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朔余光扫过她那渴求的神情,只见那娇艳的小脸轻扬,一双眸子亮闪闪地盯着他不放,素白的小手轻轻搭在他小臂上,腕上的玉镯随着微微晃动的动作发出悦耳的声响。
这副渴求又娇憨的模样化作一团温软的云钻进尉朔心里,他很享受这难以启齿的快感,故意缄口不言。
直到容与快要生气时,他才依依不舍地开口:“我发现那些百姓穿着体面,面色红润,并不像饿了很久的样子。”
他可是在饥荒中挺过来的,真正饥饿许久的人是怎样的狼狈,他比谁都清楚,面如菜色、瘦骨嶙峋都不足以形容真正经历饥荒的人。
容与蹙眉:“你是说……那些百姓并非真正的难民?”
尉朔颔首:“我借机与他们攀谈,才发现他们本就是城中富户,即使因饥荒的缘故大不如前,也还是能勉强吃饱穿暖的,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灾民。”
容与蹙眉:“那真正受灾的难民在何处?”
“城墙西北角外的棚民巷!”
他说着,眸色暗淡下去:“但今日时间太紧,那里究竟是何情形,我尚未来得及一探。”
半晌未听容与应答,尉朔本以为她在低头盘算要如何查探,正打算自告奋勇前去探上一探,低头却发现容与的目光正专注地凝视在他身上。
她樱唇轻启,唇角勾着狡黠的笑:“驸马也很聪明。”
从前她嫌弃尉朔不拘小节,神经大条,可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渐渐发现尉朔其实粗中有细,他只是不屑于无关紧要的形式,而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敏锐尖利,其高明的洞察力实则不逊色于任何人。
这么一句没来由的夸赞落入尉朔耳中,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回应他最初的那句敬服,不由勾起薄唇,许久压不下去。
待抬眼撞进容与真切的目光中时,胸腔里又是一荡,那丝漾开的雀跃就像投进平静春湖的石子,紧跟着漫上来层层叠叠的欢喜,他心里已经足以清楚地感知到这不同寻常的欢愉,却不能开口言说。
除去容与的赞赏,他心里其实还有份更为隐秘的暗喜。他反复回味许久才恍然大悟,竟是因为一个称呼——“驸马”,娇娇柔柔的一声,唤得他心里极为熨帖。
他的思绪不禁飘回方才的粥棚,一对夫妇带着几个稚童,虽因为天灾,富裕不同往日,可女子唤向男子的“夫君”二字还是饱含温暖的。
这副画面令他不禁憧憬,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从容与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呢?
当这个念头突然蹦出来时,尉朔猝不及防,他重重一拍脑袋来惩罚自己入戏太深、痴心妄想。
他连忙将心思转回正事上:“对于这事,你作何打算?”
他虽同情被赶到棚民巷的受灾贫民,可也深知容与只是手中并无实权的深宫公主,此次前来也只是好心帮助庆祥府恢复春耕,而赈济灾民实乃朝廷官员之职,关乎政事国务。就算她对施粥作假、灾民被驱逐去棚民巷之事选择袖手旁观,尉朔也可以理解。
更何况路上被灾民抢劫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心有余悸更是人之常情。
可容与并未犹豫:“明日咱们一起去城外的棚民巷看看。”
尉朔心有余悸:“还是我自己去吧,万一灾民一时激愤,针对于你……”
越是大灾面前,弱肉强食便越是真理,容与手无缚鸡之力,实在太过危险。
未等他说完,容与就竖起食指,轻轻在尉朔胸口点了点,漂亮的桃花眼上挑,带着几分轻蔑与挑衅:“怎么,难道驸马护不住我?”
胸口的酥麻霎时间传遍四肢百骸,扰得尉朔脑袋发懵,未及细想便急急争道:“怎么可能?同去就同去,我就算拼了这条性命,我也定能护你周全!”
话已脱口,看到那抹狡黠的笑容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怎么又掉进褚容与的圈套里了。
*
第二日天还未亮,二人便早早起身。
趁着众人都还在睡梦之中,尉朔已经牵着容与,轻车熟路摸到府衙后墙。
为避众人耳目,二人只能从此处翻墙而出。
尉朔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注意后,长臂一伸,轻松扣住容与的腰肢往身前一带,宽厚的大掌稳稳扣住她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轻托在她的臀处。
感受到男子温热的呼吸擦过颈侧,容与不禁呼吸一滞,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腰间的手臂一紧,紧接着自己整个人就被尉朔借着腰腹的猛劲向上托去,片刻后就稳稳坐在高高的墙头之上。
晨雾朦胧,一男一女,鬼鬼祟祟,翻墙而出……容与突然想到自己曾读过的话本子,他们这副样子简直活像一对私奔的亡命鸳鸯。
这样想着,容与一张小脸儿红得发烫,还偏要装作若无其事地伸手想将尉朔拉上来,可还未伸出去,就见那身量极高的人抬手,轻轻松松便攀住墙头。
正待他紧绷腰腹,要使力撑上去,却突然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叫:“公主,不可擅出!”
尉朔浑身一紧,本能地抽出靴筒里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声音来源处刺去。
“等等!”容与惊呼。
尉朔堪堪停手,刀尖在距离来人脖颈只有半寸之遥时才骤然停住,只留下吓得脸色惨白的嘉穗。
“嘉穗,怎么是你?”容与长舒一口气。
嘉穗止不住浑身发抖,骤然放松下来更是委屈:“公主,您这是要去哪呀,竟连奴婢也瞒着。如今庆祥府处处是流民,您偷溜出去也不带几个侍卫,让奴婢怎么放心?”
容与面色讪讪:“这不是想着私下行事,莫让张知府察觉吗,人越少越不容易引人注意。”
说着,她看向尉朔,嘴角扬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笑意:“再说,驸马一个人能抵十个侍卫,真的不必担忧。”
尉朔挑眉:“才十个?”
“得得得,说你胖还喘上了。”脱口而出这句话时,容与自己都未察觉到自己说话怎么也像尉朔一样糙起来了。
尉朔闻言挺了挺胸膛:“公主所言极是,不过既然来了,就一起去吧,脚步轻些别叫人发现了。”
嘉穗点头,可正要上前就看着墙头上的容与愣了神,这么高的墙,她家公主是怎么自己爬上去的?嘉穗用尽全力踮起脚尖,可连墙头都摸不到。
不知想到什么,尉朔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闷头从旁边提过来一个木桩放到墙角。
这样一来,嘉穗脚踩木桩,再被墙头上的容与用力一拽,总算是成功翻了出去。
直到坐上尉朔早就备好在墙外的马车,三人紧绷的心神才勉强一松。
嘉穗忧心忡忡:“公主,太子殿下昨日夜里到的庆祥府,因为天色太晚,便交代莫要惊扰您。等今日天亮,他难免要召见您的,您现在跑出去,若是太子发现您不在府衙,怕是会生疑的。”
看容与铁了心,她继续劝:“您听奴婢一言,许多事情您一个公主管不了也不该管,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容与明白她的意思,即使褚炆卓与张从绪二人再不好,他们二人才是与自己绑在一条船上的,而褚炆宗是他们的“敌人”,若被他发现了庆祥府的阴私,恐怕不会放弃重创贵妃一派的好机会。
可是她也做不到在明知受灾的百姓朝不保夕的情况下,为了保住哥哥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更何况虽与褚炆卓一母同胞,可容与始终觉得以哥哥的性子,并不适合这个钦差的位置,更何况是那个至高无上之位,虽然这句话她不能说出口。
她只能随口敷衍:“我晓得,现下天还未亮,速战速决应该来得及,再说太子哥哥事忙,估计要等午时过后才能得空见我。”
越靠近棚民巷,一行人眼中的景象便越是破败,因甬道太过狭小,二人只能弃车步行,留嘉穗与车夫二人守在马车上,方便随时接应。
尉朔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件极为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头罩在容与身上,将她的面貌身形都遮了个彻底。
这件斗篷大概是尉朔常穿的,实在太长太阔,穿在容与身上几乎要拖在地上。容与深吸一口气,鼻腔中瞬间就满溢着独属于男人的,好像阳光晒过的干草的味道,混着一股浓郁的香胰子味,一嗅就知是特意用心洗过的。
与城中的青砖瓦房不同,这里甚至没有一个称得上“房屋”的地方,狭窄阴暗的甬道里挤满随地铺陈的干草,上面横七竖八躺着许多瘦骨嶙峋的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在这种天灾之下,人早就没了人的模样,只剩一具枯骨上覆着一层皱缩的鸡皮,像泡烂又风干的纸,眼窝陷成两个深黑的窟窿,只剩浑浊的翳子蒙在眼仁上。
听到人的脚步声,他们僵硬地转过来,眼中泛出点久违的光,好像饿狼似的诡异阴森。
容与吓得一哆嗦,尉朔很快便察觉到她的异样,展臂将她护在身后。
再往里走,逐渐有几间像样子的窝棚,它们大概是这里最好的住所了,也只不过是用破席子搭起的,堪堪能遮风挡雨。
“这是什么气味?”容与将鼻子缩进斗篷里,可根本抵挡不住那闷腐的恶臭气,她捂住口鼻几欲作呕。
尉朔答:“死人的味道。”
“什么?”容与狐疑地仰头看他,却见他郑重的神色不似说笑。
“尸骸腐烂便是这个气味,幸而眼下天凉,若是放在夏季,更是恶臭难耐。”
对于尉朔而言,这气味并不算陌生,毕竟在察泰,这也是常常能闻到的气味。
看容与吓得面色发白,他不仅不住口,反而接着道:“你脚下的这些土地,也不知是谁的皮肉腐烂而成的。”
“啊!”下一刻,容与就像兔子一样蹦到尉朔身上,两条腿紧紧缠在尉朔腰上。
尉朔被她缠得寸步难行,看着她像猫儿爬树般攀在自己身上,不免有些好笑:“你这样我都没法走路了,先下来。”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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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尉朔无奈:“行,那我背你。”
他一手拖住她,将她移到自己后背上,稳稳地背着她继续向前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丝得逞坏笑。
也许是听到久违的陌生脚步,不一会儿,两个胆大的孩子凑过来,想要讨要半张糠饼。
可容与二人来的匆忙,身上并未携带任何吃食,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一脸落寞走开。
容与先一步叫住:“你们爹娘呢?”
她急着想找人问问他们究竟是怎么沦落到此处,又是否领到过朝廷的救济。
可不想孩子却答道:“死了。”
他连眼都未眨一下,习以为常似的,脸上只剩麻木。
“怎么死的?”容与柔声问。
“饿死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嬉皮笑脸,天真又极度残忍,“说不准我们明天也要死的,明天不死后天也要死,总归都要死的。”
这话从一个稚童嘴里说出来,听得容与惊诧不已:“这话谁教你的?”
“二叔。”
听到这这个回答,容与一喜,总算找到一个能立门户的大人了,也好仔细询问他们想要查探的事。
她忙问道:“他在哪里,可否引我们一见?”
“也死了。”
容与心里一凉,可旋即听到孩子的嬉笑:“他倒不是饿死的,是叫人活活打死的。”
“打死的?为什么被打死?”
小孩咬着手指思索一会:“嗯,昨日二叔听说城里来了个叫什么……哦对,叫公主的。”
容与心神俱震,小心追问:“然后呢?”
“听说公主可怜我们这些穷人,在城里设了粥棚施粥,二叔听说便要混进城去,为我们讨些吃食,可惜刚进城就被发现了,被那些官老爷们活活打死了。”
容与皱眉,粥棚本就是赈济灾民之用,为何灾民前去讨粥反被虐打而死?又为何灾民全被赶出城,只能蜗居在此处,而城中只留下并不缺吃穿的富户?
她刚要继续追问,却听到一座不及人肩高的窝棚里传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呵斥:“六娃,进来。”
孩子当即一溜烟钻了进去,屋里依稀传出断断续续的训斥声。
听声音像是一个老者,容与一喜,贴着篷布外扬声道:“主人家,我们可否进去一叙?”
半晌,屋里才传来一声半是警惕半是哀求的话:“俺老太婆带着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没啥值得惦记的了,行行好放过俺们娘三个吧。”
这话好像一只无形手,攥得容与的心生疼,可此行不能白来,她犹豫一下,还是擅自钻进去。
“恕我们擅闯之过,只是有件重要的事情想问问您,我们没有恶意,您别怕。”她一把撤下头上的斗篷,露出娇俏的脸。
看到是个人畜无害的女子,老妇渐渐平静下来,可看到她身后跟着的那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时,再次满身敌意。
容与回头:“你去门口守着。”
“可是……”
尉朔不放心她一人在此,本想拒绝,可看到她不容反驳的眼神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出去。
等老妇放下戒备,容与才轻声问道:“婆婆,我是想打听一下你们为什么会来到此处?”
“哎,我们本是本分的农户,还有些本是在城中做些小本生意的,可是饥荒之后,我们就活不下去了,只能乞讨为生。”
老妇眼眶愈来愈红:“后来,听说圣上派了皇子做钦差来帮助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我们本以为能活下去了,谁知钦差进城之前,官府便将我们全都赶出了城,圈禁在棚民巷这一小块地方等死,大概是怕我们饶了皇子的眼睛,戳破官府赈灾有功的假话。”
容与心神大震,接着问:“那孩子刚才提到的二叔又因何而死?”
老妇痛惜摇头:“哎,我的儿还不记得教训,听说来了个公主在城中为穷人设粥棚,便妄想混进去讨些粥吃。可那粥棚哪里是给我们这些真正的穷人设的呢,人家公主只是装个样子,赚个美名,能进粥棚的也都是与知府相熟的有钱有势的人家,有谁会真的在意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容与又问:“那你们的土地呢,你们本是农户,应该有地吧?”
果然,老妇浑浊的泪涌出:“俺家本有几亩薄田,可出事之后,就被人低价买了去,他们出的银子还不足往日一半,可是没办法,为了一口饭,我们不能不卖啊!”
正当容与想进一步追问时,却听到身后一阵窸窣。
她机警回头,却看到嘉穗的身影。
“你怎么过来了?”
嘉穗面色急切地附耳悄声道:“不好了,太子的人找来此处,看着像兴师问罪的样子。”
想到方才老妇所说,容与了然,哥哥和张知府做这种事的时候就该想到后果,如今事情败露,也怨不得别人。
可下一刻,嘉穗惊慌的话再次响起:“可是……可是他们好像不是冲着荣王殿下和张大人来的,而是冲着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