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少年状元郎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马车还在前行,顾嘉撩着帘子,隔着那阳春三月仿佛梦一般的柳絮,看着不远处那个挺拔沉静的少年。
她以为他会走过来,和她说个什么话。
她甚至想着,要不要停下马车,要不要和他说清楚。
她顶多给他银子,人没法给他。
就在这犹豫的时候,她看到齐二对她笑了下。
他的笑干净纯粹,让她听到了山涧里清泉流淌的声响。
齐二只是站在那里,对她笑了笑,之后便看着她的马车慢慢地驶出了巷子。
——
顾嘉到了萧家坐定了,吃着萧母亲手做的小糕点,喝着茶水同萧越说话的时候,依然有些魂不守舍,她脑子里总是想起刚刚齐二的那个笑。
齐二是什么意思,守在博野侯府门外,也没有要进去见一见的意思,如果不是自己出来,怕是根本不知道他曾经到过博野侯府外面啊。
好不容易自己出来,偶遇了,碰见了,他竟然连上前说个话都不会?
这也忒傻了。
顾嘉思来想去,实在是不知道齐二是什么意思,只能是抛到脑后,努力地不去想了。
反正他可从来没明说过他对自己有意思,回头自己拎起包袱走人,他爱找谁提亲找谁提亲去,反正自己要跑路了。
“芽芽,你魂不守舍的,想什么?”萧越望着顾嘉,终于忍不住问道。
他才从利州回来,正和顾嘉说起那边购置的山地的情景,说什么底下有盐矿,他实在是没瞧出来,也曾经暗中命人往下挖,挖了半天不是土就是石头,哪里来的盐巴?
他琢磨着,既然这么多山地买都买了,况且那边的山地也是有些出产的,倒是不如先用上,加派些人手来管理,至少每年能有些收成。
“这个不急。”顾嘉道:“我这里另外有三千两银子,你看看是否还有人卖地,再给我买了吧。”
她是琢磨着,自己手头还有四千多两银子,拿出三千两去买山地,剩下的一千多两也足够自己去盘个小宅子过日子了。
“又有三千?”萧越听得这个也是意外,狐疑地问道:“芽芽,好好的你哪里来这么多银子?”
他感觉顾嘉仿佛有个聚宝盆,金子银子会自己往外冒。
“侯爷给我的啊!”顾嘉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切都推倒博野侯身上:“他是我爹,心疼我,自然舍得给我银子,他说这些都给我,以后要留着给我当嫁妆的。哥哥你不用多想,这些银子拿去,自去买地,也可以不是山地,在利州附近寻些好田来买就是,反正都给我变成田地就行了。”
她也不懂得有了银子应该买什么,只能是买田地,变成田契握在手里,这样心里有底,不慌。
萧越心里吃惊不小,不过看看顾嘉,倒是也没说什么。
她如今是三品淑人的诰命,又是博野侯府的千金,突然蹦出来几千两银子,他虽然吃惊,但是倒也没有太多想,只能是按照她说的办了。
顾嘉因为自己打算离开了,便又叮嘱了萧越一番,譬如给萧平找个好先生的事,这件事可以去找王玉梅的哥哥那边帮忙,王玉梅和她如何如何关系好,定是会帮的,她也会去找王玉梅先说声。
又说起以后萧家怎么过日子,她外面购置过一百多亩良田,是博野侯府也不知道,就交给萧母当私房。
“哥哥你好生打理,每年出产足足够咱一家过好日子了。”
顾嘉一交待这个,萧越顿时皱起眉头,打量着顾嘉:“芽芽,你到底是抱着什么想法,便是瞒着爹娘,好歹也和我说说。”
顾嘉笑了笑,叹道:“也没什么,如今在这侯府里捞银子也捞够了,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打算寻个时候离开,过去利州。”
萧越望着她,却是不信的:“侯府千金的日子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过去利州?侯爷不是对你疼爱有加吗?你竟然要离开?你离开后,等于抛弃了如今所得的一切?”
顾嘉知道自己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萧越是不信的,只能把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只是没说上辈子的事而已。
“既然人家大夫早已经诊出我今生不能孕育,那我何必又要嫁人,你看看,我如今的身份所嫁的必是达官显贵家的子弟,这样的人家岂能容我?到时候少不得纳妾通房的,你说我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自己寻个好去处,也不嫁人,自在过日子。”
萧越听了,自是震惊不已,盯着顾嘉看了半晌,却是道;“难道不能多寻几个大夫看看?实在不行请宫里的太医也行,总是要遍寻名医,若是实在无法,再从长计议,怎么可以因为一个大夫所言,就此耽误了这一辈子!”
顾嘉叹:“哥哥,我是侯府的千金小姐,又是三品淑人,我难道没想办法吗?正是因为该想的办法已经想过了,我才知道我已经别无选择。我这辈子,不求什么成亲生子美满姻缘,只盼着手头有些钱,过几天快活安心日子,最好是无人管束,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若留在这燕京城里,少不得按照这里的规矩办事,成亲嫁人,然后帮着夫婿纳妾生子,再把别人生的孩子养大,想想都怪没意思的。”
萧越一直紧皱着眉头,凝着顾嘉的,听到这里,低头沉死了又半晌,才道:“你既是已经自己寻大夫看过,那……”
那他能说什么呢,顾嘉所能找到的大夫自然是顶好的,他也没办法给她找出个神医来帮她看病。
再说这是女儿家的事,他一个连娶亲都不曾的哥哥,哪里懂这些。
当下只好安慰顾嘉道:“你既然已经有了想法,那就随你的想法就是了,为兄能做的也只能说帮着你跑跑腿,你想如何,我便帮着你先都安置好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又道:“其实……其实……”
这话却是难以出口了,他一个男儿家竟然难得有些脸红,只是幸好面庞黑,顾嘉并没发现。
顾嘉好奇:“其实什么?”
萧越略有些结巴,不过还是道:“其实世间男儿,也未必都是非要子嗣不可的,便是没有,抱养族中血脉做子嗣的也不是不可以,芽芽不必灰心,说不得能碰到有大见识又珍惜你的男子。”
顾嘉笑了。
她是活过一辈子的,是见识过的,她当然明白,便是有些男子自己不在意,但是男子的家人能不在意吗?
人活在世,有时候不是为自己活,也不是一个人活,而是为家人活,为自己的族人活,能够任性地不需要在意别人眼光的又有几个呢?
不过她也没和萧越争辩,反而笑道:“哥哥,以后的事以后在想,你所说的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如今趁着我还在,可得和你好好交待下家里的事,把爹娘还有阿平的事都安置妥当了,这样我便是走了,也能放心。”
一时又和萧越交代了许多事,包括那在利州办理户籍的事:“这个若是一时办不好,可以慢慢地寻机会,或者找那已经没了的,让我做个替身,都可以,也不要嫌弃不吉利。若是打理关系要花银子,哥哥尽管花就是,这个才是万千紧要的。”
最后嘱咐萧越万万保密,就是爹娘萧平那里都不能说的。
萧越自然是答应了,他素来疼爱这个妹妹,她既然请托自己,那都是万死不辞,定要做好。一时想着,那户籍之事虽然不好办,但是也不是没门路,他如今在利州颇置办了一些田产,其中自然难免和官府打交道,寻个法子找个门路还是有的。
当日顾嘉又和萧父萧母说了好一会子话,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萧家,走出家门回首看时,却见巷子里的萧父萧母还有萧越萧平还在大门下目送自己离开。
心里顿时涌起许多感慨。
想着虽然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但自小养在他们家,这许多年来早已经不是亲生胜亲生了。
一时又想起顾姗和彭氏来,竟有种释然之感。
上辈子心里是委屈的,委屈得要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让彭氏多看自己一眼,也不明白为什么彭氏自始至终更疼爱顾姗。
如今想来,也许是人之常情吧。
在彭氏这里,自己踏入家门的时候,也不过是个讨债的陌生人罢了,又指望什么。
顾嘉当下回到家中,又把自己那些银票细软的都给清点了一遍,最后算来算去,想着得把那砚台卖出去。
趁着人还在燕京城,赶紧卖个好价钱,又能添一笔进账。
若是离开了,到那利州地界,那里的人未必有燕京城这边的豪气和见识,这砚台就怕卖不上好价钱了。
顾嘉当即托了王管事,让他去给那王己递个话,看看帮着联络下有没有买家。
王已自打那日见了顾嘉的砚台后,一直心心念念的,也和人提起过有一块什么什么的砚台如何如何好,如今听说顾嘉竟然要卖,大喜过望,只恨那价格是自己一时出不起的,只能帮着联络。他人面自是要比顾嘉广,别人又信他,只两日功夫就寻了一位买家,愿意出一千三百两银子购置这块砚台的。
顾嘉得了消息,自是满意,想着拿三千两给萧越哥哥让他提前布局下利州的宅邸田产,同时嘱咐哥哥要打通关系,想办法给自己在利州寻个户籍。
她既然要跑,那就不能用如今的身份跑,没有户籍走到哪里都寸步难行,还是得另外有个户籍,这样以后做事才方便,也不会被轻易寻到。
顾嘉又盘算了一番,自己手头还有一千多两,如今砚台卖一千三百两,那岂不是自己还能落下三千两。
三千两,自己走到哪里都够花了。
再把自己经手过的银子粗粗一算,自己身价也是约莫有个一万三四千两,这辈子只剩下锦衣玉食躺着享受了。
顾嘉便让王管事给传话,约好了后天过去外面茶肆和那买家见面在,让对方亲眼看看这砚台,再商量个好价格,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商量定了,顾嘉便放心地歇着去了。
到了第二日,正是顾子卓顾子青去宫中参加殿试的日子,一大早顾子卓和顾子青前去拜见了父亲,又和彭氏请了安,穿戴一心出门去了。
彭氏心里不安,在顾嘉过去请安的时候便念念叨叨的,一时又指使萧扇儿做这做那的。
顾嘉听着彭氏念叨,难免惦记着齐二和莫三那边。
她是盼着齐二在殿试时也能一举夺冠的,只是想想皇上以前就看重莫三,这殿试上只凭皇上喜好来点状元,齐二那沉默寡言的性子,怕是难了。
而萧扇儿呢,显然也是紧张的,伺候在彭氏身边,魂不守舍。
她怕顾子青万一考得不好,到时候彭氏怕是第一个骂她。
彭氏念叨了一会儿,就问起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然后在那里算计着:“论时候,也该是进了金銮殿了吧?或许皇上已经出了考题。其实这殿试哪,考得就是礼仪外貌和时政策论,这个咱们家肯定沾光,有那贫家子弟,只知道低头死读书,问他们时政,让他们说国家大事,他们根本不懂!”
她说了这话,萧扇儿低着头没吭声,顾嘉也懒得搭腔。
彭氏又叹了口气:“再去看看,什么时辰了。”
底下丫鬟回了时辰,彭氏又算计了一番,如此这般的,也是无聊至极。
一直熬到快晌午时候,彭氏终于坐不住了:“还是出去打听下消息吧,说不得——”
谁知道这话刚说完,就听得外面隐约传来锣鼓鞭炮之声,彭氏一怔,之后脸上便慢慢露出喜色来:“这是……”
萧扇儿和顾嘉也都想到了,纷纷看向外头。
这时候就有小厮冲进来,大声贺喜道:“夫人,大喜,大喜!”
彭氏见此,再无疑问的,拍着大腿道:“这下子好了,这下子好了!”
一时那报喜的进了家门,顾子卓和顾子青因为御前应对自如,又被皇上知道这是博野侯府的两个儿子,自是喜欢,说是一门两进士,可喜可贺,必得讨个喜头,便顺水推舟给了个好名次,最后殿试是第九名和第十八名。
如今顾子卓和顾子青都在参加琼林宴,宴席罢了,自是金鞍玉勒归家来,再由礼部授予官职入仕。
彭氏听着这名次,高兴得都险些晕了过去:“这辈子我算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就等着娶媳妇抱孙子了!”
博野侯回来后,也是豪迈地大笑三声:“这两个好小子,有出息,有出息了!”
顾嘉就在博野侯府举家欢喜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打听着:“今日皇上点了哪个做状元郎,可是莫三公子?”
博野侯见女儿这么问,倒是没多想,毕竟莫三公子和齐家那小子成了今年大试的热门,人人都在抻着脖子看热闹,他捋着胡子笑道:“今年皇上出的考题正是去岁腊月酷寒有流民活活被冻死的难题,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顾嘉听了后,顿时明白了。
齐二运气可真好!
皇上以前是颇为赏识那莫三的,本来这次殿试齐二这种人的希望这不大。
可偏偏凑巧了,皇上去岁为了那冬日冻死百姓的事忧心,就此出了这么一个考题。
天寒地冻的下雪天,齐二陪着三皇子在那里给流民发放棉衣的时候,莫三公子在做什么?在弹琴听曲纵情享乐!
都不用看文章了,高下已经立见!
顾嘉顿时乐了,不过却故意问道:“哪个答得好,到底是谁得了第一?”
顾子卓见顾嘉这么问,别了她一眼,笑道:“妹妹猜不到吗?”
顾嘉淡定地笑:“我若是能猜到,岂不是成神仙了?”
博野侯今日心情好,哈哈笑道:“自是那齐二,皇上说了,齐二的文章用词朴实,却别有一番见解,钦点为今科头名状元,至于那莫三公子,皇上说徒徒写得锦绣文章,却华而不实,只得了个第六名。”
第六名?
顾嘉这下子几乎忍不住想笑。
莫三公子,只得了第六名!
这下子丢人丢大发了,怕是三年内莫三公子都要夹起尾巴做人了。
顾嘉如今只恨不能亲眼看到莫三公子,他该多沮丧多失望多震惊多难受啊!
顾子青想起这件事,也忍不住笑了:“莫三从金銮殿上走下来,腿都软了,脸也白了,一句话都不说,后来在琼林宴上直接掩面哭了。”
第102章 卖砚台啦
齐二竟然成了今年的状元郎,这已经脱离了顾嘉上辈子的认知,这辈子已经和上辈子不太一样了。
顾嘉其实是有瞬间的迷惘的,不过迷惘之后,她便开始为齐二高兴了,真心实意为齐二高兴。
金榜题名,接下来呢,寻一个好姑娘成亲,娇妻妹子前途似锦,多好啊。
至于自己,若齐二真得心仪了自己,也没什么。
自己先跑去利州躲一年,齐二便是要想自己提亲,人没了他也没没办法提。而上辈子齐二是十九岁就娶了自己,这辈子按说今年就该做亲了。他家里应该给他说一门好亲事,他顺利娶亲,然后应该像上辈子一样在翰林院熬年头。他这少年得志,春风得意马蹄疾,日子好好过,若运气好再生个大胖小子,估计差不多也忘记了自己。
一年后齐二过去利州,若是无缘,说不得都不会见到的,便是万一碰到了,还可以打个招呼,做个朋友,让他帮衬着看看把自己的山地趁机全都收了去好让自己挣钱。
顾嘉打定了这个主意,便早早地睡去了,想着第二日过去约定好的茶肆去见那位买家。
一夜无话,第二日顾嘉戴上了帷帽,让红穗儿陪着自己出门。如今侯府里两个公子都中了进士,正是亲朋来贺最热闹的时候,也没人注意到顾嘉,是以她很容易就出门去了。出来后过去茶肆,一进去后,便见那王已等在那里,看起来已经等了不少时候了。
王已见了顾嘉,忙上前见礼,彼此寒暄几句,便过去茶肆中,由王已领着到了订好的房中。
一进去茶室,顾嘉便见个少年端正地坐在那里,面目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齐二?!
顾嘉顿时傻眼了。
她想把砚台卖个好价钱,托了王己帮自己找个找主顾卖出去,这哪里有问题了?为什么竟然在这里看到了齐二?
是齐二……要买自己的砚台?
顾嘉感觉自己办了一件大傻事!
齐二抬首间,也看到了顾嘉,他抿唇,起身:“顾二姑娘,请坐。”
坐?还坐什么坐,顾嘉想逃啊!
王己看起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罗着让顾嘉坐下,又让小二上些茶水,又问顾嘉想用什么。
顾嘉不坐,不说话,一声不吭,她现在脑子有点迟钝,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她可以躺倒在那里装晕吗?
王已看顾嘉那样,也是有些纳闷了,不能理解的拧起眉头,看看顾嘉,看看齐二。
他突然意识到不对了。
为什么这新科状元齐二少爷见了顾家二姑娘后,眼睛就长在人家身上了,一直就没离开过?
他轻咳了声:“顾二姑娘?齐二少爷?”
齐二灼热的眸子凝着顾嘉,却是对王已道:“王先生,我还有些事想问问顾二姑娘,能否麻烦你行个方便?”
行个方便……?王已再看不出门道,那就是纯傻子了!
他素来和齐二关系不错,此时自然乐于行方便,当下笑着拱手道:“这砚台可不便宜,两位聊,王某想起来有些事,先行告辞一会儿,等下再来和两位谈这笔买卖。”
说完脚底下抹油,直接溜了。
于是房中只剩下顾嘉齐二并那红穗儿。
红穗儿看着这情景,也是有些不知怎么办了,瞅瞅那齐二,只见齐二锁住自家姑娘的那双眼睛里简直是要着火了,想要把把人给吃了一般,再看看自家姑娘,洁白的贝齿咬着嫣红的唇儿,脸颊上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竟然难得地羞了?
她顿时不自在了,咳了声:“姑娘,我也出去方便下。”
说着闷头便出去了,出去前还体贴地关好了门。
此时屋子里只有顾嘉和齐二这孤男寡女,齐二是坐着的,顾嘉还是站着的。
两个人一站一坐,在那里默了好久,齐二陡地起身:“顾二姑娘,你坐下。”
声音低厚却又带着丝沙哑,这让顾嘉想起来上辈子夜晚里他大汗淋漓之后搂着她说的话。
那时候他会叫她嘉嘉,而她能感觉到随着他说话,那结实胸膛深沉厚重的震颤感。
顾嘉脸上火烫,心也砰砰跳起来。
她暗恨自己,这个时候没事想过去的事干嘛?
齐二凝着眼前的人儿,娇娇软软的小姑娘,杏眸雪肤,长长的睫毛儿微微翘起,她眨一下眼睛就调皮地动一下,看着就让他喜欢,还有那红润娇艳的菱形小嘴儿,怎么看怎么粉嘟嘟地好看。
他瞧着她用贝齿咬着那唇儿,倒是有些不舍得了,咬疼了怎么办呢?
“你……你别咬了……”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嘉瞥了他一眼,半是怨怪,半是无奈:“咬什么?”
齐二被她这么一看一说,仿佛吃了个山楂果儿,又酸又甜的,心里不知道多少期待,胸臆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甚至有一股冲动,恨不得上前将那酥软的人儿搂在怀里的。
“别咬你的唇儿……”齐二到底是压抑下,低声道:“要不你咬我的吧。”
顾嘉原本是不自在得很,浑身不自在。
这时候的齐二已经当了状元郎,看着比之前沉稳一些了,眼神中也褪去了之前的青涩,更像上辈子那个曾经和她在床榻上这个那个的夫君了。
又是两个人同处一室,距离这么近,近到她都能听到他那粗重的喘气声。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不多想?
可是如今听他这么说,倒是微惊了下,之后眨眨杏眸,睫毛抖动几下,不敢置信地望着齐二。
“你……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顾嘉不敢相信,这太孟浪了!
说什么不能咬自己的唇,要去咬他的?这这这根本是调戏自己嘛!
齐二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发现不对了。
他只是不舍得她一直用贝齿咬着她自己的唇儿,那么好看的菱形小嘴儿,红滟滟的,他不舍得看她那样咬,就想着你要咬那就咬我的好了。
可是待他话说出口,顿时想明白其中意思,脸上腾的一下子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顾二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他无措地解释,急得身上发热。
顾嘉此时却逐渐平静下来了。
他越急,她就越淡定。
他越是被自己逼得没主意,她反而有主意了。
“哼,我不管!”顾嘉哼哼几声,睨他一眼,很是赖皮地道:“你调戏我,你孟浪!你仗着自己是状元郎了,不把我看在眼里,你欺负我!”
“我没有。”齐二很认真地解释,恨不得把心给挖出来。
“你就是有!”顾嘉看着齐二那认真的样子,是存心欺负老实人,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就是欺负我,你故意把我骗到这里来,又把王己和我的丫鬟指使出去,你想欺凌我调戏我,你根本不把我当回事,想败坏我的名声,你还说出那么孟浪的话!”
越说顾嘉越委屈,最后自己都入戏了,甚至眼里还带出几分清澈的湿润。
她瞥着齐二,义正言辞地指责:“你这个人太坏了,枉我以前一直把你当正人君子,不曾想你竟然干出这种事来!”
齐二冤啊,冤得堪比窦娥!
他被顾嘉那一嘟噜话怼过来,怼得额头都要冒汗了:“顾二姑娘,你怎么说我都行的,只是我对姑娘绝无不敬之意,我刚才那句话是冒失了,在这里给姑娘赔不是。”
说着还郑重其事地拜了一拜。
顾嘉哼地一声,别过脸去:“咬你?我才不稀罕咬你呢!”
呸呸呸,肉那么硬,她咬不动!
想起这个就眼含热泪,她才不会说,上辈子洞房花烛夜,她疼,便咬他肩膀上的肌肉,结果险些把牙给咯掉了。
齐二还能说什么,红着脸,低着头一脸认错:“那就不要咬我。”
他也觉得自己不值得咬,他肉糙皮厚,哪里像顾二姑娘肌肤莹白如雪柔腻幼滑的,就跟上等的牛乳一般,让人一看就恨不得咬一口。
顾嘉这下子更来气了:“你明明做错了,还舍不得让我咬?你也忒小气了,我就说你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果然是的,你太过分了,你存心欺负我!我真恨不得咬死你!”
齐二:“……”
忍不住想想顾二姑娘那小贝壳一般的牙齿轻轻咬在他唇上的情景……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要炸裂开了。
两手紧紧攥住,心口处砰砰狂跳,呼吸也粗重得仿佛负重的牛。
“我,我可以让你……让你咬……”
这话一说出,他突感觉鼻子上有行湿润。
意识到什么,用手一揩。
是血。
他流鼻血了。
第103章 卖砚台
齐二说,不要咬你自己的唇,要咬就咬我的好了。
齐二还说,他没有欺负她。
齐二还说……额,他没说什么,他流鼻血了!
流鼻血了,这是什么意思,顾嘉当然明白的。
顾嘉不敢相信地望着齐二,盯着他手忙脚乱拿帕子擦鼻血的样子,心里一动,那目光便从他胸膛往下滑过,滑到了下面。
明媚三月里的衣衫本来就薄下来了,况且齐二素来是个体魄强健不怕冷的,衣衫一向较寻常人单薄,她这么一眼瞧过去,便把那鼓囊囊的支起看进了眼里。
一眼看到后,她的眼神就跟小兔子一般蹭的一下就闪开了。
可是看到就是看到了,她便是只看了电闪的功夫,那也是看到了,看到了后,那一幕就从眼睛里除不去了。
顾嘉脸红耳赤,火烧火燎,却又愤恨交加:“齐逸腾,你,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太过分了!”
枉她以为他是真正的大好人,正人君子,结果不曾想这才多大?也就勉强不到二十岁是吧,就已经这样了?
齐二擦着鼻血,百口莫辩,不过还是硬着头皮道:“二姑娘,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
顾嘉正愁他向自己提亲自己没理由拒绝,如今可是得了理了,指着他谴责道:“我万不曾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你还有脸没脸?你这么欺辱于我,我怎么有脸见人?你,你这个登徒子!!”
齐二急得额头都要冒出汗来了,这么一急,原本的血脉贲张反而消停下来,深吸几口气,努力地让自己冷静平静下来。
最后他望定顾嘉:“顾二姑娘,我绝对没有非礼你的意思,也没有欺辱你的意思,对你更没有半分的不敬重。我齐逸腾心仪姑娘,一直恪守礼节,只想着等我高中头名状元,便能向姑娘提亲,成就美满姻缘。”
还美满姻缘?
顾嘉才不信这些呢。
齐二越是出色,越是年少成名一飞冲天,以后就越是需要一个子嗣,她是没办法给他子嗣的,没有办法给他子嗣的话,他只能收纳小妾,这日子能顺心能美满?
自己并不是那大度的人,可以容忍那么多。
上辈子心里其实是极不喜欢的,只是碍于脸面,碍于身份,也碍于婆婆妯娌们的说道,自己只能忍着,假装无所谓的,假装可以大方懂事地给齐二纳妾。
但是这辈子还要忍吗?
齐二诚恳的这些话,落入了顾嘉眼中,全都是烟,风一吹就跑了,捉都捉不住的。
当下顾嘉也渐渐地冷静下来,她不吵了不闹了也不和他赌气了,望定了齐二,认真地道:“齐二少爷说的话,倒是像个样子,只是若要向我提亲,自去我博野侯府提亲就是,何故施了计谋把我骗来这里,又拿言语轻薄调戏于我,这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齐二少爷今日言行,也忒让人轻看了,我顾嘉以后又怎么敢将终身托付?齐二少爷,依我看,你还是另觅别个吧。”
齐二听此言,也是傻眼了,他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么冷情的话来。
他原本以为……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一切尽在不言中的。
齐二咬咬牙,看着顾嘉那精致却疏远的眉眼,还有那微微撅起的唇儿,心里又难受又怜惜又恨自己,一时竟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个巴掌。
“二姑娘,是我错了,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孟浪,是我不能自制,是我一见姑娘我就——”
齐二想起刚才顾嘉那瞥向自己身体的一眼,知道她或许看到了什么,顿时羞愧难当脸面通红。
不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身体内无法克制的躁动,还是硬着头皮道:“姑娘,你说我齐逸腾孟浪,说我不检点,说我见了姑娘便轻浮,这我只能认了,这是我的错,我回去后定当三省吾身来反省自己,可是有一桩罪,我却是不能认的。”
顾嘉就是想给齐二硬按个罪名的,如今听齐二这么说,低哼一声,白了他一眼:“哪个罪你不认啊?”
齐二本来是一本正经地反思自己,可是见顾嘉撅着嫣红的小嘴儿娇哼的样子,女儿娇态可人得紧,那心都要化了。
她笑的时候固然娇美动人,可是恼了的时候竟然也别有一番情态。
不过他还是镇定下来,朗声道:“姑娘说我故意设下计谋骗姑娘前来,这个罪名是无论如何不能认的,今日本也是凑巧了,我听好友王先生提及有一举世名砚要卖,自是生了兴致,便特特地想着看一看,若是合适,干脆买了来,不曾想这砚台竟然为姑娘所有,是以今日实在是巧了。”
顾嘉瞅着他那样子,其实心里是信他的。
他上辈子得了那砚台也是花了银子的,从别人手里买到的,这辈子应该是如同上辈子一般听说了,要买。
但是……他真不知道这砚台归自己所有吗?
顾嘉对此表示怀疑。
齐二见顾嘉并不言语,想着她必是信了自己的,当下拱手,又恭谨地道:“姑娘,今日我本是为砚台而来,竟遇到了姑娘,并举止孟浪,实非我的本意,还望姑娘见谅。改日我齐逸腾定当登门赔礼道歉,并请家母聘下官媒,前去贵府提亲。”
顾嘉看他这一番话说得还挺溜的,赶紧抬手阻止了:“别别别,好好的,你干嘛提到要提亲?”
齐二扬眉,诧异:“二姑娘,这不是早就说好的吗?”
顾嘉:“谁和你说好了?”
齐二:“……”
顾嘉:“我从未答应过你啊,你说你要向心仪之人提亲,我是很盼着你能一举成名的,你一举成名了,当了头名状元郎,我都替你高兴!若你将来要双喜临门,来一个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的双喜临门,那我还会送给你五百两银子做贺礼呢!”
顾嘉暗暗地把送五百两银子做贺礼的条件从“高中头名状元”改成了“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的双喜临门”……这样她就不用马上拿出银子来了。
齐二一时默了,他凝着顾嘉。
小姑娘家,脸上红扑扑的,垂着的睫毛眨呀眨,看着灵动调皮又可爱,她到底是什么心思?
好好的,怎么改了主意?之前不是说好的吗?
齐二在片刻的沉默后,决定先不提这个事儿了。
上门求娶的事,他是必定会的,若是她一时不喜,可以从长计议。
不过今日却有另一桩事,却是他必须要问的。
“二姑娘,今日你过来,是要卖那砚台?”齐二问道。
“是……”顾嘉见齐二提起这个,竟然有些小心虚。
顾嘉刚刚好不容易贬低了一番齐二,把他说得羞愧,占了个上风,谁知道他反手竟然提起砚台。
砚台嘛……其实这砚台多么多么有来历还是齐二告诉她的,而且一提砚台,顾嘉就会想起上辈子,上辈子齐二教育顾嘉,珍惜那块砚台,一张严肃脸。
顾嘉轻咳了声,却是道:“二少爷怎么提起这个?”
一提砚台,齐二果然收敛了笑,一脸严肃起来:“那块砚台是珍稀之物,举世名砚,好好的.姑娘又不缺了银子花,为什么要卖?”
……
看看看,就是这面孔,一脸教书先生拿着教鞭教训徒弟的样子。
看着他这个样子,顾嘉底气不足。
她在片刻的心虚后,深吸口气,重新让自己振作起来,挺直腰杆,哼哼道:“关你什么事。”
对,就是这样的,这辈子她才不怕他呢,就要把他打压下去!
齐二不敢苟同地望着她,语重心长地劝导道:“二姑娘,那砚台你应该知道来历的,那砚台本是出自盛产砚台之地的锡州,作为贡品送入宫中的,又由前朝孝宗皇帝赐给一代贤臣王仁文。”
接着齐二开始说起这王仁文是何等样人物,有着怎么样的气节,已经在史书中在文学史上有着这样的地位,这块砚台又有着怎么样的经历。
最最后,他总结道:“这砚台可谓是世间难得的名砚,千金难买,寻常读书人得了,自然格外爱惜,又怎么会轻易将这砚台转手于人呢?”
……
顾嘉听着他这番话,恍惚中,她觉得眼前的齐二就是上辈子那个。
一模一样的话,她以前早听过了。
齐二说了好一番后,见顾嘉清澈好看的眼睛里竟然透出迷茫,好像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一怔,心想她到底怎么想的,是没听懂?那自己要不要再说一遍?
顾嘉看齐二那神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抬手:“不不不,不用了,我听明白了!”
齐二松了口气:“如此甚好。”
那她应该不会卖这块砚台了吧,会好生珍惜了吧?
谁知道顾嘉下一句却道:“这块砚台好生值钱,我得赶紧把它卖了!”
齐二:……………………
齐二没想到,自己费尽口舌和顾二姑娘说了半晌,满以为能让顾二姑娘知道这砚台是如何如何地罕见,能让顾二姑娘打消了卖掉这砚台的想法,可是谁知道,她张嘴竟然说,太值钱了,得赶紧把它卖掉。
他凝视着眼前的姑娘,她长得实在是好看的,三月里舒适的阳光从雕花窗棂中映照进来,洒在她积雪一般白净通透到了脸庞上,那肌肤看着如同上等嫩玉一般。她的唇儿微微抿起,清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很认真的样子,却又透着一股懵懂娇憨的气息。
这么可人的小姑娘。
脑子里却只想着银子。
齐二不太能理解。
齐二深吸了口气,艰难地将自己的目光从那清透潋滟粉嫩动人的唇上离开,之后一本正经地问道:“顾二姑娘,你是缺了银子?”
顾嘉想了想,颔首,这戏只能这么演下去了。
“缺多少银子?你不是有个庄子可以收——”
话说到这里,齐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齐二并不知道顾嘉卖绫布挣了大笔银子,也不知道顾嘉讹诈了人家莫大将军府一大笔银子,更不知道顾嘉竟然伙同自己妹妹去赌坊押注挣了一大笔银子,是以他不知道顾嘉其实已经成为一个比大多数达官显贵家的姑娘少爷都有钱的姑娘。
他只知道顾嘉有一个庄子。
可是那个庄子去年的收成是棉花,棉花都被顾嘉上缴给朝廷了。
齐二明白了。
他开始心疼起眼前的小姑娘来。
“你不必担心,也不必变卖这砚台。”他原本板正的声音温和起来:“二姑娘,你缺了多少银子?”
顾嘉哪好意思说自己缺了多少银子呢,她犹豫了下,吞吞吐吐地说:“也没多少……不过这砚台留着也没用,好歹卖点银子花用嘛……”
只希望你齐二不要多管闲事了,我自卖我的砚台,关你何事?你若是有银子就买我的,没银子就不要说了。
正想着,齐二却抬手,从袖子中掏出两张银票来。
“二姑娘,这个给你。”
说着,递到了顾嘉面前。
顾嘉心中暗喜,想着他竟然要买?果然和上辈子一样的。
一时瞅着那银票,恨不得赶紧看看这银票是多少两的,毕竟卖给齐二,她是不好意思太过讨价还价的,只盼着他能给个合理的价,别太贱卖了。
心里抓心挠肺,面上却是云淡风轻,故意道:“怎么,二少爷要买是吗?”
齐二不言语,将银票放到了顾嘉手中。
顾嘉没法,只好接过来,不着痕迹地垂下眼,努力地去看那数额,一看之下,顿时心花怒放了。
一张银票竟然是一千两,那两张银票竟然是两千两了?
齐二可真大方,可真有钱,上辈子他也花了这么多钱买的吗?她竟然都不知道,怕不是瞒着她有什么私房钱吧?
齐二却道:“这个银子给你,砚台,先放在那里。”
顾嘉不懂了:“什么意思?”
齐二看着顾嘉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儿,笑了下:“你既急需用银子,那就先用。砚台,当我送你的。”
顾嘉明白了。
这意思是砚台她的,银子也她的?换言之,白送给她两千两银子。
这就尴尬了。
顾嘉虽然贪财,可是无功不受禄,她怎么好意思白白地要齐二这么一大笔银子呢。
肉疼地看了那两张银票最后一眼,她重新推到了齐二面前:“罢了,我才不要呢!”
齐二:“你不是缺银子吗?”
顾嘉:“那我也不必用你的银子!”
她上辈子自然是花了齐二不少银子,但那时候是夫妻,这辈子不是了,也不会是了。
齐二扬眉:“那你要用谁的银子?”
顾嘉:“……”
这话问得一脸理所当然。
顾嘉望着齐二,她觉得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齐二少爷,我必须再说一下,我之前……”她心虚地了一下下,还是硬着头皮道:“我之前可不知道你要上门提亲,更不知道你心仪的人是我……我可没这想法。”
撇清关系,坚决不能和他再有瓜葛。
齐二垂下眼,沉默了一会:“我知道了。”
顾嘉又将那银票塞回去:“反正我是不会随便用你的银子,再说我也不缺银子……”
齐二:“那你为什么要卖砚台?”
顾嘉:“……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不卖了,这砚台我不卖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跑到这里找齐二卖砚台,她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起身,就打算要走。
她不想和齐二说了,和这个人说不明白,他太认死理儿。
齐二却不让她走的:“二姑娘,我记得你当时要给萧小公子请一位先生?”
顾嘉有气无力地道:“是……”
齐二:“我有位同窗,为饱学之士,只恨瘸了一腿,不能入仕,寻常达官显贵之家也不好请他做西席,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请他来为萧小公子讲学。”
顾嘉这边抬腿本来都要走了,一听这个,两条腿挣扎了下,最后还是重新退回来了。
齐二的同窗,只这个身份,就已经响当当了。
孟国公府给齐二提供给的先生,那自然是顶尖的,更不要说昔年齐二还曾经为三皇子伴读。
如果萧平能请到这样档次的先生,不要说秀才,就连进士都不用愁了。
顾嘉只好自己打脸自己,重新坐回来,扯出笑问道:“不知道二少爷的同窗是哪位?”
齐二看顾嘉那面上又勉强又为难,偏偏眼睛放着期望的光,便道:“这位同窗姓柯名九跃。”
柯九跃?
顾嘉顿时乐开了花,那可真真是饱学之士,她上辈子听说过的,确实是齐二的好友。
如果萧平能拜在此人面前,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顾嘉眼里顿时放光了,上前一把捉住了齐二的袖子:“二少爷?真的吗阿平真得可以拜在这位柯先生名下?他会愿意收吗?你可曾和这位柯先生提过?”
齐二只觉得,此时的顾嘉像一只软腻娇憨的小猫儿,饿极了,贪婪地扑过来,拽住人的袖子不放。
他有一瞬间甚至想取点糕点直接来喂她。
默了下,他垂眼,看着那捉住自己的袖子的手,白净的手指甲因为用力拽袖子而透出粉泽来,让齐二想起了年少时去海边看到的那种贝壳,小小亮亮的,闪着粉光,精致可人。
她可真好看,连指甲盖都这么好看——齐二心里这么想着,口中却是道:“我和他提过,他虽并没直接答应,但是说可以一见。”
可以一见,那就是大有希望了。
须知这拜师做学问也是要讲究门第传承的,你是什么出身,就拜什么样出身的先生,那些清贵门第出身的,一般不会受萧平这种泥腿子庄稼农户出来的学生。
齐二既然和人家讲,自然得提到萧平的出身,提到了,人家还愿意见,那就大有希望。
“既如此,那什么时候可以让萧平见见柯先生?”
顾嘉急切地盼着萧平能寻得名师做学问上进。
齐二看出她着急,便道:“过几日吧,我投了拜帖,约好了,再让萧小公子略备薄礼,到时候我会带着他登门拜访柯先生。”
顾嘉猛点头:“好,好,就这么办了,有劳二少爷了!”
她太开心了,开心得手底下一松,放开了握住齐二袖子的手。
齐二怅然若失,不过看她那满眼笑眯眯,和刚才不待见自己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又有些想笑,到底还是忍住了。
刚开始见的时候他已经孟浪了,惹了小姑娘不高兴,如今必须憋住,万万不能惹恼了她。
“原也是举手之劳,不过到时候只萧小公子一个人去总归不好。”齐二这么道。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顾嘉一点就透:“到时候可以让我阿越哥哥陪着一起去——”
齐二不说话,只安静地望着她。
顾嘉一想,明白了:“我也陪着去,一起去。”
齐二颔首:“如此才好,二姑娘乃是三品诰命,若是能亲自登门,事必能成。”
顾嘉猛点头:“嗯嗯我明白的。”
——
两个人谈了半晌,那红穗儿并王已才回来,彼此寒暄一番,这笔买卖莫名作罢,王已疑惑,唯独顾嘉和齐二心知肚明罢了。
待走出茶室,顾嘉恭敬郑重地和齐二告别,齐二也是拱手一拜,礼节齐全。
倒是把旁边的王已看得一愣一愣的。
心说这两个人……难道自己误会了?本以为是小男女本就有私,自己才特意躲开给他们些时间好说些私密话儿,怎么如今看来,彼此间竟然一点不热络,彼此如何生疏?
还是说装的?王已想着,这若是装的,也忒能装了吧!
而顾嘉和齐二两个人,自是不知道王已心中所想,他们淡定地一个上了马车,一个翻身上马,各自离去。
顾嘉坐在马车里,心道,他当我傻吗,不就是心仪于我,借着给我弟弟找先生的名头接近我吗?哼哼,先让你帮了这个忙,回头就把你扔一边去。
用过就扔,对,就是这样。
不过……上辈子明明不待见自己,怎么竟然就心仪自己了呢?
这是一个问题。
齐二骑在马上,心想,顾二姑娘实在是可人得紧,是个顶顶好的姑娘,只是太爱银子了,满心里只想着银子……她小心眼也挺多的,怕是只为了让我给她弟弟找先生,这才对我这么客气,若是用不着我了,哼哼几声,怕不是要白眼相向。
我得想个法子,让她不至于用过就扔,让她肯答应我的求亲才是。
不过……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她怎么就突然变卦了呢?
这是一个问题。
第104章 法源庵
顾嘉想卖了那砚台,结果却遭遇了齐二,回家之后也是无奈得很,想着还得指望他给自家阿平弟弟找个好先生,也就不敢提卖砚台的事了——万一被他知道了,怕不是又要说教一通。如今也先不说离开燕京城的事,还是以萧平的大事为重,等这找先生的事尘埃落定了再论其它。
谁知这日回到侯府,顾嘉过去给彭氏请安,却遇到了顾子卓,那顾子卓和彭氏说了一会子话,见顾嘉出来,也就跟着出来。
顾嘉看他那样子仿佛有话要和自己说的,便想起他之前的言语。
想必是要说之前带我去看什么地方的话头了,还要吊着我,想让我主动提起?不过我偏就不接这个话茬,看他怎么说。
果然那顾子卓绷不住了,却是主动问道:“阿嘉,今日可有空?”
顾嘉道:“哥哥可是有事?”
顾子卓颔首:“我带你去一处,你回去收拾下。”
顾嘉看他神秘兮兮的,心中疑惑:“去哪儿?”
顾子卓看了顾嘉一眼:“出城。”
出城?
顾嘉看他不说,想着跟着去就是了,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当下回去让红穗儿略做收拾,便随着顾子卓坐上了出城的马车。
待这马车出了城,又顺着官道往南行了十几里地,顾嘉慢慢地看出来了:“这不是去法源庵的路吗?”
顾子卓在马车旁骑马的,听到这个颔首:“对,我们就去法源庵。”
顾嘉心里更加纳闷了。
提起那法源庵,她便想起彭氏来,想着彭氏上次过去法源庵,可是鬼鬼祟祟的,仿佛有什么隐秘不让人知道的。
一时又记起那南平王世子跪在尼姑庵里的事。
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儿啊,只是不知道顾子卓这次要给自己看什么。
到了那法源庵,下了马车,步入那法源庵,顾嘉纳闷了:“这里接待男客吗?”
一般来说,寻常男子轻易不能进去的。
顾子卓笑了下:“白日时提前向庵里下了拜帖,是可以进去的。”
顾嘉这才明白,一时又想起那静禅师太了,想着上次她仿佛看出些什么,最后却饶了自己,显见的是有慈悲之心,自己倒是要当面感谢下她,或者干脆给庵里捐赠一些香油钱。
一时顾子卓自去殿外等候,顾嘉进去了庵中,先去佛殿,烧香拜佛,顾嘉又特特地捐了三十两香油钱——这就是她如今手头银子的十分之三了,肉疼。
起身正要走时,却见旁边侧殿中,一个小尼领着个男子,正匆忙从侧殿走过。
因顾子卓也是来了庵中,顾嘉对于男子过来并不在意的,只是——顾嘉拧眉,怎么觉得那个男子身影忒地熟悉?
虽只看到个背影罢了,但是可以看出,衣着华贵,举止高贵,并不是寻常人。
顾嘉脑子里顿时闪过一个人,南平王世子?
不是吧?
她总不能这么不走运,随便来个法源庵就能碰到南平王世子,还是说这里是南平王世子家后院他天天过来逛的?
不过如今顾嘉也没功夫去琢磨这南平王世子,反正他也没看到自己的,只盼着井水不犯河水,当下去后殿拜了文殊观音几位菩萨,都逐一烧香过后,一位知客小尼过来,却是说静禅师太有请。
顾嘉当即随了顾子卓一起过去后面禅院拜见静禅师太,进去房中,却见房中点着柏香,香气静雅,屋中摆设简洁,一如寻常客房一般,只是正中放了一蒲团,蒲团陈旧,显见的是用了许多年,并有一卷翻旧的经书。
那静禅师太见了他们过来,便起身相见。
顾嘉对这静禅师太是又顾忌又感激的,当下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随着顾子卓一起拜见,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
静禅师太打量着顾嘉,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温和。
柏叶香气淡淡地萦绕在鼻翼,顾嘉眼观鼻鼻观心,任凭她看。
半晌后,静禅师太笑了,却是道:“顾施主去岁捐赠了庄子里所产棉花救流民于伤寒之中,慈悲为怀,功德无量,将来必有福报。”
顾嘉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松快了,她知道这个静禅师太不管是个有本事没本事的,都会向着自己,不会拆自己的台。
当下笑道:“静禅师太,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恰好手里有些棉花,恰好遇到去岁冬日大寒,我想着发人命钱不地道,这才捐了出去,不曾想得皇上赏,还被师太在这里夸,若论起来,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倒是让我羞愧得很。”
静禅师太却道:“这功德,恰在一个巧字,去岁天寒,流民无衣蔽体,若是有心却无棉,那便是有心无力,若是有棉而无心,那便是有力而无心,女施主恰在一个有心有力,这才是功德之源。”
顾嘉觉得静禅师太说话太绕,不过好在绕来绕去的意思是夸她。
她只好笑道:“听师太这么说,弟子也不说什么,只好认了。”
静禅师太看她这样,反倒笑了,又和顾子卓聊了几句。
原来顾子卓和静禅师倒是认识的,彼此讲了几句佛经什么的,都是一些顾嘉有听没有懂的话,最后终于顾子卓带着顾嘉拜别了那静禅师太。
至此,顾嘉纳闷了,想着顾子卓带自己过来就是为了见一见静禅师太?什么意思?
谁知道这时,顾子卓却道:“阿嘉,走,我们去一处看看。”
顾嘉心里疑惑着,自然也就随他去了。
两个人来到一处香堂,却见这里供着几位菩萨,菩萨泥塑下面是台案,台案上颇有一些小木头人儿,那些木头人儿上都写了名字的,旁边又有一些牌位,牌位前点着油灯,油灯都是不熄灭的。
顾嘉对这庵子里的事不懂,只是看这些,直觉怕是那些小木头人有些猫腻。
正琢磨着,就听顾子卓道:“阿嘉,你看这个。”
顾嘉抬头看过去,一看之下,却是大吃一惊。
其中一个小小的牌位上写着的却是“爱女顾姗之位”。
顾嘉觉得有些瘆人,看看顾子卓,却见他抿着唇一脸严肃,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道:“这,这是干嘛呢?”
顾子卓郑重地道:“你刚出生时候,其实是叫顾姗的,这个牌位就是你的。”
啊……
顾嘉心口砰砰乱跳,头发发麻,两腿发软,她觉得顾子卓是在故意吓唬她,亦或者是在讲鬼故事。
这,这是干嘛……
顾子卓突然转首看向她:“阿嘉,你出生的时候,瘦弱得比刚出生的小猫儿还小。”
顾嘉惊讶地睁大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在听着顾子卓说。
她确实有些害怕了。
顾子卓的目光缓慢地移动到那牌位上:“你是早产,生下来就病弱,当时母亲产后身子也不好,一病不起。当时恰好有一个和尚过来,能掐会算的和尚,说你生来就妨碍母亲的,唯你没有了,母亲的病才能好。”
顾嘉头发根根都炸起来了:“然后……然后呢?”
她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怎么会没了?
顾子卓凝着那牌位,眸光有些迷惘,仿佛陷入了眸中回忆中:“后来你病了,病得要死了,没气了。”
顾嘉腿软,险些摔倒在地上。
顾子卓继续道:“可是父亲不知道,当时因为瘟病,母亲带着我们躲在庄子里的,父亲得了两个儿子,很盼着有个女儿,知道这次得了你,高兴得很。母亲见此,便想了个法子,抱了庄子里粗使下人萧家的孩子,就让她叫了顾姗这个名字,却又把你给了萧家。”
给了萧家……
顾子卓这话说得实在委婉客气,不过顾嘉却顿时明白了。
她是病弱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彭氏不要她了,放弃了,就把她扔给了萧家。
萧家家贫,怎么可能治好她,自然是等死了,不过她命大,被萧家抱走后,竟莫名活了下来。
至此,顾嘉才记起,萧母曾经提过的,说自己小时候有一次病得多么多么厉害,险些没了小命。
当时她要细问,萧母便不再提,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想来,必就是那次了。
顾嘉深吸口气,让自己站稳了不至于两腿发颤。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彭氏生自己,自己病弱,疑似不能活,又恰好一个什么和尚算着自己邢克彭氏,彭氏便把自己扔给了萧家让自己等死,却抱了萧家的女儿顾姗。
“那……这个牌位又是怎么回事?”顾嘉小心翼翼地瞅着那牌位,上面写着顾姗的名字。
——幸好不是自己的,不然更瘆人。
顾子卓轻叹口气:“萧家离开后,母亲以为你必死的,想起来到底心里难受,便来了这法源庵,给你立了这块牌位,帮你供着长明灯。”
长明灯,据说是要一直烧着,若是灭了,那就是这个人已经去投胎了。
顾嘉盯着那长明灯,忍不住问道:“既如此,那就该以为我死了的,好好的怎么会找到我?哥哥,为什么会突然找到我接我回府里?”
她一直不懂的。
本来在乡下过得好好的,那一日不过去赶个集,回来后萧母便告诉了她身世,还说她家里人来接她了。
自始至终,她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顾子卓道望着顾嘉,却并不回她,而是道:“阿嘉,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怨言,也一直心存疑惑,今日我便带你来这里,让你看看。母亲她——”
顾子卓略犹豫了下,还是接着道:“母亲她当年确实是做错了,她放弃了你,当时的你已经奄奄一息了,她以为你死了。”
“这些年,她心里未必无愧,只把那顾姗当做你的替身,把顾姗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疼爱,时候一长,怕也是成习惯了。”
可以说顾子卓给自己说的这些事是顾嘉万万没想到的。
她总以为自己被换掉,也许是有什么大坏人吧,也许是有什么大阴谋吧,却不曾想到,只是自己病得奄奄一息,母亲怕父亲为此生气,便干脆把自己给换掉了。
一件猜测了这么久的事,就这么轻飘飘地就知道真相了,结果还是这么轻淡随意的原因。
在法源庵里供了一个长明灯来让自己心里安生吗?依顾子卓的意思,这说明彭氏心里对自己也是有愧的,对那个“死去的”女儿是很思念的。
但也只是良心上的些许愧疚罢了。
她自己的女儿,因为病得不行了,干脆就放弃了,交给别人,随她生死,却把别人的女儿抱过来充作自己的养。
顾嘉对于彭氏并没有太多期望,听到后,倒是也没什么难过的。
上辈子她最后的几个月,恰好是齐二最忙的时候,也是朝堂中最混乱的时候。
那个时候三皇子登基为帝,齐二入了政事堂,忙于政务,经常夜宿在政事堂中几日不回家的。
她那个时候被容氏叫去说话,话里话外的敲打,让她帮着劝劝,说齐二必须有个后,说得赶紧纳妾,若是她自己不舍得房中的丫鬟,那就由她这边挑个好的送过去。
她身子本就不爽利,好一阵坏一阵的,听了容氏这话,更觉得心里凄惶,恰好那次回娘家,她便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彭氏。
谁知道彭氏却是好一番说,说她肚子是个不争气的,不如顾姗,说顾姗嫁过去好歹生了个女儿,你呢,竟是什么都没有。
早知道当初让顾姗嫁到孟国公府来,让你嫁过去莫家。
顾嘉还记得彭氏望着她时眼里的失望和遗憾:“也真是便宜了你的,可是谁能想到,孟国公府的这二少爷如今竟这么风光。”
那一刻,顾嘉望着彭氏,她深切地感觉到,彭氏恨不得是她嫁给那不争气的,这风光发达的,怎么也得留给顾姗的。
她挣扎了那么久,在彭氏心里,终究是个无足轻重的。
绝望之下的顾嘉想去求见自己那侯爷爹,看看那爹怎么说,若是爹也抱着这个想法,那她真是没活路了。可是走到了侯爷爹的书房外,却没能见到。
顾子卓在,顾子卓看了眼顾嘉,说爹忙着公务,有什么事和我说吧。
顾嘉在这个大哥面前是不自在的,况且这是女儿家的私事,和大哥讲总是别扭。不过想想如今的处境,到底是说了。
顾子卓看了顾嘉一眼,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些事,你还是和娘商量下,看看娘那里怎么说,或者让她和爹说一下吧。
顾嘉听到顾子卓那话的时候就明白了。
没有人能为她做主的。
这个精明的大哥不过是在装糊涂罢了。
她望着那顾子卓,难得对他笑了笑,笑了下后就走了。
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顾子卓又进去爹的书房了,书房里仿佛有茶在飘香,他们应该在说话,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不过无论说什么,都和她无关的吧,她也走不进去的。
回去后她就病倒了。
她病倒后,顾姗来看她。
顾姗看她的那眼神,仿佛盼着她早点死掉才是:“虽说齐二少爷如今官居高位,可是那又如何,你四年无出,孟国公府这边,是容不下去你的。”
说着,她犹豫了下,才道:“我……我可能要和离了。母亲的意思是,看看让我再挑一个。”
顾嘉当时不明白,不明白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又太累了,病得厉害,躺在那里,根本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后来临死前,想明白了,却已经晚了。
其实早想明白也没用,婆家娘家,没有人能帮她。
唯一期盼着的齐二,最后也没来得及说句话。
顾嘉抬起头,望向这辈子的顾子卓。
顾子卓把这些过去的事讲给顾嘉听,自然是不希望透露给博野侯知道。
顾嘉明白顾子卓的意思,也就不讲了。
如果博野侯知道了,必然是大怒的。本来博野侯和彭氏的关系已经冰冷疏远,再有这种事,被骗了十几年的博野侯还不知道怎么生气。
回去了博野侯府后,顾嘉想想这事儿,也是觉得没意思。
其实当时以为自己死了,那就一直这么以为好了,那为什么还要接回来呢?在她是个病弱的襁褓婴儿时就把她抛弃了,那后来再接回来又有什么意思?
一时心里有些萧条,想着果然自己是要想办法离开的,等萧平找到好先生的事尘埃落定,就可以走了。
而自那日回来侯府后,顾子卓仿佛看出顾嘉的意兴阑珊,便刻意对顾嘉上心,每每过来和她说会子话,看那意思,仿佛是要告诉顾嘉,其实彭氏对她如何如何。
顾嘉心里明白,他的本意显然是盼着一家子能好,这才告诉自己真相。可是他不是自己,不是自己就无法体会处在这个位置上的滋味,更何况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她和彭氏之间的母女情,就如同在那阴天里用湿冷的柴来烧火,再是费尽力气,也燃不起半丝火苗儿,勉强再烧,放出的也不过是闷烟罢了。
顾子卓见此,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让她“再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
顾嘉一时话都不想说了,她不需要好好想,她只想挣银子,离开。
这一日,齐二命人给顾嘉送来了信,说是已经约好了,可以过去见那位柯先生了,顾嘉大喜,先过去找了萧平,带着萧平一起,又来到了城门外等着齐二过来。
萧平显然是有些紧张的,在那里两脚倒腾着踩地:“姐,人家柯先生能收下我吗?也不知道人家会问我什么问题,我能答上来吗?”
顾嘉见此,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若是人家柯先生问你,尽你所能就是,人家既然让你去,自然知道你的情况,也不会太为难你吧。”
其实依顾嘉的意思,既然能过去见一面,应该八九不离十了,况且不是还有齐二从中帮着说话嘛。
那个柯九跃和齐二关系不错,想必是会给这个面子的。
萧平见顾嘉这么说,才稍微放松些,却是又道:“齐二少爷可是今科状元郎,结果却帮我寻先生,他人真好。”
顾嘉颔首,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是想着,以前以为他是个大好人,天底下独一份的大好人,可是如今嘛……
她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天在茶室里,竟然有那样的反应,实在是太……
顾嘉不知道怎么说了。
以前可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的。
正想着,就听得一阵马蹄声,抬头看时,只见草长莺飞的三月明媚春光里,少年骑着一匹枣红马,穿了一身宝蓝软缎长袍过来。
他见到了自己,便翻身下马,身姿矫健。
到了近前,齐二对着顾嘉拱手见礼:“顾二姑娘。”
一时又对那萧平道:“萧小公子。”
萧平没想到这齐二如今都是状元郎了,竟然还这么平易近人,当下忙恭恭敬敬地见礼,又拘谨地道:“劳烦二少爷为我操心跑这一趟了。”
齐二轻笑道:“萧小公子客气了。”
顾嘉从旁瞧着,见这齐二身上那缎袍都是簇新的,腰间还挂了一块玉佩,看成色,那玉佩应该是没怎么佩戴过的,怕不是翻箱倒柜才拿出来戴。
这和以前她知道的齐二真不一样,她想笑,但是忍住了。
齐二自然瞧见顾嘉打量自己的那目光。
她一看他,他便觉得身子僵硬,不自觉板正了身姿。
她好像还注意到了他的玉佩,他想了想,那玉佩还是前几年做的,一直没佩戴过,不知道是不是样式不好了,是不是不新鲜了,他是不是应该让人再做几件新的?
他知道燕京城里讲究的少年都会戴这个的,只是他一直不习惯。
之后他便注意到她眼里带着笑,嫣红精致的唇角勾起,看样子是想笑,不过略抿了抿,努力忍住了。
她憋着笑的时候,左边那里隐隐有个小酒窝窝。
他顿时脸红了,想着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是笑自己这玉佩不够新鲜吗?
“二少爷?”
“二少爷?”
听得这声音,齐二如梦初醒,这才见顾嘉和萧平都望着自己,忙道:“顾二姑娘,怎么了?”
顾嘉看着齐二那略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越发觉得好玩又好笑,真是想故意逗逗他,不过想想正事,还是道:“二少爷,时候不早了,我们过去柯先生那里吧。”
齐二忙道:“好,这就出发,柯先生家此去出城二十里地差不多就到了。”
顾嘉颔首,上了马车,萧平本待也要上马车的,不过看看齐二骑着马,眼里露出羡慕来。
他没骑过马的,乡下的时候见过别人骑驴,不过也就慢悠悠地骑,估计和骑马不太一样。他不过是十岁出头的男孩子罢了,哪有不喜欢骑马的,这都是天性,是以眼睛便不自觉地望着齐二的马。
齐二看到了:“萧小公子要骑马吗?”
萧平顿时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道:“我不会骑马。”
齐二道:“骑马并不难,若是萧小公子不嫌弃,我来教你就是。”
萧平大喜,不过又有些不好意思:“真的?”
……
顾嘉坐在马车里,偶尔间往外看,只见齐二果然教萧平骑马,骑马的坐姿,怎么驾驭马,都认真地教了。
齐二这次随身带了两个小厮的,把其中一位小厮的马给了萧平骑,那都是温顺的马,如今被萧平骑着,倒还算听话,不几下萧平就上手了。
马蹄儿哒哒哒地踩在官道上,萧平攥着缰绳随了齐二往前骑,兴奋得眉飞色舞。
顾嘉看萧平这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想着,萧平如今过来燕京城,其实是需要增长点见识的,只是自己也没什么能耐,又是女儿家,不能帮衬着。
一时又看向那齐二。
谁知此时骑着马的齐二恰好也抬眸看向她这里,四目相见间,他在马上冲她笑了笑。
她抿唇,放下了车帘,赶紧不看他了。
——
到了那柯先生家中,齐二带着顾嘉并萧平进去拜见,那柯先生是个健谈的,说了一会子话,柯先生的意思是要单独和萧平谈谈,齐二便和顾嘉出来了院子里。
这柯先生家因是在城外乡下,院子大得很,一大片桃花林并有小桥流水,两个人隔着约莫半丈多远站在凉亭旁。
此时春色满园,桃花灼灼,偶尔间一阵风吹来,那一簇簇或者深红或者浅粉的桃花扑簌而落,迷离妖艳。
齐二假意看那桃花,微微侧首,这样就能看到顾嘉了。
顾嘉望着那桃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样子想得很入神。
或许是被那桃花映衬着的缘故,她莹雪一般的肌肤上散发着淡淡的粉泽,仿佛涂抹了一层胭脂般动人。
齐二的喉结不自觉动了下:“二姑娘?”
顾嘉正琢磨着以后逃离燕京城的事,复又想起顾子卓带自己看的那长明灯,突然间听到齐二这么唤自己一声,下意识地“嗳”了下。
齐二听她那声“嗳”,倒像是和他熟稔得很,随意亲切,心中泛暖,便不自觉笑了:“二姑娘刚才看着这桃花入神,在想什么?”
顾嘉琢磨着的事哪里能告诉他,赶紧摇头:“没什么事,就随便想想。”
齐二颔首:“嗯,没什么,我也就随便问问。”
顾嘉:“……”
他在逗她吗?他也会说个调皮话?
瞥了他一眼,却见他一本正经地望着自己,就跟上朝面圣一般。
齐二看她端详着自己,眼神格外专注,便有些不自在,不过想想自己要说的话,还是轻咳一声,问道:“二姑娘,凡事不可太过为难自己,若有什么事,大可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顾嘉:???
诧异地看着他,她心里很是意外。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第105章 她怎么可能缺钱?
顾嘉盯着齐二,歪着脑袋打量,左打量右打量,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她纳闷了。
暗地里思量,他到底知道了什么?知道自己要逃离燕京城,还是知道了当年自己被换的真相?
“二少爷,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顾嘉眨眨眼睛,小心试探。
“二姑娘,你别误会,我没其他意思。”齐二突然意识到,若是顾嘉真得缺钱,上次她就已经拒绝了自己,现在自己再问,她又怎么会愿意?怕不是别扭不好意思,干脆羞恼成怒?
他忙拱手:“我给二姑娘赔礼了,二姑娘见谅。”
顾嘉纳闷地瞅着他,默了一会儿,决定不再问了。
他若是知道了什么,想必也会保守秘密,不会告诉别人吧?而她也不想和齐二一起探讨下自己是如何被人换掉又如何被人找回来的血泪过往。
当下她也严肃着脸,正儿八经地道:“赔礼的话,有些言重了,倒是让我惭愧。不过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来解决,毕竟别人也帮不得我什么。”
这么说,他应该是明白的吧。
齐二微怔,自然是明白了。
原来顾二姑娘虽然爱财,但却是君子,取之有道,是决计不会轻易接受别人帮助的。
他眉眼肃然,望着顾嘉的目光中多了敬佩欣赏。
这样的姑娘,光明磊落,性情高洁,却又善良聪颖,世间女子又有几个及得上。
“姑娘,你说的,我都明白。”他郑重地道。
“明白就好。”顾嘉松了口气,心里暗暗有些无奈,想着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么私密的事呢。按说不应该是只有自己和顾家人知道吗?
——
柯先生答应了收下萧平,萧平高兴得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顾嘉听说了自然也是高兴,这说明萧平以后应该有个不错的前途了,若是好好学,秀才应该是没问题的,再好点,得个举人的位置,运气好就能谋个小官了。
对于齐二这种家世的,举人和小官也许不起眼,可是萧家不一样啊,萧家是伺弄了半辈子黄土的人家,能出个读书人就很了不起了,能出个举人那就是这家子彻底跨越了原本的阶层,这是很不一样的。
顾嘉想着,自己当年是要死了的人,被自己亲生母亲放弃了,扔了出来的,多亏了萧母抱着她,用自己的奶汁喂她,就这么慢慢养着给救活了。
自己这条命其实是萧母给的,那自己凭什么不好好报答她?
能够帮萧越帮萧平,让萧家从此改变门第,那就是自己最好的报答了。
回去了城里,顾嘉告别了齐二,带着兴冲冲的萧平回去萧家,萧父萧母一直等在那里了,见他们回来,忙问什么情况。
萧平激动地把自己被那柯先生收下的事说了,萧父萧母喜欢得跟什么似的,一叠声地道:“这次多亏了芽芽,芽芽可是阿平的贵人呢!”
顾嘉笑道:“娘,这话我可不爱听了,什么叫做我是阿平的贵人?我是他姐姐,帮着他不是应当应分的嘛,说什么我是他贵人,这也忒生分了!”
萧母听了,一时笑了,摸着顾嘉的头发:“行行行,阿平是你的贵人,这行了吧?”
顾嘉噗嗤笑了。
其实萧母是感激顾嘉的,知道如今自己一家人的境况比起在乡下时不知道好了多少,这一切都是顾嘉带来的,这些帮助言语都是说不清的,若说感激,就太轻飘飘,也唯有记在心里了。
当日萧母下厨,做了几个好菜来庆贺,一家子吃了个欢快,又说起来送柯先生束脩和礼物的事,顾嘉都一并地交待了,该送什么,如何送,怎么准备去,全都叮嘱过。
萧平全都记下来,写在纸上,好让萧母逐个准备好,给人家柯先生送过去。
顾嘉又把萧平叫到一旁,叮嘱了以后见人家柯先生的各样礼节,让萧平练了一番,这才放心,回家去了。
一时想起齐二,心中自是感激,想着该怎么还他这个人情,琢磨了半响,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来,顿时眼前一亮。还人情关键是投其所好,她想起齐二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他一定是喜欢的。
——
却说齐二回到家中后,痴痴地回忆着今日和顾嘉相处的点点滴滴,只觉得顾嘉每个眼神情态都那么娇美动人。
这可真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
也是个倔强的性子,明明缺银子要变卖砚台了,却偏偏不说。
齐二想起这件事来,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想着该怎么帮助下二姑娘呢?她定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可是她却不会和我说,也羞于向我提及这缺银钱的事。
齐二思来想去,最后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于是他过去了他妹妹齐胭那里。
齐胭最近发了横财,赌齐二赢,赚了一大笔银子。
也是凑巧了,恰好她熟悉的一位书商得了一箱子珍稀的画本,有些还是绝品,再无刻印的,很难找到的,价格也就比较贵。
齐胭翻了翻,喜欢得不舍放手,想想自己发的那笔横财,一咬牙,她就干脆全都要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齐胭肉疼地把自己才到手还没热乎的银子给出去,满心欢喜地让小厮搬着两箱子珍稀画本进了自己闺房。
她把那些珍稀画本都摊开来放在房中,开始分门别类甄选。
就在忙着的时候,突然听到说,二少爷来了。
齐胭大惊:“好好的,他怎么过来了?”
她这位二哥哥,可不是没事要到处串门的人,素来都是她屁颠屁颠地找上他,求爷爷告奶奶的从他手里扒拉银子,不曾想今日竟然主动来了?
齐胭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过身旁小丫鬟禀报,这眼看着就要进院子了,齐胭赶紧手忙脚乱地将那些画本收拢起来,放在箱子里,又把箱子藏在了旁边椅子底下。
这边刚刚藏好了,那边齐二就进门了。
齐二一进门就微微皱眉:“阿胭,你在忙什么?”
此时的齐胭鬓歪发散,衣裙凌乱,额头带汗,神情也有些古怪。
齐胭:“哥哥哈,进来,进来,坐,也没忙什么,我最近闲来没事,想着练练之前学过的舞,不曾想有些生疏了。”
齐二:???
他疑惑地看着齐胭,有点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妹妹。
齐胭会没事在屋子里学练舞?
齐胭严肃地道:“对,我在练舞。”
旁边的小丫鬟也跟着帮腔:“姑娘说,最近吃得有些多,身子不如以前轻盈,所以要练练舞。”
但凡女子总有爱美之心,齐二多少能理解了。
他微微颔首:“如此甚好,那倒是为兄搅扰了。”
齐胭忙摇头,擦擦汗道:“不搅扰不搅扰,二哥哥,你怎么今天突然过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齐二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颔首道:“是有个事,我想请你帮忙。”
帮忙啊,齐胭最喜欢帮别人忙了。
因为只有帮了别人的忙,自己才能更有本钱去让别人帮忙,最好是帮更大的忙——比如出点银子买画本买好吃的。
齐胭连忙点头:“二哥哥,你我兄妹,有什么事你说话,我若是能做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齐二:“不必赴汤蹈火,只是我这里有些银子,想交给你。”
啥???
齐胭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齐二有银子,要交给自己?这算什么帮忙,这是上门给自己送银子啊!
齐二看着齐胭那惊喜到僵硬的脸庞,自然明白她想歪了,挑眉,淡声道:“我这里有些银子,交给你,你帮我给到顾二姑娘手里。”
齐胭刚才脑子都要停顿了,她不敢相信天底下还有这种美事。
如今听到齐二后半截,终于松了口气。
太阳并没有从西边出来,天也没下红雨,果然齐二还是那个齐二,她的耳朵也没有欺骗她。
“顾二姑娘?”想明白了这件事,齐胭斜眼瞅着她哥哥。
啧啧啧,这还八字没一撇呢,就要上缴私房钱了?他也不怕顾嘉来个捐款逃跑?
齐二被妹妹这么看着,自是有些不自在。
不过今日他既然过来找齐胭,且把这件事说出来,那就没有隐瞒自己心思的想法。
再说了,怕是齐胭早就看出来的,只是没挑明而已。
不过是一层窗户纸,为了让齐胭能帮忙,齐二只好挑明了说。
“是。”齐二轻咳一声,淡声道。
“一共有多少银子?为什么要给顾二姑娘?”齐胭还是不明白,她二哥哥这也太快了吧,两情相悦了吗?山盟海誓了吗?提亲了吗?
这就献出自己的私房钱?还是说二哥哥以为给钱就能打动阿嘉的心?
阿嘉会是被银子打动的人吗?
好像是的呢……
齐二犹豫了下,还是和盘托出:“前些日子我看到她在卖一块砚台,那砚台颇为名贵,一般人不会轻易卖出的,她却要拿来换银子,我听她那意思,应是很缺银子的,我原本也说要借给她,她却执意不承认的。想必是姑娘家到底面皮薄,也不肯受我的帮助。你和她素来要好,我想着把这银子给你,你回头看看怎么给到她手里,这样她也不会在我面前觉得难堪。”
齐胭听得这一番话,一时也是疑惑,诧异地道:“可是,她才有那么一大笔银子的进账,又怎么会缺了银子呢?”
齐二不懂了:“什么?”
齐胭更加纳闷了:“她可是比我赚得多,小五千两呢!”
齐二:“小五千两?这么多银子?哪里来的?她怎么赚的?你也赚了?怎么赚的?你赚了多少?”
齐胭:………………………………
面对齐二这么一排的问题,她目瞪口呆,不知如何作答。
齐二盯着齐胭,严厉地道:“说。”
齐胭一哆嗦,想哭。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不小心说漏了嘴,这银子怎么来的,哪能告诉她二哥哥啊!自家一共兄弟四个,最最不徇私情的就是这二哥哥了,便是大哥那里,她也能说个好听话糊弄过去,可是二哥哥这里却是不能糊弄的。
况且如今这二哥哥已经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郎了,那更是不能得罪!
眼看齐二绷着脸,显见的是非要逼问出来的,齐胭抹泪:“二哥哥,你干嘛这么凶?我这是你亲妹妹。”
齐二冷道:“母亲也是妹妹的亲娘,若是我这把这事儿告诉母亲知道……”
齐胭吓到了:“别别别,我说,我全都说!”
她娘自然宠爱她的,可是她娘有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特别听她爹的话,而且什么都要和她叨叨一番。
一件事让她娘知道了就等于让她爹知道了。
若是她爹知道了她干的那些事,她还能有活路吗?
一个国公府的千金小姐竟然拿了几十两银子在街头赌坊下注?你还要不要命了?
齐胭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爹。
于是齐胭只好老老实实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前些日子,你们,你们不是要大考吗,人人都说莫三公子能得状元,我和阿嘉听了,自然是气不过!你说莫三那种人,怎么能得状元?他若真得了状元,岂不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不能让他这么如意!”
齐二皱眉,他不明白这件事和挣银子有什么关系。
他不说话,只肃着脸看齐胭继续表演下去。
齐胭暗暗流泪,不过面上还是义正言辞愤慨激昂地道:“我是坚决不能让这种无耻小人如意的,所以我和阿嘉干脆为你出一口气!”
齐二挑眉:“嗯?”
出气?出什么气?痛打了一通然后得了一堆银子?
齐胭小心翼翼地瞥了齐二一眼,很小声很小声地道:“那些赌坊里,他们都说莫三公子要得状元郎,他们都下注莫三,就没人下注你……”
她嘟哝着道:“我们当然出一口气,下注你了!”
齐二:………………
可以说,齐二一向还算是个沉稳淡定的孩子。
从小就是。
他不苟言笑,性子板正,做事严肃,一丝不苟到不容许有半点差池的那种,他有钱,但是生活简朴不讲究,至于纨绔子弟的一些恶劣习性比如吃喝嫖赌个,更是和他隔着三辈子的距离。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妹妹竟然去赌坊下注赌博了。
这是孟国公府的家教所不容的,他无法理解这种事情。
齐二盯着齐胭,脑子里却在迅速想着这件事:“你赌了?顾二姑娘也赌了?”
齐胭低着头,心虚地轻轻点头。
齐二眼神凌厉神色冷冽,沉声逼问道:“是你逼着顾二姑娘去赌的?”
齐胭:“啊啊啊……不是不是,是顾二姑娘拉着我去赌的,她让我赌,我不好意思,可是她说,没有人下注你,这样丢了我孟国公府的面子,我们得为孟国公府争口气,为你做面子,所以她就逼着我出钱下注赌博!你想想啊,我哪有银子啊,我的银子都用来买画本了,若不是她逼我,我哪里舍得出银子?”
道理是行得通的,不过……
齐二冷笑:“我不信,顾二姑娘不是这种人!”
齐胭委屈:“她不是这种人,难道我就是这种人。”
齐二:“对,我看你就是这种人。”
齐胭:“……”
这是亲哥哥吗,真得是亲的吗?
齐二又逼问道:“你下注了多少?她下注了多少?各挣了多少银子?”
齐胭可怜巴巴地道:“我前后下注了二十多两,挣了不到一千两银子,她下注得多,得下注了一百多两,约莫挣了五千两银子。”
齐二听得脸都铁青吧,负着手,半晌不说话。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比如齐胭曾经眼巴巴地过来说,顾二姑娘是很关心你的考试的,盼着你能考个状元郎。
顾嘉也曾几次提到让他好好准备应试,争取考个好成绩。
曾经一度,他以为她是很在意自己前途的,心里又暖又甜。
现在呢,他突然明白了,也许她在意的只有银子。
他被自己的亲妹妹和心爱姑娘一起卖了,她们盼着自己考中了状元郎好给她们挣钱。
少年齐二站在那里,多少有些怀疑人生。
齐胭瞥向齐二,讨好地道:“哥哥,我可是把阿嘉都卖给你了,你行行好,别告诉娘,若是娘知道了,只怕我……只怕我小命不保……”
齐二不吭声。
齐胭嘿嘿一笑,又凑上前道:“好哥哥,阿嘉对你多好啊,当时大家都说莫三公子必能头名状元的,可是阿嘉毅然决然地把她仅有的一百两银子下注给了你,她手里就一百两啊!她下注了这一百两就没钱了,可是她却肯为了你倾家荡产。”
倾家荡产是这么用的吗……齐二心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不过很快还是专注于去想“她下注赌我赢”这件事。
齐二不知道他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应该高兴她这么相信自己,还是应该气愤她拿着自己去赌?
齐二在沉默了又半响功夫后,终于抬眼,望向自己妹妹,逼问道:“你的一千两银子呢?”
齐胭眨眨眼睛:“我都收起来了,那是我私房钱,留着给我自己当嫁妆。”
齐二淡声道:“姑娘家的嫁妆,自有家里操心,你小小年纪,操心什么嫁妆?把那一千两给我,我帮你保管。”
怎么可能!!!
齐胭实在没想到,齐二分明是过来要给她银子的,结果如今竟然找她要银子?
齐胭赶紧摇头:“不行啊,哥哥,那是我好不容易赢来的银子,你又不缺银子的,何苦找我要……”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表达下自己的兄妹之情,忙道:“若是哥哥需要,我自是会把银子给哥哥用,可是哥哥不缺银子,我就暂且给自己收着了。”
齐二冷道:“阿胭,那是赌博说来的钱财,本就是不义之财,姑娘家存着这钱本就不好,再说往日阿胭不是时常找我借钱,小则一二十两,多则上百两的,难道阿胭忘记了?这些银子经年累月加起来,也是不小的数目,如今你既然有了银子,难道不该还给我?”
齐胭:“……”
她羞愧地低下头:“可是,可是……”
她已经全部变成了画本,不知道送给哥哥一箱子画本,他……要吗?
齐二厉声问道:“可是什么?”
齐胭眼圈红了,瞅了瞅角落椅子底下,心虚地道:“那些银子已经花了……”
齐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顺着齐胭的目光看向那椅子,迈步过去。
齐胭赶紧阻拦:“哎哎哎,你别——”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齐二将那椅子翻开,果然见下面一个箱子,打开来时,里面竟然是满满当当的画本。
看着这些画本,他太阳穴处都在一鼓一鼓的。
还买?她都已经一屋子了!
齐二用不可思议地目光看向齐胭,这世间为什么有这样的姑娘?
——
这几天萧家准备好了束脩以及拜师礼,正式向柯九跃拜师了,顾嘉算是了了一桩大心事,她想着,萧家应该好生谢谢齐二才是,齐二帮了萧家,是大恩。萧平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便备了一份厚礼打算登门特意道谢。
而顾嘉此时已经为齐二另外准备好了一些谢礼,是一本比较稀罕的古本舆图,上面绘制了北疆一带的地理风貌,是她费了半天的劲才寻觅到的。
虽然这个从银子上来说也没太花多少,却是可遇而不可求,若在有心人眼中,那就是无价之宝。
这个舆图以后齐二也会拥有的,但那是在很久之后了,很久之后的他遇到这个舆图会相见恨晚。
她现在提前得了,送给他作为谢礼,免得欠下这个人情。
她正想着该怎么把这个舆图给齐二,这一日便收到信儿,是齐二递过来的,约她去城外黄善寺里相见,说是有事相商。
须知这在外见面私会的,无非就是茶坊寺庙,比起茶坊里,寺庙其实更安全——便是被人看到了,也可以说是去上香无意中碰到而已。
她略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去了,当下便略作收拾准备出城去庙里,临行前,照了照镜子,却见镜子里的自己肤白赛雪,双眸柔美,因近日红穗儿才采了外面的芍药,七巧儿便在梳头发的时候顺手给她别上了。
那芍药香清粉澹,有那花王牡丹的妩媚多姿,却又比牡丹平添了几分聘婷妖娆 ,如今簪在墨发上,衬着那面颊越发娇艳动人了。
这样的自己是好看的……这辈子齐二是瞧中了自己模样长得好吗?
那上辈子他为什么没瞧中?上辈子自己很难看?
就在疑惑之中,她坐上马车,径自前去齐二约好的黄善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