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北临县的气温骤降至零下。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整整下了一夜,将天地间封得严严实实。
寒风卷着雪沫子在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怪叫。
护城河结了厚厚一层冰,路上的行人裹紧了棉袄,行色匆匆。
但对于红星食品厂的刘建国、陈数等知青来说,这风雪挡不住他们心头的火热。
因为就在三天前,高考报名的具体细则正式下发到了各个公社。
这是他们通往考场的“最后一公里”。
按照规定,所有报考的考生,必须持公社出具的《政治审查鉴定表》和介绍信。
只有证明“出身清白、现实表现良好”,才能换取那张金贵的准考证。
十五号清晨这天。
那一辆平日里拉猪肉的解放牌卡车,今天被擦洗得干干净净。
车斗上搭起了帆布棚,里面铺上了厚厚的草帘子和棉被,用来御寒。
刘建国、陈数、王向东等十二名知青骨干,今天特意换上了他们最体面的衣服。
虽然款式依旧老旧,但每个人都洗得干干净净,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们怀里揣着精心填好的报名表,脸上洋溢着喜悦。
“大家都检查一遍!户口本、下乡证明、咱们厂开的优良鉴定书,都带齐了吗?”
刘建国作为老大哥,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成了霜,眼睛却亮得吓人。
“带齐了!建国哥,咱们走吧!早去早回,晚上还能回来多看两个题!”
王向东拍了拍胸口,一脸的兴奋。
二楼办公室的窗前,陆江河手里捧着热茶。
他看着楼下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神色平静地对赖三吩咐了一句。
“赖三,你开吉普车,跟在卡车后面,陪建国他们去一趟红旗公社。”
“哥,他们就是去盖个章,需要我跟着吗?”赖三有些疑惑。
“你不懂。”
陆江河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红旗公社”的位置上。
“如果是以前的老书记在,我自然放心。”
“但上个月红旗公社班子调整,新上来的那个革委会副主任王大炮,我听钢铁厂领导提过一嘴。”
“这人以前是个老造反派起家,脑子里全是极左那一套,而且手脚不干净,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
“咱们厂现在树大招风,这帮知青又都赚了钱。”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万一这个王大炮想借机揩油或者找茬,建国他们毕竟是书生,脸皮薄,应付不来。”
“你跟着去,就在车里待着。”
“顺顺利利最好,要是真有不开眼的刁难……”
陆江河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你记下账,别在那儿动粗,回来告诉我。”
“明白了哥!还是你想得周全。”赖三一听这话,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我带两条好烟,几瓶酒,真要是有小鬼拦路,先礼后兵。”
陆江河看着两辆车驶出厂门,消失在漫天风雪中,转身坐回办公桌。
他今天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高考在即,厂里的生产也不能停,他必须为这些年轻人守好大后方。
红旗公社,距离县城三十里地。
这里没有县城的繁华,土墙围起来的革委会大院显得破败而威严。
革委会副主任办公室里,煤炉子烧得正旺,烟囱有点堵,屋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煤烟味。
新上任的副主任王大炮(大名王卫国),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听着广播。
他五十来岁,满脸横肉,三角眼,是个极左派。
虽然现在风向变了,但他依然把持着公社的政审和治安大权,在这还是个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前几天,他进城办事,碰到了被贬职到史志办的钱如海。
两人以前喝过酒,钱如海那是满腹牢骚,拉着王大炮倒苦水,话里话外都在暗示。
“老王啊,你们公社那帮知青,现在跟着陆江河发了财,一个个肥得流油。”
“这次高考报名,可是个‘好机会’。”
“你只要稍微卡一下,既能帮我出气,又能……”
钱如海当时搓了搓手指头,那个动作王大炮记得清清楚楚。
王大炮虽然是个粗人,但这暗示他听懂了。
他眼红啊!
听说红星厂发工资都是发现金,这帮知青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而他这个公社副主任还在抽劣质烟叶。
高考报名的截止日期就在眼前,只要这帮知青想考大学,就得乖乖地回到他的手掌心里,求他盖那个鲜红的大印。
“这帮兔崽子,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把咱们公社忘到了脑后。”
王大炮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阴鸷。
就在这时,公社里的一个通讯员小跑进来汇报。
“主任!来了!红星厂的车进院子了!”
王大炮眼睛一亮,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一丝贪婪而狰狞的笑意。
“好哇,财神爷上门了。”
上午十点。
刘建国等人走进了那间充满煤烟味的办公室。
赖三并没有第一时间跟进去,而是按照陆江河的吩咐,坐在吉普车里抽烟,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王主任好!我是红星大队插队的知青刘建国,这是我的报名材料,麻烦您给盖个政审章。”
刘建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卑,双手递上档案袋,并顺手把两条早就准备好的“大前门”放在了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按照常理,这是标准的“懂事”流程。
可王大炮看都没看那烟一眼。
王大炮慢条斯理地接过档案袋,装模作样地翻了两下。
他突然眉头一皱,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摔。
“啪!”
“这章,不能盖。”
刘建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王主任,我的材料齐全啊!没有犯罪记录,红星厂也开了优良表现证明……”
“红星厂?”王大炮冷笑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雾。
“红星厂是个体户!是资本主义尾巴!他们开的证明,在我这儿就是废纸!”
“你们这帮知青,长期脱离贫下中农的监督,跑到县城去给个体户打工,思想早就变质了!”
“谁知道你们在城里干没干什么投机倒把的勾当?”
“国家恢复高考,是为了选拔又红又专的人才!”
“你们这种只认钱不认党的人,要是让你们混进了大学,那是对国家的犯罪!我作为政审负责人,必须对党负责!”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屋里的知青们脸都白了。
陈数急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王主任,我们是在响应县委号召,支援企业建设!我们没有投机倒把!”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王大炮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刘建国面前。
他一双眼睛死死的看着这群虽然穿着光鲜但在权力面前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想盖章?行啊。”
王大炮挥了挥手,让通讯员出去把门带上。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诱惑似的说道。
“咱们公社最近搞水利建设,资金紧张!你们既然在城里发了财,是不是该支援一下公社建设?”
图穷匕见。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他看出来了,这王大炮不是在讲原则,是在找茬。
“王主任,明人不说暗话,您觉得我们的‘表现’怎么才算好?”
王大炮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一个人,五百。”
“这叫公社建设赞助费!交了钱,说明你们心里有集体,思想觉悟高,章立马盖!不交钱……”
他冷笑一声,坐回椅子上,把腿往桌子上一翘。
“那就留下来,在公社接受为期半年的‘再教育’考察吧。”
“等我什么时候考察清楚了,什么时候再给你们盖。”
半年?
高考就在二十多天后!
500块!
在场的所有知青都倒吸一口凉气。
当时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三百来块。
这王大炮一张嘴就要五百,他们这十几个人就是接近一万块!
这分明是把刀架在脖子上明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