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极边,天欲孤峰。
那是一脉山脊尽头突兀拔起的一柱绝岭,自南荒群山之巅直刺云外,峰腹如刀斫,岩骨嶙峋。
千丈以下,尚可见古木苍藤,枯荣往复,再往上去,唯余玄石裸露,风嚣罡烈,云气绕山而行,不敢近身半步。
诸多不亲近玄凤氏的神禽,皆择此为栖,高居孤峰之上,目不下尘。
轰隆——!
截云一屮,贯通诸界,青光电海交织成一片,自上倾覆而下,直扑天欲孤峰,山脊两侧的嵯峨岩壁,都被震得细沙簌簌飘落。
“截云!!!”
被劈的多了,自然有了经验,下一刻,一道身影就逆着雷霆,熟练的冲天而起。
那身影乍看不过一抹人形,像一缕嵌在雷光中的墨线,待到腾空至雷海中央,双臂一振,背后两道浩大羽翅倏然展张,方显其真形。
双翅宽若云幕,遮天蔽日,外沿羽色沉苍,如万古青天之色,内里绒羽却呈现出暗金,勾动无数风炁翻卷。
摩云圣。
南荒苍穹中,最不肯在玄凤氏羽翼下折颈的一脉古禽。
祂抬眼望向自天垂落的雷海,目光沉凝,羽翼微一斜折。
“滚啊!”
一声厉喝,双翼一斩,无数风炁同时爆涌,从那一束普覆之雷中,硬生生剖开一线空隙,在峰顶上空撑出一片无风无雷的空域。
雷霆被限制在了更高处,自相激撞,流向四野,徒作光景。
但在出手解决了这一击后,过去的因果不免转嫁到了当下,太白斩来一剑,不可避免的更改现在。
摩云圣吃了个暗亏,身为大圣,他何曾受过这等鸟气?当即没打算息事宁人。
尤其是,这破事又和截云有关,更不能忍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喜!”
伴随着一声穿云裂石的禽鸣,高空中原本紊乱难驯的罡风如受敕令,齐齐改辙,从四处奔涌而来,结成一条条看不见的风柱,朝截云所在之地一齐扑卷。
风成柱,柱成岭,刹那之间,无数风岭横亘在虚空,直刺雷海深处。
但在同一时间,一股令所有生灵都感到心悸的古老气息,忽自另一侧升腾而起。
只见霄汉道君静立虚空,大袖飘摇,单手虚托。
在他掌心之上,一点光芒悬精垂映,初时如豆,转瞬焕赫!
那光芒之中,非源自日精月华,亦非寻常雷火之光,而是一枚古老至极的灵纹,虚实难辨,又似乎法宝。
其形若铃,其质若火,其色流金。
符曰:流金火铃!
九星之精,一名圆光,生于九天之先,结气成文,乃积十千年之功,化生五铃神符,玄降太微天帝君,威摄极天之魔!
这是来自极遥远的过去,天地尚未残缺、大道尚未崩毁的力量!
“霄汉,你要阻我不成?!”
摩云圣高喝,双翅同时一振,背后立时翻涌起层层云幕,无数风炁被祂硬生生扯起,凝成一座倒悬的风岳。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在平时,我定然不会阻你揍他。”
霄汉语气平静,掌心一翻,流金火铃骤然大放光明。
轰——!
上激九天之威,下灭六天之凶,流照八极三十万里,照彻十方!
在那蓬蓬玄光照耀之下,摩云圣眉梢一挑,怒意不减,风岳硬撼而上。
风岳升腾,铃火下压。
两股伟力于虚空某一点悍然对撞。
但无声的对冲只维持了一个呼吸。
虚空之中,又有一声微弱的叹息响起,像是还未睡醒就被强行拉来助拳的无奈。
清如水,明如境
在众人不可察觉的思维深处,似乎悬起了一面客观存在的巨大明镜,照应彼身。
摩云圣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既然往上飞会被压下来……那我从下面飞,不就绕过去了?对啊,秒啊!”
但这个念头得到称赞的同时,强大的性命直觉立刻告诉他:不对不对。
但左脑还没反驳完右脑,右脑就给了左脑一个肘击。
轰!!!
一声似有若无,却震彻骨髓的闷响炸开,
风岳决裂,罡风瞬息间失却形制,炸成漫天细碎风刃,摩云圣被生生从高空击落数千丈,狠狠跌落,口中还重复念叨着:“对的对的,不对不对……”
…
南荒,与中土接壤的地域,
线北,是中土山川的沉稳起伏,丘陵如浪,田畴如绣,城郭如珠玉缀在江河两侧。
线南,地气一转,山色由苍转绿,由绿转毒,水光由清而妖。那一条线以南,便是南荒。
但此地山势并非尽皆荒蛮破败,反透着一种极尽铺陈的富丽。
群山层叠,被人以极大的耐心,开凿平整,山腰间凿出成片阶台,台上楼观层层,飞檐叠阁,皆用金玉镶边。远远望去,竟像在山巅倒扣了一座座富贵城池。
“祸事,当真是祸事啊!”
城池之内,面对自天倾下的普覆雷霆,一道气机不像常氏、鲲鹏等人坦然,也没有魔云圣那般硬撼,反倒偷偷摸摸的,透着一种讨价还价的味道,试图规避那一线因果。
吞宝大圣。
祂的神通与财运紧密相连,能将庞大的财富转化为实质性的战力。
麾下聚集了无数精于寻宝、掘墓、经商的精怪与游侠鬼仙,散布在各州各域,构筑起一张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财宝网络。
相应的,财聚得越多,祂的贪财、护财之心,也同样到了骇人的地步。
当年入局,不过是为了分一杯气运之羹,哪曾想今日竟要连本带利地吐出来,祂如何舍得?
“事到如今,这天狐,不想着庇护庇护,还想着赢家通吃,真是比自己还贪了,过分,真过分!”
吞宝大圣口中叫骂连连,语气里满是肉疼与不甘,可思来想去,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回避因果。
于是祂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法,用防御道术,祂打算宁愿被打死,也不还手,这样自然不会转嫁因果。
“守财!”
南荒地脉深处无数处暗藏的财气、金气、玉煞之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网同时牵动,将祂团团护住。
但在同时,面对不老实的吞宝大圣,继截云、霄汉出手后,一一直静观的那位,终于如众人所料般,不再袖手。
原本被太白独占的星空之中,一道血红的异象升起,其光如火,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惑乱之意,竟在这一刻与那煌煌太白遥相辉映!
荧惑守心,太白经天!
只不过相较于许平秋炼化的太白,具有真实感,魔君所持的荧惑,只是一道异象。
但在那荧荧火光之中,又有六道长桥铺陈而来,分别是:金桥、银桥、玉桥、石桥、木桥、竹桥。
魔君踏在桥上,身形娉婷。
她穿着一袭白金交织、华贵至极的长裙,裙摆曳地,如云如雾,一头如瀑青丝未加束缚,随意披散在肩头。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面容。
一点不见血腥凶戾,那分明是一张美艳到了极点,却又圣洁到了极点的脸。
眉眼低垂,嘴角含笑,透着一股庙宇中高坐莲台的圣像才有的悲悯与慈柔。
但在桥下似有无数幽魂翻滚,又有五重暗轮若隐若现,轮缘荧惑之火时明时灭。
五道六桥,轮回之意!
“道友手段真是愈发精进了。”
阮氏道君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发自真心的赞赏。
对于妖族,就该如此。
杀,杀,再杀!
只要是往这条路上使劲的,她都愿称一身好道友!
在高空目光接触之后,两人一同看向了吞宝大圣。
要是换做别人,吞宝大圣还能硬气一点,但这两位……这两不同,这两是真下杀手,不讲什么旧情薄面啊!
“些许因果,些许因果,我接,我接……两位息怒!”吞宝大圣连忙从心,将一线因果转嫁至了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