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十月,北临县的秋意更深。
白桦林的叶子金黄一片,风一吹,便如金币般洒落在街道上。
表面上看,这座边陲小县城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着,除了早晚的霜露更重了一些,似乎与往年没什么不同。
但在红星食品厂那堵加高了围墙、拉上了铁丝网的后院里,气氛却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这是一场在沉默中进行的“军备竞赛”。
红星厂的三号仓库被列为了绝对禁区。
这里的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蒙死,里面日夜不停地传出“咔哒咔哒”的机械撞击声。
那是陆江河托吴天明的关系,从市里几家倒闭的街道印刷厂低价盘回来的四台老式油印机和简易胶印机。
凌晨两点,仓库里灯火通明。
赖三穿着一件油腻的军大衣,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正在指挥着几个心腹知青搬运刚刚印好的书册。
一箱箱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书籍,被像码金砖一样,整整齐齐地堆到了仓库的穹顶。
“三哥,这已经是第五万册了。”
一个新来的知青擦了把汗,看着这堆积如山的书,眼神里有些敬畏又有些担忧。
“这库存是不是太吓人了?万一砸手里……”
“闭嘴!”
赖三眼皮都没抬,手里拿着账本,语气冷硬得像块石头。
“没有什么万一!陆哥让印,咱们就印。”
他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盲目的狂热信任。
“你跟着陆哥时间短,不懂。”
“但我赖三这双眼招子是陆哥给擦亮的。”
“这半年多,陆哥哪次走眼过?”
“陆哥说这天要变,那天就一定会变!陆哥说这堆纸能变成金条,那它就算现在是废纸,明天也能发光!”
“传我话下去,机器不许停!两班倒!人歇机不歇!谁要是敢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别怪我赖三翻脸不认人!”
就在这时,仓库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阵冷风裹挟着陆江河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看着满仓的库存,并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箱新印出来的书前,随手抽出一本。
这一版的封皮换成了极其醒目的大红色,书名也更加直白——《数理化精华题集》。
相比于之前那个披着“工业马甲”的《职工手册》,这一版的内容更加精炼。
陆江河让沈清秋删去了那些基础的铺垫,直接汇总了这十年来各类内部试卷、模拟题的“干货”。
当然,为了保证知青们的核心竞争力,最刁钻的那些压轴内容,依然被他给删减了。
“哥,按照您的吩咐,库存已经备足了。”
赖三走上前,压低声音。
“另外,冷库那边,咱们积压的所有特级红肠和特供礼盒,也都打包好了。”
“很好。”
陆江河合上书,目光扫过这巨大的仓库,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赖三,通知下去,从明天开始,这批货全部封存。”
“除了那员工培训手册每天一千本的日常限额,一本也不许多卖。”
“我要等风来!”
陆江河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知道,根据前世的记忆,那场足以改变千万人命运的风暴,距离登陆只剩下最后几天了。
“哥,咱们这次怎么卖?还是像以前那样单卖书吗?”
赖三问道:“现在黑市上都炒到二十多块了,咱们要是敞开卖,肯定赚疯了。”
“不。”陆江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
“单卖书,那是小商贩,而且风险太大!咱们这次要清仓,要赚大钱,还得保平安!”
“把咱们积压的那些价格较高的特级红肠,还有那些送礼用的礼盒,跟这本书捆在一起。”
“搞个‘套餐’。”
陆江河伸出三根手指。
“五斤特级红肠,配一箱‘长白臻品’礼盒,再塞进去一套这本《题集》!”
“定价50块!”
“这就是咱们的‘状元套餐’。”
赖三虽然对陆江河言听计从,但听到这个价格还是愣了一下。
“50块?”
“哥,普通工人一个月不吃不喝都存不到这些钱。”
“而且……捆绑销售,会不会被定性为投机倒把?”
“不会。”
陆江河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斩钉截铁。
“记住了,咱们的宣传口径只有一个:孩子复习费脑子,必须吃点好的补一下!咱们卖的是肉!那本书,是赠品!是免费送的!”
“咱们不卖书,只卖肉和礼盒!不管是谁来都这么说!”
“这是为了给全县备考的学子加强营养!书是红星厂回馈社会的礼物!”
“至于50块贵不贵……”
陆江河冷笑一声。
“等那个消息出来,你会发现,为了前程和未来,很多人连命都舍得给,何况是50块钱!”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天终于到来。
二十一日,星期五。
这一天,北临县的清晨寒气逼人,屋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早晨六点半,街道上的大喇叭像往常一样,伴随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准时响起了《新闻和报纸摘要》的开场曲。
大多数人还在被窝里,或者是正在生炉子做早饭,在这个平凡的早晨,没人意识到历史的车轮正在这一刻剧烈转向。
钢铁厂宿舍区,技术员小李正一边啃着窝头,一边听着广播,脑子里还在想着昨天那个没解出来的方程。
突然,播音员那原本平稳的声音,似乎提高了一个八度,变得激昂而庄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质感,穿透了岁月的尘埃。
“根据教育部刚刚召开的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精神,批准了教育部《关于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
“文件决定,从今年起,废除推荐制度,恢复文革中被废除的高考制度!”
“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符合条件者均可报名!”
“采取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办法……”
“啪嗒。”
小李手里的窝头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煤灰。
但他浑然不觉。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耳朵竖得像天线一样,死死地捕捉着广播里的每一个字,生怕那是自己的幻觉。
那是整整十年的压抑啊!
那是无数个午夜梦回时的不甘啊!
“恢复了……真的恢复了……”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这个三十岁的男人脸上流了下来,滴在满是油污的工作服上。
下一秒,他发疯一样冲出家门,连鞋都跑掉了一只,站在筒子楼的走廊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恢复高考了!!!”
“我们要考大学了!!!”
这一声嘶吼,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整个北临县,乃至整个华夏大地,在这一刻,沸腾了。
知青点里,那些还在喂猪、铲粪的年轻人扔掉了手里的工具,抱头痛哭。
学校里,还在读“工业基础”课本的老师手颤抖着在黑板上写下了“高考”二字。
无数个家庭的饭桌上,父母喜极而泣,仿佛看到了自家孩子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希望。
靴子终于落地了。
之前还在观望、还在怀疑、还在犹豫要不要买书的人,此刻所有的理智都被求生的本能淹没。
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书!复习!考大学!
上午的八点,北临县新华书店。
书店此刻如同遭受了海啸的冲击。
大门还没开,玻璃窗就被挤得咔咔作响。
黑压压的人群堵塞了整条街道,连公交车都开不过去。
“开门!快开门!我们要买课本!”
“有没有数理化?我要全套的!我有钱!”
书店经理满头大汗地隔着玻璃喊。
“同志们!别挤了!省里早就没货了!连小学课本都没有了!我们已经在申请加印了,起码要一个月!”
“一个月?!一个月以后黄花菜都凉了!考试只有不到两个月了!”
“骗人!库房里肯定有!”
“冲进去!为了孩子!为了前程!”
疯狂的人群终于挤垮了木质的大门,如潮水般涌入书店。
书架被推倒,柜台被踩踏。
人们像是在进行一场洗劫,只要是带字的纸,哪怕是《养猪手册》或者《民兵训练指南》,都被抢购一空。
仅仅半个小时,新华书店就被“洗劫”得连张年画都没剩下。
而在城郊的废品收购站,更是上演了一场“浩劫”。
数千名家长和知青冲进废纸堆,不顾脏臭,疯狂地翻找着哪怕只有半页的旧课本。
一本残缺不全的50年代代数书,两个家长为了争夺它,甚至在垃圾堆上扭打起来。
“五块!我出五块!”
“我出十块!给我!”
这是知识最匮乏的年代,也是知识最昂贵的时刻。
无数拿着钱的家长,站在空空如也的书架前,绝望得想哭。
没有书,拿什么考?
拿什么改变命运?
就在全县人民陷入绝望的时刻,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全城。
“去红星食品厂!陆厂长那里有书!他们有全套的题集!而且现货充足!”
人们向疯了一样向着红星食品厂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