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雷碾过漆黑的天幕。
黄豆大的雨点砸在红头文件上,晕开一片血渍般的红晕。陆凛冬接过那份“紧急接管红星食品厂”的通知时,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雨水。他低头,看见脚下泥泞里混杂着熟悉的红黏土——正是那夜卡车留下的痕迹。
“报告营长!厂子外围围住了!”警卫班王班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里面乱!有工人闹着要抢东西!”
“放屁!”
一个湿透的身影冲出来,是老技工孙大眼,眼珠子通红:“那是敌特放风造谣!工友们是怕证据被炸掉!他们在老酱料库房地下埋了东西,我们听见动静了!”
闪电惨白的光里,陆凛冬的眉骨锐利如刀。他穿透雨幕望向食品厂深处——那片贴着“危房勿近”发黄标语的酱料库房。左耳助听器里,雨声、人声混成一锅粥,唯独那丝准备引爆炸药前特有的低频率嗡鸣,被他精准剥离。
“爸爸!”
一声撕裂哑音的呼唤穿过雨帘。
门柱后,陆建国探出半个身子,浑身湿透,小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惶:“妈……妈带妹妹和援朝进去了!门锁坏了!里面……有火药味!”
酸败的酱料气息混合着刺鼻的硝烟,扑面而来。
阴暗潮湿的库房深处,被撬开的水泥地面露出黑洞洞的豁口。几盏应急马灯摇曳着昏黄的光,照亮下方庞大的混凝土空间——堆积如山的劣质罐头,蒙尘的杀菌釜,墙上猩红刺目的“萌芽计划”霉菌培养图!
豁口边缘,一个佝偻身影正疯狂地将裸露在地面的一卷粗糙引线,连接到角落里几捆油布包裹的条状物上!
“别动!”
那身影猛地回头,露出一张惊慌扭曲的脸,手里攥着简易按压式起爆器:“都他妈别过来!再过来!大家一起见阎王!”
工人们像退潮般向后缩。
援朝吓得一哆嗦,手里捧着的、用油纸包得严实的半块奶糖发糕差点掉地——那是从周爷爷给的饴糖发糕里省下的最后一点甜。和平死死抱住祝棉的腿,小脑袋扎进她棉袄里,只剩一个瑟瑟发抖的背。
“咳……”
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沉闷的咳嗽从祝棉身侧响起。
陆凛冬不知何时已无声站在豁口边缘,挺拔如铁铸标枪。但他刚毅的侧脸线条,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那被浓烟和寒气反复侵蚀肺腑留下的老毛病,在这生死瞬间暴露了唯一缝隙!
攥着起爆器的敌特眼角迸出一丝毒蛇般的狞笑。
机会!
“凛冬!”祝棉的心提到嗓子眼。
千钧一发——
“哎呀!我的锅!”
祝棉猛地尖叫,失手将紧抱着的半旧大铁锅砸在地上。
哐当!
刺耳金属撞击声炸开,惊得敌特本能地一缩肩膀。
“对不住!对不住大家!”祝棉瞬间转换了频道,脸上堆起刻意的、带着窘迫又温暖的浅笑,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她弯腰捡起锅,像变戏法似的从湿透的布袋里掏出几个水灵灵的大鸭梨、一小袋冰糖,还有一小包油纸裹的陈皮。
“这大冷天的,风邪雨寒透了骨头缝,人都慌!”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在充斥硝烟味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口子,“我这老毛病也犯了,干咳得心口疼!得熬点梨汤润润!大家伙儿都淋了雨,沾沾光喝一碗,稳稳心神!”
她说话时,指尖在轻微颤抖。
但动作没停。
祝麻利地在豁口附近捡了几块碎砖垒成简易灶台,架稳铁锅。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陆凛冬——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锁死敌特每一个动作。
“孙师傅,能帮个忙在锅炉房搞点滚水吗?”祝棉扬声问。
孙大眼一愣,随即咬牙:“有!锅炉一直烧着!我这就去!”
敌特呆愕地看着这一幕,握起爆器的手紧了又松。他几次想吼“别他妈演了”,可那女人切梨的动作太自然,梨块落入空锅的清脆声响太日常,竟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打断。
滚烫的开水注入铁锅,蒸腾起灼热白烟。
祝棉将去柄留皮的鸭梨切成滚刀块——她想起建国小时候咳嗽,她也是这样切梨,孩子趴在灶台边眼巴巴等着。梨块投入沸水,冰糖撒下,陈皮撕碎丢入。
咕嘟……咕嘟……
铁锅发出安稳的、持续的声响。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氤氲的、微带酸甜果香的水汽,先是试探性弥漫,随即像拥有了生命,带着甘甜的韧性,霸道又温柔地穿透浓重的硝烟、刺鼻的霉菌味、酸腐的酱料气息!
梨块在滚水里变得透明柔软,冰糖融化,与梨汁相融,化作一锅清澈焦糖色的甜汤。陈皮的微辛一丝丝逸出,混在浓郁梨香里,奇异地抚平急躁。
一股极其温暖、极其踏实的滋味占据了所有人的嗅觉。
像无形的手,在焦灼冰冷的空气中编织出一张防护网,把那炸药冷酷的死亡威胁悄然隔绝在外。
几个吓得发抖的女工,看着锅里翻滚的梨块和清澈汤色,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妈,冒泡泡了!”援朝不知何时松开了紧攥的发糕纸包,小脸好奇地凑近锅边,鼻翼翕动,眼睛里只有那荡漾的金黄液体和被煮得晶莹剔透、快要化开的梨块。
咕咚。
他喉咙里咽下一大口唾沫。冰糖焦化后的甜香是终极诱惑,瞬间盖过一个六岁孩子能感知到的所有恐惧。
陆凛冬紧绷如岩石的身体,在暖湿香气的包裹下轻微松动。他鹰隼般的眼神锐利如初,死死锁定敌特握着起爆器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但压在最深处那道因干咳而起的抽痛,真被这股温热甘甜的潮气舒缓了片刻。
敌特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脑子发蒙。
他攥着引爆按钮的手指几度想按下去,可那弥漫的、该死的甜香甜气好像也侵蚀了他的神经——让他想起小时候生病,娘也曾熬过一碗浑浊的红糖姜水……
就在这万分之一个恍神——
一道小小的、圆滚滚的迅影动了!
陆援朝!
他像一颗出膛的、裹着馋虫的小炮弹,目标精准无比——不是锅里滚烫的梨汤,而是祝棉摆放在灶旁一小瓦罐滚烫粘稠的冰糖糖浆!
小家伙一把抱起比他手掌还热的小瓦罐,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小胳膊一沉。
没人留意这个只关心吃的淘气包要干什么。工人们被梨汤香气吸引,连敌特都被这诡异的“煮梨汤”搞得心神不宁,只当他馋疯了要去舔糖。
陆援朝抱着罐子,小嘴抿得紧紧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想起了前天——妈妈熬糖浆粘补裂了的罐头瓶,糖冷了变得硬邦邦,把裂缝封得严严实实。他当时还偷偷用手指蘸了点尝,粘得手指都分不开。
“粘住它!”一个念头在他小脑袋里炸开。
他猫着腰,借着豁口附近堆积废弃木箱的阴影掩护,泥鳅一样哧溜矮身钻了过去!
离那卷裸露在地面、通往油布包裹物的引线,只有三步之遥。
敌特的目光终于从那口该死的锅上转开一丝。
陆建国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援朝!”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幼兽般压抑的低吼,想扑过去拽回傻弟弟!
陆凛冬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绷紧到极致!
咔嚓——!
一道惨白得刺破视网膜的闪电,猛地撕裂库房顶棚腐朽的残破油毡!那一瞬间,整个地下空间被映照得纤毫毕现!包括敌特陡然清醒的、满是惊骇杀意的眼睛,以及他猛然抬起的、食指死命按向起爆器红色按钮的手!
与此同时——
“粘住它!”
陆援朝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那小半罐滚烫黏稠的冰糖浆,对准暴露在地面、如同枯死黑色蚯蚓的引线头,狠狠泼了过去!
滚烫、极其黏稠、半液态半固态的深澄色糖浆像厚重胶质琥珀,带着刚出锅的灼热和惊人粘性,“噗呲”一声,精准完全地覆盖了那一截裸露在外的引线头!
刺鼻甜香轰然散开。
敌特的食指,也狠狠摁了下去!指尖皮肤都因用力陷在红钮里。
嗡——
起爆器内部传来启动低鸣。
死寂!
所有眼睛绝望地凝视那被黄糖浆糊住的引线头!
粘稠糖浆在昏暗光线里反着光,没有任何火星冒出,没有预期的嘶嘶燃烧声响,只有令人窒息的嗡鸣在回荡。
被糖浆死死裹住、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引线头,那本该瞬间点燃的死亡导火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甜蜜琥珀封印、窒息了!
“怎么不爆?!妈的!不——!”
敌特瞬间的错愕与绝望化为彻底疯狂的咆哮!他猛松开无用的起爆器,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向腰间——那里露出一点属于军用制式装备的冰冷金属枪柄!
他最后的底牌!
晚了!
轰隆——!!!
那不是炸药被引爆的低沉闷响。
是惊雷!
是蓄积了整个夜晚的、最狂暴的雷霆巨锤,裹挟万钧之力,精准劈在酱料库房最脆弱的、早已被霉菌和雨水腐朽的西侧山墙上!
紧随其后——
砰!砰!
敌特在绝望中扣动了扳机!子弹击穿空气,其中一颗竟巧合地打中早已腐朽的承重柱!
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淹没一切!
整个大地在脚下翻滚!像深渊巨兽在咆哮、翻身!
“小心——!!!”
陆建国的嘶吼被巨大轰鸣彻底撕碎。
他没有一秒犹豫!
瘦得像芦苇秆的小身体爆发出惊人力量,像一道出闸的幼狼,凶猛地扑向两步之外、被震颤地面晃得歪歪倒倒的援朝和和平!他张开细瘦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用后背当盾牌,将弟弟妹妹死死抱住、撞倒、压覆在自己身体下面!
轰——!!
就在陆建国将身下弟妹死死护住、蜷缩成团,用自己的脊背迎向天空的那一刻——
那面被雷击后又遭子弹贯穿的巨大青砖山墙,如同被无形巨手捏碎的豆腐渣,裹挟百年风霜和腐朽砖泥的重量,摧枯拉朽般、铺天盖地倒塌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黑暗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吞没那一小片区域。
巨大的砖块砸落声、沉重泥块的坍塌声、灰尘升腾的可怕闷响!马灯瞬间熄灭几盏。
“建国!援朝!和平!”祝棉的尖叫被淹没在墙体倾泻的末日景象里。
陆凛冬在雷霆劈下的前零点一秒就已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黑影扑了过去!墙体轰然落下的同时,他悍然前扑的身体堪堪撞开几个惊呆的工人,左手如铁爪般死死揪住敌特后脖颈,将他如破麻袋般狠狠掼摔在冰冷泥地上!对方脸颊在地面刮蹭出刺眼血痕,那把刚摸出的冰冷军用手枪脱手滑出老远!
而凛冬右臂已闪电般探出,在倾泻的砖石泥雨砸下前,险之又险地抓住距离豁口边缘稍远处、被气浪掀倒的孙大眼的一条胳膊,粗壮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将人向后扯飞!
碎石噼啪砸在孙大眼刚才摔倒的地方。
轰塌的余音在嗡嗡的耳朵里回荡。
幸存的马灯昏黄的光抖动着,照亮触目惊心的画卷。
豁口位置被小山似的碎砖、断裂房梁和倾倒的巨大条石堵死大半。就在这堆废墟边缘,距离那堆死寂砖石仅一步之遥的一个凹坑角落里——
几块原本可能落下但被更上面歪斜预制板挡住的大砖头半悬着,摇摇欲坠。
在那仅存的、不足半米深的狭窄空间里,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像最坚固的楔子,牢牢钉在底端。
陆建国蜷伏着,弓着如同濒死小龙虾般的背脊,脑袋深深埋在双臂里。
他布满泥污的、单薄到几乎能看清脊梁骨轮廓的后背上,清晰可见两道被尖锐碎石划开的长口子,正渗出殷红的血珠。湿透的棉袄布料被划开长长破口,碎屑和泥水混在一起。
他身体下面,还死死护着两个更小、紧紧蜷缩成一团的颤抖身影。
上面滴落的泥浆和腥冷的雨水,啪嗒,啪嗒,坠在他裸露出来的、细细瘦瘦的脖颈上。
他整个身体纹丝不动,像凝固的石头。
但仔细听——他牙缝里挤出极轻的、断续的声音:“……和平……援朝……别怕……哥在……”
祝棉踩着满地的泥水和瓦砾,跌跌撞撞扑近那个凹坑,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尖上。她想抱抱她的孩子,想去碰那张埋在臂弯里的小脸,却只敢颤抖着伸出手指,悬停在沾满血泥混在一起的、单薄的脊梁骨上空。
陆凛冬如铁塔般挺立在坍塌的废墟边缘,挡在通往豁口内部的道路前。那个被他掼在地上、满脸是血的敌特正被他一只军靴死死踩住脊背,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不甘濒死的嗬嗬声。
他那双染了寒星与硝烟的眼眸,如同两颗淬火的弹头,越过漫天雨雾与尚未落定的尘埃,精准地钉在食品厂大门外——
雨幕深处!
两道刺目的雪亮车灯,如同潜伏在暴雨沼泽深处的凶兽突然睁开双目,由远及近!引擎的咆哮撕碎了凄恻的雨声轰鸣,狂野地逼近被炸开的巨大豁口和崩塌的围墙!
车灯颜色是特殊的军用绿。
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下方,一个模糊的徽记在雨水中反着光——像是某种单位的标识,但被泥浆糊得难以辨认。
陆凛冬的瞳孔,在看见那抹绿色的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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