
【自此之后,每次他上班路过花街,都能听到这个温柔又甜腻的声音,简直像围着花儿的蜜蜂一样嗡嗡不停。】
这篇未完的短篇一改上司几太往常波谲云诡的风格,抑郁颓废,华丽哀伤,尽然全是一副大雨淋漓之潮湿感。
令人惊讶的是,在这样一个崇拜物哀之美的国家,这篇短文毫无缘由地,一炮而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