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长顺的声音不大,阴恻恻的。
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是一阵阴风刮进了马奎的骨头缝里。
马奎作为在淮阳地面上混了多年的“油条”,自然认识这位出了名难缠的“吴胖子”。
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刚才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头瞬间矮了半截。
“吴……吴段长?”
马奎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市物资局接到举报,说有人在搞非法运输。”
“这不,我们是在例行检查。”
说到这,马奎似乎又找回了一点底气。
“吴段长,虽然这是你们货场门口,但只要出了那扇大铁门,这脚下的路可就是归市政管的。”
“这车队的车头既然上了市政的路,那就是在我们市局的管辖范围内。”
“您这是……”
“市政的路?”
吴长顺冷笑一声,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庞大的身躯直接逼到了马奎鼻子底下,手里的枪把子几乎戳到了马奎的脸上。
“马奎,你是不是当了几年稽查队长,就把脑子当猪油给吃了?”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吴长顺转身指着身后那条延伸出来的水泥路和路边的电线杆。
“这条路叫‘站前专用线’!这路基下的光缆、这路边的变压器,哪一样不是我们铁路局花钱修的?!”
“按照铁道部的文件,铁路红线两侧五十米内,那是‘铁路安全保护区’!是老子的地盘!”
“你在老子的地盘上,堵老子的门,扣老子的物资?”
吴长顺越说越火,唾沫星子喷了马奎一脸。
“你是不是觉得钱如海兼任一个物资局局长,就能把手伸到铁道部来了?!”
马奎被喷得一脸唾沫星子,但还是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吴段长,这路就算是你们修的,那也是市政公共道路……我们市局执法,那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吴长顺怒极反笑,他突然转过身,对着身后调度室的方向大吼一声。
“调度室!给我接北站道口值班室!”
“是!”一名背着步话机的铁警立刻递上话筒。
吴长顺抓过话筒,当着马奎的面,声音如雷。
“我是吴长顺!我命令你们,立刻把北出城口的铁路道闸给我放下来!”
“再调一列闷罐车过来,就把车头给我横在那个道口上!熄火!检修线路!”
“什么时候检修好?看老子心情!也许三天,也许五天!”
“什么?!”
马奎瞬间听懂了,脸色煞白,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
北站道口是淮阳市向北出城的唯一交通咽喉,也是煤炭、蔬菜各种物资进城的必经之路。
一旦被火车堵死,他们物资局的调度就算是瘫痪了!
“吴段长!你……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绑架全市交通!”马奎声音都变了调。
吴长顺挂断电话,冷冷地看着他。
“你跟老子讲边界?行啊!那咱们就好好讲讲!”
“老子的车压了你的路,你要扣车是吧?好!那你们市物资局的车也别想过我的道口!”
“道口是我们铁路局修的!铁轨是我们铺的!我现在要检修线路,这就是铁路的规矩!”
“我看你们的物资车能不能飞过去!”
这就是“铁老大”的流氓逻辑。
我的地盘我做主,你的地盘我也能让你瘫痪。
这种降维打击,根本不是一个市级物资局能抗衡的。
马奎彻底傻眼了。
他知道吴胖子是真干得出来这种事,这人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而且他上头有人,还是铁道部的大腕,钱如海都够呛能斗得过,更何谈自己一个小小的队长了。
要是真因为自己扣了几辆车导致物资局运输瘫痪,其他领导第一个就会扒了他的皮!
“还有!”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陆江河,此刻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他拿着手里的文件,一步步逼近马奎。
此时的马奎,已经被吴长顺的“封路威胁”吓得六神无主,看到陆江河过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马队长,刚才吴段长教了你什么是铁路的规矩。”
“现在,我来教教你什么是政治规矩。”
陆江河举起手中的文件,借着车灯的强光,指着上面那个赵铁军的亲笔签名。
“你刚才说,拿大帽子压人?”
陆江河的声音平静,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这上面签的是省厅赵铁军的名字,盖的是省厅的公章,调拨的是用于坦克引擎试点的战备配套物资。”
“你竟然敢阻挠?!”
“这叫什么?这叫藐视上级!这叫破坏战备!”
“我现在只要让吴段长给省厅打个电话,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实汇报。
你信不信,明天早上,钱如海就会亲自弃车保帅,把你绑了送到省里去顶罪?”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马奎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战备”这两个字的分量。
在这个年代,那是天大的政治红线。
要是真被扣上这顶帽子,别说工作保不住,得去吃牢饭!
马奎的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他看看一脸匪气的吴长顺,又看看眼神阴冷的陆江河,终于明白,今天他是踢到钢板了。
“误……误会……”
马奎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
“陆厂长,吴段长,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我这就撤。”
吴长顺冷哼一声,“立马带着你的人滚!”
平日里在淮阳市横着走的稽查大队长马奎,此刻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一句也不敢再反驳。
他只能带着自己的人马灰溜溜的让开道路。
“吴段长,谢了!这情分,我陆江河代表钢铁厂记下了!”
“哈哈哈哈!咱们兄弟客气什么!路上慢点!我看谁敢拦!”
吴长顺豪迈地大笑,一挥手,两辆侧三轮摩托车警灯闪烁,一左一右护在头车两侧。
“警卫班听令!把他们送出淮阳地界!开路!!”
随着一声令下,二十辆满载着粮食和冻肉的解放大卡车,在一前一后铁路警车的护送下,大摇大摆地驶上了淮阳市的市政大道。
马奎和他的稽查队员们站在路边的寒风中,吃了一嘴的尾气和黑烟,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眼睁睁看着车队消失在夜色中。
离开淮阳市区后,车队驶入了漫长的国道。
驾驶室内,暖风机呼呼地吹着。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担忧的问道。
“哥,钱如海这次丢了这么大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啊,咋以后咋办?”
“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陆江河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封锁咱们,让钢铁厂乱起来,证明离开了他物资局,我们什么都不是。”
“但现在,我们不仅打破了他的封锁,还拉回去了满满当当的战利品。”
“这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陆江河坐直了身体,看着前方黑暗中逐渐出现的熟悉轮廓——那是北临县的地界碑。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就别藏着掖着了。”
“明天早上,这批东西一进厂,咱们就要搞个大的!”
“我要让全北临,甚至全淮阳都知道,钱如海的封锁令,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