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殿中,一时静寂无声。
林渊渟面色愕然。
没想到,陆长生竟如此坦然直白。
想借此机会,博得蒹葭姐的青睐,一亲芳泽。
这......
虽说蒹葭姐风姿绝世,星宿海中倾慕者如过江之鲫,无数人想要一亲芳泽,赢得芳心。
可这位陆真君,不是伊人的道侣么?
而且,此话未免太过直率......不羁吧?
然而,见陆长生这般直言不讳,调戏自己心中向来威严不可侵犯的“大姐”,林渊渟又心头恍惚。
觉其与先前头顶神阳,宛若巡天神王的神武霸道形象,缓缓重叠。
神武霸道,且桀骜不羁!
侍立在沈蒹葭身侧的秦雨宁。
闻言亦是呼吸一滞,心头骇然,忍不住抬眸望向前方的陆长生。
只是对方周身法力氤氲,面容模糊朦胧,难以看清具体神情。
她又余光看向自家师尊。
只见师尊苍白如精致细瓷的脸颊上,似掠过一抹极淡的红晕。
只不过转瞬间,便被惯有的清冷与威仪悄然覆盖。
“陆真君说笑了。”
沈蒹葭并未如大多女子般,面色羞赧或神色无措,声音平静如水,清冷中带着一贯的高贵。
“真君愿倾力相助,我神女宫上下,必然铭记于心。”
说完,她看向林渊渟,声音沉稳决断:“渊微,你驾驭雷云战舰,损耗甚巨,心神皆疲,先去好生休息。”
“雨宁,你持我令牌,前往秘库,将【九转星露】取来。再安抚宫中弟子,传信宴海真君,天河真君......”
沈蒹葭面色苍白,气息虚弱,却姿态优雅高贵的端坐于主位之上,俨如平日里的神女大宫主,下达一连串清晰指令。
“好。”林渊渟看出蒹葭姐有话要与这位深不可测的“东皇阳明”单独商议,点头应下,前往沈白霜的白露殿歇息。
“是,师尊。”秦雨宁看着自己师尊虚弱模样,有些担忧,还是恭声领命。
待林渊渟与秦雨宁离去,大殿只剩陆长生与沈蒹葭两人时,殿内似涌出一股无形而微妙的紧绷气氛。
沈蒹葭没有立刻开口。
眸光望向殿外逐渐翻涌的心魔劫云,片刻后,才将交叠的裙裾微微调整,看向陆长生。
“陆真君方才所言是在玩笑,还是试探?”
沈蒹葭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陆长生虽然消耗颇大,但与强撑威仪的沈蒹葭截然不同,姿态悠然放松,
执起旁边灵茶,轻啜一口,嘴角泛着一丝淡淡笑意:“大宫主以为呢?”
沈蒹葭一双美眸平静的迎着他:“陆真君来历情况,修为手段,皆远超常理,本宫无意揣测,也......无力揣测。”
“无力”二字说的极轻,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与脆弱。
这是她数百年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露这般状态。
陆长生看沈蒹葭面色苍白虚弱,却强撑威仪
的姿态,知晓对方现在无暇开玩笑,放下盏茶,正色道:“一半玩笑,一半真心罢了。”
说完淡笑一声,目光澄澈的望着沈蒹葭战损模样:“毕竟,面对大宫主这等神女佳人,若无动于衷,毫无念想,才是......有问题。”
虽说沈蒹葭现在很是狼狈,缺少平日里的威严高贵。
可在陆长生看来,却有一股不同于平日的惊心动魄美。
面对陆长生平静而坦诚的温和目光,沈蒹葭心头微怔。
数百年来,对她倾慕者如恒河沙数,不知凡几。
有如六道魔君一般,目光侵略霸道,充满占有欲;
有看似深情,倾慕,爱恋,却暗藏算计;
更有无数眼眸深处,尽是对她神女玉体,绝世容颜的觊觎,垂涎,污浊不堪;
当然,随着她威名日盛,地位超然,最多的,还是那些如蝼蚁望月般的卑微炙热,却绝不敢靠近的仰视。
似陆长生这般,目光温润澄澈,态度坦然从容,眼中欣赏与惊艳毫不掩饰,却又无半分卑微讨好与污浊欲念,简直少之又少。
想到先前生死一线时,陆长生悍然挡在自己面前,将身后全然托付于自己......沈蒹葭沉寂已久的心湖,不由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眼前男子,与她见过的任何修士都不同。
更是与她想象中的“转世老怪”迥然。
一名转世重修的老怪物,岂会毫无保留的将身后托付她人?
岂会如此不惜代价的相助?
即便有伊人这层关系,也不至于如此,不遗余力吧?
这一刻,沈蒹葭忽然朦胧体会到,何为“真诚才是必杀技”。
在这个尔虞我诈,充满算计与利益的修仙界,陆老祖绝对是一股清流!
单纯且纯粹!
纯粹得令人心折!
见沈蒹葭面色怔怔,不知思索什么,陆长生莞尔笑道:“大宫主不必挂怀。眼下当务之急,是伊人的心魔劫,你的伤势,以及......如何救回二宫主。”
面对陆长生的坦荡,沈蒹葭亦不再迂回,轻叹直言:“不瞒陆真君,本宫伤势极重,非短时间可愈。”
“至于救回小霜的事情......
她美眸浮现一股沉重与无奈。
“除非能拿出六道魔君心动之物,其价值远超挟持小霜所带来的利益,否则......难如登仙。”
神女宫虽底蕴深厚,但能令六道魔君这等人物动心,愿意交换一名重要人质的宝物,实在寥寥。
毕竟,沈白霜不是一名普通元婴修士。
是她沈蒹葭的妹妹,林渊渟的妻子。
关乎神女宫与铸剑山庄两大势力。
她所能想到最具份量的“筹码”,唯有自己。
“心动之物......”
陆长生闻言,心头一动,忽然想到一个人。
六道魔妃!
当初他与六道魔妃激战,鬼雾来袭,被卷入封魔之地。
按照情况,六道
魔妃也难以幸免。
如果自己前往封魔之地,将六道魔妃擒来,想必可以换回沈白霜。
陆长生当即询问:“大宫主,这些年,你们可有听闻六道魔妃的相关消息?”
沈蒹葭不知道他为何询问六道魔妃,轻声答道:“约二十年前,六道魔妃便对外宣称闭关,至今未曾露面......”
说完,她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此番六道宫来袭,精锐尽出,六道魔妃竟然缺席。这位魔妃虽只有元婴三层巅峰,但执掌战宝白骨魔宫,实力堪比中期。
而且功法神通与六道魔君一脉相承,两人一同出手,战力远胜寻常。
“陆真君,六道魔妃魔妃有何变故?”沈蒹葭敏锐追问。
“昔日,我被大宫主赶出神女宫,遇到六道魔妃,与她激战之时,幽灵船出现,将我卷入永夜之地。”
陆长生眼眸微凝,道:“若我所料不差,六道魔妃很可能还困于其中!”
沈蒹葭听到陆长生提及白露殿旧事,绝美的容颜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当年之事,终究是自己妹妹沈白霜理亏在先。
“昔日之事,本宫在此向陆真君赔罪。”
她强撑起身,向陆长生郑重一礼。
“往事已矣。”
陆老祖并非记仇之人,这等事情过去,也懒得再计较。
有什么不快,直接让沈伊人“代姐赔罪”,或者以后沈白霜自己来赔礼。
“陆真君是想......以司姽婳换回小霜?”
沈蒹葭猜到陆长生意图。
她苍白的脸庞满是苦涩,道:“永夜之地凶险莫测,即便元婴修士卷入其中,亦危险难测。”
“况且常人无法进入,唯有等待虚无缥缈的幽灵船......”
“我倒是有办法进入永夜之地......”
陆长生有封魔阵灵给的传送阵,能够进去。
只是这座传送阵布置难度极高。
而且想要找到在里面找到六道魔妃,将其擒获,也极为耗费时间。
“陆真君有办法?”
沈蒹葭愕然,没想到陆长生竟有手段进入这座神秘之地。
一时间,只觉眼前的陆长生越来越神秘,深不可测。
“永夜之地实乃一座封魔之地......”
陆长生将永夜之地的情况简略告诉沈蒹葭。
表示自己掌握着一座可通往其内的特殊传送阵法。
若蓬莱岛的四阶阵法师能够将这座传送阵布置出来。自己有把握找到六道魔妃。
只是想到自己与六道魔妃的纠葛,陆长生心中又有些许复杂,并不是很想以此交换沈白霜。
沈蒹葭顿时美眸灿灿,出声道:“陆真君,可否将传送阵法予我一观?我立即召蓬莱岛阵法师研习尝试!”
事关妹妹安危,她不愿意错过任何机会。
“阵法玉简并未随身携带,晚些时候我取来。”
封魔阵灵的阵法玉简,陆长生放在碧湖山,凌紫霄手中,无法复
刻。
“好。”沈蒹葭应下,随即又想起之前的话题,美眸凝视陆长生:“方才陆真君说攻打六道宫,不知......若行动,有几成把握救回小霜?”
陆长生略作思索,道:“六七成吧。”
觉得话语不能说太满。
毕竟,今日六道魔君还未到生死境地,很可能还有底牌手段。
“六七成?”沈蒹葭美眸惊疑,面色震撼。
没想到陆长生有这么高的把握。
在她看来,能有两三成把握便极为惊人。
难道......他能邀来元婴后期帮忙?
“嗯。”陆长生点头,自忖九劫剑在手,与龟仙老祖合力,可正面抗衡六道魔君。
再有啼魂削其神通、春秋蝉扰其状态、镇海老祖从旁掠阵,足以压制重创,甚至斩其法体!
至于六道宫的其他元婴。
现在苍冥骸龙,八部魔将重伤。
金鹏,灵鲸,千竹衍与镇海七宗的诸元婴,足以周旋应对。
“要是有青鸾真君与阿幼朵等人相助,就十拿九稳了。”
对于青鸾真君的战力,陆长生很有信心。
而阿幼朵的《万厄毒灵秘典》,在这等优势局下,侧面动手,带来的压制干扰,不弱于元婴中期。
“陆真君所说的六七成,可否包括我蓬莱岛与铸剑山庄提供的助力?”
沈蒹葭追问。
“若贵宗能邀来七八名元婴修士,攻破六道宫山门,我有九成把握斩杀六道魔君!”
陆长生自信说道。
随即话锋一转:“唯一棘手的,便是二宫主在其手中。若六道魔君以她性命相胁,届时想要将其彻底斩杀,便极为麻烦,困难重重。”
“什么?斩杀六道魔君!?”
沈蒹葭彻底怔住,檀口微张。
苍白绝美的脸庞,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她原以为陆长生的目标是攻上六道宫,破敌救人。
万万没想到,他竟想要斩杀六道魔君!
这这这......
对方哪里来的自信与底气?
哪怕手持通天灵宝,邀来一名元婴后期修士,也难以做到吧?
“陆真君能邀来元婴大真君?”
沈蒹葭声音带有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栗。
陆长生见沈蒹葭说出如此离谱话语,不禁莞尔,道:“自然不是。”
“我此番前来仓促,未料局势,许多依仗手段未带,否则可与六道正面一战。”
“待准备周全,其他帮手相助,足以压制,甚至斩杀此獠!”
先前一战,六道魔君觉得憋屈无比,浑身神通无法施展。
陆长生何尝不是?
“与六道魔君正面一战......”
沈蒹葭心绪翻涌,不知道陆长生哪里来的自信。
今日,陆长生虽与六道魔君抗衡,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依仗至宝之威,持久定然不及。
一旦灵石,法力耗尽,绝非六道魔君对手。
可听其口气,好似真有与六道魔君正面一战的底气?
可是.....
她想到先前,自己在陆长生引导下,一同催动【日月两仪玄光鉴】,隐约感知到对方修为法力,好似并非想象的元婴五、六层。
似......还未突破元婴中期!
想到对方二十多年前,还是结丹修士,沈蒹葭心头微顿,美眸凝望着陆长生,道:
“陆真君,恕我冒昧,敢问真君如今修为境界,是否......尚在元婴初期?”
陆长生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坦然颔首:“不错,我目前修为,元婴三层。
“若非如此,今日岂会容他这般退走。”
如果突破元婴中期,今日的太阳玄光,说不定能压过六道魔君的魔罐。
“元婴三层......”
得知自己感知没有出错,陆长生并非元婴五六层,而是元婴三层,沈蒹葭心神恍惚,只觉修行数百年的认知受到强烈冲击。
虽说二十多年的时间,从结丹修士突破元婴,提升到元婴三层,已然匪夷所思,惊世骇俗!
可相比今日的战力表现,简直不值一提。
元婴三层,便能爆发出抗衡元婴后期,震慑八部魔将的战力!
即便借助通天灵宝,也不可思议至极。
尤其对方激战完,还如无事人般,气定神闲。
反观林渊渟。
仅催动【雷云战舰】压制苍冥骸龙,便已面色苍白,气机萎靡。
可陆长生的坦然与她的感知,皆表示这是事实!
一时间,殿内寂静。
只有远处的心魔劫云汇聚酝酿,传来些许低沉呜咽与呼啸。
沈蒹葭望着眼前俊美神秘的年轻男子,宛若星河蕴藉的美眸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抹果决。
“陆真君若是突破元婴中期,有几成把握斩杀六道魔君?”
“突破元婴中期?”
陆长生眉头一挑,不知道她询问何意,沉吟道:“可提升一两成把握吧。”
元婴初期与中期差距虽大,但他元婴神通几乎没有修炼。
所以突破中期,主要提升在法力质量上。
能够进一步催动九劫剑、狩神车与日月两仪玄光鉴等手段。
“一两成......”
沈蒹葭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起:“陆真君对我神女宫恩深义重,又愿如此倾力相助,本宫......实在无以为报。”
她顿了顿,裙裾下白皙颀长的玉腿微微收紧,继续道:“我神女宫有一传承秘法,可耗费本源修为,助人破境。”
“若真君不弃,我愿施展此术,助真君......突破元婴中期!”
话音落下,沈蒹葭苍白绝美的脸庞,如雪地梅影,略过一抹红晕,转瞬即逝。
她此番重伤,道基已损,想要冲击元婴后期的希望渺茫。
而陆长生展现的实力与潜力,超乎常理。
若再进一步,或许真能解决六道魔君这个大患,救回妹妹。
更主要,她沈蒹葭,不喜欠人情。
面对陆长生这般真诚且
不求回报的相助,她实在不知如何偿还。
思来想去,决定以此方法报恩!
这亦是一次押注,豪赌!
将自己突破元婴后期的渺茫希望,押寄到眼前男子身上。
若对方此前所展现的真诚,并非做戏伪装,那么......或许将来,自己有希望从对方手中,交易到弥补道基的天地奇珍,从而突破元婴后期。
数百年来,沈蒹葭习惯所有重担都压在自己肩上,任何事情都自己解决。
今日,却决定将自己的道途,寄付于他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