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宅女同桌画我同人漫》 1、怪 骤然而至的暴雨降临那片淤塞的沼泽。 施殊言被困在泥潭里,她低头去看自己陷进去的半截腰身,淋湿的头发还在往下淌水。 雨水浸透的沼泽让人放弃了最后一丝求生的念头。 她甚至算得上乖顺,仿佛甘心就这样彻底沦陷,没有挣扎,没有呼救。 打雷了,一瞬间的闪电刺痛她的眼睛。 施殊言猛地激灵,在窒息感中抬起眼—— “下课!” 讲台上的班主任抱着课本离开,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转学生啊我靠,谁高二转学啊。” “混日子的呗,这破地方还指望能转来个状元吗?” 施殊言刚从噩梦里缓过神来,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才意识到自己睡过了两节课。 今天下了大雨,课间跑操取消了,也就是说她有充足的时间去接水。 她拿起水杯离开座位,刚走出教室门就被冷风刮了一脸。 “别堵门啊。”后面传来男生不耐烦的催促声。 施殊言脚步一停,回头看那男生压出褶皱的眉心。 “看什么看?”男生别过脸和她错开视线,“头发长了就扎起来啊,以为在演偶像剧吗?搞什么特殊……” 施殊言没理他,转身来到接水处,自觉排在队伍最后。 接水处在楼梯间拐角,一层楼就这么一个设备,人多还死吵,稍不注意就会撞到人。 地面上满是沾着泥水的湿鞋印。 距离楼梯间最近的教室的后门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垃圾桶,几个泡面碗里的汤都没倒,味道让人反胃。 一中的校服是黑白配色,前面那个女生的外套上有一团很明显的油渍,看样子是没洗掉。 施殊言咬住自己的指节,拿着水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污渍。 啧。 真脏。 突然飘过的淡淡香水味中断了她的出神。 身边的人不知为什么都在往她身后瞟,施殊言眨了眨眼,也跟着看向后方。 混乱的走廊,无数穿着校服的人群中出现了一抹突兀的灰色。 女生有些凌乱的长发搭在左肩,灰色毛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下身是条浅色的褶裙,靴子长过半截小腿,个子比旁边人都要高些。 在被规矩圈束成监狱的高中里,她无疑成了视线的焦点。 “她背的包……”有人低声议论。 施殊言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教室办公室。 >>> 褚誉习惯了被注视。 她抬手叩响了办公室的门,进去前不经意一侧目,擦过不远处一个女生的目光。 没有为此停下脚步,只是无意识的一瞥,如果不是那女生披着长发,她连性别都分辨不出来,当然也没在她心底留下任何印象。 褚誉走到九班班主任的办公桌旁:“老师。” 鲁婕雯推了下眼镜,拉过一旁的椅子让她坐下:“你就是褚誉吧?” 褚誉点了点头。 鲁婕雯拿过桌角的档案资料,从上面密密麻麻的标准来看,她废了不少时间去关注校长交代这个特殊的转校生。 褚誉,褚氏集团的千金,身份实在不一般。 褚氏目前最大的控股人褚鸿影是她的母亲,这些年来都在把她当继承人在培养,这次不知怎么居然会允许她转到瑞安这个穷酸地方来。 鲁婕雯最怕遇到这种背景硬但不走关系的关系户了。 她指了下桌柜:“新教材在里面,等下课你再跟我一起去教室。” 褚誉嗯了一声。 “一中虽然是瑞安最好的学校,但也只是普高而已,比起你以前的学校,教学资源肯定差了一大截,所以如果你有任何不懂的地方,一定要勤问老师。” 这些褚誉来之前就已经了解,她随口应了一句,等到下课铃声响起,跟着去了九班。 走廊上依旧不少人朝她投来好奇的视线。 她面色如常,袖子下藏住的半截手指却紧绷着。 鲁婕雯推开教室门的瞬间,里面打闹的人像被割了喉的鸡一样停止了尖叫。 褚誉没跟着上讲台,鲁婕雯也不会让她自我介绍。 她单肩背着装满了教材的书包,四下看了眼这连墙皮都脱落的教室。 零零散散的空位,也不知道是请假了没来还是本就没人坐。 她只是找座位而已,班上的人都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 褚誉握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皱起眉有些烦躁地转头,看见了最后一排那个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女生。 “她叫施殊言,”前排的男生扯着嘴角和她搭讪,“是个怪胎,建议离远点。” 语气里藏都藏不住的恶意,好像在为给了她一个提醒而感到优越。 这优越感来自对那个女生的怪胎称呼,也来自对她一个新人的所谓关怀。 褚誉看着女生空荡荡的邻座,直接朝着最后一排而去。 从头至尾,没有分给他半点眼神,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嘶啦”一声,褚誉拆了包新的湿纸巾,弯腰擦了擦椅子和桌面,又抽出一张手帕纸擦干。 做完这些,她抬手把用过的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刚坐下就察觉到了身边那道赤.裸裸的视线。 余光里,她这位同桌的桌面一本书都没放,倒是十分嚣张地摆着个平板,手上攥着电子笔,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褚誉没多管,从包里拿出了新教材一一写上姓名班级。 这一次,她做不到忽略旁边那人直白的注视,有种被光明正大窥探的感觉。 褚誉抬起眼斜看过去,这下完全撞进了那双眼睛里。 那双瞳孔漆黑。 褚誉莫名心底发毛。 这人为什么一直这样看着她? 她转了转下酸胀的手腕,因为没有主动开口说话的习惯,就只等着对方率先出声。 气氛甚至有些凝滞,她们这一排像是在教室里划出了一个独立而沉闷的空间。 褚誉总算忍不下去,彻底转过头面向她。 那人校牌上写着“施殊言”三个字。 见她不再回避自己,轻轻弯眼,声音低低的:“新同桌。” 与此同时,不知谁打开了教室后排的灯。 褚誉看清了施殊言舌面上的一点银亮。 这人叛逆地打了舌钉。《 》 2、恶 褚誉没那么善良,她选择坐在施殊言旁边,不是因为这人处在被孤立的境地。 她只是觉得可以借这所谓怪胎的光,少点不必要的人际交往而已。 褚誉讨厌被打量,被审视,被像个猴子一样观赏。 她没理会施殊言这算不上打招呼的搭话,桌面上的书被垒得整整齐齐。 鲁婕雯没提要收她手机,中途她看了时间就随意地丢在了一边,课时还没过半,手机突然震动一下。 褚誉像没听到一般,倒是施殊言拿着电子笔写画的动作顿了下。 半分钟不到,手机又震动一下,褚誉依旧恍若为闻。 只是余光注意到,当手机第五次收到消息通知时,另一边的人朝她这边看了眼。 不确定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一瞥。 震动的声音其实很小,褚誉还是伸手调成了静音。 一节课过得异常快,教室瞬间吵翻天,她皱眉戴上耳机,拿手机的动作却被另一人的声音打断。 褚誉抬了抬眼,对上先前和她搭讪的男生的视线。 男生指了指自己的校牌:“我叫魏昇,新同学。” 褚誉讨厌任何试图靠近她的人,在之前的那所学校里几乎所有人都绕着她走,别说搭讪了,连基本的交流都会尽量避免。 所以她很意外,这个叫魏昇的人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吸引她的注意,并且看起来还很得意,似乎对自己非常自信—— 他指尖敲了敲她的桌面,半开玩笑地问:“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施殊言不知什么时候停下的笔,眼睛一瞬不动地盯着她们两个。 不只是施殊言,半个教室的人都暗暗投来视线。 褚誉很好奇鲁婕雯在她来之前和这群人说了什么,更好奇褚鸿影那边的人跟学校这边吩咐了什么。 “有你什么事儿。”她缓缓道。 魏昇表情一僵,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但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好直接发作,扯出个难看的笑,咬牙道:“给个面子。” 褚誉很真诚地不解:“你谁?” 魏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大概是怕自己下不来台,嗤笑一声想要故作大度,施殊言却突然开口了。 “我也想知道呢。” 尾音轻轻的,明明带了语气词,听起来却不太友善,倒像是在看好戏。 褚誉视线转向她。 她右手撑着下颌,指尖抵在唇缝,像刚才上课那样,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 这不是在看好戏。 她在拱火。 其她人显然也没料到一向透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人会突然插嘴,魏昇更是额角都抽动了一下。 褚誉和她对视了片刻,随手翻开一本教材,单指弹开钢笔盖,潦草地在目录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故意不认真写,然后问对方:“识字吗?” “认识,”施殊言目光落在她骨节分明的手上,“褚誉。” 褚誉吃了个哑巴亏:“行。” 算她失策,就应该写得再丑一点。 被晾在一边的魏昇脸都是绿的,他看不起施殊言,更准确来说是厌恶。 讨厌的人接了他的话,还得到了他没得到的回应,这让他一肚子屈辱和恼怒都有了宣泄处。 “施殊言,你又在巴结讨好谁呢?”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一半的人在关注她们这边,那么现在几乎全班都看向了后排的方向。 褚誉不耐烦了,拿起手机出了教室,根本不想掺和这个班的那些破事。 她靠在栏杆上,全然忘记了这所学校里手机是违纪品,光明正大地看消息。 在旁人眼里,她连背影都写着“嚣张”二字。 刚才上课的几声震动来源于邬裎的短信,在此之前她还发了72条消息到微信,但褚誉把她设成免打扰了。 随便扫一眼,都是在骂她转学来这种破地方,让她自己一个人就这么慢慢烂掉。 褚誉连她电话一起拉黑。 走廊上不少人正窃窃私语,也有不服气的故意用她能听见的音量议论着凭什么她能带手机。 褚誉充耳不闻,她看着教学楼对面的高树,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邬裎发来的消息。 烂掉。 她来这,就是为了向褚鸿影证明,她优异的成绩并不是物质条件和教学资源单方面决定的。 上课铃响起的前几分钟,她转身回了教室,径直走向正嘲笑施殊言用二手平板的魏昇身后,抬脚踢了下他的后膝:“让。” 魏昇暴躁地回头,看清来人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的失语。 施殊言捡起被推到地上的平板保护套,抬眼就注意到两人面对面的距离。 钱养人这话是有道理的,褚誉什么都没缺过,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皮肤细腻白皙,细长的眉和极具攻击性的上扬眼,是不能单用好看来形容的程度。 魏昇甚至后仰了些,突然发现这人和他差不多高。 “啪”的一声,施殊言把平板保护套放在了桌上,然后和看过来的褚誉目光相接:“上课了。” 褚誉被她那一眼看得心下窝火。 被魏昇欺负的时候一声不吭,这会儿瞪上她来了? 魏昇走后,她把桌子和施殊言的拉开了一些距离,这是要和她也要划清界限的意思。 施殊言只是看了一眼,似乎没什么反应,在老师拿着课本进教室时继续拿着她的电子笔写写画画。 褚誉坚持听了半节课,总算清晰地认识到什么叫做教育水平落后,老师讲的题太简单太浅显,放在之前连基础题都算不上。 她苦恼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在网上下单了几套奥数训练题。 来这里要做的事很多,她不可能只靠高考去向褚鸿影证明自己,各种竞赛也要积极报名参加。 老实说,听老师的课对她来说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她转了下笔,无意识地瞥了眼身边的人,施殊言依旧没拿书,专心于她笔下的平板。 不知是不是巧合,施殊言突然也眼珠子转向她。 这对视有些诡异,两人脑袋都还保持着原先的动作,偏着眼睛像偷看似的。 褚誉不在意这个,可就在她要看向别处时,听到了略显粗重的呼吸。 施殊言咬着指尖,握着笔的手在屏幕上添了几笔,随后捂住了眼睛,耳朵尖满上一层血色。 褚誉怪异地多看她两眼,出于教养,并没有好奇她在画些什么东西。 学校的管理比较严,中午不让回家,午饭和晚饭都得在食堂吃,但听其他同学的抱怨,饭菜应该挺难吃的,很多人宁愿去小超市买泡面。 九班的班长是个女生,带她去领校服时小声提醒她:“同学,学校规定不让披头散发,会扣分的。” 褚誉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校服是黑白配色,她176的身高按照尺码表来要穿l码,小班长翻找了半天才找出一套。 “下节课物理,不穿校服老师可能会点到你,我带你去更衣室吧。” 说是更衣室,其实就是一楼楼道口拐进去的一个不算宽敞的空间而已。 “同学……” 在她要推门时,小班长突然叫了她一声,脸上的表情有点迟疑。 “你要不要换个位置呢,如果和施殊言同桌的话,可能会有点麻烦。” 褚誉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小班长弱弱地移开视线:“你也看到了,魏昇不喜欢她,我们班几个男生经常找她麻烦的。” 所以没人敢和她同桌。 “你不知道,她以前打过人,还是其他班的。” 褚誉神色如常,并不觉得意外。 从看到施殊言打的舌钉开始,她就直觉对方不是个善茬。 “不用。” 小班长不太敢再劝,这个新同学好冷淡,一点客套也没有,她忙不迭回了教室。 褚誉换好校服出来,把袖子撸到关节处,回去的时候注意到走廊上的三个女生。 她们不知在说什么有趣的事,笑成了一团,但那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却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收起笑意。 褚誉只是随意一瞥而已,那低马尾却精准地捕捉到她的目光,回头朝她看过来。 明明刚才还笑得眉眼弯弯的人,在那一瞬间,眼底的嫌恶和憎恨都快溢出来。 褚誉皱眉,莫名其妙地回视。 这学校里的新生是低人一等吗,怎么谁都瞪她俩眼。 另外两个女生似乎又聊到了别的事情上,低马尾也转回去,重新弯起双眸,看起来就像个人畜无害的小太阳。 真是能演。 褚誉换上校服回到教室,她没换裤子,嫌不干净,打算下了晚自习拿回去洗洗。 物理老师是个年纪比较大的老头,因此她并没有躲过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命运,原因很简单,披着头发没个学生的样子,还一直低着头不看黑板。 她推开椅子起身,无视前排看好戏而转向她的脑袋,扫了一眼题目,张口却说了个错误的答案。 老头果然气得不轻:“不会还不听,坐下,都把头抬起来!” 她坐回去,依旧不抬头,钢笔在两指之间转了几圈,在草稿纸上手画的几何图形上连了条辅助线。 下课铃响起地同时,她停下笔,整页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中,页脚处用红笔圈出一个醒目的最终答案。 拿出手机翻看参考答案,是正确的。 她稍微松了口气,突然教室门口处一阵躁动。 余光里,前桌又偷偷往后瞄了瞄,随后人群里有人小声念到了施殊言的名字。 褚誉本来不想分出注意,但偶然抬眸时觉得来串班的人很眼熟,仔细一看居然是刚才那个低马尾。 她似乎是来帮物理老师拿回落在讲台的教案,褚誉从窃窃私语中分辨出她的名字——盛初七。 盛初七抱着教案,朝第一排的人笑了笑,不经意般朝褚誉的方向看了眼。 更准确来说,是看她身边的施殊言。 然而,她这位怪胎同桌正沉迷于绘画,可能连班上多了个人都没察觉。 盛初七抓着教案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转身,却一下撞歪了魏昇的桌子,正在补觉的魏昇被吵醒,心情烂爆了。 “没长眼睛啊。”声音一点也不压着。 盛初七脸上的笑意有些狼狈:“对、对不起……” 她眼神慌乱,后退了两步。 褚誉默默戴上了耳机。 来这个学校第一天,居然就能看到这么多笑话。 魏昇不知道怎么更怒了:“你装什么小白兔啊,上次不还跟个死人一样!” 教室门敞着,盛初七却不跑,不停地往施殊言那边瞟。 直到上课前一分钟,她意识到那人不会理她了,咬唇跑出去。 旁边人的议论声传进褚誉耳朵里—— “我怎么觉得那个女生有点眼熟。” “盛初七啊,以前和施殊言玩的那个。” “哦对,我想起来了……” 褚誉不由得在意了一下施殊言的反应,毕竟那两人说得这么大声,她除非是聋了才会听不见。 施殊言还是在画她的画,俩耳不闻窗外事。 褚誉大概猜到盛初七为什么会对自己释放恶意了。 又是因为这个施殊言,选择跟她做同桌还真是一堆麻烦事。 才几节课,她真切地想要换个位置了。 晚自习到十点才结束,外边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褚誉把最后一题的结果算出来时,教室里只剩下她们这一排没走了。 不用猜也知道那人在干什么,她收拾好书包,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手机上弹了无数条消息出来,她一个也不想回,出校门时被人拦下。 是盛初七。 “调位吧。”她明明已经用那种眼神看过褚誉,却偏要故意装出一副为她好的模样,“跟施殊言做同桌,不会有好事的。” “威胁我?”一天下来不安生,褚誉也来脾气了,“你很嫉妒吧?” 盛初七皱眉装无辜:“嫉妒什么呢,我和她做过朋友,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只是好心来劝你……” 褚誉:“嫉妒她身边多了个人,却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 盛初七眉眼间的情绪淡下去,露出了魏昇口中的死人脸:“那你可要做好被孤立的打算。” 褚誉是想换位的,如果没有被威胁的话。 但她脾气倔,偏看不得这种人自以为是的幼稚。 “我还没落魄到需要去迎合别人。” 这话其实还有另一层含义。 扯出笑脸去讨好同学的你,又受到了多少尊重? 话音落下,盛初七瞪着她不再说话。 褚誉向下拽了拽书包带,面无表情地从她身侧绕过去。 校门外只有零星几个人,“瑞安一中”四个字还在亮着黄色的光,石墩后面蹲着偷听的人影站起来,怀里抱着的平板还亮着,壁纸是刚画完的图。《 》 3、疤 褚誉住得不算近,她还没来得及买自行车,只能暂时在公交车站等公交。 手机突兀地震动,来电人是陌生号码,归属地却是京西。 她不用猜都知道是邬裎换号骂她,只要她一天不接,对面就不会善罢甘休。 公交车停在面前,她上车扫码,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接通了电话。 对面显然没想到她会接,迟了几秒才说:“褚誉,你死外面了吗?” 褚誉沉默不语,望向窗外倒退的风景,余光里车上还有零星几个学生。 邬裎:“你哑巴了,还是苦得不敢开口怕掉眼泪?” 车窗外晃过的车灯刺了下褚誉的眼睛,她总算开口:“你有事吗?” 邬裎被她噎了一下,怒意更甚:“你这是什么态度?褚誉你脑子有病,非要跑去那种穷地方,你小说看多了得癔症了找死是吗?” 褚誉说:“没让你来。” 邬裎冷笑一声:“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去的。” “我说的是没让你来。”褚誉说完,在她发火之前就挂断了电话。 公交车抵达她住的小区,下车时无意间朝后排看去,意外地发现施殊言也在这辆车上。也不知对方有没有看见她,一直低着头想必还在画平板。 褚誉没太在意,脚步不停直接下了车。 公交车后门在播报声中关闭,施殊言这才转头去看小区门口刷卡的褚誉。 放在腿上的平板屏幕里,穿着毛衣的少女无助地蹲在教室的角落,眼里含着屈辱的泪。 染了艳色颜料的小白花被洗去了表面的风光,残败的花瓣换来了成倍的羞辱和谩骂。 施殊言低声重复着褚誉二字,像是把她嚼碎了又抿在唇上,然后再度陷入了强烈的自我兴奋中。 >>> 褚誉理所当然地没睡好。 也许是换了个新环境,因为还没适应而有些焦虑,昨晚查资料查到凌晨,为了赶公交起得又很早,满打满算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人没什么精气神的时候就容易烦躁。 早读时间,她趴在桌面上睡觉,前排的人却趁着老师不在嬉笑打闹,其他同学读书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铃声响起。 她侧过头捂住一只耳朵,刚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突然被人撞了下桌子,和同桌之间的空隙瞬间填满。 褚誉只好起来准备下节课的教材。 “第一节课,接水处还有热水。”施殊言突然开口。 她看了对方一眼,理都懒得理,却没再把桌子拉远。 施殊言也好似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关心她接下来的反应。 天气放晴,又正好赶上体育课,班上的人哭嚎着不想跑步热身,体育老师只好大手一挥,让男生去器材室把垫子搬来。 “干什么呀,老师?”有女生大胆问。 老师拿着记录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大腿:“仰卧起坐。” 褚誉转校之前就有想到过这种情况。 没有熟人,体育课需要搭档的活动又多,尴尬似乎无可避免,所以一早就和鲁婕雯沟通过,除了必要的测试都可以不用参与。 她动了动腿,刚想去找老师,他却发话了:“来,我念一个名字上去一个。” 褚誉因为是新转来的,名字还没记入表中,暂时先用笔写在了最上方的位置,成了第一个躺下去的人。 八个垫子躺满人,按照表格顺序下来的第二批人负责一对一计数,好巧不巧,对上她的就是那麻烦同桌施殊言。 校服裤不算很长,褚誉这样躺下去就露出了一截白生生的脚踝。 凉风往裤腿里钻,她想往下拽点,一双冰冷的手猝不及防圈住她暴露在外的皮肤。 也不知施殊言是不是故意,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对上她眼睛时,膝盖一弯压在她鞋面上。 倒计时开始前,为了不被限制发挥,褚誉脱掉了校服外套,露出里面加绒的收腰v领内搭,和一条成色不错的项链。 项链来不及取,她干脆咬在齿间,每一次起身,贴腰线的内搭就会往上卷一点,随意扎起来的头发也有些乱了。 “39,40,41……” 施殊言数着,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充血的脸,耳边是她因为咬着项链而收不回去的喘息声。 最后五秒,岌岌可危的衣摆终于卷成卷,白皙清瘦的腰进入视野。她毫不掩饰地垂眼看着,不动声色地喉间轻滚。 “时间到了,停!”体育老师掐着时间喊。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把衣摆拉下去,褚誉收回被压着的脚,冷淡地问:“几个?” 施殊言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52。” 两人调换了位置,褚誉把胳膊压在她膝盖上,回避这人直白的注视。 计时开始的哨声响起,躺下去的人却迟迟没有起来。 褚誉疑惑地看去,不知是不是巧合,施殊言也刚好在这时起身,两人高挺的鼻尖险些撞上。 个人习惯或是什么,施殊言这一下是用嘴呼吸,有些潮湿的热气喷在她唇周。 褚誉皱着眉后退避让,越界的举动比起挑逗更像是挑衅,这让她开始后悔被盛初七威胁后放弃换位的决定。 难怪被称作怪胎,难怪会让人避之不及。 一天的接触下来,施殊言给她的印象差极了。 回教室的路上,她经过了那个挤满人的接水处,排队也在打闹的人像是没长眼睛,绕着走都能撞到她。 “对不起对不起,”那女生连连道歉,“你没事吧?” 褚誉才发现她是昨天和盛初七一起玩的女生之一。 那女生也认出了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咽回去了。 大概是和这群人有什么特别的缘分吧,褚誉很快遇见了另一个和盛初七一起玩的女生。 她正打算去厕所,不紧不慢的,还有闲心和走廊上的其她人打招呼,对校裤上的几点殷红浑然不觉。 褚誉虽然不喜欢麻烦,但女生之间这点提醒还是必要的。她快步走到那女生身后:“同学。” 女生回过头来,看清她的脸后有一瞬间的意外:“嗯……有什么事吗?” “衣服脏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借你卫生巾。” 女生瞬间脸热,脱下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呃谢谢你,我找朋友借就好了。” 褚誉点了下头就要走,那女生却叫住了她。 她不解地等着对方开口,就见女生面带犹豫,还是告诉她:“如果可以,远离施殊言最好。” 这是她第三次听到这种话。 褚誉觉得有意思,这女生在感受到她的善意后给出的建议应该不会是刻意针对。 所以她难得好奇:“你们很怕她?” 女生迟疑地点头:“算是吧,听说她家里人就挺恐怖的,她的性格也让人害怕。” 褚誉把几人间的关系做了个大概的猜测。 这几个女生和盛初七同班,听说她和施殊言玩得好,出于一种微妙的英雄主义,将她带进了她们的交际圈。 这其中或许还有些别的纠葛,结局是施殊言和盛初七非和平断交,盛初七加入了这个小圈子却又不甘心。 “她不把朋友当朋友的。” 褚誉:“什么意思?” “朋友对她来说更像是宠物。” 上课铃声非常不应景地响起,女生仓促结尾后飞奔去卫生间。褚誉路过六班时,一眼便看见了位置靠窗的盛初七。 回到座位上,施殊言的视线总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刚从外面听了点传言就被当事人这样盯着,褚誉莫名有种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对方都了如指掌的惊悚感。 这种不自在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晚自习结束。 她还剩下最后一道大题没写,打铃后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教室前排的灯已经关了。 今天是魏昇值日,他拿着扫把停在最后一排的位置,还没走的同学都加快了收拾书包的动作,完全没有凑热闹和阻止的意思。 褚誉忽略他落座,把密密麻麻却并不杂乱的草稿本翻页,专注于压轴答题。 魏昇语气嘲讽:“你每天来学校干什么呢,就知道抱着那个平板画画,怎么,炫耀你这省吃省喝买下来的二手平板?” 褚誉纠结于定义数列公式,脑海里闪过,那点微弱的解题灵感,突然桌子剧烈一抖打断了思路。 是魏昇伸手要抢施殊言的平板:“我倒要看看你每天再画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褚誉握着笔的指尖泛白,突然抓着教材起身用力砸在魏昇脸上。那本教材又厚又大,砸在鼻梁上不是一般的疼,听响声也知道这一下砸得有多重。 魏昇整张脸偏到一边,书页也在他侧脸划上几道细小的血痕。 施殊言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二手好歹也是正版,”褚誉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一个浑身上下都是a货的人,哪来的脸嘲笑她?” 事情的发展和那些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同学设想的不一样,她们不由得被挑起了兴趣,不往后排看却竖起了耳朵。 魏昇被怼得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想反驳气势却弱了一截,那自卑来自于心虚。 “如果你需要靠这种低级的欺压来获得所有人的关注,至少也把自己弄得体面一点,否则看起来就像个自娱自乐的跳梁小丑,那点寒酸全暴露了。” 褚誉拿回掉在桌角的教材,也不管他表情有多精彩纷呈,拿上书包就往外走。 她靠在站牌处等着公交,困得实在没精神了,连身边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都没察觉。 等她听见公交车停站声睁开眼时,施殊言那张脸就直直地对着她,两人的距离甚至可以说有些过界,连瞳孔的颤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为什么帮我?”施殊言问她。 “因为你没用。”褚誉淡淡地说,“如果你自己能解决不影响到我的话,我根本懒得插手。” 施殊言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移地停留在她脸上:“你同情我?” 褚誉皱了下眉。 算不上同情,只是那个女生提到施殊言的家人很恐怖以及紧接着的那句“她的性格也让人很害怕”,会让人联想到一些感同身受的东西。 她现在这样,会不会是家庭导致的? 但褚誉忽略了那会令她不适的关键点——施殊言会问出这句话,很可能是听到了她和那个女生的对话。 更严谨一点,是躲起来偷听。 褚誉反问:“我看起来很有善心?” 施殊言却换了个问题:“你昨天为什么披头发?” 褚誉真觉得她莫名其妙。 刚错过一班车,下一辆公交可能还要过几分钟才来,她不太想和这人独处。 结果施殊言毫不在乎她的反应,反而突然撩起遮住后颈的头发,然后转过身去。 褚誉眼神一顿。 那截本该白皙的后颈上满是烟头烫出来的疤,新的旧的叠加,一部分在时间的沉淀下已经只剩下一小块暗沉。 “什么意思?”她皱着眉,吐出事不关己的话,“想让我同情你?” “嗯。”施殊言弯唇笑起来,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她好像比褚誉还无所谓这些伤疤,甚至认可它们的存在,或者说是认可施暴者对她的伤害,并以此为筹码,心安理得又没诚意地请求: “你可怜我吧。” 褚誉真是看不懂这个人:“你自己烫的?” 施殊言否认:“不是。” “你很享受?”褚誉无法理解,“所以你才不反抗魏昇的霸凌?” “不是。”施殊言再次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有些惋惜地小幅度摇头,“我只是在渴求你的怜悯,没有让你猜出那么多错误的答案。” 褚誉脸色稍变:“你一向这样傲慢地求人?” “没有求过。”施殊言朝她轻笑。 褚誉莫名有种错觉,好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胶水,无论她怎么动,都有一股无法挣脱的黏腻牵制感:“你到底想说什么?” 施殊言缓缓开口:“新同桌,新朋友。” 褚誉倒是不意外她的回答:“我没有和人来往的习惯。” 车到站,她先一步刷卡上车,但直到车门关闭,施殊言都没有上来。 她家不是也要乘这趟车吗? 褚誉奇怪地看了眼还停留在站台上的施殊言,意外地看见她居然在抠后颈上的疤痕。 施殊言摸到了那凹进去的一小块皮肤,随口用力地抠弄。 她半张脸都隐匿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清,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周围似乎还能闻到褚誉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她一直站到香味散尽,抬脚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 4、妒 第二天,倒是褚誉来得最早。 她拿出要用的资料,看了眼时间,做好了早读开始前算完一道大题的计划。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她预想中那么顺利,教室里太过吵闹,甚至可以用混乱来形容。 她本来可以做到专注的,直到前排魏昇突然暴怒地踢了下自己的桌腿,斥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全班一时间安静下来。 褚誉算了大半页的草稿,在魏昇猛地起身的同时,得出了最终的结果。 这可是道争议极大的压轴题,把答案誊上去之后,她整个人放松了不少,眉眼都显得没那么冷淡了。 “喂,你装什么啊,刚才要不是你——你什么意思啊!”魏昇的声音突然转向了她的方向。 褚誉这才分了个眼神过去,毫不意外地看见施殊言背着包落座,身后还跟着满脸怒气的魏昇。 “你大早上找我事呢?” 褚誉头都大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耳机想戴上,刚取出其中一只就被突然伸过来的一只手打歪。 魏昇还浑然不觉地想要抢施殊言的平板。 褚誉真怀疑施殊言是不是故意的,被那么多人当猴一样看着取乐,这和被扒光了挂城墙上有什么区别。 她“啪”的一声关上耳机仓:“捡。” 魏昇看向她:“什么?” 褚誉:“我的耳机。” 魏昇下意识就看向她手里的耳机,右下角的logo并不醒目但足够独特,如果说昨晚这人对他的嘲讽只是口头上的羞辱,那么现在更像是现实一点的威胁—— 他今天特意换掉的那些高仿大牌,加起来恐怕也赔不起那小小一只耳机。 这么多人看着,他装出一副很讲道理的模样,捡起来还给她时还附上一句道歉,仿佛是在不计较她的为难。 褚誉觉得他这幅强行挽尊的样子挺滑稽的,抽了张纸巾把耳机擦了一遍才戴上去。 早读铃打响,她托腮默读语文老师发下来的文言文,翻页时感受了到斜方的目光,抬了抬眼却没理会。 直到下课,一向只窝在座位上的施殊言突然起身,没有链上的校服外套勾住她的头发直到崩断。褚誉隐忍地闭了闭眼,压下烦躁专心于刷题。 “我靠,快看快看!” “不是吧,她们怎么还能玩到一起的?” “呃我感觉盛初七好像要哭了。” 听到盛初七的名字,褚誉笔尖一顿,顺着身边人的目光朝门外看去。 施殊言背靠栏杆,垂眼看着盛初七脸上勉强的笑,似乎对她的话无动于衷,始终一言不发。 “这什么情况?” “施殊言在欺负她吗?” “要不要去叫老师啊,我一直觉得施殊言心理有点问题……” 隔着一个教室的距离,她们这边根本听不清俩人在说什么,走廊上的人倒是默契地放轻了声音偷听两人之间的纠葛。 就因为这么一出,接下来的几堂课都有人状不经意般往后瞟。她们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其实笑着笑着突然扭头看过来的行为突兀又失礼,褚誉莫名其妙又被牵扯其中。 一向缩在角落阴影里尽量减少存在感的施殊言再度成为了舆论中心。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放学铃一响,几个男生飞一般冲出教室抢食堂,撞到人了也不道歉,反而笑得很大声,好像女生的抱怨声对他们而言是什么了不起的勋章。 褚誉没兴趣去食堂人挤人,这两天根本没睡好,她趁着这个时间趴在课桌上补觉。 睡梦中,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靠近,在她耳边停留了很久,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耳后,很快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褚誉动了动指尖,意识太过迷糊以至于分辨不出现实和虚妄,昏沉的睡意很快又把她拽入黑暗中,直到吃饭的人陆续回来,她才被哄笑声吵醒。 抹去糊在脸侧的碎发,她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耳垂。 那里有一颗细小的黑痣,乍一看像戴了耳钉,邬裎喜欢对她动手动脚,尤其是这颗痣。 教室的多媒体传来了吵闹的dj热曲。 她抬眼瞥过去,叫不上名字的男生正坐在讲台上,模仿着短视频里的人做出一个扣篮动作。 也是此时,施殊言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似乎是三袋牛奶,看样子刚从小超市回来。 下一秒,袋子被人从后抢过去。 是后她一步进教室的魏昇。 “我还以为你不吃饭是把生活费都拿来买手机平板了。” 施殊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魏昇没和她对视,低下头拿出其中一袋牛奶抛了抛,忽然扯着嘴角恶劣地问:“你爸给你生活费吗,不会是偷的吧?” 教室里的气氛突然凝滞,多媒体还在循环播放着同一个视频。 褚誉收回来的目光又重新看过去。 施殊言漆黑的眼珠转向左上方,那是一个思考的动作,很快她把视线移回魏昇身上,突然弯了下眼睛,轻声问: “你是不是有病?” 很常见的一句反击,可那仿佛怕伤他自尊而停顿的几秒钟思考时间、带着挑唆意味的笑和刻意放轻的嘲讽声线,立马就引爆了魏昇。 他爆了句粗口,手上的牛奶砸中施殊言的瞬间爆袋,披散的头发上挂满了奶白的液体,看上去滑稽又狼狈。 他刚扔完就有点慌了,但施殊言只是平静地擦掉流到脸上的奶液,从他手中拿回了购物袋。 褚誉眉头微蹙,看着这人走到自己桌边停下,拿出其中一袋牛奶放在她桌上。 “什么意思?”她问。 施殊言眼睫上还悬着一滴奶液,闻言如实道:“给你带的。” 褚誉心情复杂。 这人看她没吃饭,去超市给她带了袋牛奶,间接导致了眼下这一场面,又偏偏选在这种时候把牛奶给她。 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她们,收下无疑是在向所有人表明自己的立场。 “我有说要站你这边吗?”褚誉问。 施殊言没有回答,眼底的情绪却分明,好像很笃定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褚誉其实挺佩服她的,在全班面前出糗居然可以做到这么坦然,同时还能迅速反应过来试图拉她下水。 魏昇见状,刚才那点后悔和慌张全都抛之脑后,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他怂了,边往这边走边出言嘲讽:“找靠山呢?” 褚誉没管他,只问:“你下课就直接去了超市?” 施殊言好像一点也不奇怪她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是吧。” “说什么呢?”魏昇扯了张纸盖在施殊言头上,“早上那事还没——” 话音未落,褚誉抓起施殊言放在她桌上的那袋牛奶,手腕发力猛地甩过去,结结实实砸中对方眉骨,发出一声闷响。 教室里有人尖叫了一声,推搡着要班长去叫老师,生怕下一秒就要打起来。魏昇用袖子擦去眼睛上的奶液,一把抓住要去办公室的班长:“关你什么事啊!” 先动手的人是他,叫来鲁婕雯他也没好下场。 他没好气地去卫生间洗头发和衣服上溅到的奶液,出去前还不忘再凶一下班长:“别多管闲事。” 魏昇走了,不知是谁往褚誉桌上丢了一包湿纸巾,粉嫩嫩的包装应该是个女生,大概是让她传给施殊言。 牛奶干了之后有点黏黏的,施殊言撩起过长的刘海,用湿纸巾把额头擦干净,露出了那双让人害怕的眼睛。 她转向褚誉,看着对方耳垂上的那颗小痣,突然舔了舔唇,冰凉的舌钉压过唇肉,有股很奇异的触感。 头发上的牛奶被她一点一点擦掉,魏昇回来时,头发和衣服同样湿了大片。 施殊言回想起褚誉砸过去的那一袋牛奶,在心里无声地轻轻叹气。 还是不愿意和她做朋友呢。 她收拾好自己,拿出平板,开了张空白画布,两三笔勾勒出一张脸部轮廓,然后率先画了左耳,在同样的位置上点了一颗小黑痣。 一个侧对着她的人体初步完善后,施殊言移动画布,在旁边画上了另一个人物,经过几节课的细化,能看出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三年前,施殊言曾去过云津。 她跟着手机上的导航,来到了褚氏的写字楼下,问前台找人。 前台指了指休息区让她稍等。她抱着自己的包,坐在大厅的皮质沙发上。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独自一个人从瑞安那种小县城来到云津这座大城市,因为不会坐地铁,只能选择更贵的网约车。 人总是会被自己认知之外的世界所吸引,当她站在写字楼下时,内心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自卑感。 从她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的穿着或潮流或得体,全然陌生的新环境让她对自己那身特意买的新衣服都感到极其窘迫。 施殊言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泄露出她此刻心底有多紧张。 侧方的电梯门“叮”一声开了,她心跳陡然慌乱起来,期待混着局促涌了上来,可转头望去,走出来的身影里并没有她要找的人。 那大概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人们口中常说的那种“真正的成功人士”。 几位身着深色西装的企业老板正簇拥着一位中年女性走出电梯。女人仪态从容,浑身都散发着久居上位的严肃气场。而最引人瞩目的,是她身侧那位年纪和施殊言相仿的女生。 女生一袭简约的珍珠灰过膝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即使身处这样满是商场前辈的场合,她脸上也没有半分怯场,甚至能和几位企业老板聊得有来有回,言谈间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与得体,气质不凡。 也是在这时候,前台来告诉她,公司里并没有她要找的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轻松击溃了施殊言的心理防线,她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和前台道过谢便拿起包打算离开。 视线不受控地再次移到那个女生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巨大的落差感。 买新衣服、走进这栋写字楼、坐在这只是待客也价格不菲的沙发上……每一件事,都像是朝她脸上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几个企业老板和女士告别后就离开了。 施殊言正要出去,余光里,那个女士居然抬起了手。 熟悉的动作让她立马意识到什么,刚回过头就听一声响亮的巴掌。 而让她陷入自卑的女生,那个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都接近完美的女生,不躲也不避,似乎早已习惯了在公共场合被这样羞辱。 正是工作时间,大厅里的人并不多,前台似乎也对此习以为常,没人敢来劝,所有人都默契地假装没看见。 施殊言背好包,从旋转门走出去。 她在手机上重新搜了一遍这个公司的名字。 褚鸿影,褚氏最大的控股人,以及她唯一的女儿,褚氏未来的继承人,褚誉。 光鲜亮丽的背后原来同样藏着这么多狼狈与不堪。 所以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其实并没有本质的不同。剥开身份、装扮与姿态的种种粉饰,谁都只剩下一具会老去的皮囊,和一抹时而明亮时而蒙尘的灵魂。 那时候的施殊言怎么也不会想到,三年后的一场暴雨,会把这个女生送到她身边。 她想看她狼狈的模样,想知道对方在置身于和她同样境地时会不会做得比她好。 那是一种卑劣的嫉妒,以及微妙的不甘。《 》 5、瘾 天气反复无常,老师下课前特意提醒明天气温骤降记得加衣。 褚誉带了不少厚衣服,从浴室洗完热水澡出来时身上只裹了一件浴袍,房间里暖气够足,她走到衣柜前对着自己以前买的那些衣服犯了难,最后还是取了件纯白的毛衣出来。 这毛衣其实是单穿的,但架不住她清瘦,再套一件校服外套也不会显得臃肿,就是太不协调,丑得有点恶心。 后半夜窗外就响起了密集的雨点声,褚誉难得睡了个舒心的觉,次日一早出门冷风就扑了一脸,耳朵冻得通红,身上却不怎么冷。 这么穿恶心是恶心了点,但还挺抗冻。褚大小姐在公交车站台面无表情地想。 公交车上有不少学生,要么靠着车窗补觉,要么和朋友小声说话,能听出有几个人已经中招,鼻音堵得闷闷的。 车内也开了暖气,就是味道有点怪怪的,褚誉闻到了淡淡的水煮鸡蛋的味道,甚至还有人在吃加辣加醋的热干面。 车窗上淡淡的雾气总能让人联想到窗外白茫茫的景象,但四月份已经过了下雪的时候了。 后排不知道谁低声笑着,有人庆幸朋友作业也没写完,有人抱怨着高中的睡觉时间根本不够。 不知道为什么,褚誉居然感受到了一丝生气。 她下车,吐出一口白雾,看到校门口乌泱泱的人头,卖着各种各样早餐的小堆车前更是拥挤。 有女生挽着手从她身边路过: “我们吃什么?” “不知道啊,马上早自习了,感觉吃面来不及了。” “那买包子?” “可以,我去买饼。” 小县城有小县城的生活方式,褚誉突然觉得这里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路过一个生煎包的推车时,那个阿姨突然开口问她:“吃点什么?” 褚誉一脸莫名,她根本没往那边看。 阿姨见她看过来,当即掀开那层保温被,露出里面的生煎包:“很好吃的,不吃早饭怎么能行呢!” 褚誉没见过这样随机揽客的,其他推车前都人满为患,这里倒是没几个人。她想到自己包里那盒热牛奶,点了点头:“……小份的。” 她拎着生煎包进了教室。 放在角落的空调都黄了,像个摆设一样不让开,明明是学校心疼那点电费,还要苦难教育说什么开了暖气容易犯困。 有不少人在吃早饭,四面的窗户都开着。褚誉放下书包,把今天上午要用到的课本和教材摆好,然后才隔着袋子捏了捏那生煎包。 卖相不太好,应该是手工包的,底倒是煎得脆。 施殊言今天又来得晚,进来时还戴了个口罩,估计是感冒了。本来就小的脸被遮了一半,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鼻梁的半只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故意整她,从魏昇桌边走过时,她突然打了个喷嚏。 “我草!”魏昇直接跳起来了,“脏死了,别传染给我。” 施殊言瞥了他一眼,脚步微顿,似乎是以为他又会冲过来抢她东西或者扯她头发,结果那人抱怨两句就坐回去了。 褚誉做了点心理准备才咬了一口,尝到味道后表情一僵。 恰好施殊言这时从她身边走过,有点意外她居然会买这些:“这家的包子不新鲜,所以才没什么人买。” 褚誉抬眼看她,这个视角下可以看清她刘海下的眼睛,是带着笑意的。 就在她疑惑这人笑什么时,一只手从天而降,拿走了她手上咬了一口的生煎包。 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施殊言拉下口罩,就着她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 “你!”她眼睛因为不可置信而稍微睁圆了一些,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卡在嘴边又咽回去。 之前的学校里,那些女生好像确实不在乎吃同一个东西喝同一瓶水,问就是好朋友,再问就都是女生有什么大不了的,邬裎也喝过她的水杯,不过那个杯子后来被她丢掉了。 褚誉不想表现得反应太激烈,反正又不是她吃施殊言吃过的,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别扭,只好问:“你不是说不新鲜?” 施殊言把口罩戴回去:“你这个皮没发黄,是新鲜的。” 褚誉顺着她的话看过去,那被先后咬出两个小坑的生煎包除了底下一层煎脆,包子皮倒还是白的。 新鲜的也这么难吃,怪不得没人买。她想把剩下的全扔掉,施殊言却突然按住了她伸出去的手。 冰凉覆上来,褚誉先是愣了一下,想抽回手那人却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背:“我用三明治跟你换?” 褚誉皱着眉:“给你,松手。” 隔着口罩,她无法判断出施殊言笑没笑,这人只是单指勾住塑料袋的提手,拎走之前指腹还不经意蹭过她掌心。 今天早自习是鲁婕雯来看班,高中的班主任都有个毛病,总是喜欢提前几分钟来,提前几分钟上课,喂一些没人愿意喝的鸡汤,她们这位老班也不例外。 不过今天,她那些“一日之计在于晨”的话术还没搬出来,就走到那台老旧的空调前,拧着眉说:“空调在这都落灰了,学校打算传下去当古董吗?” 班上立马响起哄笑声和附和声,也有人抱怨道:“教导主任看到会让我们关掉。” 魏昇位置靠前,门一开冷风往他桌底钻,早就冷得想爆粗了:“那就等他走了再开呗,教务办公室空调倒是开得起飞。” 众人莫名被他这句话点燃,纷纷开始大声控诉学校又当又立的行为。鲁婕雯打开空调后敲了敲讲台示意安静,倒是没反驳魏昇的话。 关上门窗,教室里很快暖和起来,早读都有劲了不少。 褚誉穿得厚,没多久就觉得有些闷,干脆把校服外套脱了,反正学生会的只在午休和晚读时间出没。 鲁婕雯督促早自习,绕着教室走了一圈,特意在她桌边停留了几秒,见她状态不错便没有多说什么,就算是背景硬也不能照顾得太明显。 一下课,施殊言就从包里拿出一个培根煎蛋三明治放在正在喝牛奶的褚誉面前:“便利店买的。” 褚誉真的不想和她扯上关系,没拒绝便收下了。 她昨天用施殊言特意给她带的牛奶砸魏昇,其实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没有站队,也完全不愿意被划分到施殊言的阵营里,出手只是为了偿还这位同桌单方面的“善意”。 可惜九班的人蠢得让她失望,没人懂她的意思,唯一一个看懂了的施殊言还在装傻,于是更多人把她们两个捆绑起来。 褚誉把三明治随手一放,旁边那人突然又打了个喷嚏。 斜眼看去,就见施殊言的拉链不知什么时候往下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看就很薄的方领内衬,和一截清晰精致的锁骨。 看来老师的降温提醒她是一个字也没听。 她戴了口罩,褚誉可没有。作为一个感冒需要近半个月才能痊愈的虚人,褚誉十分不情愿地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丢过去。 施殊言半点不客气,直接套在了外面。 一个总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突然好心借她衣服,她却没半点起疑,看起来好像还有点计谋得逞的狡黠。 褚誉总感觉自己被算计了,转头去看将拉链拉到顶端的施殊言,才注意到这人也很瘦。看起来一米七的个头,和她差不了多少,但在穿着校服的基础上再套一件她的外套也不臃肿。 褚誉的瘦是吃出来的,来这之前的每日三餐都有严格的控量,是偏瘦但健康的体重。 施殊言却不同,她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一顿吃一顿不吃的瘦,手腕腕骨突出,长发披散在肩,整个人都被一层阴郁笼罩着。 还不等她收回眼神,施殊言突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距离上课只剩三分钟,她出去后很快又回来,垂在身侧的手背上还挂着水珠,是特意去厕所洗了个手。 褚誉正疑惑她这两天下位的次数变频繁了,那边又传来一句暴怒的脏话。 她抬起眼,就见魏昇一只手擦脸,一只手直接拽住施殊言的衣领把人往下拉:“你故意的吧!” 褚誉看着自己的校服在他手里被攥皱,还有他桌上那包开了袋的薯片。 她顾不上什么巧不巧合,一想到这人可能沾着薯片渣的手正在碰她的衣服就反胃,直接走到两人身后,拉住施殊言的后领把人拽到身后。 魏昇不敢再惹她,但又不服气,憋得满脸通红。 褚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做点符合这个年龄段的人该做的事行吗。” 魏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偏偏预备铃在这时打响了。他烦躁地搓乱自己的头发,含糊道:“对不起行了吧!” 褚誉正准备回位,抬头却看见了站在教室门外的盛初七,对方死死地盯着她身上的白色毛衣,像是要把她烧穿一个洞。 鲁婕雯抱着课本走到门外,问她有什么事,她立刻扬起人畜无害的笑,说了句什么便离开。 褚誉心下那种被人摆了一道的直觉越来越强烈。 这所学校上午第二节课后有个30分钟的大课间,用于跑操或者做课间练。昨晚的雨虽然停了,但操场的地还是湿的,有人施咒般双手合十许愿不用跑操,结果下一秒一阵激昂的音乐传来。 班上一片哀号。 施殊言把外套脱下来给她,褚誉不是很想穿别人穿过的,她借出去也真的只是因为自己感冒很难好,不想这人病情加重传染给她而已。 “不用了。”她打算去办公室请个假。 教室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走光,施殊言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间的衣料里。口罩隔着薄薄一层织物,却拦不住她把那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吸入鼻腔。 她深深吸气,肩颈的线条随之绷紧,又缓缓松弛下来。 ——柔软毛衣领口下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说话时微微张合的唇,呼吸间起伏的胸口,还有睡梦中被她舔舐过耳垂时羽毛般战栗的睫毛…… 耳垂在发丝下无声地烧了起来。身体里像有什么在细微地战栗,从脊椎蔓延至指尖。她仰起脸,后脑抵住冰凉的墙,眼皮轻颤着向上翻开,眼白处泛起极淡的血丝。 良久,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施殊言。”突如其来的呼喊打断了她的幻想。 施殊言看向门外站着的盛初七,不紧不慢地穿上褚誉的外套,坐回位置上。 盛初七直接走了进来,单手拉开褚誉的椅子推到一边,按着她的发顶半蹲下来,另一只手却卑微地扯着她的衣角:“这不是你的校服。” 施殊言歪了下头,斜着眼睛看过去,弯唇嗯了一声。 “这是褚誉的吧?你什么时候和她关系这么好了,因为她在魏昇面前维护你吗?”盛初七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我不是说了吗,你不喜欢他的话,我帮你把他搞死好不好?” 施殊言没收回手:“不需要。” “你不怕他,那你为什么和褚誉走得这么近?你想报复我吗,因为我和佟玉枝她们一起玩?”盛初七看起来有点崩溃,情绪非常激动,“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只是,我只是装个样子而已,我不想再——” 施殊言平静又残忍地说:“跟你没关系。” 盛初七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那是为什么,因为她有钱?因为她是关系户,连老师都要特意叮嘱不要去招惹她?” 操场上传来的音乐声断断续续。 褚誉站在门外靠着墙,听见盛初七的声音冷得像要掐死人。 “你勾搭她,是想让她帮忙解决你爸的事?”《 》 6、赌 教学楼天台破破烂烂的,地上还有几截抽了一半的烟头,淡淡的烟草味在空气中还未散去,不算太呛。 褚誉低眼看操场上跑得乱七八糟的队伍,每个班级的最后几排总有闹腾着打来打去的,看起来像没有烦心事一样,别人在心里把学校骂了个遍,他们还能起哄让跑快点。 她理解不了这种没心没肺的人,每天哪里来的那么多事值得高兴? 手机嗡嗡震动,点开微信发现是找熟人要的奥数题文档发来了。她回了句谢谢,退到聊天列表时,满屏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教授和老板,连褚鸿影的聊天框都沉在最底。 她的社交被严格管控着,好在本身也不喜欢和外界接触,唯一的变数就是邬裎。那家伙实在太烦人了,联系人上六十多个好友申请全是她换号来加,不知道哪找来那么多小号。 褚誉点开看了一眼,验证消息一整页划下来全是“你死了吗”,鼻尖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操场上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下楼回到教室时,施殊言正在位置上坐着,盛初七已经走了。 跑完操的同学陆陆续续回班,褚誉把松垮的马尾重新扎紧,余光中旁边那人一直盯着她,毫不掩饰地注视。 她没理会,也根本不在意什么利不利用,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这人做朋友,所以动机单不单纯对她来说没什么所谓。 周五下午上完三节课就放学,周末只持续到周天下午就要返校,褚誉在手机上导航了卖自行车的店铺,打算这个星期就去。 星期五下午公交车站等车的人格外多,她干脆往反方向先去了一家便利店买了瓶冰的矿泉水,结账时在一旁的货架上看见了施殊言给她的培根煎蛋三明治。 单价十七元,并不便宜。 如果她真如魏昇说的那样连生活费都不够,绝不会在早餐上开销这么大。 褚誉很快收回了注意。自行车铺在瑞安相对而言比较繁华的一条街上,和她所住的小区是相反的方向,她过马路往前走了一段路,打算找离学校远些的站点,顺便了解一下地形。 刚走到车站,刚好一辆公交车停下,她上车往后找空位时,意外地看见了最后一排靠窗的施殊言。 她怎么坐这个方向的车,不回家吗? 对方依旧低着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褚誉也不可能上前打招呼,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几站过去又上来一批人,公交车内空间有些挤,抓着扶手的人几乎要把她围成了个圈,下车时费了不少劲。 她来到联系过老板的店铺前,试了几辆自行车,刚要拿定主意,忽然瞥见一旁的电动车。 小区距离学校不远但也不是特别近,电动车似乎比自行车要方便一些,但她还没有尝试过,所以之前并没有想到。 老板见她盯着那辆粉白粉白的电动车,立马上前介绍,吹得天上有地上无,一看她点头,立马绽放出个笑。 “这辆五千三,小姑娘先试试手感?” 褚誉看了他一眼,任他把车推到店铺外,然后坐了上去。 前路无人,她试探地拧动车把,车身左右晃动几下,很快掌握了平衡。 这感觉对她来说蛮新鲜,掉头什么的她也无师自通,把车骑回店铺前就打算结账。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推着她的电动车骂骂咧咧地进了店:“老板,给我看看能不能换个车垫。” 褚誉看过去,发现她的车座上被人恶意划破好几道口子,甚至还有不少针孔,不知是谁的恶作剧。 女人气红的脸从手机上抬起,看见她旁边的那辆粉白色的小电驴,当即劝道:“小妹妹,不建议你买这么粉嫩的,有些人专挑女生的车划,我这辆就被个酒鬼扎了,找赔偿他都不理人的!” 褚誉沉默片刻,听劝换了另一辆纯白色的。 刚上手,她还不打算这么快就上路,于是加了点钱让老板帮她运到小区楼下。 离开前,那女人拨出去的电话终于有人接,她“喂”了一声,气着冲对面喊:“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再不赔钱我报警了啊!” 她的通话没开免提,但对面的人态度极其恶劣,嗓门还粗,声音清晰地传到褚誉耳朵里:“你急什么,老子过两天要到钱了就给你!” 褚誉看了眼时间,打算在这条街逛一逛。她走进一家看起来还像点样子的商场,结果绕了一圈没看见自己认识的品牌,最后只吃了顿饭就准备回去了。 小县城总是修路,导航把她带到一块拦路的铁板面前,还催着她直走三百米。 褚誉关掉手机,左拐进了另一条小街,这里面全是路边摊,远处连着开了好几家奶茶店,她在其中一家门口看见了魏昇的身影。 那人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人,队也不排了就冲上去。 褚誉脚步一顿,定睛看过去,发现他跟着的正是施殊言。 导航界面刷新出了一条新的路通往最近的公交车站点。 褚誉看着手机,不想多管闲事,可刚走了两步,几句话突兀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她家里人就挺恐怖的。” “你爸给你生活费吗,不会是偷的吧?” “你勾搭她,是想她帮你解决你爸的事?” 步子就再也迈不动了。 一秒,两秒。 她撩了下额前的散发,眉心不耐烦地蹙起:“真是疯了。” 说完,转身跟了上去。 施殊言走进了一条没什么人的路。 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专心看着什么,猝不及防被人掰过肩膀,下一秒手上的手机就被抢走举起来。 魏昇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脸往墙上推,仗着没人坏到了骨子里:“施殊言,这里总没人护着你了吧?” 施殊言看清眼前的人是谁,没多大反应,上手去抓回手机。 “别乱动,不然真揍你了。”魏昇威胁。 施殊言咬着下唇隐忍的动作被口罩遮住,衣袖下攥紧的拳头很想连他的脑袋一起捶开花,最后还是忍住了,淡淡地问:“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魏昇被她一句话激怒,“你这两天发神经了吗,故意针对我?” 施殊言装傻不回话。 “还戴个口罩,你感冒了吗就在这装?”魏昇粗暴地扯掉口罩,任挂绳弹在她耳朵上,“故意冲我打喷嚏恶心我,我才该问你想干嘛呢!” “还有那次,你背个书包都能砸到我,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以前从来没这样过,你——” 他话音猛地一顿,一瞬间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不可置信地问:“你故意的?” 施殊言被他松开,揉了揉发麻的耳朵,缓缓抬起眼。 “你故意用书包砸到我,就是为了让我追到后排,然后让褚誉护着你是吧?” 魏昇瞬间觉得什么都说得通了:“所以你偏偏买了三袋牛奶,特意先我一步进班激怒我,后来还朝我脸上洒水,你都算好的啊施殊言?” 他简直被刷新三观,骂了句粗:“怎么有你这种奇葩啊!” 施殊言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魏昇也不敢看她的眼睛,但想到这两天被那个转学生几次三番当着同学羞辱又觉得丢面,报复般把手机扔她脸上。 施殊言的手机没套壳,四角砸中人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本能地偏了下脸却没躲,结果一只手突然伸出来精准地截住。 施殊言愣愣地看着冷脸的褚誉。 对方抛了抛她的手机,没看任何人。 魏昇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但很快反应过来:“褚誉,你刚才都听到了吧,这几天都是她先惹的我啊!” “然后呢,我要跟你道歉吗?”褚誉平静反问。 魏昇被问住,仔细想想确实是他一激就急:“行,算老子倒霉。” 他踢掉脚边的易拉罐,转身就走,留两个女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褚誉率先开的口:“你确定你心理没问题吗?” 不是嘲讽,也不是贬低,是非常认真地在考虑这个可能性。 “你假装生病戴口罩,路过魏昇时故意打喷嚏,见他没反应于是耍了个手段拿到我的外套。课前最后三分钟时间你不是特意去洗手,而是穿着我的校服让盛初七看见,回来时又往魏昇身上甩水。” 她语速平稳,不紧不慢地说出完整的猜测:“你知道他一定会发火,也知道我会出手帮你,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追过来的盛初七亲眼看见。” 她把手机塞回施殊言口袋:“你算准了她会在课间来找你,所以提前把外套还给我,因为你猜到我会去找老师请假,回来的时候刚好能听见你们的对话——” 褚誉气笑了。 “搞这么麻烦,就是想让我听见你爸对你不好,博取我的同情心?” 施殊言看着她不说话,呼吸反而变得急促起来。 ——爽疯了,快感像细密的电流窜过脊椎。一想到这个永远独善其身的人被她惹恼,就爽到要窒息。 褚誉的确失去冷静。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疯子,或者说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哪个正常人会为了乞求一点虚无缥缈的“羁绊”,一步步引导别人霸凌自己,又把伤口撕开,血淋淋地捧出来当作换取怜悯的筹码? 为这人出头的自己像个被戏耍的猴子,本来也没多少的善意还不如拿去喂狗。 褚誉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施殊言的脖颈将人掼到面前,拇指用力按压她后颈上的疤坑,咬牙问: “你玩我呢?”《 》 7、欲 冰凉的虎口卡在喉间,施殊言呼吸一窒,握住掐着自己的那截手腕,看着对方的目光直白又贪婪。 她面色甚至有些潮红,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褚誉身上那股淡香此刻萦绕在鼻尖,像媚药一样让人上瘾着迷,脑海不受控地闪过一些下流的想法。 “你自己都不在乎别人对你的伤害,就别妄想得到任何人的同情。”褚誉甩开她后退俩步,“我也没有那么多闲心去怜悯你的遭遇,毕竟都不是小孩子了,学不会自爱那你遭受的一切就都是活该。” 施殊言被松开脖子,喘息声却更闷更沉。 她刘海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褚誉,像一张蛛网一样把人圈在视线里,黏腻的视线在她的脸上流连。 “这样的把戏,你还是用在别人身上吧。”褚誉双手插进兜里,最后看了她一眼,“以后我不会再帮你。” 施殊言看着她消失在视野里,停留原地缓了片刻才往这条路的深处走。 天色很快沉了下来。 她拐进一片略显老旧的居民区,路灯昏黄,照着坑洼的地面。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她上到五楼,钥匙转动,推开一扇漆色斑驳的门。 客厅的灯亮起,阳台窗帘紧闭,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她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按亮,最后停在自己卧室里。 脱下校服外套,纽扣一粒粒解开,衣料摩擦过皮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把衬衫搭在椅背上,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单薄的睡裙。棉布触到肩颈的瞬间,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平板在书桌上亮起冷白的光。她的脸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红晕,指尖握住电子笔时在微微发抖。 新画布在屏幕上展开。 笔尖落下,先勾出发丝的弧度,柔软,微卷,凌乱地垂在颈侧。接着是鼻梁的线条,唇的轮廓——两片唇瓣离得很近,近到呼吸纠缠。 再往下,是若即若离的舌尖,一笔淡而细的银丝在唇间牵连。 她呼吸更重,笔触却越来越轻。画中人的睫毛垂着,她的睫毛也在颤。 窗外有摩托车轰隆驶离,一道短暂的光掠过天花板,很快消失。 画上被迫承受湿吻的人左耳上点了一颗痣,而那和她纠缠不清的另一道简略的人形—— 施殊言抬起眼,看向斜前方的电脑屏幕。黑色荧幕里映出自己的倒影:散乱的头发,潮湿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唇。 笔停了下来。 她向后靠进椅背,仰起脖颈,缓缓闭上了眼睛。黑暗中,脑海里的画面愈发清晰:交缠的吐息,压低的呜咽,唇齿间温热潮湿的触感仿佛正透过虚构的线条,真实地熨烫着她口腔。 夜风推着枝桠一下一下叩着窗户,帘影在墙上微微晃动。 她忽然蜷起手指,电子笔从松开的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敲出轻微的声响。 屈起的膝无意撞上桌腿,震得刚倒的那杯热水一颤,杯身贴着桌面滑向墙边。升腾的热气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烘起一小片朦胧的雾,很快凝成细密的水珠,无声地往下淌。 等她再从极端的情绪中脱身,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夜幕已经降临,周围几栋楼甚至没人开灯,这一带的人向来睡得早。 屏幕上的画还没细化,她重新坐回书桌前,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地照着脑海中褚誉的模样,画出一张被吻得瞳孔失焦的脸。 寂静的夜色里,房门猛然被人踹响。 施殊言冷不防被吓到,视线穿过敞开的卧室门,落到客厅旁房门的方向。 又是一声巨响,随即是更加粗暴的拍门声,混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詈语,大有她不开门就不停下的架势。 手机、平板和电脑被仓促藏进衣柜最底下,她蹲在床头柜前找到老式翻盖手机,开机才发现有六七个未读电话。 想到自己最近没有去银行换现金,她表情总算有了一丝波澜,随后把藏在衣柜底下的电子产品全部放进洗衣机里。 门被拍得吱呀作响,施殊言静静站在玄关处。 两秒后,她拉开门,只和外面的人对视一眼便立即怯懦地低下头。 >>> 周六的时间过得很快,褚誉白天做完两套英数题,晚上在小区里练了会儿电动车,很快就能操纵自如,第二天骑着它去了学校。 魏昇似乎老实了不少,而她那位同桌直到上课铃打响也没来。 褚誉没放在心上,依旧跟着听了俩耳朵后戴上耳机练习英语听力,物理老师走到身边也没察觉。 彼时她正往题目上圈出答案,突然一只粗糙的手拍在书面上,随即耳机便被人粗鲁地摘下。 “上课还听歌?”老师气得脸红脖子粗。 褚誉没反驳,被抓是她倒霉,下课自觉去了办公室。 鲁婕雯看到她时有些意外,不痛不痒地点了她两句,想起什么般问:“施殊言没提醒你吗,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 褚誉动了动唇:“她没来。” 鲁婕雯明显一怔:“又没来?” 褚誉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鲁婕雯看起来很是头疼,但更多的是担忧。 她没让褚誉回去,迟疑了好片刻才问:“你知道她家住哪吗?” 褚誉不知道。 但她放学后出现在了那条小街。 电动车买来才两天就出了小故障,送去店里维修的时候她心情差到了极点,加上中午晚上都没吃什么,干脆来了这条街买晚饭。 高二下自习很晚,时间已经接近十点。夜市正热闹,她挑了一家比较干净的面馆,打包一份带走,临走时老板还送了杯热豆浆给她暖手。 跟着导航往公交车站走时,她路过了昨天那条小路,远远望去零星几个人影,和外面简直两个世界。 她只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却正好撞上了正前方投来的目光——施殊言站在几步之外,手上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这局面实在尴尬,偏偏就让施殊言撞见她望向那条路的视线,那短暂的一瞥,就好像她真的因为对方没来上课而放心不下,特意来这找她似的。 虽然很不想这人自作多情,但褚誉更不想和她再有什么交际,于是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般从她身侧径直走过。 大腿突然被什么硬物磕到,她吃痛皱眉,低头看去,施殊言手上的黑色塑料袋被里面的东西硌出棱角分明的方砖形状,隐隐露出一片不清晰的粉红。 “你……”她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一缩。 忍不住多看两眼,才发现她拎着袋子的掌心有一团焦黑的痕迹。 是烟头烫出来的,伤口还很新。 反应过来之后,她问:“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施殊言眨了眨眼睫,随即弯起眼睛,放轻声音装出一副脆弱的模样:“我比较需要你的豆浆。” 褚誉理解成了她没饭吃,沉默片刻,还是把那碗面递过去:“豆浆我喝过了。” “面我来不及吃。”施殊言伸手拿走她的豆浆,“我明天可以去学校。” 看吧,还是让这人误会成了自己在担心她。 褚誉懒得和她争辩什么,既然这人不肯报警,那她说什么都没用。 离开前,她出于好心提醒:“伤口记得上药。” 施殊言闻言摊开掌心,抬了抬眼:“……现在还不行。” 又不能吃面又不能上药的,褚誉不知道她身上哪来那么多秘密:“你需要帮助就直说,别这样模棱两可地暗示我。” 施殊言想说什么,兜里的翻盖手机忽然开始震动,她出来的时间太久了。 “明天见。”她匆匆离开。 褚誉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条路可以望见的尽头,忽然想起,这人晚自习回家不是和她坐的同一班公交车吗,怎么住在这边? 目光穿透昏黄的路灯投向最深处,那片昏暗和施殊言这个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公交车的鸣笛声拉回她的思绪,她顺着人潮上车,拿着手机的手陡然一空,整个人被大力往前一推。 前面的人被她撞到,不耐烦地问:“挤什么?!” 褚誉怎么也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当街抢劫,当即转身追了过去,但她对这片完全不熟,很快就在弯弯绕绕的巷子里迷失了方向。 俩侧挨挤着各式各样的自建房,有用几块旧木板勉强搭成的晾衣棚,也有红瓦堆砌的老式瓦房,电线在头顶杂乱地交错成网。 她压下心头那股火,仔细观察四周,很快发现不远处一户人家墙上挂着的空调外机,还没走近,就听见了隐约的说话声。 “瑞安一中?”是个老奶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对,瑞安一中,您知道要往哪走吗?”这声音褚誉很熟。 “你怎么在这?” 突然有人在她身后开口。 褚誉回过头,看见了牵着一个七八岁小女孩的盛初七。 “七七啊?是七七回来了?”屋里的奶奶像是听见了动静,扬声朝着门外喊。 “是我,奶奶。”盛初七应了一声,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女孩,“先回去。” 她见褚誉一直看着自己家的方向,猜到了什么:“你迷路了?” 话音刚落,小女孩推开大门,和正要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吓得细声尖叫出来。 盛初七循声看过去,就见门内走出个女生,高跟小皮鞋踩过地面的碎石子发出咯吱的轻响,裹在腿上的毛绒短裙刚好截在大腿最纤细的位置。 女生没注意到阴影里的褚誉,一头蓬松的大波浪散在肩颈,妆容浓却不张扬。她挑起一边细长的眉,目光从盛初七身上扫过,片刻后抬了抬下巴开口,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倨傲: “你奶奶让你带我去瑞安一中。” 盛初七还没来得及开口,褚誉已经转过了身。 一晚上折腾下来,她彻底没脾气了,无奈地问:“你不是说不来吗?” 邬裎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倏地睁大,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周围灰扑扑的墙面、坑洼的地面和头顶乱拉的电线。她嘴角一撇,那点儿勉强装出来的矜持彻底碎了,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嫌恶。 “褚誉?”她声音尖起来,几乎带着刺,“你疯了吧,跑这种穷酸破烂的鬼地方来住?”《 》 8、争 盛初七脸色一僵。 她声音大,褚誉不想让老人家听见这种话,皱眉提醒:“邬裎。” 邬裎噎了一下,把更难听的话憋回去,烦躁地说:“我晚上才到这儿,问路他们都有本地口音,听都听不懂,差点迷路了。” 褚誉没说话,因为她也不认路。 盛初七似乎习惯在生人面前装出一副小白花的模样,即使刚才被那样无礼地冒犯,她依然可以扯出一个明媚的笑:“我带你们出去吧,这边的路确实很绕,经常有人迷路呢。” 褚誉看了她一眼,现下好像也没有其它办法了。 倒是旁边的邬裎啧了一声,轻松识破了她的虚伪,对此感到不屑一顾。 两人跟在盛初七身后。 褚誉告诉她:“我手机被抢了。” 邬大小姐一脸无所谓:“我包也被抢了,刚买的新包。” 前路总算透了点街灯的光,盛初七停下来回头看她们,笑眼弯成一道俏皮的弧线:“到啦,路上注意安全,我先回去了。” 说完挥着手跟她们告别。 邬裎让人帮忙前先翻了个白眼:“等会。” 盛初七脚步停下,背对着她们时阴沉下来的神色瞬间扫空:“还有什么事吗?” 邬裎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理所当然道:“借用手机。” 盛初七笑意僵在脸上,拿出手机的那一秒都在犹豫,手却已经递了过去。 邬裎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举起手机对着她的脸解锁了密码,直接点进信息输入褚誉的号码发送一条短消息: 5000拿回手机,不报警 信息发送成功,她不由分说点开微信打算添加自己好友,一眼瞥见置顶的施殊言。 不是她想偷看,实在是这人聊天界面的好友太少了,除了置顶那位以外,剩下的就是班群和爸妈。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已经看了个彻底,手也很快追上,点了添加新朋友。 邬裎依旧一副全世界都该她的表情,发送验证消息后把手机抛回去:“对面回消息了记得告诉我。” 盛初七慌乱接住手机,担心摔坏了:“……我会的。” 褚誉让邬裎叫了辆网约车,离开前和盛初七道了声谢。 “破车真臭。”邬裎忍不住吐槽。 好在司机车里放歌正嗨,没听见这话,不然两个人可能被扔半路上。 邬裎被吵得耳朵疼,靠近问:“你在几班?” 褚誉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象,斜着眼看过去:“你明天就回去。” 邬裎不耐烦地别开脸装没听见。 客厅的沙发大到足够一个人在上面打滚,褚誉给她分了枕头和厚被子,拿着睡衣就去洗漱,出来时邬裎已经窝在沙发上盖着被子睡着了。 褚誉也睡得早,电动车在维修,第二天还得早起赶公交。因为不想邬裎被吵醒后跟着她去学校,所以尽量放轻了动作,出门的时候那人还缩在沙发角睡得正熟。 上次踩了个坑,她怎么也不会再在小推车上买早餐了,咬着牛奶吸管目不转睛地穿过人群,回到教室时施殊言已经在座位上画画了。 周围不少人正围在一起补作业,时而发出哄笑声,推搡着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 褚誉放下书包,正要拿出课本,突然一只瘦长的手伸到她面前,递过来个培根煎蛋三明治。 她看过去,施殊言蜷着另一只手的手心,对她说:“谢谢你昨晚的豆浆。” 褚誉迟疑了几秒,在看到她桌面上还有一个三明治时,总算伸手接过来,放在一边却没有要吃的意思。 施殊言顿了一下,扭头盯着她看。 褚誉忍了片刻,可她的视线太有目的性,让人根本无法忽略,于是不明所以地看回去。 “你脖子上有脏东西。”施殊言说。 褚誉下意识摸了摸颈侧,那人却突然靠近,只一瞬又退回去,淡淡道:“被你蹭掉了。” 做完一道题,褚誉准备换书,施殊言突然又问:“你昨晚直接回家了吗?” 她有些不耐烦了:“这是我的事。” “那就是没有。”施殊言接上话。 褚誉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抬起眼,眼神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我的事跟你没关系。”她声音很平,“你不需要试探我,昨晚帮你,是正常人都会有的反应,并不代表我之前说的话可以一笔勾销。” 施殊言没说话。 她闻到了,闻到了褚誉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 因为习惯了褚誉身上那股淡香,所以外套上不知从谁那蹭上的味道就格外让人恶心。如果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这香味维持不到现在。 施殊言垂下眼睛,小声说:“对不起。” 好像在为自以为是感到窘迫,很难不让人觉得她可怜。 她从包里拿出一瓶药水,单手却拧不开喷雾头,只好试着把它抵在桌沿上向下撬,结果太滑反而磕到指节。 褚誉听见动静,朝这边扫了一眼,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那单价十七元的三明治还摆在她手边,明晃晃催她帮一把。 手上的药瓶被人抽走,施殊言侧身靠近,在她拧开盖子时说:“颜色有点怪,会不会过期了?” 褚誉眉心微蹙,显出一丝不耐,习惯性地抬手朝腕间喷了一下,还没靠近就嗅到了涩苦的药味。 “没坏。”她语气肯定。 施殊言闻到她皮肤上扩散的药味,那股属于别人的香水气息被彻底覆盖。她接过药瓶,指腹不经意般擦过褚誉的指背。 目光落在那截刚喷过药的手腕上,像在确认什么标记,她嘴角轻轻一勾,声音阴阴柔柔的: “谢谢。” 晚自习结束,盛初七突然出现在九班门口。她在七班,和九班隔着一个楼梯间,放学完全不用路过这里,如果是找施殊言的话大可以直接进来。 褚誉放下笔,猜到应该是抢她手机的人给了回复,刚准备起身,盛初七突然又进来了。 “那人回复了,我让他把手机放在一中门口。”她停顿片刻,似乎朝施殊言那边看了眼,随即刻意道,“昨晚和你一起回家的女生,她在校门口等你很久了。” 施殊言握笔的手停住。 褚誉浑然不觉,收拾好书包后打算下楼,结果一旁的施殊言也关了平板。 不知是不是巧合,对方和她同步起身,下楼都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却完全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意思。 褚誉管不了她,路这么大,这人非得挤她身后。 校门外,邬裎穿着熟悉的毛衣站在灯光处,身边人来人往,经过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伴随好奇的目光而来的是低低的赞叹声。 施殊言停在原地。 那人灰色毛衣,浅色褶裙,是褚誉转来这里时第一天的打扮——她穿着褚誉的衣服。 两人气质确有几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个女生更张扬外露。任谁都能看出,她们是早在瑞安之前就认识的人,是同一个好友圈里的富家千金。 盛初七回过头时,施殊言已经落后了几步。她单手攥着书包带,目光静静落在邬裎身上,像一层无形的、缓慢收拢的网,缠绕过对方身上每一个属于褚誉的痕迹。 邬裎把手上刚拿回来的手机抛了抛,摁亮屏幕怼到褚誉面前,面容识别成功解锁后,飞快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那袋钱里有定位,已经交给警察追踪了。”她把手机抛给褚誉,“怎么谢我?” 褚誉接住手机,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单指点进通讯录找到邬父的电话就要点进去。 “褚誉!”邬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气急的意味。 褚誉没真的拨出去,收起手机,语气平静:“明天自己回去,不然我会联系邬叔叔。” 邬裎今天没化妆,眉眼间那股天生的娇蛮却更明显了。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她眼尾微微泛红,声线也跟着不稳: “我转了好几趟车才找到这破地方……你就非得赶我走?” 但那点示弱的痕迹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她重新抬起下巴,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傲慢。 “我偏不走。”她一字一句带着赌气般的固执,“瑞安又不是你家的地盘,我想待哪儿就待哪儿。” 她捏准了褚誉不会真的打电话把她爸叫来。 果然,褚誉拿她没别的办法,不再坚持。。 “随便你。”她语气淡下来,“待够了自己会想走的。” 邬裎这才露出点得逞的神色,跟着她往公交车站走。刚迈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盛初七抬了抬下巴:“记得把那个抢劫犯的电话拉黑。” 盛初七点头。 邬裎转身要走,却忽然感觉到一道黏着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蹙眉望去,看见了站在暗影里的的施殊言。 对方不友好的视线惹得她语气更呛:“那是谁?” 盛初七:“褚誉的同桌。” 同桌啊,真让人不爽。 邬裎走过去,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长发松软地垂在肩头,过眉的刘海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沉。皮肤是一种冷调的白,像是常年避着光,漂亮得有些失真,也凉得没有活气。 她问:“你们几班?” 施殊言抬眼对上她的视线,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弯起那双眼睛,轻声道: “七班。”《 》 9、黑 警察很快抓住了抢手机的人,那五千块钱甚至没来得及存进银行,就原封不动地回到了邬裎手里,可惜她新买的包终究是找不回来了。 她在褚誉家一连住了好几天。褚誉不知道她能在瑞安这种小地方寻些什么乐子,或许根本就没出门,整天窝在屋里。 送去维修的电动车被店主送到了楼下,她不用再提早二十分钟起床赶公交,每天骑着电动车去学校。而施殊言也不知从哪天起,开始雷打不动地给她带早餐。 “我不需要。”这是她第四次拒绝推到面前的袋子。 施殊言刚要开口说出新编的理由,教室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力道毫不收敛,引得全班人都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单肩背着包,身形高挑,整个人气场利落又张扬。她的视线在教室里扫过半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褚誉身上。 褚誉看着穿着一中校服的邬裎,眉心皱得更紧。 邬裎无视几十双眼睛的注视,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随手把自己的包往施殊言桌上一撂,单手撑在褚誉桌沿,下巴微微一抬:“让位。” 施殊言却纹丝不动。她慢条斯理地从抽屉拿出平板,在对方即将发作的前一刻侧过头,声音轻得像是提醒,又像某种不动声色的挑衅: “你分到这个班了么?” 邬裎很不喜欢她的眼睛,或者说任何人被她这样盯着都会觉得被冒犯。她正要开口,不知是有了什么预感,忽然转头看向教室门。 门背上明晃晃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打印着加粗的黑体:九班值日表。 九班。 邬裎怔了一瞬。 她今早换上校服、一路跟着褚誉到这个教室门口才转身去教务处领的教材。直到此刻,对上施殊言那双含着讥诮笑意的眼睛,她终于反应过来—— 自己被骗了。这人故意告诉她错误的信息,让她在转学申请上填了七班。 信息早就录进系统,这时候再想转班,手续麻烦得很。 邬裎直直盯着施殊言,不知过了多久,咬着唇嗤出一声笑,放慢了语速:“可以,你有胆。” “敢这么耍我的人不多,但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施殊言抬起眼尾,瞥向一旁的褚誉。 果然,那人放下了手中的笔,双臂环抱,视线转向邬裎,声音沉了下来:“邬裎。” 邬裎表情瞬间变了。 她一把拽回自己的书包,动作太狠,连带着把桌上的平板也扫落在地,“砰”的一声闷响。 她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勾起嘴角笑了笑,从包里抽出随身带的几张红钞,屈指一弹,纸钞轻飘飘地飞出去,擦着施殊言的脸颊落下。 几张钱没什么重量,褚誉伸手想挡没挡住。 这下倒真是欠施殊言的了,毕竟人是跟着她来的,也是因为她才对施殊言产生敌意。 “我会让她跟你道歉。”褚誉捡起她的平板。 施殊言却只是再次把三明治递过去:“现在可以收了吗?” 褚誉看着她得逞的眼。 半晌,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下第一口。 另一边,原本嘈杂的七班因为突然闯入的身影陡然安静下来。 他们茫然地看着讲台边那位眉眼带戾的陌生少女,只见她像是锁定了谁,拎着书包直接往靠窗的一组走去。 低头小声读单词的盛初七被擦着脸颊飞过去的东西惊得向后仰,一抬头就注意到站在旁边的邬裎。 她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不耐和阴沉,随即便睁圆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和欣喜:“你要和我一起坐吗?” 邬大小姐此刻心情正差,一点也不配合她虚伪的戏码。 “装什么好人,”她扯了扯嘴角,“巴不得我赶紧滚吧。” 盛初七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气,也不恼,笑了一下继续读单词。 一上午的课很快过去,褚誉照常不吃午饭,但架不住有人来薅她,说什么也要带她去一次食堂。 “要么就申请中午离校,要么就去食堂,不吃饭你是想饿死吗?”邬裎像是根本不介意她上午为了施殊言而堵她话的事。 褚誉不想听,她一直都不喜欢邬裎这种被娇养出来的性格,不然也不至于这么久了也不肯和她交心。 邬裎其实也不愿意吃食堂里的饭菜,听盛初七描述好像不比剩菜好多少,光是想想就恶心。要不是因为褚誉比以前瘦了很多,她就是饿死也不会打食堂的主意。 “我跟她道歉可以了吧!”她示弱。 褚誉这才分给她一个眼神。 邬裎生硬地和一旁的施殊言道了个歉,没等人回答就直接拽过褚誉的手腕把她拉出教室。 施殊言的注意从平板上移开,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几秒后和跟着起身,拿上了从来没用过的饭卡。 她们来得晚,食堂现在高二高三的抢着排队,窗口的长队延伸到了桌椅旁,过路都困难,更别提看清菜单了。 褚誉把手腕从邬裎手里抽出来,环视一圈,随便找了个人少的窗口站上去排队。 她没去看菜品,反正跟过来也只是应付邬裎给施殊言的道歉,一点胃口也没有。 等待的间隙,她突然想起施殊言早上给她的三明治。 味道还算不错,对得起价格。 邬裎拿出手机回复以前学校里那些狐朋狗友的消息,队伍往前挪了挪,她总算看见了窗户后卖相称得上恶心的荤素。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忽地察觉到什么,往身后看了眼,那里只有三两个围成圈坐在一起吃饭的学生,没有人往她们这边看。 邬裎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像是被摄像头对准了似的,有种被人窥探的焦灼感。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吃饭的时候,褚誉正挑走菜里的胡萝卜,她三番五次抬头往某个方向瞟,褚誉忍不住道:“吃饭别东张西望。” 邬裎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米饭。 两人最后都剩了不少,倒进剩饭桶时,褚誉余光注意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有些意外地转向那个方向,施殊言正把汤碗放进回收箱里,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 这人居然也会来食堂? 邬裎专心于在手机上吐槽这破学校的食堂,并没有看见像鬼一样阴魂不散的施殊言。 她又拉着褚誉去了小超市。褚誉从冰柜里拿了袋牛奶就要去结账。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盖在了她手背上。 “这个是甜牛奶,你买错了。”施殊言说。 褚誉微怔,才发现包装袋上的红色字样上写着甜牛奶三个大字。 她“嗯”了一声,找到同样包装的纯牛奶去了收银台。 等邬裎跟上来时,她和褚誉之间还隔着一个施殊言。 她气得额角直跳:“你是跟屁虫吗?” 施殊言结了账,低声反问她:“这超市你收购了吗?” 邬裎被她气得跺脚:“你以为我不敢吗?” 褚誉对这种幼稚的争吵不感兴趣,甚至有点嫌丢人,加快步子走在两人前面。 九班门口站着个面生的男生,他嚼着口香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却在施殊言进班时伸手拦住了她。 “哟。”魏昇起哄道。 那男生双手插兜凑近,伸手想撩开施殊言的头发。 施殊言后退两步躲开,第一次在人前露出厌恶的表情:“别碰我。” 男生不知中二病犯了还是怎么,舌尖抵了抵腮帮,又说了句什么,教室里的人瞬间看热闹般鼓掌。 褚誉已经回了座位,拿起笔却分出一半的心去听施殊言的回应。 那个再度被人架上戏台的人,脸上终于露出了反常的波动。她抬起脸,刘海向两边垂落,露出漆黑的瞳孔—— “恶心。” 捉弄她的人恶心,起哄的人恶心,旁观的人恶心,看戏的人也恶心。 施殊言回位时故意撞歪魏昇的桌子,在他要爆粗的前一秒回了下头,沉如死水的眼睛望着他。 魏昇心虚地坐回去。 一回到座位,施殊言就忍不住捂着嘴干呕。 褚誉做不到无视,她拿过这人桌上的水杯想去接杯水,却被拉住了衣角。 “是邬裎?”施殊言问。 褚誉摇头:“不是。” 邬裎虽然跋扈,但不会做这种下作的恶作剧。 她了解邬裎,施殊言却不了解。 早上刚被放狠话,中午就有人来恶搞她,有这么巧的事吗? 施殊言不信。 她一下午都没再和褚誉说话,在平板上涂画的动作很快。褚誉无意间瞥见画布上大片的黑和红。 晚自习最后一个课间,施殊言突然离开教室,直到上课也没再回来。 七班,邬裎忽然收到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对面是个纯黑色的头像,网名也只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句号。 她一脸莫名地点击同意,几乎是瞬间对面就发了张图片过来。 图上被无数双手拖进黑暗深处的人长着和她一样的脸。 邬裎吓了一跳,这充满诅咒和恶意的画让人生理不适。就在她愤怒地质问对方是谁时,某段记忆突然从脑海里浮现。 她那天用盛初七的手机添加自己好友时,置顶备注为施殊言的好友位就是个黑头。 邬裎彻底被惹恼了,问盛初七:“是你把我好友给施殊言的?” 盛初七还在做题,被她掰过肩膀时笔都甩出去,然后才摇头给出回答:“不是。” “行。”邬裎点了点头,和刚要进班的老师擦肩而过,招呼都没打一个。 盛初七思忖片刻,给施殊言发了条消息问她在哪,直到快放学都没有得到回复。 同样消失的还有邬裎,她连书包都没回来拿。 不安感正在一点点堆积。 盛初七给施殊言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最后也从课堂上离开了。 她在九班门口看见了等褚誉的邬裎,卸下了平日里温和友好的伪装,冷淡地问:“施殊言呢?” 邬裎睨她:“关我什么事儿?” 盛初七声音骤然拔高:“我问你施殊言在哪?”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引得周围几人侧目,都诧异于她此刻显露出来的锋利。 褚誉刚从教室里出来,恰好听见两人的对话。 邬裎扯了下嘴角,无所谓道:“器材室关着呢。” 盛初七浑身一僵。 “谁让她咒我,给她点教训而已。” 学校的器材室除了体育课很少有人进去,连灯都是坏的。 “我就用一根细铁丝把门别上了,稍微用点力就能开——” 盛初七死死盯着她,声音发紧:“施殊言怕黑。” 邬裎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依旧轻慢:“怕黑怎么了?” 她话音刚落,褚誉已经转身快步下了楼梯。《 》 10、化冰 盛初七说施殊言怕黑,褚誉却想起她回家的那条路,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如果没有灯,她可能连家都不敢回。 器材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是间窄小的屋子。木门外还隔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平日里经过这里的人并不多,不远处走廊传来的嬉闹声,轻易就能盖过里面可能有的任何动静。 褚誉看着铁门上一根细铁丝,看起来还没有扭曲的痕迹,施殊言居然都没有试着开门吗? 她拿出手机开了电筒,推开门走了就去。 器材室里果然很黑,她四下找了找,险些没看见蹲在角落面朝墙壁的施殊言。 褚誉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蹲下。 施殊言额头抵着墙角,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蜷在唇边,虎口处一个渗血发紫的牙印,甲周也被无意识啃得有些变形,整个人细细颤抖着,连头都不敢回。 她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是微信聊天框,顶上的备注是很简单的妈妈二字。 褚誉怔了一瞬。 聊天界面,这一节课她发过去了整整一屏幕的消息,却又在两分钟内撤回,于是满屏的“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输入框里的一串文字不知犹豫了多久还没发出去。 “施殊言。”褚誉低声叫她。 她吓得猛然一抖,没拿稳的手机摔在地上也不捡,转身时连眼睛也不敢抬。 褚誉沉默片刻,把亮着光的手机举高了些,刚要伸手去扶她,施殊言却猛地闭上眼。 那是长期挨打之后最直接的自我保护反应,可她的肩膀都没有缩一下,俨然逆来顺受惯了。 褚誉的手顿了一下,又抬起她的脸,晃了晃手上的灯光:“我是褚誉。” 施殊言被那束光刺得睁不开眼。她看不清褚誉的脸,器材室里陈年的灰尘和霉味也盖过了对方身上那抹极淡的香气。 她没有说话,不知是不是还没从刚才的黑暗里缓过来,只是偏过头,躲开迎面照下来的光线。侧脸的轮廓在墙面上投落一片薄薄的影,颤动的睫毛像一片鸦羽,整个人单薄得像张白纸,几乎没有了活气。 她就像只习惯了黑暗里的老鼠,偶尔在洞口蹭到一丝天光,可真有人要伸手把她拽出来,她又瑟缩着想退回那片熟悉的、不见天日的阴影里去。 褚誉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总觉得施殊言没安好心,可实际上,一切都只是她先入为主的偏见而已——因为那双像摄像头一样的眼睛,因为那总是钉在她身上无处可逃的视线。 但认真回想,施殊言对她做过什么真正过分的事吗?其实没有。 事到如今,褚誉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早早被“怪胎”这个外号影响,从最初就在心里给她打上了“不正常人”的标签。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和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施殊言,”褚誉不确定她这个状态能不能听见声音,于是揉按了下她的耳朵,然后捏着脸把人转过来对视,“还认得我么。” 刘海遮住了她的眉眼,褚誉又给她撩上去,露出磕出淤青的额头。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呼吸一点点变重,像是劫后余生一般,突然扑上来抱住她。 她像是突然坠入深海,每一声喘息都带着溺毙般的窒息感,掐着自己的手背直到指甲深深戳进皮肉里,才从疼痛中拔出一丝理智。 褚誉被她扑得往后倒,掌心在地面上撑了一下,抱着她的人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被人全身心地依赖时会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厌烦或者满足。褚誉没体验过任何一种,只觉得松了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率先推开门的是盛初七。 她同样举着手电筒,光从施殊言枕在褚誉肩头的脸上一闪而过,随即陷入了难言的沉默里。 邬裎也别别扭扭地跟了上来,她本来还倔着一张脸,直到看清施殊言额头上的伤。 褚誉把施殊言扶起来,问她:“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知道哪个字眼戳中了施殊言的神经,她刚缓和的呼吸陡然加重,又无意识地去抠手背。 褚誉只能抓着她的手不让她自残。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外面零星几道身影,再玩点教学楼的大门都要上锁,保安该来赶人了。 褚誉转而问盛初七:“你知道她家在哪吧?” 盛初七:“……别让她待那里。” 几个人里也就盛初七了解施殊言多一点,褚誉自然道:“那把她送去你家?” 盛初七脸瞬间发热,感到有些难堪。 在一旁没说话的邬裎看了她一眼,突然说:“找个酒店吧。” 盛初七松了口气,抬眼撞上邬裎懒洋洋的眼神。 褚誉对此一无所知,又问:“那你今晚可以陪她吗?” 连续两个问题砸下来,盛初七焦虑地攥紧了袖口。 她家在那么绕的巷子里,只有两个房间,一个住着她奶奶,还有一个是她和堂妹的,根本挤不下第四个人。 奶奶耳朵不太好使,年纪也大了,堂妹下午放学后还要在托管班待到她晚自习结束去接,所以她必须回去。 褚誉看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思忖片刻,语气里染上点无奈:“我陪着吧。” 邬裎自觉做错了事,默默订了最好的酒店套房。虽然非常想跟过去,但看施殊言那张苍白得没血色的脸,自己跟去了恐怕只会更糟。 她烦躁地拽了拽自己的马尾——谁能想到施殊言怕黑是这种怕法啊!她还以为就跟别的女生怕鬼怕黑一样,抱着手机玩一会儿就能转移注意力的那种! 褚誉带着施殊言到了酒店,这人脸色还是没什么血色,褚誉问她要不要吃东西,她像没魂似的摇摇头,蜷缩在床角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房间里的灯通宵开着。 褚誉问前台要了些酒精和绷带来,蹲在床边趁着施殊言睡着给她那被糟蹋得不堪入目的手包扎。 看到掌心的焦痕时,褚誉想起什么,拨开她的头发仔细观察那截后颈上的疤坑。 最淡的几块疤应该是很早以前了,想来也没有第一时间上药去医院。 褚誉用夹子把施殊言的刘海夹到两边,露出那双漂亮的眉眼。即使屋内暖灯照在她脸上,也还是摆脱不了病态阴郁的气质。 她像雨后潮气未散的黎明山,青灰里透着冷。 褚誉想起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应该是刚从银行回来,用黑色塑料袋装着一沓钱,掌心的疤也是在那天留下的。 没有反抗的意愿,连念头都不曾有。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承受着那些不为人知的、落在她身上的种种,好像那是她应得的,是她本就该承受的。 褚誉生疏地替人盖好被子,靠在沙发上回复邬裎的消息。灯亮得太晃眼,她一直耗到凌晨才撑不住睡过去。 施殊言做了个梦。 梦里空间很小,黑得什么也看不见。耳边传来塑料袋窸窣摩擦的声音,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熏得她眼泪直流,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画面忽然一转,她蜷坐在房间角落。没有开灯,窗帘也拉得死死的。她想站起来,不远处的门却忽然开了,黑暗中终于透进来一缕微弱的光。 她反而抖得更厉害了,全身都在颤,却还是扯出一个僵硬难看的笑,仰头看着走到面前来人。 睁开眼,入目是刺眼的灯光。 她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抬起手注意到手上的创可贴和绷带。 晚自习的记忆在脑海里一点点浮现。 随着开门声响起的是褚誉的声音,灯光照进来后出现在视野里的是褚誉的脸。 施殊言坐起来,一眼就看见了抱着枕头睡在沙发上的人。她赤脚走过去,蹲在褚誉腿边,侧脸靠在她膝盖上。 褚誉五官生得精致,睡着时敛去了平日的疏淡,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胸口缓缓起伏着。 施殊言膝盖一滑,跪在她腿边。她微微倾身向前,目光从褚誉眉骨移至鼻梁,再落到唇际,一寸一寸,无声地描摹着。 褚誉这样的人,让人想靠近又畏惧地退后。 偏偏施殊言想把她拽下高台,拽进这片不见底的泥沼里,变得和自己一样不堪。 可是现在…… 施殊言凑近,呼出的温热气息漫过褚誉的侧脸。见对方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她垂眼低下头,没什么温度的唇很轻地碰过脸颊、眼睑、鼻尖……最后停在唇角。 舌尖探出,极快地舔过唇缝,随即退回,跪坐在冰凉地瓷砖。 她想牵褚誉的手,但手指上贴着创可贴,掌心和虎口处都缠上了绷带。两只手放在一起,容易让人产生一点微妙的落差。 施殊言中午其实什么都没吃,一直嫉妒着和褚誉同行的邬裎,晚上也被那个男生恶心得没胃口。再到后来被关器材室……折腾到现在,她脸色白得像刚熬过一场大病。 她出神地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连褚誉是什么时候醒的都没发现。 “醒了?” 褚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施殊言撩起眼帘,凝视着她睡意未消的模样。 喉间一滚,低声问她:“褚誉,你能跟我做朋友吗?”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嫉妒褚誉的同时,同时还会感到微妙的不甘—— 因为想要得到。不甘心这个人被命运推到眼前之后,还和自己毫无交集。《 》 11、白猫 褚誉垂眼看着她。 灯光下,施殊言惨白的唇色透出几分病态的虚弱,她的刘海还被夹子别在两边,眼神不再是从前那样的隐秘探究。 褚誉确实没交过朋友,除了邬裎以外没人敢靠近她,但邬裎的性格也不会直白地说出“我们做朋友吧”这种话。 窗外黑漆漆一片,似乎是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水滴沿着玻璃滴落,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想通后的释然,她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酸涩的眼尾,问她:“饿吗?” 施殊言愣住,随即明白过来这就是她的回答,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似乎有了一点光亮。 太久没说话,又因为难得的雀跃,她嗓子有些哑:“你饿吗,我们点外卖吧?” 褚誉动了动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腿,伸手去拿手机:“吃什么?” “馄饨吧?”施殊言问。 褚誉没回答,在外卖软件找了家没关门的店下单。 “起来。”她说话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然后补充,“地上凉。” 施殊言坐起来,她不适应地摸了下两边的发卡,似乎很不喜欢露出额头和眼睛。 褚誉在卫生间找到了一次性牙刷,简单漱口洗了把脸,一回头施殊言就靠在门上等着她。 她以为对方也想洗漱,让出一半的位置,伸手沾了点凉水打湿自己的刘海。施殊言站在旁边,视线却一直落在镜子里的她身上。 褚誉动作顿了一下,看回去。 施殊言抿了下唇,伸手去撕开一次性牙刷的包装。 褚誉想走,又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镜子里的施殊言眨了眨眼,伸手想要把刘海上的发夹取下来。 得不到回应,褚誉没有问第二遍。她转过身,又回头,欲言又止间还是说:“你别摘吧。” 施殊言动作一停:“嗯。” 有人敲门,应该是外卖到了。褚誉提醒她伤口不要碰水,开门接过外卖放到桌上。 两人对吃饭好像都没什么追求,紫菜馄饨没添醋也没加辣,紫菜叶子漂在汤里,底下零星沉着几只死不瞑目的虾米。 房间就一张大床,明天还有课,褚誉抱着毯子准备继续在沙发上对付后半夜,突然被人扯住了裤腿。 她回头,看见施殊言垂着眼睛,一副很可怜的模样。 “你能睡我旁边吗,我可能会做噩梦。” 这人吃准了她不会拒绝,至少今晚会纵容。 褚誉看了她几秒,拿过空调把温度又调高了些,真的盖着毯子在她旁边躺下,虽然中间的空位还能再躺下两个人。 施殊言轻轻弯眼,她钻进被窝里,面朝着褚誉的方向,闭上眼睛不知等了多久才听见那人呼吸平稳下来。 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她掀开被子靠近了些,伸手环住那人的腰,把脸埋在她肩上,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一点一点,不动声色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然后扯过被子把两人一起盖住,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另一边,邬裎起了个大早坐车到盛初七家附近等着。 邬大小姐没道过歉,哪怕错在她也从来都是别人来讨好她的份,这会儿想做点什么弥补也只能找盛初七打听了,于是半路把人截下强迫她逃课。 “我要上课。”盛初七语气冷淡了不少,估计是不想装了。 邬裎啧了一声:“那破课有什么好听的,照着ppt念一遍也叫讲课?” 盛初七看她:“瑞安教学模式就是这样。” 言下之意,你这千金大小姐受不了就赶紧回去吧。 邬裎闭了闭眼忍下她的阴阳怪气:“我给你买套专家网课好了吧!” 盛初七绕过她想走,被一把拽住。 “喂,你别不识好歹!” 盛初七轻易扯开她,却被那过长的美甲戳到。 邬裎直接反握住她的手,把人往商场扯:“我找教授给你一对一辅导行不行?哪个教授你自己挑!” 盛初七一个踉跄被迫跟上去。 两人来到药店前。 邬裎抬头看着架子最高处摆着的燕窝,随手一指:“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个。” 老板连忙全部给她拿下来。 盛初七下意识去看标价。 那么少一盒居然要五百…… “五百?”邬裎同样露出了疑问。 老板笑了下:“也有便宜的,你看这个——” 邬裎直接打断:“五百的东西,这能吃吗?” 盛初七:…… 她看不下去这人大手大脚还没价钱概念的模样:“可以。” 邬裎怀疑地看她一眼,把刚才要的几盒全部买下,然后带着她去吃了个早餐,打车来到酒店楼下。 她出示了自己购买酒店房的证明,告诉前台住房的是自己的朋友,前台带她们去开了门,结果入目就是两人睡在一块的场景。 盛初七脸色微变,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 邬裎咬牙切齿,故意走得很大声,总算把褚誉吵醒。 褚誉坐起来,沉默地看着自己身上盖的被子,一回头,昨晚她躺下的位置空出一大片。 她有些烦闷地揉了下凌乱的头发,疑惑自己什么时候睡相这么差了。 她和施殊言的手机昨晚都没充电,今天闹钟没响,两人一起睡过头。 邬裎昨晚花钱收买了班上几个知情人,问出来昨天在教室门外跟施殊言表白的人是魏昇背后搞的鬼。 她气得不行,连夜打了几个电话,鲁婕雯今早起来收到教导主任的消息头都是大的,还没处分先停了魏昇的课。 四个人下午一起回的学校。 九班的人看着同时进班的褚誉和施殊言,默契地低头继续写作业。 施殊言拿出平板,还没摁亮屏幕,突然凑近褚誉:“我还没有你的微信。” 褚誉停下笔转头看她,妥协般拿出手机把码推过去。 施殊言盯着她头像看了一会。 是一只窝在软垫上的黑猫,睁着琥珀色的瞳孔懒散地看向镜头。 她在心里记下了褚誉的微信号,没有立刻扫码添加。 褚誉也正专心补上昨晚没做的题,拿回手机放进抽屉里,没急着同意。 施殊言又画了一下午的画。 是一只趴在沙发上睡觉的白猫。 当天晚上,褚誉才收到施殊言的好友申请。 她以为是微信延迟,刚要同意,就注意到这人的微信头像。 和她的跟一对似的。《 》 12、清明 一中有月考的规矩,每月月底都会进行一次全年级规模的测试。 施殊言起床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几天后就步入五月,学期过去一半,然后就该交补课费了。 她不是没钱,相反画漫画带来的流量足够一个高中生的生活费,只是因为绝大部分钱要拿给别人,所以有时候会很拮据。 今天外头起了大雾,冷风冻得人直哆嗦。她到教室的时候,班长正和其她同学讨论着这次月考。 “欸,新同学还没进我们班群。” “谁有她好友,拉一下,到时候座位表会发群里。” “没有,我感觉她看起来就不像会加人好友的样子。” 不知谁突然说了句:“施殊言会不会有啊?” 又有人反驳:“施殊言自己都没进班群。” 施殊言停了脚步,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一回头褚誉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垂眼看着挡路的她。 “在这站着干什么?”她身上还带着冷雾气,说话虽然也凉飕飕的,但还是能听出几分不同于其他人的亲近。 感觉到不少人在往这边看,施殊言拿出今天的三明治:“你要进班群吗?” 褚誉听见了那群人的话,接过三明治,从兜里拿出一袋热牛奶抛给她。 她睨了台下众人一眼,无所谓道:“进不进没区别。” 月考考场按成绩排,前四十名一班,以此类推下去,她和邬裎都刚来没多久,上次月考没参加,自然是在最后一个班的吊车尾,需要看座位表么? 其她人是这么理解的,但在施殊言耳中却有另一个意味——这次月考后褚誉会成为年级前三的存在,所以后续也不需要座位表。 她咬开牛奶袋,叼在唇齿间吮吸时,视线一直跟着褚誉的背影。 纤瘦高挑,长发随意地扎着,普通的校服挂在她肩上莫名有股劲,说不出来的傲。 施殊言咬了咬舌尖,在她旁边坐下。 褚誉记背了几个单词,余光瞥见那人一直埋头苦画着什么,看起来似乎很是纠结犹豫,还是第一次见她下不去笔的模样。 就在她想要收回注意力时,施殊言像是耳朵上长了眼睛似的朝她看过来。 褚誉张了张口,想解释自己没有偷看,那人反而凑上来,距离近到险些撞到她鼻尖。 “你接过吻吗?”施殊言突兀地问。 褚誉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闻言疑惑地蹙眉:“什么?” 施殊言拿过平板,把草稿给她看。 “我不怎么接双人稿。”她用画笔勾了下发丝,“尤其是这种互动性强的。” 接吻稿。 是一对动漫的同人。 褚誉却问她:“那为什么这次接了?” 因为缺钱。 施殊言看她:“你还没有回答我。” 没得到回应还被追问,褚誉回忆了下前一个问题,然后淡淡回答:“没有。” “没谈过恋爱吗?” “没有。” “婚约?青梅竹马?娃娃亲?” “……” 褚誉眼睛一垂,无意间扫过她的唇:“都没有。” 施殊言退回去,似乎是来了感觉,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在晚自习完成了最后一步,她总算放下笔。 晚课是化学,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班长和课代表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两天月考的时间表。 听说这次考试又是哪哪学校的联考,卷子难度比以往都要高,班上几个关心成绩的在这时候又开始猜测排名。 “感觉这次课代表的胜算更高一筹,班长理科不太好。” “但是年级第一还是隔壁班那个盛初七吧,她到底怎么学的,我有时候出去上厕所她也在走廊里玩啊。” “人家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呗,收收酸味。” 褚誉倒不意外盛初七的成绩,据邬裎描述,她对学习的用心程度可以和施殊言对画画的痴迷程度一较高下。 转过身来换粉笔的课代表闻言似乎有些小骄傲。 褚誉对她毫无印象,只在几次交作业的时候有过交集,同样是个书呆子,埋头苦练,属于努力怪。 “你说那两个呢?”前排有人压低了声音。 课代表裴知瑾又抬眼往褚誉的方向看去。 “她们?真学霸会转来瑞安这种穷地方吗,而且那两人看起来也不缺钱,多半是个吊车尾的。”那人说着,后半句转成了气音,“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哪次对了?” “粉笔啦。”小班长催促。 裴知瑾回过神来,抿唇把粉笔递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褚誉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好像从来不听讲,对课堂内容一无所知。 她一次偶然翻开过褚誉的化学练习册,里面明晃晃几个红色的对勾,不确定是不是抄的答案,但是字迹很漂亮。 心下像有什么预感般沉了沉,心里却还在安慰自己。 裴知瑾和班长两个人几乎是轮着当班级第一,但年级第一总被盛初七镇着,这次她做了十足的准备,题目难反而对她有利。 总要争一次第一吧。 次日早上,第一门考语文。 褚誉拿着文具站在最后一个教室门口,旁边是同样流放过来的邬裎。 邬大小姐瞥了眼一班的方向:“我怎么觉得这个班有点臭?” “因为这个班有好几个体育生。”施殊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接话。 器材室一事已经过去,邬裎想接她的话,但毒舌惯了,张口就是:“你考倒数?” 眼睛向下一转,落在她抱着平板的手上,不禁诧异:“你考试也画画啊,老师不没收吗?” 褚誉也看过去。 施殊言接过她的眼神,回答:“都不管我。” 铃声敲响,不少人挤着进班,褚誉在人群中突然往施殊言手里塞了一支钢笔:“随便写写吧。” 施殊言稍怔,直到试卷传到面前才反应过来,接过答题卡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真的如褚誉说的那样,从第一题开始认真阅读。 褚誉有自己的做题习惯,第一道阅读题是议论文比较枯燥,刚拿到卷子注意力不集中很容易看漏内容耽误时间,所以她会从语言文字运用开始写。 施殊言写写停停,倒是左手边的褚誉,撑着腮右手拿笔写得又快又满,一整页下来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写完前面的题,作文却怎么也写不出来,干脆侧脸贴在桌上,紧紧盯着褚誉认真的模样。 一缕碎发从侧脸滑落悬在额前。 施殊言看得喉咙发痒,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又想起这人说没早恋没婚约的样子。 像褚誉这样的人,天生就不该懂爱,和所有人都保持着绝对疏远的距离—— 只同她亲密。 褚誉写字很快,她看过很多书,作文对她来说不是难事,九百字是最适中的篇幅,大概四十分钟就写完。 刚停笔,僵硬的五指酸得几乎无法活动关节,掰着手指拉伸了一下,这才发现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转头看去,施殊言居然面朝她枕在卷子上睡着了。 褚誉多看了她几秒,然后才缓缓把脸转回去,开始检查错题。 语文卷子写得满看不出来什么,理科可就不一样了。 下午考的数学,褚誉花一个小时就做完了所有题目,答题卡两面满满当当,前排人往后收卷的时候都惊呆了。 于是到了考化学的时候,她桌子被人撞,椅子被人踢,还有人戳她背,试图趁她不注意抢走答题卡。 褚誉干脆把答题卡对折压着胳膊下。被偷摸瞄两眼试卷她不在乎,但干扰到她做题就没得商量了。 最后一个考场的大多都是些问题学生,也不是所有人都八卦过她褚誉的名字,所以总有那么几个刺头找人麻烦。 褚誉正算着草稿,冷不防后脑勺被人砸到,一个纸团掉在桌面上,她屈指弹开,滚落在另一个女生脚边。 那女生低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举起手:“老师,有人作弊传纸条。” 褚誉笔尖一顿,没再继续关注那边的情况。 结果就这么一场考试的功夫,整个年级突然传遍有人考试作弊要受处罚。 她们回到九班的时候,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了进来。 “作弊啊……” “违反考风考纪就算是关系户也要一视同仁吧。” 褚誉根本不想理这些谣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遭人拦住。 是裴知瑾。 她眼神像要掉冰渣,更多的是失望:“褚誉,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 13、边界 褚誉见过许多次这样的眼神。 伴随而来的是无尽的责备,贬低,以及惩罚。 对她来说,失望的眼神是带着羞辱的。 不少人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这边,既不知道裴知瑾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也意外于褚誉的表情。 她压着眉,非常不留情面地嗤笑一声,语气疑惑: “我不明白,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裴知瑾僵了一瞬,似乎也冷静下来,干巴道:“……我是化学课代表,我不想我们班的化学成绩被说掺水分。” “我什么样的人?我们很熟么?”褚誉耷拉着眼皮,眼神像在看路边一只不起眼的蚂蚁,“还是你找到了证据,笃定我真的作弊了?” 施殊言没看过她这样的一面。 即使是最讨厌她的时候,褚誉也不至于在人前这样。 裴知瑾处境难堪,被架在了一个上不去下不来的位置,她脸颊迅速发烫,想道歉却开不了口。 褚誉没有因此就停下。 她看着对方涨红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题目太难没发挥好,所以情绪失控朝我撒气?” 裴知瑾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没有轻蔑,也没有敌对,就这样轻飘飘地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褚誉还想继续,却被人从后拉住了手。 冰凉的掌心和她五指相扣,瞬间唤回了她所有理智。 施殊言把人拉到身边来,侧目确认了下她神色恢复正常,指腹安抚似的轻轻刮蹭她的手心。 一场争执中,谁处于弱势,谁就会成为被关注被议论的笑柄。裴知瑾孤零零站在她们对面,那么多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人群中,不知谁低声说: “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裴知瑾身形一僵,为了维持最后的体面,避开那么多道视线回了座位。 施殊言拉着褚誉回位,才发现她情绪并没有因此而好起来。 相反,她回头看了眼拿起笔用写作业掩饰自己的裴知瑾。 两人的手还牵着,褚誉也忘记了松开。 施殊言低头看去。对方瘦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她手背上,指甲修得干净圆润,指节分明,很有骨感。 是把她的注意拉回来还是继续这样牵手,是个很难抉择的问题。 施殊言轻轻摩挲着褚誉凸起的指骨,随即忽然扣紧那只手,连手带人一起拽向自己。 褚誉猝不及防往她身上倒,胳膊条件反射压在了她大腿上。 ——注意力确实回来了。 褚誉下意识转过头看她,额头无意间蹭过她的下颌,发尾扫过颈窝,带起一片细密的痒。 施殊言低下头,说话时嘴唇会碰她的头发。 “你很讨厌她?” 这个问题让褚誉陷入了几秒钟的思考,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起身。 半边肩膀压在身后人的柔软上,她却浑然不觉,只低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衣领因为这个姿势滑向一侧,露出半边白皙的肩线。 施殊言目光定在那里,声音低低的:“她对成绩很上心,老师经常说她把自己绷得太紧。 褚誉沉默了片刻:“能看出来。” 施殊言又说:“考试你让我写,我写了。” 褚誉有些意想不到:“数学也写了?” “写了一点。”施殊言低下头,忽然提醒她,“你肩膀要露出来了。” 教室里其他人忙着到处对答案,这个角落莫名成了喧嚣之外,最安静隐秘的地方。 褚誉这才想起要坐直,但一只手还被施殊言紧紧扣着,不好动作。她刚要开口,身后那人却突然动了。 施殊言俯身,后颈棘突微微凸起。她用齿尖轻轻衔住滑落的衣领往回拉,侧脸不可避免地撞上她的耳廓,松口时,柔软的唇瓣似乎也擦过了肩上那块敏感的肌肤。 一触即离。 褚誉几乎在同时浑身发麻,像是有电流在身上到处窜,那感觉陌生又让人不适。 她抽回手坐直,又觉得自己的反应过大,有些生硬地找话题:“卷子有难度,不会写也正常。” 施殊言看她在不适中还安慰自己的样子,低头闷笑几声:“我知道。” 知道你没交过什么朋友,不懂暧昧和亲昵的边界线。 知道我可以因此肆无忌惮地霸占着你身边唯一的位置,得到很多你的第一次。 一中月考成绩出来得很快,但也让褚誉深陷舆论漩涡。 年级排名大洗牌,万年榜一的盛初七掉到第四,小班长比她高出三分位列第三,前两名则是新转来的两个别人口中的“吊车尾”。 她们的成绩和第三名拉开了近三十分的差距,而两人之间的分差却只有一分。 裴知瑾大概心态崩了,名次一路下滑跌到第七,成绩表张贴出来的时候直接哭着跑了出去。 三门理科近满分的褚誉成了话题中心。 作弊风波还没完全平息,不少人对她的成绩表示质疑。 班级成绩单末尾,施殊言的名次也悄然往上爬了十几名,这个发现一下子引爆了班上不服气的人。 魏昇停课,他的那些所谓兄弟忍不住了,大声道:“施殊言不是只交白卷吗,整个年级就她一个人考试玩平板,逗我呢?” “这次突然动笔,是知道老师不管她,用平板搜了吧?”他走到最后一排,问褚誉,“她不敢抄太高,答案写在纸条上传给你了,是不是?” 褚誉转来这个班其实最初引起了很多人不满。 教导主任和班主任多次隐晦地强调不要和那个即将转来的新生起争执,专门把他们这些经常惹事的男生拎出去说了一通。 一个转学生能让学校这么重视,得是多大的关系户啊?他们不服气的同时又不敢在明面上表现出来,这次借着作弊的由头终于能出一口恶气,偏要把这宝贝踩在脚底。 作弊这事之所以到现在还没个下文,主要是因为那张纸条上写的根本不是什么请求,而是一整串选择题的答案。 那人多半是想要褚誉把他做错的圈起来给个正解,没想到阴差阳错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如今更不敢站出来承认了。 面对质问,褚誉表现得很平静。她看得出这些人内心想的是什么——无非就是嫉妒,嫉妒那些关于她背后关系的捕风捉影,所以格外想看她摔得难看。 “是不是,轮不到你来问。” 话音落下,上课铃打响,鲁婕雯走进教室。 有人紧张这次发挥失利,有人等着坐实褚誉作弊的谣言。 鲁婕雯按照流程把班上前几名都夸奖了一遍,提到褚誉时,她拿出了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褚誉同学作弊的传闻,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过了不少版本,但我希望身为高中生大家能够有自己的判断力,不要轻易被几句流言带偏。”她说着打开了多媒体,“那张纸条上所谓的答案,其实只对了三道题。” 台下传来几声意料之外的轻叹,低语声窸窣响起。 鲁婕雯没有制止,她打开电脑里的文件,将一张图片投上屏幕。 “褚誉同学在转学之前,参加过不少理科竞赛。这些是她的获奖证书和成绩证明。” 竞赛有市级有省级,比起瑞安一次小小联考,哪个含金量更高不必多说。 也在此时,教室门被人敲响。 邬裎拎着一个男生的衣领,把人推到讲台上。 男生脸色很难看,当着众人的面,亲口承认那张纸条是他扔给褚誉的,当时褚誉看也没看就弹开,他差点想拿橡皮砸人。 事情真相水落石出,那些诋毁褚誉的人被狠狠打脸。风向倒转,曾经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的人,如今又换了幅嘴脸,开始装模作样地夸赞起来。 施殊言一直知道褚誉厉害,但没想到她居然拿下过这么多荣誉,好像这个人不论到了哪里,身上都是发着光的,藏不住。 她想说些什么,褚誉的手却率先点在了她的成绩报告上。明明自己考了个满分,却执着于她做对的那几道题,笃定地说:“施殊言,你能学好。” 施殊言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她舔了舔唇:“那你教我。” 褚誉迟疑了许久,才点头:“找时间吧。” 裴知瑾一整节课都没回来,褚誉去卫生间洗了个手,然后转进楼梯间去了天台。 晚自习风大,裴知瑾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以为没人会来,肆无忌惮地哭着。 褚誉安静地吹了会儿冷风才走到她面前蹲下。 “要纸么?” 裴知瑾浑身一僵,抬起哭红的脸。 四下无人,她嘴唇颤抖着,终于道歉:“对不起……我那天,我把没考好的气撒在了你身上。” 她初中成绩名列前茅,考上一中后更加努力地学,因为害怕自己停下就会落后,所以不肯休息,不肯给自己一点缓气的机会。 她数着自己付出了多少去和其她人做对比,好像她更努力就能够考过那些人,但她错了,这样一味地挤压自己是会反弹的。 “我一边觉得你成绩肯定很好,一边又希望你其实真的是个不学无术的混子。”裴知瑾捂着脸放声大哭,“化学是我最擅长的一门,做完卷子我就崩溃了,她们说你作弊被抓,我特别害怕你作弊会考得比我高。” 褚誉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也要向你道歉,对不起。” 她将自己曾经遭受到的那种偏激的失望,不由分说地压在了裴知瑾身上,所以在看到她那个眼神时会失控到咄咄逼人。 明明当时看出来裴知瑾已经冷静下来了想要道歉,却连一点台阶都不肯给。她说裴知瑾拿她撒气,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借着对方宣泄那份积压已久的愤懑。 褚誉被当众羞辱责骂过很多次,她最懂那种无助和狼狈,可她居然也把裴知瑾架在了同样的位置。 她不想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所以才会到这里来道歉。 “你给了自己太多压力,”褚誉说,“适当放松一下,学习效率会更高。” 裴知瑾看着她,怔愣地问:“你不笑话我吗?” “笑你什么?” 裴知瑾吸吸鼻子:“我考得那么差。” “一次考试而已。”褚誉顿了顿,“而且,你接触的教学资源,和我之前拥有的不在一个层面,没有比较的意义。如果给你同样的条件,你未必会比我差。” 这话其实还有一层含义—— 在瑞安这种地方,你能有现在的成绩,足够说明你的实力。 裴知瑾被她鼓励到了,意识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差的事实,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她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起身:“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褚誉不置可否。 “但是,”裴知瑾抓了下头发,“施殊言为什么不过来,她在那看很久了。” 褚誉愣了下回过头,施殊言就站在天台门边,也不知偷听了多久。《 》 14、簇拥 施殊言第一次偷听被发现,失策。 裴知瑾早就看见她,只是情绪一直在褚誉那,所以才暂时没有顾及这边而已。 她坦然走到两人面前,好像站在阴影处偷听的人不是她一样。眼睛从始至终没有从褚誉身上离开过,彻底无视一旁的裴知瑾:“你不是说教我做题吗?” 褚誉还皱着眉,被偷听讲话让她感觉到了非常强烈的不适感,连带着对施殊言说的话都产生了一丝抵触。 不想在其她无关的人面前表露出情绪,褚誉不动声色地躲开施殊言的靠近:“先回去吧。” 说完,快她两步走在前面。 施殊言被留在原地。她回过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半晌,才缓缓转过脸,和一旁状况之外的裴知瑾对上视线。 没有波澜,暗如死水。 像不带温度的冰冷镜头,无声地爬过对方脸上每一寸纹理。 裴知瑾脸皮一阵发麻,像有湿冷的蛛网贴上了皮肤。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那人却在这时笑了,牵起嘴角眼睛弯成柔软的弧度,脸颊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涡,可那笑意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薄薄地覆在脸上,假得坦率。 一点都不藏着自己的伪装,甚至剖开自己给她看—— 不过是心情好时对你施舍了一点善心,别自作多情,别妄想靠近。 裴知瑾想起了学校里之前的传言,说她是个怪胎,说她的眼睛很吓人。 两人在此之前毫无交集,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一天会被这种眼神威胁,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感到毛骨悚然。 施殊言并不急着追上褚誉,她在后面跟着,保持落后几步的距离,将那些投在褚誉身上的目光尽收眼底。 她有时会想,褚誉周身应该贴满镜子,好让每一个看向她的人,第一眼先看见自己那张平庸或贪婪的嘴脸,认清差距之后,再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对褚誉生出半分好奇。 回到座位,还是有不少人在偷偷往这边瞥。 褚誉不单单是生气,更像是被无形的视线缠住,浑身泛起一阵滞涩的黏腻感。那种像被胶水浇透的僵硬又爬了上来,连张开手指都无法自如。 烦闷,喉咙里像堵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偷听?”她直白地问。 施殊言无辜地眨眼,思考般转了转眼珠:“因为……我没看清。” 褚誉觉得这个理由非常可笑:“你说什么?” “我视力不好,不确定阳台上的人是不是你,但又不好上前打扰。”施殊言说,“所以辨认了一会儿你的声音。” 褚誉不能理解施殊言的一些做法。 就算确定了天台上的人是她又怎么样,在别人说话时避让是最基本的礼数。 她没有让自己纠结这件事太久,但不可避免地对施殊言多了几分防备。 先前那种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接触到“朋友”这种关系时的新鲜感并没有产生特别大的影响,她吃饭和放学依旧选择一个人。 褚誉不喜欢身边多个人跟着,哪怕邬裎现在还住在她家,两人放学也不会一起回去,当然也不会带上施殊言。 魏昇被停课的这两个学期足够改变班上一些人的想法,在老师和年级主任的轮番赞美下,褚誉的形象在班上已经往上爬了一截。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一中转来了两个厉害人物。要在榜单前排拉出这么大的差距,天赋、实力和资源缺一不可,于是先前那些对她们家庭背景的猜测更上一层楼。 邬裎虽然性子傲慢,但相处下来很快就能发现她本性并不坏,再加上她张扬的气性,七班的人没用多长时间就接受了这个慷慨大方的大小姐。 月考过后,很快就迎来了体育的学期测试。 老师特意选了个不那么冷的天气测女生的八百米,两圈下来能晕大半个班,简直是全体女生的噩梦。 褚誉把马尾扎高了些,露出完整的脖颈和下颚。从耳际到下颚的线条利落干净,侧脸的弧线自鼻梁滑至鼻尖,形成一道清冽而漂亮的弧。 校服外套太碍事,她脱下来挂在一边的树上,里面单穿一件略修身的白色长袖,刚好能露出半截漂亮的锁骨。 她蹲在地上把鞋带系紧,衣料随着动作贴合后背,勾出蝴蝶骨微微凸起的轮廓。 其她女生围成圈在抱怨,约定好一起慢慢跑的,计算着在哪边的弯道切直线不容易被发现……施殊言站在原本集合的位置,视线黏在褚誉身上。 不用靠近,光是想就能幻觉到脱下外套的褚誉身上香味只会更浓。 测试分两组,裴知瑾在第二组。她一天到晚就是做题,所以体力不好,每次测试前都会准备一小瓶葡萄糖水。 她在人群外纠结了许久,小班长似乎看出她的犹豫,笑着把她往褚誉那推了一下,于是特意多准备的一瓶就送出去了。 女生都玩笑般说着课代表偏心,裴知瑾脸上的局促不安才少了些,一下子不少人又往褚誉身边凑,好像她也融入了这个集体。 褚誉脸上表情依旧淡淡的,躲避众人想要拉近关系的问题,无意识就抓住了热闹之外的施殊言的视线。 两道目光隔着人群相遇了。 褚誉率先错开了。 她疲于应付这些女同学的热情,也没有心思去回应施殊言的注视。 口哨吹响,本来还站成一条线的女生争着往内道挤。 褚誉稳速在第二跑道慢跑,但她的慢跑比起其她女生会更快一点,呼吸也一点不急促,很快就领先了一段距离。 第二组的女生在原地等待做准备,她跑过时听见有人在喊加油,这种感觉其实对她来说会有些奇妙。 保存体力的女生追上来,有人超过了她。褚誉不着急,只要控制在标准时间之内,她不想让自己太难受。 然后她听见了距离极近的喘息声,那声音没有压着,比起累,更像是刻意让她听见一般。 褚誉下意识回过头,对上施殊言近在咫尺的脸。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脸上两簇红晕,和深眸中的情绪。 还剩最后半圈,褚誉调整呼吸,稍微加快了点速度。 很多女生跑到这里时大腿已经开始发酸发软,褚誉眼睁睁看着前面的女生崴了一脚重重摔倒在她面前,逼停了她的脚步。 绝大多数的女生还在后面,这种累到极致的时候很容易就忽略脚下。褚誉没有犹豫,俯身把人扶起来带到足球场坐好,才发现她校裤已经磨破,膝盖上大片的伤。 她以为施殊言会跟过来,但就在她扭过头想找对方借点纸巾时,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施殊言在此时跑过了终点线。 褚誉脸色如常,让女生稍等片刻,去操场的休息室里先借点消毒水。她刚走没多久,红着眼睛往膝盖上吹吹的女生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包湿纸巾。 女生茫然地抬起脸。施殊言脸上还有汗,把纸抛给她:“纯水湿纸巾,先擦下伤口吧。” 施殊言记得这个女生。那天魏昇把牛奶砸她身上时,传过来那包粉嫩嫩的湿纸巾就是眼前这个女生的。 女生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施殊言便回到班级记录分数去了。 老师登完分才发现少个人,褚誉名字后的格子还空着。 “她去帮摔倒的借消毒水了。”施殊言说。 体育老师把笔和记录册放在一旁,仔细查看了一番女生的伤口,对赶来的褚誉说:“你没有成绩,下次还是需要课补跑的。” 褚誉点了点头,看向还在准备中的第二组:“我跟她们一起吧。” 体育老师有些意外:“你确定吗,连着跑四圈?” 褚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第二次站在跑道上。 施殊言蹲在一旁休息,其他人都在安慰摔倒的女生。 “褚誉好厉害啊,我一圈下来就废了。” “幸好她把你扶起来了,我当时就在你后面一个,累得都视线模糊了。” “成绩好体力好也就算了,长这么漂亮人也这么好。” 那女生用施殊言给的湿纸巾,先把伤口上的小碎石扫下来,闻言悄悄看了一眼远处的施殊言。 想到这人总是游离于班级之外的状态,抿着唇还是没有说出来。 从这件事之后,班上的人对褚誉的印象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甚至会有人大着胆子给她分自己的零食,虽然褚誉从来没有接受过。 她们看出褚誉冷淡外表下那份真实的底色,于是渐渐试着把她拉进这个班级的圈子里。班上有什么新鲜八卦,或是哪个明星又塌了房,总会有人转过身来问她一句:“褚誉,你听说了吗?” 她又一次成为了中心,从前是以褚氏继承人的身份被镜头和闪光灯追逐,这一次,却只是作为一个普通学生,被身边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善意轻轻簇拥着。 褚誉并没有因此冷落施殊言,她们的相处还是和从前一样,但总有一道坎横在两人中间,施殊言走不过去,暂时也不太想试着迈过去。 因为褚誉没有对这些簇拥表现出多大的反感和排斥,只能算得上冷淡而已。 施殊言不想靠近那个人群中心,也不希望褚誉成了所有人都可以靠近可以触碰得到的存在。 她想独占月亮,想让月亮身边没有星星。《 》 15、上瘾 邬裎在褚誉楼下另租了个屋,一方面瑞安确实没有比这里条件更好的小区,另一方面她担心再赖下去褚誉又要开口赶她。 褚誉重获清静,晚上开着灯做题时突然想到施殊言那天说的教她做题,最后的结局是不了了之。 她对人际交往还很生涩,看不透施殊言眼神里的深意,但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偏执了。 这是件好事。 褚誉解完最后一题,去浴室洗完澡就上了床。 手机微信弹出99+的消息,这是她头一次被轰炸,点进去一看全是班群的消息,她还没来得及免打扰。 前几天裴知瑾想向她请教数学压轴题的第三种解法,讲到一半时放学铃声响了,裴知瑾回家得赶公交,无奈之下只好加了好友。 “有时候老师忘记布置作业,或者上课特殊情况什么的都会在群里通知,你还是进去比较方便。” ——这是裴知瑾被众人推出来拉她进群的说辞。 那么多双期待的眼睛看着自己,褚誉迟疑了片刻,觉得裴知瑾说的有点道理,同意了邀请。 等人群散去,褚誉收起手机转回来时,还有一个人在凝视着她。褚誉几乎是瞬间就想起那天听说的,施殊言在这个班待了两年都还没进群。 她想说什么,施殊言却只是朝她弯眼笑了笑,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施殊言像是回到了她们刚认识的时候的状态,总之视线里的那缕探究和窥探又回来了。 群里消息还在不停地往外弹,褚誉设成了免打扰,退出聊天框时瞥见了那个白猫头像的联系人。 她没给备注,两人也有好几天没有互发消息。 褚誉感到有些莫名,但挡不住的困意还是让她很快睡过去。第二天到校时,她意外地发现,坐在位置上的施殊言居然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 镜框将额前的刘海微微推起一道弧度,露出那双总是掩在发丝后的眼睛。睫毛松散地垂着,目光隔着镜片看过来时,像是在凉水里浸泡过一般的冷沉。 褚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施殊言的脸本来就小,或许是因为不常出门,很少晒到太阳,皮肤是偏冷的白。此刻镜框压在鼻梁上,像是给那张过分阴郁的脸加了一道无形的边界,注视和呼吸都变得缓慢而黏着,只朝着一个方向下降。 “你近视吗?”褚誉有点意想不到。 施殊言点了点头,阴柔地回答:“看不太清黑板。” 褚誉没多想:“那你上课想抄笔记可以看我的。” 她只是随口一说,毕竟这人平常画画从不抬头,别说记笔记了,能认清任课老师已经算是极限。 结果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施殊言前两节课完全没有拿出她的平板,也跟着听了俩耳朵的课。 每每褚誉动笔,她就会凑近来看笔记。 次数多了,褚誉闻到了她身上一股有些熟悉的香味。 一抬眼,这人发顶蓬松,看起来就很好摸的样子,应该是昨晚刚洗的,换了新的洗发液。 现在这个的味道,和她经常喷的那瓶淡香水有几分相似。 褚誉把课本往中间推了推免得这人来回闪,没几分钟过去,隔着一条过道的人突然用气音喊她:“褚誉。” 施殊言比褚誉更快抬头。 不耐烦地迎上那女生无意间瞥来的目光,随即像锁扣一般紧咬住不放。隔着褚誉,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缠了十几秒。 又是她,总是找褚誉借笔记,凑近问香水味道,眼镜滑下来还装模作样帮忙吹手背的女生。 施殊言的下唇被牙齿慢慢咬紧,抿成一条细微苍白的线。 钢笔在她手中被一点点攥紧。 就在两人越靠越近、气息快要交融的一刹那—— 她突然松开了手。 没有放下笔,而是骤然反转,将整条胳膊的重量全部压向笔尖。笔尖深深刺入掌心那道尚未愈合的旧疤里。 “嘶——” 褚誉闻声转头,瞳孔缩了一下。 正看见施殊言面不改色地将钢笔从自己掌心里缓缓抽出来。她表情那么平静,好像只是从橡皮里拔出断了的铅笔芯一样。 可新鲜的血珠,立刻从那道被重新撕开的伤口里涌了出来。 是看一眼都知道疼的程度,褚誉连抽几张纸巾塞进她掌心,直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带你去医务室。” 施殊言却不肯:“我的笔记还没抄完。” 褚誉反对:“你手这样怎么抄?” 施殊言看了她好几秒,重新拿起染血的钢笔,写出的字落笔第一点是红色的血墨。 “等我抄完,下课你陪我去。”她说。 褚誉根本拧不动她,就那样看着她手心的纸巾被鲜血染红。 下课铃一响,她就要带着施殊言去医务室。 施殊言被拽起来的时候,还不忘把褚誉摊开的课本仔细合好,推到靠墙那一侧的书桌边缘紧紧挨着墙,然后将自己刚抄上笔记的课本随手丢给了等在旁边欲言又止的女生。 医务室在教学楼旁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树叶的摩擦声。 医生托着施殊言受伤的手,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低头开始处理伤口。 “高几了?”医生一边拧开碘伏瓶一边闲聊。 “高二。”褚誉回答。 医生点点头:“压力不小吧?走读还是住读?” “走读。”这次施殊言抢在了前面回答。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施殊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她习惯性地将虎口送向唇边——上次留下的牙印还没完全淡去,眼看着又要添上新的。 褚誉眼疾手快,想要把她另一只手从唇边拉开。手指刚探过去,就被施殊言仰头轻轻衔住了。 没有用力咬。细密的齿尖只是若有似无地磨蹭着指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的战栗。随后,温软的舌头忽然卷入,滑过指腹与指节的纹理。 施殊言仰着脸,下颌线因为这个动作绷得很紧。不知是疼痛作祟,还是别的什么,她脸颊漫开一层薄红,呼吸变得轻浅而急促,眼睫颤动着。 当褚誉终于回过神将手指抽出时,一道细亮的水痕在指尖与唇角间短暂相连,很快断开。 陌生的感觉自心底升起。 让人上瘾。《 》 16、前调 药粉撒进伤口的瞬间,尖锐的刺痛密密麻麻地扎进皮肉深处。 是真的疼,疼得施殊言呼吸一滞,指尖不受控地颤抖。 可那痛感又像电流般窜过每根神经,带来一阵麻痹般的快感。视野边缘都被生理性眼泪模糊得看不清,只有褚誉落在指尖上的凝滞目光,像聚光灯中心一样吸引着她的注意。 滚烫,讨好,屈服。 褚誉面色如常地抽了张纸巾,却从始至终低着眼睫,将眸底一闪而过的迟疑藏得很好。 医生对此已经见怪不怪,这药粉本来就有刺激性,咬朋友的手算什么,陪着来打针的小情侣都要哼哼唧唧撒娇好一顿呢。 她转身从台上拿了一卷绷带,想给施殊言缠上去,没想到刚动作对方就躲开了。 施殊言捂着眼睛,手指还因为疼痛在细微抖动。她抬高那只受伤的手,睁开眼问褚誉:“你帮我绑吧,有点疼。” 医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无奈地摇摇头,嘱咐褚誉:“别缠得太紧了。” 褚誉只好弯下腰,放轻动作小心地在她掌心缠上绷带。 回去的时候已经上课,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因为刚才的事,两人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褚誉往旁边扫了一眼,施殊言正专注地看着她随手系的一个结。 那人指尖动了动,似乎是想收紧手心去碰一碰,褚誉眉心一皱伸手制止:“你这样弄,又要出血了。” “你缠得不紧,不会的。”施殊言眼睛弯成一道弧。 她脸上的眼镜还没摘,笑起来总让人觉得不真诚。 褚誉看向别处,内心还在因为她刚才的举动而纠结。 这人以前和朋友也是这么相处的吗?如果这样的话,不该和盛初七闹成这样的局面啊。 大概是想什么来什么,俩人上楼的时候恰好迎面和盛初七碰上。 她看起来很着急,下楼的时候还崴了一下脚,但很快又站起来,甚至差点撞上褚誉。 褚誉单手把人扶稳,下意识看了眼施殊言的反应,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像不认识盛初七一样。 盛初七抬起脸,依旧那副小太阳的样子,朝她扬起一个笑:“谢谢你。” “喂,让你等等我!”邬裎突然出现在楼梯拐角,“你等等,带我溜出去啊!” 她看见褚誉,脚步顿时停了,不自在地卷着自己发尾的波浪,有些懊悔被撞见不学无术的一面。 她不等褚誉开口就主动解释:“我只是觉得老师讲课太无聊了而已。” 褚誉本来就混乱的思绪被打乱,莫名地问:“什么溜出去?” 邬裎:“就是盛初七她妈妈来找——” “邬裎!”盛初七突然拔高了音量,有些慌张地把目光转向施殊言。 其他教室还在上课,楼梯间里本就安静,她这一嗓子让三人都安静下来。 邬裎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到这小学霸了,眉毛一挑就要发脾气。 施殊言却在这时动了,她意味深长地瞥了盛初七一眼,用缠着绷带的手去抓褚誉的手腕:“我们回去吧。” 两人走后,邬裎跟在要去见妈妈的盛初七身后,有些烦躁地喊她名字。 盛初七像没听见一样,反而加快了脚步。 “你又发什么疯?”邬裎几步追上去,语气不满,“怎么一扯上施殊言你就演不下去了?刚才老师说你妈妈在校门口等你的时候,你不是挺开心的吗?看起来你想妈妈想得要哭鼻子啊。” “你少管我的事,看不惯我装你就转班。”盛初七冷冷瞪她,“你不是喜欢褚誉吗?转去九班啊,她天天跟施殊言待在一块,你看得不心烦?” 说完,她长发一甩,继续往校外走。 邬裎被她头发打到脸却没反应,脑子里懵了一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又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人没回头。邬裎盯着她的背影,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没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你喜欢施殊言?” 盛初七的脚步猛地顿住。 邬裎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新大陆:“你喜欢女生?你是同性恋?” 盛初七僵了片刻,才扯着嘴角反问:“惊讶什么,你不是?” 邬裎简直傻了:“谁说我是了!” 盛初七问:“那褚誉呢?” “她也不是啊,她要是敢喜欢女生——”话音戛然而止,邬裎抓了下头发,“行了,这都不重要,你先带我溜出学校。” 盛初七抿了下唇,不再和她掰扯,把班主任写的证明给保安看,成功带邬裎出了校。 校门口站这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女人,她的打扮并不算时髦,见到盛初七也没有特别亲近。 邬裎都没往那边看,拿出手机叫车时,听见那女人问盛初七:“那是你朋友?” 盛初七:“同班的。” 盛母压低了声音:“来学校怎么还带手机呢,哪有学生的样子。” 盛初七没反驳。 盛母又说:“你少和这种人接触,现在学习才是最重要的,我和你爸在外打工就是为了你……” 邬裎翻了个白眼走了。 另一边,施殊言和褚誉回到教室时,桌面有两本课本,她把靠墙的还给褚誉。前桌在上课的间隙好奇地回头,一眼便注意到她手上的绷带。 她欲言又止,像是想关心俩句又担心施殊言不回应会尴尬,干脆转头和褚誉说话:“老师刚才说晚自习要用来做卷子。” 褚誉“嗯”了一声。 前桌习惯了她这样,往她桌面放了两块巧克力。 褚誉本来不想要,可看清有两个时,似乎懂了什么。 她拿走其中一个,把另一个给了施殊言:“吃么?” 施殊言还没适应自己手上的伤,伸手去接砸了个正着,疼得眉头一皱。 褚誉被她蠢得想笑,若无其事地帮她撕开包装递过去。 施殊言低着眼看了一会儿,没伸手接。 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住巧克力含进嘴里。 “甜的。”她说完又问,“你不吃吗?” 褚誉:“我不吃甜的。” “其实是苦的。”见褚誉看过来,她笑起来,“骗你吃而已。” 她刚吃过巧克力,唇瓣上染了点黑,也不知到底是苦是甜,反正她笑得挺开心的。 褚誉见她笑过很多次,只有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恶作剧失败的狡黠。 老师还在台上讲课,褚誉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那人还看着她,却明显没有以前那样绷着了。 褚誉鬼使神差地撕开了巧克力,在她的注视下含进嘴里。 刚进嘴的时候隐约有点甜味,在嘴里化开之后便是直冲鼻腔的苦味。难吃,但醒神。 前桌一直注意着身后的动静,闻言立即回头。 “吃完舌头也是黑的哦。”她吐出自己黝黑的舌尖。 施殊言又转头去看褚誉。 猜到她想干什么,褚誉立马别开脸,正好看见了窗外的盛初七。 盛初七一动不动地望着两人,露出了那天晚上看见她带着怕黑的施殊言离开时一样的表情。《 》 17、贪婪 前桌玩闹的笑声传到耳边,褚誉面色如常地把注意放回老师身上。 门外的人影停留了片刻,没有等到下课就离开了。 施殊言一块巧克力含到在嘴里彻底化开,下意识地想要拿平板,想到什么还是翻开了崭新的课本。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听过课了,注意力像四散的风,根本无法集中。眼珠子跟着台上的老师机械转动,手上的笔还是不受控地在课本上涂涂画画。 密密麻麻的印刷体边多出一张脸部轮廓。 施殊言支着下巴,面朝着讲台的方向,视线却虚虚的没个落点。 口腔中还残留着巧克力的苦香。 她抿掉唇上的残渍,视线不自觉飘向褚誉。 那人懒散地转着笔,很显然只分出了一半的心思去听课。 她吃巧克力的时候很小心,没沾到嘴唇上,整张脸还是那幅疏冷的模样。 施殊言回想起来,褚誉被她含住手指后没有第一时间躲开。 她近乎顺从讨好地轻咬舔舐,连表情都是享受的,像是沉溺其中。她把自己地位放得很低,像在献祭一般的姿态,很容易让人产生掌控的错觉和满足感。 笔下刚勾出眼尾上扬的弯,也是这时,褚誉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眉梢轻轻一挑,偏头朝她看过来。 施殊言笔尖没停,在纸面上随意拉出一流畅的弧,然后移开了手。 褚誉注意到她书上的痕迹,知道这是让她看的意思。她凑近了些,一眼就看出画的是自己。 画中人侧着脸,视线却斜斜地投向画外,正对着看画的人。那目光隔着纸页与她对视,却有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强烈的不适感漫上来,褚誉皱起眉又松开,转移话题道:“盛初七刚才好像是要找你。” 施殊言嗯了一声:“看到了。” 她反应太平淡,褚誉不由得多看她两眼,最后还是把好奇心压下去了。 下课后,施殊言离开了教室,多半是要去找盛初七。 褚誉整理好桌面,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之前云津认识的一位艺术界的前辈。 对方告诉她,云津不久后将举办一场娱乐性质的钢琴比赛,问她是否有意参加。 褚誉从很小的时候就被褚鸿影带着出入各类场合积累人脉,如今她手中的人际关系有相当一部分是靠她自己的能力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这类娱乐性质的比赛,来的多半是圈内熟面孔。 如果她能够拿下名次,消息传到不知情的褚鸿影耳朵里,会不会有一丝意外? 褚誉问了具体的时间,毫不犹豫地应下来。 有人见她玩手机一点也不藏着,忍不住凑过来问她:“以后学校要是突然查手机,我能放你这藏着吗?” 褚誉反应很快地关了手机,回头对上女生笑吟吟的眼睛,迟疑了片刻点头:“可以。” 女生只是开个玩笑想和她拉近关系,没想到她居然会同意,当即亮起眼睛:“褚誉你怎么这么好!” 褚誉之前的学校根本不会查手机,上课戴耳机打游戏的都有,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被热情地夸赞,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女生见施殊言不在,蹲在她桌边小声说:“你不知道,魏昇高一刚来的时候经常骚扰小班长,因为班长好看,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才欺负到施殊言身上。” “他那种人,我们根本不敢惹,而且施殊言自己都不愿意跟老师说,时间一久大家都只好当没看见了。” 褚誉又想到施殊言后颈上的疤了。 女生怕让别人听见,声音压得很低,褚誉只好配合地弯腰。 “你教训魏昇的时候大家都特别痛快,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们也不敢主动去帮施殊言,魏昇私底下骂人特别脏。” 褚誉突然开口:“魏昇因为什么事开始欺负施殊言的?” “那件事闹得很大的,全校都知道,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女生换成了气音,倾身缩短距离,“就是施殊言的爸爸——” 话音未落,她的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虽然不疼,但还是打断了两人的低语。 褚誉和女生同时抬头,施殊言正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笔,斜眼扫过她们挨得过近的肩。 虽然知道她肯定什么也没听见,但女生还是心虚地站起来,给她让了点位置。 施殊言面无表情地坐回座位,对刚才的举动没有任何表示。 褚誉提醒道:“你砸到她了。” 施殊言闻言放下笔,转过脸来。明明是在向女生道歉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褚誉的脸:“不好意思。” 声音很平,目光却沉得像潭死水,底下藏着不见光的暗流。 褚誉莫名又被她挂脸,很想发作还是忍下来了。 女生见氛围不太对,赶紧摸摸她的肩膀:“没事的一点都不疼。” 她本意是想说不用道歉,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施殊言看她的眼神好像更冷了。 上课铃打响,她忙不迭跑了,留剩下两个人暗暗较劲。 施殊言刚和盛初七聊完,好心情全被糟蹋了。 她想到盛母那张虚伪的嘴脸就反胃,也不知道盛初七到底在坚持什么。 结果一回来,自己的座位被人挡住了不说,褚誉还和挡她位置的人靠得那么近。 才认识多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悄悄话? 两个人一整天都没再说话。 褚誉没有道歉哄人的前例,何况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回到家就开始专注写题。 手机在一旁响个不停,她没管,直到门被人敲响。 邬裎等了半天才等到褚誉来开门。 她纠结了一会儿措辞,决定先扯点别的:“钢琴比赛你要去吗?” 褚誉侧身让她进来:“去。” 邬裎换鞋跟在她身后:“瑞安哪里有练琴的地方吗,你好段时间没上手了吧?” “一样能弹。”褚誉看出她来这不单是为了比赛的事,直白道,“有话直说。” 邬裎抱着沙发枕的胳膊紧了紧。她就是觉得,盛初七是同性恋的话,施殊言可能也是,毕竟第一次见到那人的时候对方的眼神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之前学校里少爷小姐玩得很开,早恋是常有的事,但她们两个的社交圈和那些不学无术的人不重合,所以对同性恋这个群体没有过多的了解。 她能接受完全是因为觉得不管自己的事,但褚誉不一样,在褚鸿影那样强势古板的教育理念下,褚誉可能也会被影响。 “我就是觉得,”邬裎含糊道,“你要不换个同桌吧,我感觉施殊言不像好人。” 褚誉:“你把她关进器材室,还说她不是好人。” “你怎么又提这个,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邬裎躺在沙发靠背上,“我不是说她人品不好,我的意思是她可能和别人不一样。” 褚誉根本没理解过来:“她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邬裎想起那个怪胎的外号,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容易让人多想。她怕越描越黑,干脆直切主题:“反正你最好换个同桌,我看那什么课代表就不错。” 褚誉摇了下头:“又没月考又没吵架,这时候换位很麻烦。” 所有人都默认她们是朋友,施殊言难得和这个班级产生了一点联结,如果这时候换位,她肯定又要回到先前游离的状态了。 邬裎说:“那就下次月考换。” 褚誉觉得社交果然很麻烦,敷衍过去:“到时候再看吧。” 瑞安没有夜市,一到凌晨街道上的店面几乎全都关了,只剩几盏路灯孤零零地立着。 褚誉联系了一家艺术培训机构租借半个月的钢琴,谈好后有些疲惫地撑在阳台上。 白日里女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她想不明白,施殊言为什么心甘情愿接受外界所有的恶意? 魏昇说她爸爸不给她生活费,但她每天买并不便宜的三明治,用着顶配的电子设备,甚至大晚上去银行取了厚厚一沓现金。 脖子上手心上那么多香烟烫出来的疤,还有那些奇怪的举动,这人浑身上下都写着奇怪两个字。 褚誉一晚上没睡好,醒来的时候头发翘起一小撮,用冷水打湿也压不下去。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冷淡的脸,配上那撮倔强翘起的发梢,像只不情愿竖起耳朵的猫,稍微动一下还会轻轻晃。 怎么也按不下去,她起床气顿时更重了,冷着脸进了教室,偏偏魏昇那狗停课结束回来了。 “噗哈——”有个女生朝她笑,“褚誉你头发都翘起来了,好可爱啊。” 褚誉脸色稍变,抬起手把它压着想回座位,被女生抓住了袖子:“别走呀,我有发卡你要不要?” 她点头接过,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粉色的hellokitty。 “我帮你夹!”女生说着就站起身。 “不用。”褚誉本能地后退,撞到身后过路的人。 道歉的话还没出口,手上的发卡就被从后抽走了。 施殊言歪着脸看了她一会儿,帮她夹住了那撮头发。 好诡异的萌感。 施殊言笑了一下—— “好可爱!”女生也伸长了脖子来看,“好适合你呀褚誉,这个发卡送给你了!” 施殊言顿时敛起笑意,瞥了那发卡一眼。 原来是别人给的,这么可爱的东西居然也会收,还真是稀奇。 她拽了下书包带回到座位。 褚誉没见过这么阴晴不定的人。 要不是因为昨天闹了别扭,这人把发卡别她头发上时她就要扯下来了。 书包往椅子靠背上一挂,当着她的面取下了发卡放进笔袋里,再也没戴过。 发卡的原主人是个没心没肺的,也知道褚誉不喜欢那种可爱的风格,毫不介意她之后还有没有再戴。 当天中午,她去小超市买完零食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就施殊言一个人在,褚誉应该去接水了。 手上的薯片还没开袋,她鼓起勇气想和施殊言分享,就见对方把个粉色的发卡放回了褚誉的笔袋,好像是她送出去的那个。 “你吃薯片吗?”她没多想,突然开口。 施殊言抬眼朝她看来,弯了下唇拒绝,很快从她身边走过,离开了教室。 女生看见褚誉敞开的笔袋里,崭新的hellokitty发卡正安静地躺着。 施殊言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路过了接水处,看见褚誉正在热水口排队。 “中午的热水已经不烫了。”她提醒。 褚誉点了下头回应。 施殊言没再多说,只是走到洗手台前,从口袋里拿出原本那只发卡,在水流下仔细地冲洗干净。 这个归她了。 褚誉应该戴她给的。《 》 18、梦魇 周六下起了细雨,褚誉找的那家艺术培训机构离小区有点远。街上的行人大多没带伞,她不想感冒,还是选择了搭公交。 不知是不是这几天事情太多,昨晚她一直半梦半醒,反复在快要睡着时强迫自己清醒,以至于坐公交时居然靠着窗迷迷糊糊睡着,还坐过了站。 下车的站点有些偏,雨也在这时候下大了。 公交站没几个人,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车来。她扭头确认站牌——双梧寺站。 听都没听说过,褚誉果断叫了辆网约车。 上车点在前边一家店门口。褚誉的毛衣有个很大的兜帽,她戴上就往雨里冲,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马路对面,施殊言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看起来正要往那条路的深处走。 雨水滴进衣领,凉意让她收回视线,拉开停在店门前的车门钻了进去。 另一边的施殊言毫无征兆地朝左侧望去,只捕捉到车门被关上的瞬间,那道迅速消失的残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屏幕亮起一条提醒: 【双梧寺提醒您】今日有雨,出门请带伞。本次开寺时间:14:00-18:00,祝您游玩愉快。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手背蹭过兜里剪刀的尖头,拿出来时,一道细长的白痕横在手背上,慢慢渗出淡淡的血丝。 双梧寺内到处可见随地躺的小猫,施殊言把购票凭据递给门卫,蹲下身摸了摸朝她翻肚皮的小橘猫。 小橘猫收起爪子抱住她的手,像是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伸出舌头想给她舔一舔。 “当心点儿。”门卫阿姨眼疾手快地拉开她,“伤口不能让猫猫狗狗舔,这点常识都没有啊小姑娘。” 施殊言朝她笑了笑,转身进了入口。 瑞安这样的小地方,寺庙规模自然不大。她径直左拐进了请香处,买好香火,顺带请了一对平安符。 老板送了根祈福带给她,递来一支笔:“庙里有棵老树,在这上面写下你的愿望,记得挂高些,才不容易被人扯下来。” 施殊言道了谢,接过笔,却想不出有什么见得了光的愿望,最终只将自己和褚誉的名字并排写了上去。 她抬起眼,见老板正忙着擦拭展柜,便拿出剪刀剪下一小撮头发,细细缠进其中一个平安符里。 双梧连理,梧桐自古便被视作共生相依之木。将发丝缠入平安符中祈愿,是旧时一种极隐秘的寄情之法:愿得符者夜夜入梦,梦里皆是缠发之人。 施殊言垂眼,将符口轻轻捻紧。发丝藏在绳结里,肉眼几乎辨不出,就像一缕极细的根,悄无声息地扎进另一个人的命理中。 >>> 周一大课间照例升旗仪式。 褚誉练钢琴练得有些焦虑,手指时不时会轻度痉挛,虽然不疼,但抑制不住的感觉很容易让人心生烦躁。 她跟着人潮回到教室,疲惫地捂住眼睛,趴着休息了一会儿,桌面忽然一声细微的磕碰。 抬起头,看见施殊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走了她的水杯,接了杯热水回来。 “还烫的。”她像是瞥了一眼褚誉放在腿上那只微微发颤的手,然后拧开了水杯。 褚誉手指无声地蜷紧,又慢慢松开。 两人处在这样没和好没冷战的状态里已经好几天了,她没想到施殊言会突然主动。 “高三快高考了,”施殊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平安符,“上周六我去庙里买了一对平安符。” 褚誉回想起雨幕中那个撑着黑伞的身影。 施殊言把平安符轻轻放在她桌上,唇角弯起一点:“随身带着的话会更灵。” 褚誉其实并不信这些,但这显然是施殊言发出的和好信号。她别开脸,伸手拿过来放进口袋里。 下午有节体育课,学期测试还剩个坐位体前屈,顾及到有些女生脸皮薄,体育老师把男生赶去先测引体向上。 “女生最好都把外套脱了啊,别等下又说伸展不开要重测,没有这个机会。” 主席台底下有间小屋,平时是体育生训练后休息的地方,这会儿临时腾给女生脱衣服。 褚誉校服外套里面就套了件长卫衣,脱下后找了个干净地方挂好,一回头施殊言就跟在她身后。 “帮我挡一下,”她说,“我后背也有疤。” 褚誉怔了一瞬,站在她面前本想背过身去,又被对方轻轻握住手腕:“我穿了三件,你要帮我扯住最里面那件。” 小屋里还有不少女生,褚誉只好看着她脱下外套搭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抓住薄卫衣的下摆,往上撩起来一点。 褚誉有些不自在地伸手牵住她露出的贴身保暖衣下缘。 施殊言的腰很细。褚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没头没尾的想法:她一条胳膊能不能圈住施殊言的腰? 也是在这时,施殊言将卫衣往上一提,短款的保暖衣跟着往上缩,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线。褚誉飞快地往下拉了拉,却没忍住看了一眼——至少露出来的那块皮肤是没有疤的。 “褚誉。”施殊言突然叫她。 她下意识抬头,非常危险地擦过这人的胸口。 施殊言弯起眼睛,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我们快走吧,好像要开始了。” 褚誉猛地松开手后退,这才发现屋子里早就只剩下她们两人。她懊恼地皱起眉,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晚上回家,做完数理化三科的作业,她想继续完成自己安排的任务,注意力却怎么也聚不起来。 握着笔的手仍时不时痉挛一下,她意识到今天状态不对,决定放过自己,先去洗个澡。脱衣服时,口袋里滑出一样东西,摔在地上。 是施殊言给的平安符。 她顺手把它丢到床上,进了浴室。 花洒对面就是一面大镜子。热水冲过身体,疲惫稍缓,但倦意还在。关掉水,她走到镜子前,看着热气氤氲下泛红的脸颊,眉眼显得更深,眸色也像浸了水汽,沉沉的。 水珠从颈窝滑下,沿着锁骨的凹陷缓慢淌过胸口,再顺着平坦的小腹向下,脊背的肌肤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薄薄的水光。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突然想起施殊言那句“我后背也有疤”。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但确实让她有些在意。 房间里的空调还开着,换上睡衣,她直接关灯上了床,又撑起身把手机放到床头柜充电,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施殊言发来一张照片。 灯光很暗,但足够看清那是一截腰,皮肤白得像冷调的瓷器,腰窝深陷,侧腹的线条瘦而利落,仿佛轻轻一握就能圈住。画面停在胯骨上方几寸,再往下,没入阴影里。 她回了个问号过去。 【施殊言:疤不在腰上。】 【施殊言:你今天不是想看吗?】 褚誉把手机重重扣在床头柜上,摔回床里裹紧了被子。黑暗里,那截腰的轮廓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无论怎么转移注意力都无法忽视。 疯了吧。 谁想看了。 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她迷糊间做了个潮湿的梦。 梦里是黑暗幽闭的空间,呼吸凝重得如同沉在水底,反复浮起又坠落。耳朵、鼻腔、口腔里都灌满了水,压得胸口发闷。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有人握住了她的脚踝。 唇覆上一片温热,空气被渡了进来,随之贴上来的是那熟悉的体温。 褚誉缓缓睁开眼。 水里,发丝漂浮的施殊言正看着她。 那人仰起脸,松开这个吻,转而含住她的指尖,用舌头暧昧地舔咬。她脸上泛起潮红,眼睫湿漉漉地垂着。 水流搅动间,她身上的薄上衣被卷起,露出一截模糊不清的腰,肋骨的位置横着好几道交错的旧疤,颜色浅淡,但还是能看得清楚。 褚誉想抽回手,施殊言却咬得更深了,齿间抵着指腹,不疼,却有种细微的磨人的固执。 她另一只手不受控地扶住,掌心贴在施殊言腰侧,指节缓慢地向上移动,抚过肋骨的疤,停在了心口的位置。 施殊言在这时松开了她的手指,低头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湿热地喷在皮肤上,一下又一下,比水流的波动还要真实。 黑暗里,所有的感知都被放大。水的流动、皮肤的触感、交错的呼吸,一切都混在一起,黏腻地缠绕上来。 褚誉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水从唇缝渗入,又被施殊言用舌尖堵住。 不是一个吻,只是贴着,磨蹭着,让气息在唇瓣间混成一片潮湿的雾。 然后施殊言握住了褚誉停在自己心口上的手,引着她向下,又落在那几道疤上。 抬起眼,很轻地动了动腰,让她掌心更彻底地贴住腰线。 梦是混乱的,褚誉分不清自己是否还穿着睡衣,只知道两人身体几乎紧紧凑在了一起。 施殊言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说:给你看,给你碰。 梦里的黑暗没有尽头,水流缓慢地裹着两个人,体温在潮湿中无声传递,心跳交叠,喘息错乱。 然后,梦毫无征兆地碎了。 褚誉骤然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她浑身是汗,睡衣黏在背上,腿间残留着一片湿黏的凉意。 她躺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盖住了眼睛。 梦里那道腰线的轮廓,和胸口柔软的重量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她没忍住,第一次骂粗:“靠。” 掀开被子准备再去洗个澡,却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打开灯,施殊言送给她的平安符静静地躺在枕边。《 》 19、越界 褚誉顶着眼下两圈乌青去的学校。 清晨的冷风刮得她鼻尖通红,连带着昨晚那个潮湿的梦也被吹到脑后。她面无表情地放下书包,在施殊言转头看过来之前,把书往前一堆,整张脸埋进臂弯里补觉。 施殊言话还没说出口就咽了回去。褚誉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放在桌边的笔袋没有链严实,露出一个角。 隐隐可以看见里面一层模糊熟悉的正红色。 ——“随身带着的话会更灵。” 施殊言没了表情。 昨天明明还放在口袋里,今天又丢进笔袋。 早读铃响起,褚誉戴上耳机听听力,她又累又困,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异常。 出门前起床气还没消,热牛奶都忘了带,早读一结束她就去了小超市,也不知是真的饿了还是单纯不想和施殊言搭话。 路上碰到拉着盛初七的邬裎,应该也是要去小超市。褚誉走到两人身侧,问邬裎:“你这周回云津吗?” 她存了私心,还是想让邬裎回去,毕竟瑞安比起云津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但邬父那边却没给她传来任何消息。 “回。”邬裎松开了盛初七,“你订车票了吗?” 褚誉摇了摇头:“不急,周四再订。” “好。”邬裎应完,又转头去看盛初七,“喂,你想不想去云津,我答应给你找一对一教授还没兑现呢。” 盛初七犹豫了一瞬。 像她们这样的人认识的教授应该很厉害吧…… 可是她不能离开瑞安,奶奶和堂妹都需要她的照看。 “不去。”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邬裎愣了一下,想起来她家里那个情况,说话没过脑子吐槽:“你爸妈呢,他们出去打工留你一个女生照顾一老一少?” 来往行人很多,盛初七下唇咬到泛白,回想起那天施殊言来找她时说的话—— “你就一辈子留在瑞安这种地方替她们善后。” “能把你弟弟妹妹带在身边,为什么不能带着你?” 邬裎看她这副样子就有些窝火,那天在校门口就猜到她妈妈是个什么样古板的性格了。 “算了。”她拽住这人过分纤细的手腕去超市,“买早餐。” 褚誉照常拿了一袋牛奶,付款拿手机的时候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她动作微顿,一起从口袋里拿出来。 是她今天早上胡乱塞进笔袋的平安符。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了?”邬裎见她突然不动,疑惑地靠过来,“这是什么?” 褚誉摇了下头:“没什么。” 她攥紧平安符,扫码付款后站在门口等后面那俩人。 真奇怪,难道是她记错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是拿着一个面包的盛初七。 对方看着她手里的平安符,表情有一瞬间的抽动,随即又恢复正常。 回到教室的时候,施殊言不在座位上,褚誉又把平安符放进笔袋,这次特意记在了心底。 这周六就是钢琴比赛了,她只要想到褚鸿影那张脸就会感到一丝紧张。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做不到直面对方露出失望表情的脸。 晚自习结束,她骑着电动车,却去了艺术培训机构。 这个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褚誉用钥匙打开了音乐室的门,开灯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复回荡,正对面是贴墙而立的一整面落地镜。 她走到钢琴前,掀起琴盖坐下。 曲谱早已烂熟于心,室内只开了前排的灯,镜子那一半陷在昏暗里。 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褚誉闭上眼,想象自己正置身于舞台聚光灯下,台下观众的面容都模糊成一片光影。 指尖沉下,第一个和弦响起,音浪在寂静中来回碰撞,反复摩擦着她的耳膜。 台下传来赞叹与掌声。 她看见自己抬起眼,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姿态愈发从容流畅。然而余光里,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阴影中,忽然多了一道晦暗的身影。 她全身一僵,手指倏地停在半空,猛地转头看去。 褚鸿影几乎瞬间出现在她面前。 “很平庸。”女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评估一份报表,“那些名师的时间花在你身上,看来是白费了。” 褚誉呼吸一滞。 “你的表现令人失望,褚誉。”褚鸿影走近一步,高跟鞋叩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舞台上格外刺耳,“这样的水准,只会让褚家蒙羞。” 褚誉猛地睁开眼,一个音突兀地错落,整个节奏瞬间崩乱。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后背。她手指失控地加快速度,试图拉回旋律,琴音却越来越慌,越来越碎。 “你太让我失望了,褚誉。” “你的一切都让我怀疑,生下你是否有价值。” “作为你的母亲,我要求你每件事都必须做到极致,这是你应该达到的标准。” “记住,你能站在这里,全是因为我。你的天赋、你的机会、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一首钢琴曲被她弹得支离破碎。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她静静地坐在琴凳上,低着头,搭在琴键上的手止不住轻颤。 那面镜子里映出她孤零零的背影。她是这房间里唯一会动的东西,却仿佛和那些冰冷的器具一样,失去了温度与生机。 没有观众,没有声响,只有头顶的灯光,和光里无处可逃的自己。 褚誉用力按了按额角,强迫自己从那股压抑的情绪中抽离。她不能被过去困住。 是她太心急了,太想证明离开褚鸿影之后,自己依然能走得漂亮,至少得让那句“离开我,你的人生只会停滞不前”狠狠摔回对方脸上。 今晚不能继续练了,她需要洗个澡让自己放松下来,然后好好睡一觉。 起身,弯腰将琴凳推回原位,口袋里忽然滑出一样东西,砸落在脚边。 褚誉后背发凉。 又是那个平安符。 那个本该待在笔袋里的平安符。 >>> 褚誉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衰竭记忆力下降了。 她干脆系在了校服的内扣上,要是还能出现在口袋里,那绝对是闹鬼。 本来打算请一上午的假,又不想鲁婕雯过多的问候,上学的路上买了一杯冰美式。 “你这两天没睡好吗?” 刚坐下,施殊言就盯着她的脸。褚誉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视线:“练钢琴有点累而已。” 施殊言却往她这边凑近,歪着头指自己的眼睛:“黑眼圈很重。” 褚誉闻到了对方身上洗发液的味道,是和她香水很像的那个。 这两天她起床都没有精力去喷香水,现在突然闻到莫名有些安心,本能没有抗拒她的亲近。 “下周就好了。” 她们说着话,之前那个送她发卡的女生打闹着路过又退回来,蹲下来惊讶:“褚誉,你早上喝冰的苦咖啡啊?” 她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很有活力,很容易感染身边人。 褚誉肩膀放松了些:“嗯,犯困。” 女生从兜里摸出一颗牛奶糖:“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不是熬夜学习。”褚誉没拒绝她的好意,“是练钢琴。” “哇,我小时候也学过的,不过现在都忘光了。”女生睁圆了眼睛,“你在哪练呀,我可以跟着一起去看看吗?” 褚誉下意识想要拒绝,但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自己昨晚半死不活的样子。 要是身边多一个这样活泼开朗的人陪着,她的状态会不会好一点? 还没给出答复,老师进了教室。 女生只好先回座位,期间还频频回头,眨眼睛跟她撒娇。 施殊言握紧了手上的笔。 她看见褚誉把那颗牛奶糖放在了一边。 下课后,褚誉又趴在桌子上休息,她去了趟小超市,路上恰好碰到那个女生。 她叫住对方。 女生惊喜于她的主动:“施殊言!” 雀跃的模样让人讨厌不起来,却又心生嫉妒。 “褚誉练琴的时候习惯一个人,”施殊言眼睛弯起,语气友好,“她不好意思拒绝你。” 女生失落地“啊”了一声:“这样吗……那好吧。” 施殊言指尖蜷了一下,去超市买了一包果汁软糖。 回到教室时,褚誉已经醒了,桌上敞开的水杯正冒着热气,应该是刚接完热水回来。 “我能用这个跟你换那颗牛奶糖吗?” 褚誉闻声看向她手里摊着的那颗透明包装的软糖,不太在意地点了下头。 “这个不会很甜,”施殊言示意她尝一口,“喝完咖啡吃一颗会好一点。” 褚誉在她的注视下打开包装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还不黏牙。 白天的课很快过去,褚誉其实已经做好准备带那个女生一同去练钢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没再来找自己给答复。 晚自习快要结束,褚誉也不是会主动去问的人,收拾好书包铃声响起就要离开教室。 “褚誉!”那女生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蒸汽眼罩,“我就不打扰你练钢琴啦,确实一个人会更好进入状态……你晚上睡觉可以戴着这个,明天早上起来眼睛就不会疼了。” 褚誉有点懵:“什么打扰?” 女生抓了下头发:“施殊言都告诉我了啦,其实你不用不好意思拒绝,我脸皮很厚的。” “……”褚誉收好眼罩,“谢谢你。” 女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和朋友一起下了楼。 大多人都选择骑自行车上学,学校也明令禁止不让骑电动车摩托车,所以褚誉把车停在了校外。 她在停车点找到自己的车,坐上去前突然说:“别跟了,知道你在后面。” 阴影处的人顿住。 褚誉疲于去猜测施殊言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对比赛的执着和随之而来的压力已经足够让她喘不上气。 偏偏那人还不肯出来,仿佛这样就能装傻蒙混过去。 褚誉情绪一下子堆积:“施殊言。”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 她用力捏紧指间的钥匙,金属边缘硌着指腹: “你不觉得自己越界了吗?” “我跟谁交往,轮不到你插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