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是漆黑的寒夜。
屋里这一方紧紧相拥的空间,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堡垒。
深夜的厂区,冷得像冰窖。
月光惨白地涂在青灰色厂房上,北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场地,卷起枯枝败叶,在墙角打转,发出呜呜的悲鸣。
几排低矮仓库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祝棉把自行车支在半塌的围墙后面。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咯吱轻响在夜里分外清晰。
陆凛冬蹲在一堆废弃的木制蛋托后面,身影几乎融进夜色。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紧紧锁着不远处“品控三车间”那扇紧闭的铁皮门。
那是周老生前负责的地方。
也是那串钥匙最终指向的地方。
风声稍歇时,陆凛冬左耳朝后微侧了几毫米——那只耳朵里的助听器捕捉到了靠近的脚步和压抑的呼吸。
祝棉矮身凑到他旁边,从怀里小心捧出用棉布裹了好几层的旧搪瓷缸。盖子拧开,一股混合着焦面油香和韭菜鸡蛋味的热气猛地冲出来,悍然撕裂了夜风里的甜腐气息。
“妈特意烙的,韭菜盒子。”她声音压得极低,“怕冷得快,裹得厚。快,趁热吃。”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阴森的铁门:“这差事……接了?”
陆凛冬没说话,拿起还烫手的韭菜盒子,就着昏暗的月光咬了一大口。
咔嚓——
酥脆的面皮在齿间破裂,油香裹着鲜嫩的馅儿瞬间充盈口腔。温热感一路熨贴到胃里,驱散着骨缝里的寒气。
他咀嚼得很慢,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扇门。半晌,才低哑地挤出一个字:“嗯。”
上面点名让他接管这个烂摊子——生产伪劣罐头、隐藏敌特痕迹、还搭进了周老一条命的食品厂三分厂。
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比这隆冬的寒霜更冷硬。
“这厂子……底子烂透了。”他咽下食物,眉头锁得死紧。
祝棉也拿出一个韭菜盒子小口咬着,目光落在他被月光勾勒出冷硬线条的侧脸。她低头,把咬了一半的韭菜盒子摊开在掌心——面皮金黄酥脆,韭菜碧绿,鸡蛋金黄,热汽顽强地升腾着。
“是,看着像团乱麻。”她用指尖轻轻挑掉一小块边缘焦黑的渣,“可你看,”她捻起那点焦黑,“把这点烂掉的、糊了的地方择干净……”
她仔细剔掉杂质,拂去沾灰的碎渣。
“剩下这些芯儿里的好馅儿,不一样是喷喷香?”
她把清理干净的半个韭菜盒子托到他眼前。月光下,馅料饱满鲜活,香气清晰而坚定地弥漫开,执拗地抵抗着周围的腐败气息。
陆凛冬转过头,撞进她亮得出奇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映着清冷的月辉,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通透和笃信。那股熟悉的韧劲儿,带着灶膛火的温度,顺着韭菜盒子的香气,不容分说地撞开了他心头笼罩的冰层。
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点点线条。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用力地点了下头。然后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韭菜盒子塞进嘴里,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扇铁门。
时间在冰冷中缓慢流淌。
月光偏移,寒意更甚,冻得人手指发木。两个小小的人影裹在臃肿的棉袄里,像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从自行车后面更深的暗影里挪出来。
是建国和援朝。
援朝抱着祝棉塞给他的小搪瓷杯——里面是姜汤,现在只勉强温乎了。他小口喝着,嘴唇还是有点发青。
建国紧抿着嘴,黑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狼崽子守地盘般的警惕。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盘得油亮的铁皮弹弓,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他想起周老摸他头的样子,想起那老头偷偷塞给他糖时眨眼的狡黠笑容。拳头又握紧了。
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被压低的引擎声,像蛰伏的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煤渣路远处响起,由远及近,穿透凛冽的风声。
陆凛冬眼神骤凝,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把手指压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祝棉立刻捂住援朝差点低呼出声的嘴,另一只手用力拉了一下建国,将两个孩子更紧地按进暗影里。
车灯!
两道昏黄的光柱像鬼魅的眼睛,摇晃着刺破黑暗,笔直地投射过来。光柱剧烈颠簸着,最终,“嘎吱”一声刺耳的刹车——
光柱停在了铁皮大门前。
一辆深颜色、蒙着厚厚灰土的旧卡车。没有牌照。驾驶座的车窗摇下一条缝。
铁门吱呀作响,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包得只露出眼睛的黑影探出头,左右飞快扫视,然后冲驾驶座方向点了下头。
卡车后挡板被无声迅速地放下。
门里又闪出两三条黑影,动作快得像鬼魅,沉默而迅捷地从车间里往外抬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从他们压低重心、步伐吃力的样子判断,每一件都分量不轻。
东西被抛上卡车车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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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完东西,所有黑影迅速缩回车间。铁门被从里面无声插死。车窗缝隙升起关闭,引擎声再次呜咽起来。
卡车的“鬼眼”猛然亮起,调转方向,沿着来路加速驶离。尾灯拖着两道浑浊的红光在黑暗中远去,留下翻滚的烟尘。
夜,重归死寂。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几个人才感觉喉咙能重新吸入空气。
建国从暗影里猛地钻出来,就要朝着卡车消失的方向追,被陆凛冬一把按住肩膀。
“爸!他们搬东西!”建国压低的声音因激动而撕裂。
援朝也挣脱妈妈的手,小脸煞白:“车……车跑了……”
“别动。”陆凛冬的声音淬过寒冰,“看!”
他没有指向车或门,而是猛地弯腰,手指精准地戳向刚才卡车停留过的地方——湿冷泥泞的路面车轮印中央!
祝棉立刻凑过去蹲下身。
陆凛冬从她布袋里摸出一支小小的旧钢笔手电,光柱调到最微弱。
昏黄的光束在漆黑的车辙坑洼里一扫。
祝棉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车轮碾压留下的深深沟壑里,在湿滑的黑泥底下,夹杂着几块异常湿润、颜色格外醒目的粘稠红泥!
它们在昏黄的手电光下,显出湿漉漉的、近乎凝固鲜血般的棕红光泽。质地黏腻,和周围普通的黑黄色泥块截然不同。
这股独特的、带着土腥味和铁锈味的红黏土……
祝棉猛地抬头。
视线与陆凛冬冰寒锐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两人几乎同时念出那个名字:
“盘山岗!”
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两颗冰弹撞在一起。
盘山岗——军区大院后山那片荒僻得几乎无人踏足的土场!那里全是这种黏性极大、遇水变红得像是浸了血的红土!
陆凛冬猛地熄灭手电。
世界重归漆黑。
但他攥着祝棉手臂的手指,绷紧得如钢铁铸成。
这辆车,深夜装走了未知的沉重秘密。
轮胎上沾着的,却是来自他们军区家门口的泥土。
月光下,四个人沉默地站在寒风中。
援朝往妈妈身边靠了靠,小声问:“妈……那红泥……是血吗?”
祝棉搂紧他,摇头:“不是血,是土。盘山岗特有的红土。”
“他们去盘山岗干什么?”建国咬着牙问,手里的弹弓攥得更紧了。
陆凛冬没有回答。他蹲下身,用手指小心地刮起一点红泥,凑到鼻尖闻了闻——土腥味里,隐约混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泥土的气味。
像是……机油?还是别的什么?
“爸,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建国追问,“去盘山岗看看?”
陆凛冬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他的目光在妻子和两个孩子脸上扫过,最后落回那扇紧闭的铁门。
“先回家。”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今晚看到的事,谁也不能说。”
“可是——”
“没有可是。”陆凛冬打断建国,“周老把钥匙托付给我们,不是让我们莽撞送死。这潭水有多深,我们才刚看到边。”
他看向祝棉:“明天我去厂里报到。你……”
“我照常上班。”祝棉接得很快,“该做什么做什么。”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定——不动声色,暗中观察。
回程的路上,风更大了。
建国坐在自行车后座,忍不住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厂区。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在夜色里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嘲笑着什么。
他想起周老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时,拍着他肩膀说:“小子,以后遇到事儿,别光知道硬碰硬。得多看,多想。”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到家时,和平还没睡,缩在被窝里等他们。见他们回来,才松了口气,小声说:“我烧了热水。”
祝棉摸摸她的头:“乖。”
一家五口围着桌子,默默喝着和平烧的热水。热气氤氲开来,稍稍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
陆凛冬突然开口:“明天开始,建国,援朝,放学直接回家,别在外头逗留。”
“爸,我能帮忙——”建国急道。
“你现在最大的帮忙,就是保护好自己和你弟弟妹妹。”陆凛冬看着他,“听明白没有?”
建国抿着嘴,不甘心地点头。
夜里,祝棉躺下时,轻声问:“你打算从哪里入手?”
陆凛冬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钥匙。”他说,“周老用命藏下来的钥匙,一定能打开什么东西。明天我去车间,光明正大地查。你……留心厂里女工们的动静。女人之间说话,有时候比男人更容易漏风。”
“好。”
又静了片刻,祝棉说:“韭菜盒子还有两个,我明天早上热了你们带着。”
陆凛冬在被子底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睡吧。”他说,“路还长。”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
但屋里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因为五个人的呼吸和温度,显得格外坚实。
祝棉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出车轮印里那抹刺眼的红。
盘山岗……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周老的死,和那些深夜搬运的东西,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缠越紧。
但她知道,急不得。
就像择韭菜盒子上的焦渣——得一点一点来,耐心地,仔细地,把烂的糊的都剔干净。
留下好的。
护住该护住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他们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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