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大商祁氏第四代家主去世,纵然国难当头、京中乱象隐现,该有的排场与礼仪仍丝毫不怠慢。灵堂陈设森严,哀乐肃肃,宗子祁韬与媳妇谢婉华亲自操持,家人子侄皆着素服,内外商号也一律停业致祭,场面端肃而不失体面。
家主继任仪式只在宗祠中简单行过,由祁韫接过家印,于列祖列宗牌位前一拜,即算正名,从此成了祁氏第五代家主。
下葬之日,阴风卷地,送葬队伍自祁宅出发,孝子孝孙次第而行。长子祁韬捧灵位、持幡导引,神色沉毅。次子祁韫随行,冷敛如霜。小儿子祁韪哭得断断续续,惶惶如丧家之犬,仍不敢失礼,步履踉跄也不敢落后。
承涟、承淙等宗族中人列队于后,商号执事与宾客相随,整支队伍缓缓而行,鞭炮礼乐皆按例齐备。
俞夫人被囚禁四年有余,闻讯丈夫亡故,情绪几近癫狂,日夜拍门哀号,只盼能走出那小院,见儿子一面。谁料祁韫却冷酷到底,连死丧之日也不许她迈出半步,只命人严守门户。
就算俞夫人以撞柱相逼,她也只淡淡吩咐:“拦住。”待真撞得头破血流,祁韫也只命遣医救治,器具汤药一应不缺,将她从鬼门关上再拖回来,冷眼看她“生不如死”。
那态度中甚至带着几分讥嘲:真要死,倒也干净省事。可你又何曾是能为亡夫而死的贞烈女子?
父亲死后,阿宁哭得肝肠寸断,出殡那日更是在家中失控,扫翻了一案器物。送葬队列中,她和姐姐阿宓同乘一车,哭声渐哑,却忍不住一遍遍去看二哥的神情。
全家都沉浸在丧父之痛里,独祁韫始终神色冷淡,眼眶不红,不见一滴泪。就连按礼应有的摔盆也只点到为止,礼数周全,却毫无真意。
阿宁看得先是怔住,随即涌起彻骨的愤怒。曾经待她极尽温柔的二哥,怎会对父亲之死冷漠到如此地步?
送葬毕,亲生子女还要在灵前守夜,焚香守灵,接待亲族吊祭。好容易熬到仪程尽毕,连一向沉静稳重的阿宓都眼神恍惚,险些站不稳,阿宁却是因怒火中烧而强撑着清醒。
她一提裙摆,径直冲向二哥书房。
果不其然,生死大事也不会动摇那个人一分。新任家主本就要料理万端,统筹偌大家业,处处要紧。仪式一散,祁韫便回房召集管家、大掌柜当面吩咐诸事,嫂嫂谢婉华也来找她商议几处重大应酬。
阿宁冲进门时,看见她仍是那副冷敛神情,话声平静得似与丧事无关。
她心中怒火彻底烧透,推开人群,扑到祁韫面前,死死揪住她衣襟,声泪俱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能变成这样!”
祁韫微蹙眉,只抬手在她肩上轻拍两下,就欲将她手挪开。
阿宁见她连对自己都这样敷衍,愤怒至极,口不择言喊道:“你说话啊!明明就是你逼死了父亲!”
这一句当着家中下仆和店里各大掌柜的面,话音落地,厅中顿时死寂。
谢婉华脸色骤变,罕见地疾言厉色,将她扯开,怒斥:“放肆!这是你该说的话?回房跪着,不许出门!”
不料祁韫只是望着阿宁,露出一笑。
那是一个宽慰谅解的笑,与生死无关,也不含苦意,只是清澈透明的无奈,仿佛在说:你还可以这般单纯任性、对我撒泼,也挺好。
她从怀中取出帕子,替阿宁擦去眼泪,还顺手帮她擤了擤鼻涕,随后示意如晞将她带回去歇息。
虽仍未发一言,她手中的轻柔照顾让阿宁感到,从前的二哥又回来了。
霎那间,自责、欣慰伴着加倍的悲痛一齐涌上心头,阿宁悔恨万分,只想扑回去抱住她,求她不要生自己的气。
她却也知不能再如小孩子般胡闹,只好哭着转身,一边走一边频频回首,目光中满是歉意和不舍。
祁韫笑笑就继续听人禀事,心中却长叹:其实阿宁的话也没错。
她清楚,自己请瑟若下旨,便是要彻底碾碎父亲最后的权柄。父亲本就行将就木,如此打击之下撒手人寰,也几乎是意料之中。
可就像父亲宁可临终逼她脱宗,也要保全家族不至有朝一日被君权反噬,她也只能反手一击,将这家局彻底收在掌中。
皆是身不由己,也都是不得不如此。
………………………
七月初,赵虎与另一股贼首石魁果然挥师北上,沿途连下保定、雄县、固安数地,最终会师于霸州。
瑟若与鄢世绥下的那步险棋——赌赵虎无胆深入江南,也赌赢了。
这三月来,赵虎挑动各地土匪山寨起事,其中声势最大者便是石魁一部。两伙人虽同为叛军,却各自为战,互无号令,也正因此,朝廷正规军应对起来越发棘手。短短数月,交锋遍及数州数县,胜负各半,整体算来叛军仍略占上风。
霸州距京师不过百余里,而赵虎麾下核心兵力便是那四万养马户子弟。此制本为京畿防御之需,却因年年徭役沉重,养马又动辄得咎、苦不堪言,久而久之,反成了乱世之祸。
这批人骑术精熟、来去如风,正是赵虎叛军与寻常流寇最大的不同。百余里的路程,对响马贼来说不过昼夜可至。
按例,朝廷遣人送去劝降文书,允封侯拜将、还朝受抚,写得冠冕堂皇。赵虎与石魁皆嬉笑置之,转手焚毁,旋即兵锋直指京师。
十日前,边军早已入京待命,集结完毕。瑟若对这场仗并不虚。正如祁韫所言,真正要防的,是京师八十万军民在久困之下自乱。
战事初起的惊慌渐散,她反倒更忧虑梁述的后手。以舅舅那心性智谋,绝不可能只押此一招。
这两月,她屡召同样熟知梁述路数的鄢世绥入宫,细细推演梁述的可能布局,甚至将他勾结蒙古、女真南侵也列入备选。多套应对,皆成于心。
本拟乌合之众无攻城之能,不料赵虎也遣使来京上殿,言辞狂妄:
“林氏江山气数已尽,识时务者,当速献奸臣之首江振,大开城门,迎我等入驻禁宫,可保一城百姓性命安然。否则大军压境,片瓦不留。”
那人更当着满朝文武放肆笑道:“长公主既是大晟之妻,城破之日,不妨做我新朝的皇后。”
此言一出,林璠当庭失态,怒发冲冠,左右卫士立时擒住来使,便要当场斩杀。
瑟若却抬手止住,缓缓步下金阶,与之对视,目光淡淡,却透着几分讥诮与冷意。
那使者痞笑不改,眼神放肆地上下打量。
瑟若看了片刻,忽而轻轻一笑:“若我真成了新朝的皇后,你如此直视,也该被你们大王剁了下酒。”
她拢袖转身,语声平和,无喜无怒:“就把你这对眼珠剜出送还吧。”
随着那对眼珠一并奉还的,便是“外四家”三万铁骑自京畿南下,疾如雷霆,直扑霸州。旌旗烈烈,马蹄如骤雨,半日间已攻破叛军数处寨堡,声势震动数百里。
这三万铁骑中更有五千火器兵,火铳炮车齐发,烈焰滔天,与赵虎、石魁乱军火器短兵相接。
叛军虽在梁述暗中支援下,也不知从何处得了兵部流出的火器,但毕竟非正规训练,阵形混乱,发而不齐,往往未及伤敌便自乱阵脚。
半月缠斗,火器轰鸣声不绝于耳,草野田畴皆焦黑狼藉。叛军终是不敌正规军,兵锋不利,赵虎败退湖广,退路狼狈而急。
石魁则是人马打散,溃逃京师周边州县,试图北上入河北,劫掠补给。
大晟军趁势追击,一路破贼营,收复失地,战事方见转机。
相较于城外平叛的雷霆万钧,城内民生动荡更是棘手。
戒严两月,南北商队难进,粮价翻了数倍仍一升难求。富户惜售囤银,只怕战乱加剧后银子也难换来粮米,致使市面流通银紧张,钱钞频贬。
小贩铺户断货停市,百业凋敝,街头失业者骤增,夜间更有盗抢行劫,市中风声鹤唳,百姓惶惶不安。
官府不得不开平粜仓廪,强令大钱庄放银□□,又增派巡夜缉捕,设义仓赈济贫弱。可军需仍是优先,甚至强征低价采购,反令商贾更恐后势不稳,更加惜售观望,市面益发紧张。
这一月余,祁韫奔走于朝堂与商界,多次入宫参政,与乔、郑二家日夜斟酌稳定银价粮价之策,终于促成战时专用会票发行,以此缓解货币荒。又以皇商家主之力,撮合京城三大商会共认捐钱粮,保住最要紧的物资供应。
而祁宅内,因家主新丧,宗子祁韬丁忧不理外事,只与妻谢婉华坐镇中馈,承涟承淙则奔忙于各地商号。
盛夏酷暑之中,内宅亦力行节俭。本来每日大鱼大肉,如今只剩粗粳米与数碟素菜。冰窖原可日日取冰消暑,也改为只在病老幼小处少量取用。精致茶点与冰镇蜜饮一律停供,就连正堂夜间也只点数盏油灯,早早熄灯息人,处处都是勒紧裤带,只为撑过这场国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