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
北临县的夜色来得格外早,才刚过下午五点,天边最后一抹惨淡的红霞就被墨色的夜吞噬殆尽。
寒风卷着哨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红星食品厂食堂的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但在红星食品厂的一个房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两口紫铜火锅烧得正旺,炭火通红,锅里的酸菜白肉汤底翻滚着浪花,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晶莹剔透的红肠片堆满了桌子。
这是陆江河特意为知青们举办的“估分庆功宴”。
经过一周的仔细回忆和反复核对,答案已经出来了。
结果令人震惊!
红星厂这十八名核心知青骨干,按照往年的分数线推算,几乎全员过线!
甚至像刘建国、陈数这样的尖子,分数高得吓人,放在全省也是第一梯队的水平。
按理说,这应该是红星厂最狂欢的一夜。
是鲤鱼跃龙门、即将金榜题名的大喜日子。
然而,酒桌上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没有欢呼,没有推杯换盏,只有沉闷的咀嚼声和偶尔响起的叹息。
那几瓶打开的“北大仓”部优特曲散发着醇厚的酱香,却仿佛变成了催泪的毒药,熏得众人眼眶发红。
刘建国端着酒杯,那只平日里能单手拎起半扇猪肉的大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坐在主位上、满脸笑意正在剥花生的陆江河,喉结剧烈滚动。
“厂长……”
刘建国借着酒劲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
“我……我有话要说!”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陈数、王向东,还有坐在陆江河身边的沈清秋,都停下了筷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说呗,建国,今天高兴,想说什么说什么。”陆江河神色如常。
“厂长!我不走了!”
刘建国把满满一杯白酒“咣”地一声顿在桌子上,酒液溅出来,洒在手背上,但他浑然不觉。
“这大学,我不去上了!”
这句话一出,满座皆惊。
“建国,你疯了?你那分可是能冲重点的!”旁边的赖三急了,伸手去拉他。
“别拉我!”
刘建国一把甩开赖三,魁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他指着窗外黑沉沉的厂区,声音哽咽,透着一股子山东汉子的倔强与悲情:
“做人得讲良心!咱们这帮人,一年前是什么样?是在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是被公社干部瞧不起的“寄生虫”!”
“是厂长把咱们带回来的!给咱们肉吃,给咱们钱花,甚至……甚至花重金培养咋们,送咱们去考试!”
“咱们吃着红星厂的饭,拿着红星厂的工资,现在翅膀硬了,考上大学了,拍拍屁股就要走?”
“就把陆哥一个人扔在这儿?”
刘建国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桌布上。
“现在外面的人都在传咱们是白眼狼,是把红星厂当跳板。”
“我刘建国不是白眼狼!这书我不念了!我就留在厂里,给厂长看一辈子机器!”
“我也不走了。”陈数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没有陆厂长,我现在还在牛棚里喂猪!红星厂现在刚上正轨,正是缺人的时候,我不能走。”
“厂长,我们也不走了……”
“我们要留下报恩!”
一时间,原本应该是庆祝新生的宴会,变成了一场充满愧疚和悲壮的“誓师大会”。
这帮年轻人的心是热的。
在这个重情重义的年代,陆江河对他们的恩情太重,重到让他们觉得,如果这就走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赖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感动得直抹眼泪,刚想开口劝两句,说厂长肯定舍不得你们。
“啪!!!”
一声脆响,如惊雷炸裂。
陆江河手中的酒杯,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玻璃碎片四溅,晶莹的酒液流了一地。
死一般的寂静。
刘建国吓得一激灵,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呆呆地看着陆江河。
陆江河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威严和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糊涂!愚蠢!狭隘!”
陆江河指着刘建国的鼻子,声音冰冷得像外面的北风。
“刘建国,你以为你留下来就是报恩?你以为你在这里帮我看一辈子机器,就是对我好?”
“你那叫目光短浅!你那叫浪费粮食!你那是对自己、对红星厂最大的不负责任!”
陆江河走出座位,在包厢里来回踱步,那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陆江河花了那么多钱,费了这么多心血,把你们从泥潭里拉出来,逼着你们复习,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你们给我当一辈子高级修配工吗?!”
“是为了让你们在这小小的北临县,跟一帮没文化的混混抢饭碗吗?!”
陆江河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红星厂缺工人吗?不缺!前两天你们也看见了,现在厂里的流程化已经被跑通了!大街上随便拉个人来都能干活!”
“但是红星厂缺什么?缺脑子!缺眼界!缺在外面能给我顶天立地、能给我打通关节的大将!”
“你们以为考上大学是你们自己的私事?错!”
陆江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冲着门口喊道。
“大彪!把东西拿进来!”
门开了。
张大彪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还有一张巨大的、折叠着的中国地图走了进来。
陆江河一把扯开地图,“哗啦”一声,将它铺在了那张满是残羹冷炙的桌子上。
这是一张最新的华夏行政区划图,红色的国界线和黑色的城市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都给我围过来!”陆江河命令道。
知青们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
陆江河指着地图,眼神中燃烧着野心。
“你们以为红星厂的目标就是北临县?就是卖点山货和红肠?那你们太小看我陆江河了。”
“我要把红星厂的产品卖到省城!卖到京都!卖到沪市!甚至卖出国门!”
“但是,我也知道,外面的世界水很深!每个地方都有地头蛇,都有政策壁垒,都有看不见的网!”
“我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
说到这里,陆江河从张大彪手里拿过来一叠文件,重重地拍在刘建国面前。
封面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红星食品厂人才委培与驻外战略协议》。
“这是什么?”刘建国愣住了。
“这是一份军令状,也是一份卖身契!”
陆江河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
“从今天起,你们考上大学的,不是‘离职’,而是‘外派’!”
“红星厂承担你们大学四年的所有学费、书本费、住宿费!生活费!除此之外……”
陆江河语气斩钉截铁。
“红星厂每个月,再给你们每人发放100元的‘专家津贴’!”
“轰!”
包厢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100元!
在1977年,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当时一个普通二级工的工资才三四十!
也就是说,他们只要去上学,什么都不用干,拿的钱就比大多数上班的人还要多!
“厂长……这……这太多了……我们受不起啊!”
陈数的手都在抖:“我们去上学,怎么还能拿厂里的钱?”
“不多。”
陆江河摆摆手,眼神灼灼。
“这钱不是白给的!你们拿了这钱,就是红星厂派驻在各个城市的‘驻京办’、‘驻沪办’负责人!”
“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大学里给我拼命地学!给我结交人脉!”
“给我盯着当地的政策动向、技术前沿!”
“等红星厂的生意杀过去的时候,你们就是接应的先锋!”
陆江河拿起一支红蓝铅笔,看着众人。
“现在,结合你们的估分,告诉我,你们想去哪?咱们来把这盘棋,下到全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