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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权市

作者:Pythagozilla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然而,祁韫既已代表祁家行走,所见所忧,自与街巷小商不同。


    就眼下而言,紧要的是京中大商本就盘根错节,各有根基,也各有仇怨,借机互相倾轧。


    其中本就有不少攀附梁党,虽同困城中,仍自恃家资丰厚,不惜闭仓惜售,推高米价银价,只待乱局中发其横财。有人暗里散布谣言,哄动市心,逼得百姓越发恐慌,只为坐观好戏。


    更有甚者,低价收粮于饥民,再高价转卖军需,或干脆将米盐私运往自家庄园,为日后向新主邀功作计。


    短短月余,街市便见有人无米下锅、老小饿倒街头,也见中小商户因断货断银而关门绝业。市面失序,人心惶惶,并非偶然,而是利令智昏的必然之果。


    若从长远看,眼前战乱尚能凭各家家底与官府之力勉强支撑,最贻害无穷的是战时中小商户批量倒闭,大商肆意兼并,市面铺面行号尽落寡头之手。


    战乱终会过去,然而乱象导致的贫富悬隔日益加深,失业商贩与破产手艺人流落为游民,往后必成暴力、匪患与乱兵之源,这才是更深处的隐忧。


    在祁韫眼中,难缠的往往不是外敌,而是同城之中这群只顾一己之利的豪商世家。难解的不是具体事务,而是为商即是逐利的人之本性。


    除祁氏外,帝党之中分量最重、且以京城为根基的皇商,便是乔郑二家。这两月来,祁韫与乔延绪、郑氏家主郑玉庭数次密会,虽三家皆倾尽全力,仍难一呼百应。就说六月朝廷号召富户认捐,诸多世家望风而避,阳奉阴违,推诿不前,最终纳银远不及预期。


    若真要撬动盘根错节的局面,还得从三大商会的核心骨干入手。


    京中三大会,恒昌会以盐粮、丝绸、航运大宗贸易为本,往来南北,财力深厚。通宝会坐拥京畿钱庄、票号与贵金属之利,银钱流通几乎尽在其手。集珍会则汇聚百工巧匠、玉器、漆器、绣造等精制行当,虽不及前二者体量庞大,却最得王公贵族青睐。


    此三会既彼此牵制,又彼此倚赖,盘踞京师多年,左右着这座八十万人口之城的血脉与气象。


    这日,鄢宛棠接到戚宴之的书信,言有要事相商,欲请鄢小姐出手相助,盼得一叙。


    鄢宛棠登时来了兴致,笑吟吟命人备车,自个儿也乐滋滋拾掇衣发妆容,如约而至。


    所赴之地竟是戚宴之的私宅,院中松竹高洁,厅堂陈设素雅沉稳,皆是上乘器物,却不显张扬、不见柔媚,正合将门世家出身的女郎气度。


    鄢宛棠心下更喜,只觉戚令这是将她当作朋友相邀,行至堂前,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可一踏进正厅,就见里头还多了个人,祁韫。


    鄢宛棠侧目瞥了她一眼,心里倒觉有趣。祁家上下是真不知这位搅弄风云的家主其实是女子,还是都能做到心照不宣,守口如瓶?


    国难当头,高门也不敢铺张,向来惯于贵气艳装的鄢小姐今日也只是穿了素净织金浅绿衣衫,轻薄如烟,衬得人更是娇美俏丽,眉目生光。只是那青玉发簪、月白抹额,皆是素中透巧的小心思,依旧显出出身名门的尊贵底子。


    反观祁韫,原本就因家中服丧而着麻衣,此刻竟真是一袭粗苎素衫,连常佩的身份玉佩也不系,姿态平静从容,神色更是淡然无波。


    彼时风气,富室守孝往往奢靡非常,远望都是素面白衣的纯良孝子,近看却全是机巧雕饰。或以苎麻带缀暗绣祥云,或衣襟细嵌乌银绦边,再以巧针暗缀吉语,素色而不失贵气,一匹好麻衣竟可至十两银。女眷更擅以素妆藏巧思,云鬓微松、轻施粉黛,看似寡淡却更添风情。


    可这位祁家新主,偏是毫无点缀,只留一领质朴清冷的麻衣在身,素净到极致,却教人移不开眼。


    鄢宛棠依礼先轻声致哀一句,又笑盈盈蹲个万福,语带俏皮:“恭喜祁家新主上任,从今往后,可得多庇佑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啊。”


    祁韫微微一笑,依礼还之一揖,抬手请她入座,再亲自替她斟茶。


    鄢宛棠自在接过,低头轻啜,却又不满似的抬眸笑道:“约我出来,主人家倒不露面,让旁人代劳接待,是何道理?”


    话音刚落,就见戚宴之从外头踏进厅来,一身未及换下的武服,显是方才自军营办差归来,唇边挂着浅笑:“不料鄢小姐竟这般惦念我,等得都快发怨言了。”


    鄢宛棠被戳中心事,嘴角翘得压也压不住,只是轻哼一声撇过头去。


    她二人目光才交错一瞬,祁韫便看明白了局势,也忍不住抵拳轻咳一声,含笑做和事佬:“二位今日都是因我之请才来,本该我设宴款待。既借了戚令的地头,待平了叛乱,再请二位赏光赴席,也好同庆。”


    戚宴之坐定便谈正事:“我亲眼看过,前些日子俘获的叛军已在营中押着。祁爷要用,不过鄢小姐一点头的事。”


    “呦,我还真有份儿呐?”鄢宛棠笑眯眯道,“是要请我父亲出面吧。”


    “正是。”祁韫说,“还请鄢小姐代为促动,请鄢大人允准拨几个俘虏听用。”


    三人又略讨论一番,此事便这么说定。祁韫本拟鄢宛棠要讨价还价,没想到她答应得干脆,连条件都没提。再看戚宴之那视作理所当然的模样,于是明白这还是看在戚大人的面子上。


    怪不得前些日子她将此事一说,戚宴之便说鄢宛棠必会照办,看来二人真是关系匪浅。


    既然正事已定,祁韫自无理由多留,拱手便起身。鄢宛棠却笑着出言留人:“待祁爷出服,不如我嫁你如何?你家既出了探花,又成了皇商,也勉强够得上我了。”


    祁韫仍不紧不慢一笑:“鄢小姐何必借我搭桥?你二人慢聊就是。”自顾便走。


    戚宴之望着鄢宛棠那副乐不可支的样子,无奈摇头,也作势要走:“我还有他事在身,先走一步,鄢小姐自便。”


    “哎你去哪儿啊,我也可以去啊。”鄢宛棠抿唇笑得可甜。


    “查凶案。”戚宴之故意吓唬她,“鄢小姐也敢跟?”


    “敢啊!”鄢宛棠索性将她手一挽,“把我哄出来,让我办事,还晾着我,戚令过分了吧?我跟定你了。”


    戚宴之听她这“跟定你”暗含的暧昧撩拨就皱眉,不动声色反将回去:“三年前鄢小姐‘一身一命’就已是我的,谈何跟不跟?”


    “原来你还记得啊!看来也惦记我这‘一身一命’吧?”鄢宛棠丝毫不羞,凑过去仰头往她脖颈间胡乱吹气。惹得堂堂戚令又痒又酥,气得身上发烧、心里发软,却又拿她这权臣爱女毫无办法……


    数日后,乔、郑、祁三家皇商联名请京城三大商会之首脑会面,地点却颇为气派,竟设在城西南顺兴门箭楼之上。


    能成此局,自是仗了鄢小姐的面子,说动鄢世绥特事特办。正值战事紧张、城防森严,还能为一干商贾放行,可见分量之重。


    鄢宛棠与戚宴之也到场,那几位商会首脑本就识得二人身份,更不敢怠慢。又见三家皇商出面者竟是祁氏手腕狠辣、心思深沉的新任家主祁韫,心中明白,今日之议只怕不简单。


    此地三日前方才遭一劫,小股叛军乘夜突袭,与原就流窜的山西响马合流,因劫得地方军器库几门旧炮,妄图破城示威。虽终被击退,也在城墙上炸出数道豁口,此刻尚有工匠与军士忙于修补,尘土飞扬。


    祁韫以主人之礼先寒暄数句,随即微笑指向楼下空地:“前些日子朝廷俘获几名响马头目,内中那位刘五素有声望、武艺不弱。今日请诸位来,便先观一场小小比斗,也算助兴。”


    众人循着祁韫所指望去,只见箭楼下空场上,押着七八个土匪俘虏,虽浑身血污、发乱如草,却仍透着股子桀骜狠气,眼神阴狠,神色倔强。


    场中正坐着一位大将,铁甲在身,神情冷峻,正是此次“外四家”总督麾下副将邵平,身后还列着数十军士森然戒备。


    邵平见俘虏押到,目光如刀,盯住为首的刘五,沉声道:“刘五,你逆乱犯上,朝廷理当斩尽杀绝。念尔尚有妻儿在,今予你一线生机,一枪一马,若你能胜我,许你妻儿不受株连。”


    话音甫落,便有军士押上一名面色憔悴的妇人,正是刘五妻子。


    刘五先还冷笑偏头,满脸不屑,可见到妻子神色惶急又关切,眼底还是闪过一丝痛色。毕竟是条硬汉,纵有新伤未愈,仍爽快点头应下。


    军士遂牵来两匹马,兵器则是刘五用长枪,邵平执大槊,一场生死较量便要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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