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妒

作者:稚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天,倒是褚誉来得最早。


    她拿出要用的资料,看了眼时间,做好了早读开始前算完一道大题的计划。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她预想中那么顺利,教室里太过吵闹,甚至可以用混乱来形容。


    她本来可以做到专注的,直到前排魏昇突然暴怒地踢了下自己的桌腿,斥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全班一时间安静下来。


    褚誉算了大半页的草稿,在魏昇猛地起身的同时,得出了最终的结果。


    这可是道争议极大的压轴题,把答案誊上去之后,她整个人放松了不少,眉眼都显得没那么冷淡了。


    “喂,你装什么啊,刚才要不是你——你什么意思啊!”魏昇的声音突然转向了她的方向。


    褚誉这才分了个眼神过去,毫不意外地看见施殊言背着包落座,身后还跟着满脸怒气的魏昇。


    “你大早上找我事呢?”


    褚誉头都大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耳机想戴上,刚取出其中一只就被突然伸过来的一只手打歪。


    魏昇还浑然不觉地想要抢施殊言的平板。


    褚誉真怀疑施殊言是不是故意的,被那么多人当猴一样看着取乐,这和被扒光了挂城墙上有什么区别。


    她“啪”的一声关上耳机仓:“捡。”


    魏昇看向她:“什么?”


    褚誉:“我的耳机。”


    魏昇下意识就看向她手里的耳机,右下角的logo并不醒目但足够独特,如果说昨晚这人对他的嘲讽只是口头上的羞辱,那么现在更像是现实一点的威胁——


    他今天特意换掉的那些高仿大牌,加起来恐怕也赔不起那小小一只耳机。


    这么多人看着,他装出一副很讲道理的模样,捡起来还给她时还附上一句道歉,仿佛是在不计较她的为难。


    褚誉觉得他这幅强行挽尊的样子挺滑稽的,抽了张纸巾把耳机擦了一遍才戴上去。


    早读铃打响,她托腮默读语文老师发下来的文言文,翻页时感受了到斜方的目光,抬了抬眼却没理会。


    直到下课,一向只窝在座位上的施殊言突然起身,没有链上的校服外套勾住她的头发直到崩断。褚誉隐忍地闭了闭眼,压下烦躁专心于刷题。


    “我靠,快看快看!”


    “不是吧,她们怎么还能玩到一起的?”


    “呃我感觉盛初七好像要哭了。”


    听到盛初七的名字,褚誉笔尖一顿,顺着身边人的目光朝门外看去。


    施殊言背靠栏杆,垂眼看着盛初七脸上勉强的笑,似乎对她的话无动于衷,始终一言不发。


    “这什么情况?”


    “施殊言在欺负她吗?”


    “要不要去叫老师啊,我一直觉得施殊言心理有点问题……”


    隔着一个教室的距离,她们这边根本听不清俩人在说什么,走廊上的人倒是默契地放轻了声音偷听两人之间的纠葛。


    就因为这么一出,接下来的几堂课都有人状不经意般往后瞟。她们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其实笑着笑着突然扭头看过来的行为突兀又失礼,褚誉莫名其妙又被牵扯其中。


    一向缩在角落阴影里尽量减少存在感的施殊言再度成为了舆论中心。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放学铃一响,几个男生飞一般冲出教室抢食堂,撞到人了也不道歉,反而笑得很大声,好像女生的抱怨声对他们而言是什么了不起的勋章。


    褚誉没兴趣去食堂人挤人,这两天根本没睡好,她趁着这个时间趴在课桌上补觉。


    睡梦中,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靠近,在她耳边停留了很久,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耳后,很快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褚誉动了动指尖,意识太过迷糊以至于分辨不出现实和虚妄,昏沉的睡意很快又把她拽入黑暗中,直到吃饭的人陆续回来,她才被哄笑声吵醒。


    抹去糊在脸侧的碎发,她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耳垂。


    那里有一颗细小的黑痣,乍一看像戴了耳钉,邬裎喜欢对她动手动脚,尤其是这颗痣。


    教室的多媒体传来了吵闹的dj热曲。


    她抬眼瞥过去,叫不上名字的男生正坐在讲台上,模仿着短视频里的人做出一个扣篮动作。


    也是此时,施殊言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似乎是三袋牛奶,看样子刚从小超市回来。


    下一秒,袋子被人从后抢过去。


    是后她一步进教室的魏昇。


    “我还以为你不吃饭是把生活费都拿来买手机平板了。”


    施殊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魏昇没和她对视,低下头拿出其中一袋牛奶抛了抛,忽然扯着嘴角恶劣地问:“你爸给你生活费吗,不会是偷的吧?”


    教室里的气氛突然凝滞,多媒体还在循环播放着同一个视频。


    褚誉收回来的目光又重新看过去。


    施殊言漆黑的眼珠转向左上方,那是一个思考的动作,很快她把视线移回魏昇身上,突然弯了下眼睛,轻声问:


    “你是不是有病?”


    很常见的一句反击,可那仿佛怕伤他自尊而停顿的几秒钟思考时间、带着挑唆意味的笑和刻意放轻的嘲讽声线,立马就引爆了魏昇。


    他爆了句粗口,手上的牛奶砸中施殊言的瞬间爆袋,披散的头发上挂满了奶白的液体,看上去滑稽又狼狈。


    他刚扔完就有点慌了,但施殊言只是平静地擦掉流到脸上的奶液,从他手中拿回了购物袋。


    褚誉眉头微蹙,看着这人走到自己桌边停下,拿出其中一袋牛奶放在她桌上。


    “什么意思?”她问。


    施殊言眼睫上还悬着一滴奶液,闻言如实道:“给你带的。”


    褚誉心情复杂。


    这人看她没吃饭,去超市给她带了袋牛奶,间接导致了眼下这一场面,又偏偏选在这种时候把牛奶给她。


    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她们,收下无疑是在向所有人表明自己的立场。


    “我有说要站你这边吗?”褚誉问。


    施殊言没有回答,眼底的情绪却分明,好像很笃定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褚誉其实挺佩服她的,在全班面前出糗居然可以做到这么坦然,同时还能迅速反应过来试图拉她下水。


    魏昇见状,刚才那点后悔和慌张全都抛之脑后,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他怂了,边往这边走边出言嘲讽:“找靠山呢?”


    褚誉没管他,只问:“你下课就直接去了超市?”


    施殊言好像一点也不奇怪她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是吧。”


    “说什么呢?”魏昇扯了张纸盖在施殊言头上,“早上那事还没——”


    话音未落,褚誉抓起施殊言放在她桌上的那袋牛奶,手腕发力猛地甩过去,结结实实砸中对方眉骨,发出一声闷响。


    教室里有人尖叫了一声,推搡着要班长去叫老师,生怕下一秒就要打起来。魏昇用袖子擦去眼睛上的奶液,一把抓住要去办公室的班长:“关你什么事啊!”


    先动手的人是他,叫来鲁婕雯他也没好下场。


    他没好气地去卫生间洗头发和衣服上溅到的奶液,出去前还不忘再凶一下班长:“别多管闲事。”


    魏昇走了,不知是谁往褚誉桌上丢了一包湿纸巾,粉嫩嫩的包装应该是个女生,大概是让她传给施殊言。


    牛奶干了之后有点黏黏的,施殊言撩起过长的刘海,用湿纸巾把额头擦干净,露出了那双让人害怕的眼睛。


    她转向褚誉,看着对方耳垂上的那颗小痣,突然舔了舔唇,冰凉的舌钉压过唇肉,有股很奇异的触感。


    头发上的牛奶被她一点一点擦掉,魏昇回来时,头发和衣服同样湿了大片。


    施殊言回想起褚誉砸过去的那一袋牛奶,在心里无声地轻轻叹气。


    还是不愿意和她做朋友呢。


    她收拾好自己,拿出平板,开了张空白画布,两三笔勾勒出一张脸部轮廓,然后率先画了左耳,在同样的位置上点了一颗小黑痣。


    一个侧对着她的人体初步完善后,施殊言移动画布,在旁边画上了另一个人物,经过几节课的细化,能看出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三年前,施殊言曾去过云津。


    她跟着手机上的导航,来到了褚氏的写字楼下,问前台找人。


    前台指了指休息区让她稍等。她抱着自己的包,坐在大厅的皮质沙发上。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独自一个人从瑞安那种小县城来到云津这座大城市,因为不会坐地铁,只能选择更贵的网约车。


    人总是会被自己认知之外的世界所吸引,当她站在写字楼下时,内心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自卑感。


    从她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的穿着或潮流或得体,全然陌生的新环境让她对自己那身特意买的新衣服都感到极其窘迫。


    施殊言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泄露出她此刻心底有多紧张。


    侧方的电梯门“叮”一声开了,她心跳陡然慌乱起来,期待混着局促涌了上来,可转头望去,走出来的身影里并没有她要找的人。


    那大概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人们口中常说的那种“真正的成功人士”。


    几位身着深色西装的企业老板正簇拥着一位中年女性走出电梯。女人仪态从容,浑身都散发着久居上位的严肃气场。而最引人瞩目的,是她身侧那位年纪和施殊言相仿的女生。


    女生一袭简约的珍珠灰过膝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即使身处这样满是商场前辈的场合,她脸上也没有半分怯场,甚至能和几位企业老板聊得有来有回,言谈间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与得体,气质不凡。


    也是在这时候,前台来告诉她,公司里并没有她要找的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轻松击溃了施殊言的心理防线,她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和前台道过谢便拿起包打算离开。


    视线不受控地再次移到那个女生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巨大的落差感。


    买新衣服、走进这栋写字楼、坐在这只是待客也价格不菲的沙发上……每一件事,都像是朝她脸上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几个企业老板和女士告别后就离开了。


    施殊言正要出去,余光里,那个女士居然抬起了手。


    熟悉的动作让她立马意识到什么,刚回过头就听一声响亮的巴掌。


    而让她陷入自卑的女生,那个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都接近完美的女生,不躲也不避,似乎早已习惯了在公共场合被这样羞辱。


    正是工作时间,大厅里的人并不多,前台似乎也对此习以为常,没人敢来劝,所有人都默契地假装没看见。


    施殊言背好包,从旋转门走出去。


    她在手机上重新搜了一遍这个公司的名字。


    褚鸿影,褚氏最大的控股人,以及她唯一的女儿,褚氏未来的继承人,褚誉。


    光鲜亮丽的背后原来同样藏着这么多狼狈与不堪。


    所以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其实并没有本质的不同。剥开身份、装扮与姿态的种种粉饰,谁都只剩下一具会老去的皮囊,和一抹时而明亮时而蒙尘的灵魂。


    那时候的施殊言怎么也不会想到,三年后的一场暴雨,会把这个女生送到她身边。


    她想看她狼狈的模样,想知道对方在置身于和她同样境地时会不会做得比她好。


    那是一种卑劣的嫉妒,以及微妙的不甘。《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