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番外一
顾窈边玩边做生意, 她的脚步走过了大齐的一半疆土,宜绣成品店亦是开到了所达之处。
顾窈赚得盆满钵满,仍然走个不停, 到最后却已不是为了赚银子, 而是为了看江海河山。
她从南边回来, 晒得好似一个小煤球, 肤色比换了职位日日去军中练兵的魏珩还要黑。她笑起来,脸上两个小小的酒窝就好像芝麻粒, 可爱极了。
但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可爱了, 她对魏珩硕遍了南方风俗之美,又兴致勃勃道:“我还没玩够, 等休整几日,买多点药物,我便雇一队人马前往南疆!”
她没注意魏珩脸上的愣色,自顾自道:“虽说南疆遍布蛇虫鼠蚁,沼泽浓雾也多,但听说异域更好玩呢。”
魏珩忍不住看她。
她如今二十五岁, 面容姣好, 比之十年前初见的青涩, 更多了分成熟,如蜜桃般吸引人。尤其游历天下,使得她看上去神秘而极富魅力。
魏珩不是个没信心的男人,相反,他处事游刃有余,自有一番章程。可老成稳重如他, 竟然开始对年轻妻子患得患失。
她在外,会遇上旁的男人吗?那些人会有她喜欢的脸, 喜欢的性格吗?他们没有孩子,她在上京的牵绊也少,甚至于,原本是个小财迷的她,如今已视金钱为粪土。
他还有什么,能留下她的目光呢?
魏珩静静地凝着她,这视线太过有分量,让嘻嘻笑着傻开心的顾窈有了察觉。
她回头看了看自个儿的表哥夫君,挠了挠头发,伸出双手要去抱他——魏珩适时张开手,将她牢牢桎梏住。
顾窈便知晓了,她在外面干的坏事没让表哥发现。心里有些发虚,她想试探他是怎么了,便问道:“表哥,你看着我干嘛呀?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她带了调笑的口气,往常的魏珩必然会因她这一番而无奈,刮刮她的鼻子说她不知羞。
但眼下,魏珩面色认真,道:“舍不得。”
顾窈一时噎住。
十年夫妻,都是聚少离多,可她在外却十分快活。
对比魏珩,她只有最开始有些落寞,后来便找了不少乐子玩,可以说,什么都抛在了脑后。
顾窈想尽话术想要安慰他,却觉都有些词不达意,甚至于,她开始唾弃自个儿的没心没肺起来。表哥每回分别,都要交代她好些东西,一直送到上京城外几十里才罢休,反观她呢,次次都撒丫子跑得欢。
她犹犹豫豫地解开行囊打的结,咬唇:“那……”
魏珩看出她用意,却没阻拦,他也想看看,顾窈心里最多的是不是他。
顾窈见魏珩不说话,心里又软了几分。
好罢,看来表哥是真想她了,往常他都是以她为先,还会笑着听她说那些新鲜事。
顾窈撒开了手,将脚上刚穿好的鞋踹掉,道:“我在外面这么久,也该享受享受表哥前呼后拥的好日子了。”
她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魏珩便逗她:“那你今年不出去可行?这些日子离开我太久,我很想你。”
如今才开年,今年过去还有十个多月呢。
他想,即便顾窈与他说短一些,他也甘愿了。
谁知顾窈却不假思索答道:“好呀!当然行的!我是表哥的妻子,本就要和表哥在一处的,都怪我总爱贪玩,没有让表哥后院无忧。”
魏珩后院有主母,却和孤家寡人没什么两样,这是整个上京都知晓的事,连皇帝也几次三番询问可要再赐一门亲事下来。
加之他如今位高权重,回回应酬都有自荐枕席的人。
顾窈对这些并非不知。她生意做得那样大,耳目自然也多。
她原本是对魏珩十分信任,但此次去南方,见证了女人当家,还被当地一村长告诫,对男人需得时不时给个甜枣吊着,否则似他们这样,感情变淡是迟早的事。
所以,顾窈想,她应当给表哥吃几颗甜枣了。
她搂着他,说甜甜的情话:“我在外面,也想你呢。吃到面食,便想表哥喜欢吃酸的,要多加些醋。吃到野果,便想这样甜,你必然不喜欢,所以全都归我。夫君对我最好了。”
她像个小狐狸一般,眼尾向上勾着,魏珩便俯下身来亲吻她的睫毛。
他细细密密的吻迎面扑来,让她没了说话的余地。
顾窈心里得意,想:果然是她,对男人手到擒来,沉稳如魏珩也对付不了她。
确实是手到擒来,两人不过亲吻几口,便一齐去到床上。
外头天光大亮,红帐内却小意绵绵。
他深深地抵住她,问她:“我和你一起走,好不好?”
顾窈脑中的感觉一山高过一山,努力将他吐出来的字往心里过了一遍,娇娇问道:“走什么呀?走去哪里?”
魏珩观她气息喘得愈大声,便放慢,细细研磨,道:“和你一起去玩,好不好?”
顾窈喉间溢出两声轻唔,又是十几息过后才反应过来。
“去……去哪儿玩?”
她脸上满是潮色,对他所说的话反应不过来。
呜呜几声,脚尖去勾他腰上两个小窝,让他快些。
顾窈很有几分埋怨。
都这个时候了,为何要说正事!
方才两人穿着衣裳的时候说不成么!
魏珩低笑几下,依她催促的快起来,声声闷响回荡在房里,惹得她又是红了耳朵。
“你想去哪儿玩,我便陪你去哪儿,好不好?”
他声音温柔,传进顾窈的耳朵里,却让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样大的的心理冲击,她又惊又喜:“你、和我一起呀!”
话被他从中打断,几次加快,惹她心乱。
待见她面色泛着粉色,眸色复又聚焦,才幽幽道:“嗯,我和你一起。”
顾窈才过去,又被他不停的动作弄得心乱。
他从不说谎,她急着知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便催促:“快点快点!”
魏珩失笑。
表妹对他,是小脾气愈重,典型的只顾自个儿。
但他乐意她这样,便听话地结束,与她相拥。
顾窈蜷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缓过呼吸,脑子里渐渐清明了,问他:“表哥,你是什么意思呀!”
魏珩垂下眼去看她——
她一双杏眸圆圆,望着他时亮晶晶地闪着光,对他的话期待不已。
魏珩没让她的期待落空,道:“从今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顾窈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抓住他腰侧。
“那你的官位呢?你不当官了吗?”她担忧地眨着眼。
她其实有点慌张。
表哥是不是因为她才不做官了呢?
她不愿意成为他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魏珩:“不当官了。”
他见她神色深沉,问:“我不当官了,你不高兴吗?”
顾窈认真想了想,答道:“你能陪我在一起,我当然高兴。可是,我更想表哥能做自个儿喜欢的事。就像我喜欢出去游玩,表哥支持我一样。如果你是为了我才不当官,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更多的,她没说。
南方的那位村长告诉她,若因伴侣而改变会影响终身的选择,那么到最终,一定会后悔,即便面上不显,也会有根刺始终插在那儿。
魏珩的头抵在她颈窝里,将辞官一事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
皇帝即位之时,由他一手帮扶,他们二人深知彼此底细。
上位之初还算能过去,但日子久了,皇帝便忍不得魏珩这样一个文韬武略又英勇有谋,还知他底细的臣子了。
更何况,当初魏珩能背叛期满先帝,焉知就不会如此对他呢。
自古帝王总是最多疑的。
另一则,顾窈经商,二人夫妻一体,官商结合,免不得让皇帝看不顺眼。
毕竟在人家心里,全天下都是自个儿的,商人的银子自然也是。
这十年来,魏珩做足了准备,如今面对皇帝日益明显的怀疑刁难,便一封辞呈递交了上去。
他所说理由,乃是感怀亡母与故去岳母为他和妻子所牵的缘分,要回乡为二人修一座庙宇,以作纪念。
时人多信奉鬼神,为至亲之人建造个民间小庙,供奉香火不算什么稀罕事。
皇帝本就苦恼该如何发作他,如今见他率先开了这个口子,自然无有不应。
他夸赞魏珩夫妻情深,对长辈孝敬,批了建庙的折子,却略过了辞呈。
魏珩便再递交上去,如此装模作样了三回,终于顺利辞了官。
此事一毕,有几个想被皇帝夸赞的学他,却惹得皇帝乱骂到狗血淋头才放过。
京中因而也传魏珩情深有魄力,连圣上的打骂也不怕。
他微微一笑:“表哥如今没了官身,让你做不成诰命夫人,你可会怪我?”
顾窈激动起来:“怎么会!表哥怎么样都好!”
听完这些话,她对皇家的厌恶又更深一层。
她许诺道:“你放心,我养得起你!”
魏珩忍不住发笑。
他修长的手指绕着她的发尾打圈,问:“那我和你一块出去,可好?”
“好呀!”顾窈回答得不假思索,脑海中忽地闪过什么,想到那人,心里不由自主地开始紧缩。
她居然忘了那一茬!
顾窈努力找补:“不过我看,我们这回还是不要去南疆了,你第一回 出门,咱们去安全的地儿玩。”
魏珩挑了挑眉,在她锁骨上的红痕上按了下,反问:“怎么?你不信我的武功?”
顾窈越补越乱,再找不到别的话改目的地,只好道:“好罢,你说得对,表哥肯定能保护好我。”
魏珩端看她焦急,眼中含笑,却不做宽解。
他倒要好好瞧瞧,她在外野了这么多年,干出了多少不着调的事。
第92章 番外二
魏珩辞官之事整个魏家都知晓, 但他们二人出京之时,只魏璟、魏瑜、魏娇三个魏家人来送。
魏璟自去军中历练以后,又去了边地镇守, 十年来, 已长成赫赫有名的将军, 如今正是回京述职。
而魏瑜, 心不在官场,文不成武不就, 魏珩便给他开了家书舍, 专卖些诗词字画。他听顾窈说京外故事,用自个儿那些生动有趣的绘画配图, 图本生意很是火爆。即便不靠魏家,也不愁吃穿。
至于魏娇,出孝后便嫁给了林书越。娘家势大,夫君又是显赫家族的嫡幼子,她是最不操心的,现下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论起来, 魏家人过得都不错。魏珩虽面冷, 但私下里的帮扶, 是从没有少过的。
魏娇的长子与她一道来送顾窈魏珩,一见他们便不舍地奔过来,伸手环抱住顾窈的腰身,闷闷道:“大舅母,我舍不得您。”
顾窈嘿嘿一笑:“别装了!我给你带新鲜玩意儿回来便是!”
小男孩一听这话,立刻露出脸蛋, 狡黠笑道:“您说的!可不能反悔!”
顾窈捏他的小脸:“那是,我何时说话不算数过?”
他人小鬼大, 一听这话立马凑到顾窈耳边嘟囔:“您每回带来的东西,娘都得先玩够了再给我,下回你别交给她了!”
顾窈乐道:“别以为我不知,是因为你不写大字,你娘才没收的……”
一大一小在嘀嘀咕咕地说话,那头兄妹三人亦是在叙话。
“大哥,你与大嫂走了,还回来吗?”魏娇心里刺挠挠的,不舍得他二人。
十年的亲近,魏珩与顾窈早已如她亲大哥大嫂一般,如今要离京,她真怕他们就此离开上京了。
况且她心里知晓,大哥对这上京,着实是没什么留恋。魏家几个长辈都没来送他,皆是觉得他毁掉了大好前程,就连她父母亦是这样想。
她心中,实在羞愧。
魏珩轻轻摇头:“会回来的。”
他总是要跟顾窈在一块儿的。这儿有她的朋友,有她的生意,她怎么会不回来。
魏娇红了眼眶:“大哥大嫂一定要回来,我等着你们给纯儿过九岁生辰宴。”
大齐孩童整九岁是大日子,须得娘舅主持,为其祈礼,祝愿一生顺遂。
魏璟道:“大哥此去南疆,路途虽不算遥远,但还是要多加小心。若有要事,便去驿站……”
他犹犹豫豫,手里攥着的令牌不知该不该拿出来。
他夫人说,大哥在官场浸淫这么多年,即便辞官,又怎会需要他那多管闲事的帮助。人家自然会未雨绸缪。
那年大哥成亲前夕,他遭设计对大嫂不敬一事,惹得大哥震怒,虽早已过去,但他仍怕他心有芥蒂。
魏珩脸色欣慰,拍了拍他的肩,另只手拿过他的信物:“好,有事一定找你。”
魏璟如此便放心了。
最后一个魏瑜则摊手:“大哥,你知晓的,弟弟没甚权利,也不如妹妹会说贴心话。唯独有些钱,还越不过大嫂去。总之,大哥若有一日惹大嫂恼了,没钱用,就尽管来找弟弟罢。”
魏娇被他逗笑,推了推他:“尽说些糊涂话。”
魏珩都应了,又去逗逗小外甥,等顾窈与魏娇说完。
魏娇道:“大嫂,沈大人和言灵姐成亲的话,你回不回来?”
顾窈听了没多大兴趣,那两人是天生的冤家,这么多年也没什么进展。但为着宽慰她,还是道:“一定一定。”
说罢,两人便一道上了马车。
顾窈撩开帘子,见三大一小牢牢地紧盯着他们,竟显得有些可怜。
她道:“回去罢回去罢!”
她是去玩的,怎么他们和生离死别一样!
魏娇眼见他们要走,实在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道:“大哥大嫂,我等你们带我侄儿一道回来!”
她的用意自不是催生,只是望着两人能有些牵绊,一定不要忘了他们。
四个人渐渐变遥远,到最后连小黑点也再看不见,顾窈终于依依不舍地缩回脑袋。
魏珩观她惆怅的模样,原还想宽慰她一番,不防被她问道:“表哥,我们要生孩子么?”
“……”魏珩久违地被堵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她,“你想要孩子了?”
顾窈用手抓了两下头顶,语气带点理所当然:“好像咱们这个年纪,是该要小孩了罢?”
魏珩被她惋惜年纪的语气逗笑,道:“什么年纪?你觉得你如今多大了?”
顾窈一直像个没长大的贪玩孩子,她忽而向他征求这意见,他有些意想不到。
她回:“你看上京,和你一般大的男人,都快做祖父了呢!咱们两个,应该也到了有孙儿的年纪了罢?”
魏珩被她的话愈说愈乐。
她不谈此时还好,一说起来,他实在想不到她当祖母的样子。
不过她既提出来了,他还是认真地想了下。
这十年来不要孩子,先头是因她年岁尚小便小产过一次,后来二人聚少离多,她性子又未定,他不想拿孩子来拘束她。
如今两人到了一块,终于可以长相厮守,确实能考虑要个孩子。
魏珩说:“孙儿倒不着急,得先有孩子才成。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顾窈便又苦思冥想起来。
男孩儿?魏娇家的小外甥虽可爱,但也淘气,常把他娘气得头脑发晕。她的小女儿倒安静,却爱哭,一张嘴整个显国公府都能安静下来,可见其威力。
顾窈想不到,只好放弃:“就孩子罢,男孩女孩先不想。”
反正,只要生下来了,男孩女孩都能顺其自然地养大。
她爹娘就是这么养她的!
魏珩心里带了丝甜,贴着她说:“好,那就先要个孩子。”
不过她想去南疆玩,还是先过了这遭再说。
二人一路南下,终于抵达南疆与大齐边界。
这里,便是顾窈所说的好女村所在。
她一路上已说过多回,临下马车时还叮嘱魏珩:“表哥,她们风俗受南疆影响,崇尚女尊男卑,若是过会儿有人和你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可不要生气。”
顾窈心里怀揣着点小心思:还有,若是有人挑衅你,更不要生气!
魏珩了解过好女村地理志,大概知晓些,遂点了点头:“都是你的朋友,我断然不会生气。”
顾窈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伸出手来,掀开了帘子下车。
车子旁已候了一男一女,见她出来俱是露出笑颜:“顾姑娘!”
那带着银项圈的少年见她下来了,更是欢欢喜喜地凑到她身边,道:“阿窈姐姐,你真守约回来啦!”
顾窈听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心道不好,可不能叫魏珩误会,正要多加两句话解释,魏珩已缓步走出了马车。
他一举一动不紧不慢,仿佛来的不是陌生村落,而是自个儿的地盘。这般气定神闲,加之身上如雪山冰石般的气概,更显得光风霁月。
他眸光扫过地下三人,微微一笑,向顾窈伸出手:“夫人。”
顾窈被魏珩这娇弱人夫的姿态怔住好一会儿,激灵了下,才缓过神来,握住他的手扶他下来,乖乖道:“夫君。”
那少年的敌意一下子疯涨,盯着顾窈道:“你真成亲了?”
顾窈小声:“我早说过了……”
少年恶狠狠地等了魏珩一眼,转身就跑。
他姐姐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转而对顾窈道:“顾姑娘勿怪,小弟总是如此任性。”
顾窈僵笑,打哈哈:“无事无事。”
在她的手心,魏珩正一笔一划地描字。
顾窈既要回答云湘的话,又要分神去看魏珩问了她些什么。
魏珩:
“他是谁?”
“你在外头的相好?”
“你是想家里一个,外头一个?”
顾窈咽了咽口水,被表哥这一出闹得头痛。
她知晓表哥在故意逗她玩,可她想跟他解释以保清白,她从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
云湘知晓她此番前来是为进入南疆,要在好女村寻个熟悉路况的人进入深林沼泽。
她道:“顾姐姐,阿弟任性,但此次进疆必能帮到你们,届时还需你多担待。”
顾窈也知,云离自小在沼泽里长大,是进疆领队的不二人选。可她就怕,他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让表哥生气。
她小心地觑了魏珩一眼,见他神态并无异色,遂牵住他的手捏了捏。
魏珩心中好笑,为了让她有面子,大度道:“那就劳烦云姑娘与云公子了。”
云湘自然说不敢。
给两人带到住处,她又忙着去收拾要为进疆准备的东西。
顾窈是她们这儿的顶顶重要的客人。好女村有那些精致华美又便宜的宜绣衣裳,都是经由她手才促成的。
等人走了,魏珩一把捏住要逃的顾窈的手,问她:“方才我写的字,可都看懂了么?”
顾窈咽了下口水,一溜儿的解释吐出口:“他是云离,好女村村长的儿子,不是我的相好。我绝对没想家里一个外面一个,就像表哥对我一般!”
即便她不说这话,魏珩自然也信她,只是想逗逗她。
听她最后一句话,又是叹息。
她从前因二人聚少离多而询问,他可会不甘寂寞另寻佳人。
他那时说,他绝不会。
她原来都还记得。
然而感动不过几息,顾窈便嘀咕道:“只是我总会招惹这些蝴蝶……”
魏珩:“……你把他比作蝴蝶?”
顾窈点完头,颇有些理所当然,待看见魏珩不大好的脸色,才后知后觉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男人径直扛起她,才安顿好便要拉着她做些坏事。
他一遍遍问她:“他是蝴蝶?那我是什么?”
顾窈说了一通,什么狼啊,熊啊,鹰啊,都不行,无法让他满意。
越来越深之际,他忽然问她:“想到了没?”
顾窈道:“想到了!你是小狗!”
她本是带了丝丝生气说出来骂他,但说完才想到,表哥可不就是么!
对她言听计从,又在京中守家,从前还为了哄病中的她自愿认领了小狗这称呼。
魏珩想,小狗总比那易逝的蝴蝶要好多了。
到夫妻二人终于出门参加宴会,太阳早已西斜。
魏珩默不作声地越过那满脸愤愤的蝴蝶,对顾窈招手:“夫人,来我这儿。”
第93章 番外三
在好女村的这几日, 顾窈体会到了成亲十年来魏珩不曾持续这样长时间的热情。
当地男主内女主外,家里事事都由男子来做。
魏珩被影响着,给她做饭夹菜, 为她洗衣晾衣, 挑水砍柴更是最常见的事。
村里人都说顾窈有个贤惠丈夫, 云离被气走, 顾窈则被他伺候得起了鸡皮疙瘩,只期望魏珩能快些过了这比贤惠的劲儿。
等终于离开好女村, 走在进疆之路上时, 魏珩仍旧为她代劳。
顾窈还以为他是做给云离看呢,凑近他悄悄说道:“表哥, 咱们两个不用这样……”
魏珩唇角勾出浅笑,道:“你以为我是吃醋?”
顾窈歪了歪脑袋:“啊?”
不是如此么?每回云离路过,魏珩喂她吃东西的哄声都会更大些。
他摇一摇头,轻柔道:“摇摇,你出门十年,我从没有机会与你在一起待这样长过, 所以我想照顾你。”
见她不语, 他又叹道:“是我做得太少, 竟让你觉得受宠若惊。”
顾窈确实没想到他是如此思绪,她眼眶有些泛酸,嘟着嘴:“我才不在意这些!”
才不是。
她出门在外,看见互相陪伴的小夫妻也会艳羡,会想何时才有机会与魏珩相聚一起。
她低垂下眼:“我是想,你劳累这么多年, 出来游玩必定要好好享受,我不想你再累到。”
两个人都是为彼此着想, 心里都暖融融的。
魏珩用手指尖蹭蹭她的脸,道:“好,我知晓了。不过疼妻子费不了什么力,不会累到我。”
他又凑近她耳朵,轻声:“在床上累到,我更乐意。”
顾窈脸上飘起红晕,娇嗔地瞪他一眼。
他三十一岁,往常男人都当了祖父,他还在这说些不着调的话逗她。
不过她确也爱听的。
她挽着他的手臂贴近,嘟囔:“反正我们互相对彼此好就是了,不用做给谁看。”
魏珩懂她意思,心里也不由唾弃自个儿幼稚。
他确是要对顾窈补偿这十年来的陪伴,但其中意味也有一二分是做给那小子看的。
到了而立之年,还要争风吃醋,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魏珩无奈,只得摸一摸她的脑袋。
顾窈知晓了他们两都是心中有彼此,便去主动找了云离,与他说清。
云离面上倒应了,还理直气壮道:“阿窈姐姐,你未免也太看轻我了,我可不是那样要插足旁人家庭的人。”
他道:“你放心,日后我只把你当我亲阿姐看。”
顾窈脑门流汗,慌忙点头应了。
魏珩长他许多,怎会看不出这小子的阴谋诡计。
说是当姐姐,其实是以弟弟的名义嘘寒问暖,遇上难走的沼泽也一定要抓着顾窈的腕子行进。
这么点儿小事,他自不会在意,偶时顾窈投来抱歉的眼神,魏珩也只是安抚一笑。
但等正式到了南疆,魏珩便拿出了一袋子金元宝,道:“辛苦你了,阿弟。”
云离:“……”
他和善道:“你是要与我们同逛南疆,还是这便启程家去了呢?你家里只有姐姐母亲,想来会很思念你的。”
云离毕竟年轻,听他这逐客令下得这样明显,顾窈还在边下连连点头,气得登时什么心思也没了,狠狠瞪了顾窈一眼,转身就走了。
行囊也不拿,银子也不要。
顾窈小心地觑着魏珩,思索要不要追上去。
云离帮她良多,这样就离开,恐怕会有危险。
但她若留下云离,定然会惹得表哥生气伤心。
真真是个两难的问题。
她还未思索到,魏珩已伸手叫了路边一个运送货物的镖队,取出一锭银子给他们,道:“前面那小公子是我夫妻二人路上萍水相逢的恩人,他要回到大齐去,劳烦各位捎带他一程。”
那队汉子平白得了这差事,自然乐意,挥了鞭子便朝云离离开的方向而去。
顾窈见他解决得这样轻松,不由眼睛一亮。
如此说辞,既不怕旁人起贼心,拿云离来绑架威胁,又不怕云离负气出事。
“表哥的脑子真真好使!”她嘿嘿笑着,拍马屁。
魏珩也笑。
送走一个碍眼的东西,让他在这南疆湿热的天气里也格外舒心。
南疆最出名的,便是蛊毒。
顾窈玩心重,对这样奇妙的东西怎能不去一试。
这几年南疆与大齐商路来往甚密,以下蛊为业的老巫医早习惯了这些猎奇的年轻人来尝试。
见她拖着自个儿丈夫的手,一脸兴奋的模样,巫医道:“夫人不如试一试同心蛊?”
顾窈一听玩这么大,饶有兴趣问道:“这是何解?”
巫医:“同心蛊最适宜小夫妻俩,意为心意相同,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她存着坏心思呢,最重要的没说。
这些个大齐的年轻人把下蛊当玩物,她就要用蛊毒将她们一个一个弄得生不如死。
顾窈逗弄着在木碗里的蛊虫,魏珩淡道:“那若是不能在一起呢?”
巫医答:“不能在一起也要在一起。两人相伴一生自会心情舒畅身体康健,但若情感破裂彼此分离,那便是五脏碎裂爆体而亡。”
顾窈吓得收回手,咂舌:“玩这么大?!”
巫医见她仿佛被吓到,便用了激将法:“夫人不敢,还是没有信心?我们店里有许多客人都会选这个,其中不少都是大齐人呢。”
自然是因大齐人蠢了。
这同心蛊,但凡夫妻其中任一人心意不忠,或看路边美人,或怨对方冷待,都视为不能同心。
这样严苛的要求,这世上无一人能做到。
所以,同心蛊初时只下给一心求死的怨偶。
顾窈转了下眼睛,问道:“那同心蛊长什么样子?”
巫医见她来了兴趣,语气更热情了几分:“两人手腕上会生出一条红线来,因为与月老牵线相似,所以同心蛊也叫月老蛊。”
顾窈语气高昂了几分:“好!”
巫医眉开眼笑,正要取蛊,又听顾窈道:
“这样吧!你给我和我夫君画个和同心蛊一模一样的红线,我们按下蛊的价钱给你!”
那巫医听到这话,脸色登时一僵,不知这莫名其妙的大齐女人,思维为何如此跳脱。
魏珩暗笑。
表妹一如往日,还是爱玩。
顾窈见巫医愣着不动,忙催促:“这生意你做不做呀!我看外边还有别的店呢!”
她可不是一门心思只知道玩的傻子。游历天下这么久,似巫医这样的江湖骗子她见多了。
蛊毒她不敢碰,但对这月老红线实在感兴趣,这可是个好兆头!
那巫医只是厌恶不将蛊毒当回事的人,并不与银子作对,见顾窈坚决不做,便也应了。
她将同心蛊的红线照着画到他们二人的手腕上,笔触清晰,红线诡秘。
顾窈又问:“你下完蛊可要说什么祝词么?快给我们说说!”
花了钱的,她才不要吃一点亏!
巫医只好又憋着气道:“二位同心同德,生同衾,死同穴,永不能分离。”
顾窈与魏珩执手,彼此对视着笑了。
在这阴暗的小店里,他们收到了这样诡异的祝福,但却如此幸福。
南疆除却蛊毒,还有银饰、服饰也甚是闻名。
顾窈既做刺绣衣料生意,对这方面自然格外注重,接下来的日子里,魏珩陪着她逛遍了南疆的古老村落,去观摩记录当地特有图腾纹饰,再彼此交流刺绣针法。
这样的日子虽平凡简单,却也充实。
大抵是那巫医的祝福起了效用,待到红线还隐隐残留下最后一点印记的时候,顾窈久违地有些不舒服。
她感受到身体熟悉的排斥反应,压下想要呕吐的欲望,望向为她认真勾勒图腾样式的魏珩。
嘿嘿,这回,她要给他个大惊喜!
魏珩自然不知她的小算盘。
顾窈头一次怀孕他不在身边,这十年来身边亦没观察过甚么怀孕的案例,所以,待见着顾窈神神秘秘地搞些小动作时,他以为是她又想到甚么好玩的点子了,并没太在意。
他只是在想,阿窈总这样有精力。
而后,便期待着她的新花样了。
因此,当顾窈说要与他玩个抓阄游戏,决定明日谁洗衣服时,他反倒有些意料之外了。
这般雷声大雨点小,可不像她这几日翻来覆去苦思冥想才研究出来的玩法。
顾窈手里分别有两个纸条,要他挑其中一个。
她素日来总耍赖,魏珩照旧还是想让她先挑。
顾窈却不依了,哼道:“你快挑!”
魏珩只得选了左手那个。
他在她狡猾的目光中打开来,对着画了小人的纸片疑惑。
“这是……何物?”他问。
顾窈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不懂这含义,只好将另一个纸片也丢给他。
魏珩还以为是她弄错了抓阄的纸,下不来台,只好安慰道:“没事,我洗就我洗了,前几日不是你说来小日子弄脏了,不肯让我来么?”
他还纳闷呢,夫妻十年,这有什么的。
顾窈横他一眼,气鼓鼓:“你打开看看!”
魏珩依言,却见这张纸片上是一模一样的小人,一时有些糊涂。
“这……?”
顾窈憋不住了,她忍了好些日子,等到临门一脚了,表哥还笨笨的看不穿!
她问:“我画的是什么?”
魏珩有些谨慎地回答:“小人?”
见她面色不愉,他又补充:“男人?女人?”
顾窈:“都错!”
“这是小孩!”她噘着嘴,对魏珩的不开窍感到头疼。
魏珩:“……小孩,怎的了?”
她接下来想做小孩衣裳的成品料子?
顾窈长叹一声,摇摇头,对这个表哥恨铁不成钢:“是这里!这里有小孩啦!”
她的指尖正对着自个儿的肚子。
第94章 番外四
魏珩一时愣住, 久久没有回神。
他耳朵里回荡着她说的那话,她的肚子里有孩子了?
那孩子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候来临,生根发芽, 在他最爱的人肚里茁壮成长。
他眼圈一红, 抬起手掩饰般地遮住。
顾窈瞪圆眼睛, 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他怎么……哭啦?
顾窈想到过去, 她第一次见到他哭,好似也是因为孩子。
那时那个因为意外而没了的小生命, 让他们二人抱在一起痛哭。
顾窈拽拽他的袖子, 道:“表哥,哭什么呀?”
魏珩揉揉鼻梁骨, 指腹抹去一点凉意,深深呼出了口气。
顾窈见他不应,头低下来从底下去看他:“你真哭啦?!”
“……”魏珩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只能抬起脸来,捏捏她的颊肉,无奈极了, “你怎么这样。”
明明知道他落泪, 还要用这样稀奇的语气。
顾窈嘻嘻一笑:“难得么。”
魏珩这十年来愈发严肃, 对朋友对同僚,皆是一副要成仙的冷淡模样,偶时在她跟前才会被逗得笑两声。
看见他哭,可不是难得!
她抓住他沾了泪的水,让他摸一摸她圆滚滚的肚子:“你看,它现在在我的肚子里睡觉呢。”
魏珩的手心触到软软的腹部, 心里也柔得一塌糊涂。
怎就这样巧,才说要孩子便来了。
他摸着摸着, 又觉不大对,问她:“瞒了我多久了?这一路上如此危险,你实在胡闹。”
“即便想给我惊喜,也不必显怀了才告诉我。”
他的语气略带点责备。
毕竟进疆路上又是沼泽又是毒雾,平素也便算了,她的身体康健。
但怀着孕,怎能冒险。
一想到她十年前遭受的那场磨难,魏珩的心便止不住地发抽。
顾窈:“……大概一两个月?”
她才有反应没多久呢!
魏珩惑然了一下,未曾反应过来。
他到底不了解女子,只问道:“一两个月时,肚子便这么大了么?”
顾窈这才晓得他误会的源头,她伸腿踹了他一下,颇有些恼意:“这是我午时吃多了,撑着了!”
她就说嘛,显怀要三四月,而她那时都还没回京和他团聚呢!他也真敢想的!
魏珩这才意识到自个儿说错了话。
他伸手搂住显然生了气的表妹的肩,道:“别气,我说错话了。吃多了好啊,给你补身子,也让肚子里这个好好长大。”
顾窈却望了望圆圆的、鼓起来的肚子:“以后更大了怎么办?”
她素来是爱动的,从来都身材匀称,身轻如燕。
日后肚子像吹皮球一般涨大了,哪儿都不能去,还要变胖许多,那该怎么办?
魏珩聪明一世,但却回答不了这问题。
他毕竟不是女子,理解不了顾窈对此事的烦恼。
他知怀孕女子性情不定,见她如此闷闷不乐,便问道:“肚子大了,你是怕变胖,还是怕身形笨重?”
他都猜中了。
顾窈鼓着嘴巴,有些不太想说了。
说这些,显得她多爱美贪玩似的。
但其实,她只是在路上见多了有孕的女子,听说了许多她们的辛苦,这才一时多思多虑起来。
魏珩道:“可要我去请个妇人回来,为咱们讲解讲解?”
顾窈闷声闷气地摇头:“不要。”
魏珩觑她一眼,知她那一段时日就要发作一次的“小作怡情”又开始了。
平日里他由着她作,这会儿却不行,怕她憋坏了又伤着身子,他一把将她捞起来,手托着她,道:“与我说说罢,可怜可怜我这个三十有一才当爹爹的老头子,可好?”
顾窈嘴角绷不住,挤出一点点笑意来。
听起来,是很可怜哦。
她咬着唇,有些郁闷地吐出自个儿心中所想。
“现下月份还这么小,肚子就这样大了,那以后怎么办?我没办法到处去玩了,也会变一个模样。”
魏珩有些歉疚。
说到底,还是因着他那句话。
表妹纵是天生丽质,但这世上就没有不爱美的女子,他该知晓这个道理。
误会她显怀,才让她郁闷,魏珩道歉:“对不住,是我说错了话。你方才吃完饭,肚子涨大是理所应当。”
“你摸摸我的。”他带着她的手,往自个儿的腹部摸。
顾窈果然摸到了软软的、鼓起来的小肚子。
她一瞬就睁大了双眼:“你那么瘦!”
魏珩之前腹部都是一块块的肌肉,精瘦好看。
男人泰然自若:“唔,吃饱了都这样,我也是。你若再忧心,我——”
他想了想,逗她:“我便只能拼命吃,吃撑徐大人那样的大肚子,来惹你开心。”
徐大人是他还算相熟的同僚,方才三十有五,肚子便大如盆,走路一颤一颤,看得旁观者心里都害怕。
顾窈怕他真这么干了,忙摇头:“不要!”
魏珩要像他那样,顾窈真怕自个儿余生游历天下,再不与他相聚了。
被他这样一打岔,她也没心思想了。
本来就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而且再怎样想也没用,毕竟已经怀了嘛。
她又揉揉自个儿软软的肚肉:“好罢,那你就好好长身体。”
魏珩的手也与她一同覆上去:“爹爹娘亲挣钱给你吃肉。”
二人相视一笑。
当日,魏珩便匆匆去了城中数位有怀孕经验或正在怀孕的女子,详尽了解了她们的状况,又去几家医馆里询问女子妇科相关。
几个时辰后他回到家,一同带回了不少用具补品。
顾窈感慨他的行动之快,却在这一日起,被魏珩强烈要求要按照他的计划来。
一日三餐吃什么,魏珩决定,全程也是他来做。
晨时睡前要做些什么舒展筋骨的活动,也由他一遍遍督促着顾窈。
绣花,更别想了。
久坐伤身还伤眼,顾窈一日能拿到一刻钟的绣面就算不错了。
他们两个人,一个焦灼过头,一个松弛过头,没多少时日,顾窈便从开始的欢欣变成了苦恼。她向来崇尚自由,忍不住与他大吵一架。
“怀孕了又怎样!我十年前怀着孩子还接连策马好几日去云州找你,那时也没事啊!你紧张过头了!你再这样,我都不想怀了!”
她对魏珩怒目而视,想让他清醒一点。
她知晓他老来得子不容易,但是也不能这般疯魔啊。
她要过正常的生活!
魏珩听得她这句话,神色不由自主地黯然了下,掩饰得快,没叫顾窈瞧见。
他愣愣地点了下头:“好。”
他这样子的反应,顾窈心里又是气闷。
她宁愿他跟她说些道理,也不要他闷闷地答应。
虽然,她最后一句话是有些伤人心,但她实在是被憋久了……
顾窈小心地看他,见到魏珩安抚她笑了,又觉表哥大抵没在意。
接下来日子舒坦了很多,顾窈便又心宽了,成日地犯懒睡觉。可一日夜里,她骤然醒来,手摸向一侧,却不见魏珩。
顾窈揉一揉眼睛,轻身下床,却见魏珩正于院外守着火炉煎药。
他眉峰轻蹙,望着远处夜色,脸上是淡淡的怅然。
顾窈扶着门框,犹豫叫了一声:“表哥?”
他转过身来看她,没想到太过出神,竟没注意到她。
“你在做什么啊?”她问。
魏珩摇摇头,不想说,却也不愿说谎。
顾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你睡不着么?”
她想到前几日争吵说的气话,怕他伤心,道:“我之前是乱说的,你不要气,如果一定要我喝安胎药,我喝就是了。对孩子好,对我也好。”
虽然,这药苦得实在难以下咽。
魏珩摇头,脸上罕见的有丝茫然:“是我。”
他走不出十年前的那个怪圈。
他没有照顾好她,甚而没有照顾到她。
在他刚得知她有孕不久,就亲眼看见他们的孩子死去。
失去了第一个孩子,这第二个他又怕重蹈覆辙。
尤其是在他得知,有不少产妇因难产而亡时。
他既怕她受伤,也怕孩子出事。
过了这么多年,他从未强迫过她,却因孩子与她有了分歧。
顾窈这才知晓他一直耿耿于怀。
当年那件事,是他们两个人的错,他们彼此都有责任。
“你不要这样想,你对我好,我知道。只是我们两个人观念不一。”
她想了想,承认:“好罢,我这段日子确实没怎么动……”
魏珩做的那些计划,确实是对生产最有利的。
“那一半听你的,一半听我的,好不好?”她问。
魏珩握住她的手:“摇摇,我并不是想强迫你什么,若你真的不愿,不要为了我而改变。”
顾窈:“绝不会如此,你是清楚我的。”
她拍板:“锻炼身体和休息时间便听你的!但我无事不想喝安胎药,也要想绣花便绣花!”
她为了他妥协,魏珩心里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涌现出来。
顾窈知他的七窍玲珑心到此时就变成了多心,忙道:“是我自个儿愿意的,对孩子也好呀!让我随便来,最后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呢!”
魏珩便道好。
这样子安排,果然好上了许多,顾窈也不觉得被束缚了,魏珩也不担心她了。
两人就这样偶有小吵小闹的过了数月,顾窈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生产了。
得益于她游历爱动,身体十分康健,生产时用的力道与平时没甚么不同,甚而对她而言更轻松。
胎儿胎位正,也没让母亲吃苦,不过入产房几刻钟的功夫,便听一声婴儿啼哭传来。
魏珩亲手剪去顾窈与他之间的脐带,分别在脸蛋上印下了一吻。
从此,他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又多了一个。
小丫头是在南疆生下的,便由顾窈取名为魏南寻。
魏珩喜得千金,她取什么名儿都说好,却没想到这名儿里藏着她的小腹诽。
南寻,难循,日后难以遵守规矩的人又多了一个,就让魏珩这独自重礼的苦恼去罢!
第95章 番外五
魏南寻是个人如其名, 十分难办的丫头。
按照顾窈所想,这孩子与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爱跑爱玩爱笑, 成日地不着家。
但南寻又比她的性格更不羁些。
因南疆与大齐边界不好走, 从南寻出生以后, 一家三口便在南疆住了五载。
这五年来, 除却南寻不会走的前一年,她几乎日日都要魏珩顾窈两个出去找才家来。
尚年幼的时候, 还只在隔壁邻居家窜来窜去, 惹了麻烦,夫妻两个不过多道歉多送些赔礼去便是了。
后来腿能跑了, 版图便更扩大了,从一整个城里的大街小巷,再到跟着比她大四五岁的孩子从城墙狗洞里钻到野外,哪里都去过。
这也便罢了,最严重的是南寻五岁生辰那日,在城外用来培育蛊毒的药人谷睡了一夜。
两个人看不住她, 亦忙于和南疆王宫合作的绣品生意, 便只安排了暗卫跟在她后头。
可三五个暗卫, 都看不住她一个孩子,等夫妻俩城里城外兜了一圈,在药人谷发现她的那一刹那,冷汗都浸湿了后背。
顾窈这会儿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蛊毒无畏的样子,她这些年来见惯了那些被蛊毒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可怜人,在见着南寻蜷缩在白骨堆边呼呼大睡时, 吓得浑身发抖。
魏珩捞起女儿,将她抱起来:“回京罢。”
上京麻烦的是人心, 但成长是无忧的。
且回去大齐本就在计划里,只是眼见管不住这个作死的小丫头了,也只能提前。
顾窈点头,简直恨不得马上就走。
就这般,将绣品铺子另安排了得力人手在南疆驻扎,他们一家三口就此启程,预备回到家乡。
顾窈本以为南寻有许多玩伴,大约会不舍,却没料到她却是小手一挥,与泪眼涟涟的小伙伴们说完再回,便缩回了母亲的怀中,兴奋道:“咱们何时能到上京呢!我在这儿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了。”
“……”顾窈。
搬家于她女儿而言,大约就如同行军打仗扩大版图一般。
年纪到底还小,舟车劳顿之下,南寻只有开始几日活力满满,后来便是困得呼呼大睡。
等要到上京时,南寻郑重道:“路太长了,等我们回南疆了,以后还是不来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由素来严肃的魏珩对女儿开口:“我们不再去南疆了。”
南寻小脸懵了一下,早慧的脑袋罕见地没反应过来:“什么?”
“大齐是爹爹娘亲的故乡,我们回来了,便落叶归根,大约再不会离去了。”
南寻震惊地接收到这消息,万万没料到,“搬家”竟然就是与过去永别。
顾窈见她瘪着嘴,似是要哭的样子,忙补充:“不过你和爹娘不同,你可以回去南疆。”
南寻委屈地看她:“我是个小孩!没有大人带着,我怎么赶那么多路!”
顾窈回了大齐才觉得终于找回主场,再也不怕这小祖宗有什么性命之忧了。
她嘻嘻一笑:“你才五岁就这么能跑了,娘相信你,没过几年就能自个儿回南疆了。”
南寻愤愤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推开顾窈抱着她的手,一个人蹲在车厢角落,背对着父母,一个人生闷气去了。
魏珩看着母女俩如冤家一般,亦是一笑。
人都道,女儿是小袄子,他们家这个,热天是小袄子,冬日里是漏风背心,若家里只有一个,那自然是无法无天的小霸王。
偏偏还有个顾窈压她头上,把小丫头气得常常半夜偷咬她。
但虽是如此,南寻却也最粘顾窈。这次生气,估摸着是气她不陪着一起回南疆。
娘不靠谱,魏珩这个爹只能来转移她的注意:“马上要进城见你舅舅姑姑叔叔们了,来挑一挑你喜欢的衣裳换上。”
南寻虽调皮,却也注重面子,一听此话,立时指了指她最繁重的一套宜绣织服:“这个!”
坠着珍珠的华贵衣裳穿在身上,又戴了一脖子一手腕的银饰,漂亮小姑娘严肃着脸端坐在坐席上,问她父亲:“我气派么?”
“……气派。”魏珩扶额。
南寻满意道:“这才好。”
她撇了撇悠悠涂蔻丹的母亲,嘟起嘴:“我这叫衣锦还乡,不给你们丢面子。”
顾窈一听,甩了甩还未干透的指甲,一把搂住女儿亲了一口:“爹娘就是乞丐,有你这么漂亮的小宝,回去了也有面儿。”
南寻忍不住笑,气消了。
她想,娘说得也对。
她这么能跑,将来自个儿走就是了,不用总缠着她。
当接到消息赶来接一家三口的亲朋好友见着如此隆重的小姑娘,俱是一惊。
但在信件中提前知晓了这小姑娘的古灵精怪,于是都围着她夸赞起来:
“哪家的小仙女下凡了?”
“哎哟,这小仙女还会发光呢,可刺着了我的眼。”
“这小仙女长得像娘,性子该和阿珩一般沉稳吧?”
沈云羡这句话出口,南寻翘起的小尾巴又落下来了。
她……还真不像她爹的性子。
她眼睛扫视了一圈,待看见淡淡立在个妇人后头的小少年,指了指他,脆生生道:“他像我爹,我不像。”
魏珩:“……”
他这些年被母女两个培养得已见惯了“大场面”,只微抽了下嘴角,便望向女儿指的那边。
是他的堂妹,魏娇,以及她的儿子。
林羽纯遭全场目光看过来,仍然肃着小脸,礼貌地道:“大舅,大舅母。”
顾窈:……她五年前那个活泼可爱贪玩的小外甥呢,这个翻版魏珩是怎么长起来的?
她走过去,半蹲下身揉了揉小男孩的脸颊:“纯儿,大舅母可是赶在你九岁生辰前回来了,怎么这样冷漠,我都要伤心了。”
林羽纯在他们走后一年便被送到了学堂。
林书越自个儿玩心重,临到想娶妻才幡然醒悟,因而对孩子的教育十分看重,特地请了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教他。
没多久,林羽纯便被教成了这样子。
但毕竟不是本性如此,他见着舅舅一家也激动,不然也不会向夫子请假也要过来接他们。
林羽纯抿抿嘴,耳朵烫红:“舅母,多谢你为了纯儿赶回来。”
顾窈被这单纯的孩子一回话,顿感自个儿太坏,忙揉着他连道有好些新鲜玩意儿,过会就给他。
南寻则牵着爹爹的手,不满地看娘亲与那男孩亲近。
她爹娘,只能是她的!长得像她爹的小孩受她娘的喜欢,也不可以!
这一番叙旧下来费了不少功夫,待众人启程回去魏家,又是大吃大喝一顿作为接风宴,庆贺他们归家。
刚回来大齐的第一个月,夫妻俩都忙得不得了。
这边是生意上的事,那边又是亲人朋友交际上的事,自然没空闲照看本就爱乱跑的南寻。
但到底是回了上京,没南疆遍地的蛇虫鼠蚁那样危险,便也不管她,照旧安排了人跟在她后头,并不拘着她在家里。
南寻在上京地图探索的第一站,就去了显国公府。
她边跑边玩,累了就搭车,在黄昏时刻走到了气派的显国公府门前。
她蹦跶着跳起来,试了好几回,也没叩到于她而言太高太高的门环。
南寻左右看了看,也没见着人,只能手脚并用地在门上闹出动静来。
待门房听见了来开门,正纳闷是哪个这般不识趣,休沐日来吵人,低头一看便见着了这个小豆丁。
南寻十分有礼,道:“哥哥好,我找魏娇、林书越、林羽纯、林羽仙。”
门房属实不知这是哪来的小丫头,敢直呼他们国公爷与国公夫人的名讳。
南寻见门房狐疑又不耐,补上:“他们分别是我的小姑姑,小姑父,表哥表姐。”
她这才被迎进去。
魏娇听这小姑娘自个儿找来了也是一惊。
显国公府与魏府隔了好长一段路呢,她那小短腿也不知走了多久,心疼地当即叫起来林书越,二人一道赶了过去。
初次登门,南寻带了个大红包来的。
她人虽小,却煞有介事道:“我爹娘忙碌,我便自个儿来叨扰了,请姑姑姑父见谅。”
林书越与魏娇咬耳朵:“这姑娘人小鬼大,与咱那个越学越傻的儿子真真不一样。”
魏娇瞪他。
她正要去与南寻说话,却听她道:“不打扰姑姑姑父了,我去找表哥表姐玩便是。”
魏娇想留,被林书越一握住手打岔,便眼睁睁看着她蹦蹦跳跳跑去了。
魏娇见她走了,才道:“总要把她带过去与两个孩子介绍一番才好罢?”
林书越摇头:“你看不出来?这孩子像你嫂子,心大,估摸着跟谁都玩得来。”
“咱们仙儿……”她有些犹疑。
小女儿因未足月生产,自小体弱多病,还养得一副矫情性子,不知道像谁。
小侄女这般外向,她怕仙儿要作起来。
再有纯儿,那日过后一句话都没提到小表妹,似乎没甚么好印象。
她心里愈发担忧三个孩子不睦。
林书越按住她的肩:“你也对咱们的孩子放心些,大哥大嫂的是好,但咱俩生的也不差啊。”
魏娇望了望还立在这儿的老嬷嬷,在他腰身上揪了一圈:“你给我小心说话!”
当初,若不是他死皮赖脸地到她家门口求了好几回,还找她爹喝酒钓鱼,她又实在没什么好人选,能嫁给他?
她嗔他一眼,林书越便黏上去:“咱们回去罢,别管了,孩子有孩子的玩法。”
他轻轻道:“我还没好呢……”
魏娇拿他没办法,半推半就地又回去了,对小孩子家的事没空管了。
反正在她心里头,三个小孩,能闹出什么事来。
没一会儿,两人才躺下,便听丫鬟急急忙忙来报:
“少爷伤了额头,姑娘摔了手腕,表姑娘她趴在假山上不肯下来!”
第96章 番外六
魏娇夫妻俩赶到的时候, 南寻正站在九尺高的假山上。
她把手抬在眼睛上,正遥遥张望远处,作登高观山状。
若放在成年人身上, 这番景象自有一番豪情壮志在的。
可偏偏南寻就那么小一丁点, 站在那假山上肆意挪动的模样, 看得两个心都在乱颤。
“阿寻!别动, 姑姑叫人来救你!”魏娇白着脸叫道。
小丫头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往下瞥了一眼, 就安之若素地盘腿坐下, 对着月亮闭眼,仿佛修仙一般。
“……”魏娇催林书越, “快去把她救下来!”
林书越从戎多年,这等高度自然拦不住他,只是小丫头就占了假山尖尖的一小点,那假山又没甚坡度,也不知她是如何爬上去的。
他捏了捏额心,算准距离, 飞身而上便拎着南寻的衣领下来了。
南寻对大人的无奈视而不见, 蹬着小腿跑到被奶娘护在怀里的林羽仙面前, 叉着腰道:“怎么样?”
她像个横行霸道的小螃蟹。
素来心疼女儿的林书越站不住了,要去护着,谁知柔柔弱弱极爱哭的林羽仙却抽抽噎噎地探出脑袋来:“你离月亮最近,你才是小仙子,日后你叫仙儿罢。”
“……”魏娇。
“……”林书越。
南寻嘿嘿一笑:“那倒不必,你当小仙子也可以, 谁让你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还甜甜的。”
林羽仙睁大眼, 小脸红扑扑的,别扭地答应了一声。
两个人正纳闷这是发生了什么,林书越的袖子却忽而被拉了下,低头去看,正是额头红肿的林羽纯。
“爹,不是表妹的错,您别说她。”
九岁林羽纯比两个妹妹都更在乎大人的看法,他主动解释道:“妹妹们因为小仙子的事争辩起来,仙儿说嫦娥能登月,谁离月亮更近谁便是小仙子,然后表妹便爬上去了。”
林羽仙心虚地躲了躲自家娘亲的视线。
魏娇捂头。
想也知晓,这小作精必定是指望着让她爹爹带她飞上去作弊,可没想到碰上个硬茬,南寻竟真靠自个儿爬上去了。
林书越摇摇头,看向显然无辜的儿子:“那你呢,怎么伤的?”
林羽纯有些紧张,对这个爹,他心中底气不足。
他总让自个儿好好读书,如今跟妹妹胡闹,会不会热他生气?
他犹豫道:“……没甚么。”
南寻走过来,握着他的手道:“受伤了就说嘛,不要怕被罚。”
她在南疆见惯了好些闯了祸因为怕父母责骂便瞒着或撒谎的孩子,一见这小表哥的样子,便知他虽看起来少年老成,却也是如此。
她大大方方道:“表哥上去追我,想让我下来,结果脚滑了一跤摔下去了,这才受了伤。”
顺带,她解释了林羽仙的伤:“本来我们比赛要爬上去,结果表姐爬了两下手就刮伤了,我就让她别动了。”
南寻坦荡道:“这都是我的责任,我没看顾好他们,请姑姑姑父不要怪罪表哥与表姐。”
她当惯了孩子王,与那一群忧心父母责骂的孩子相比,她的爹娘宽容,接受能力强,不会轻易打骂她。因此,一般闯出了祸,都是她来担责。
这样一来,小伙伴的父母也就不会责骂他们了。
这一下,林羽纯与林羽仙都眼含佩服地看着比他们还小的姑娘。
魏娇憋住笑,蹲下身揉揉南寻的脑袋:“好,不怪他们俩。饿不饿?咱们去吃晚食罢。”
南寻甜甜一笑,主动牵住姑姑和姑父的手,一蹦一跳地走着。
她转过身,挑衅地冲林羽纯挑了挑眉。
你抢我娘一回,我也要抢你爹娘一回!
魏娇夫妻俩领着三个孩子吃完了饭,又散步消了消食,便询问南寻可要在国公府留宿。
这天色已晚,再家去也不方便了。
南寻摇摇头:“不必,多谢姑姑姑父好意。不过我娘说了,晚上是一定要回家睡的。”
这人小鬼大的孩子看得林书越直乐呵。
想他年轻时也是混世魔王的类型,奈何生的两个孩子,一个体弱,另一个装冷漠,这小侄女倒更像他些。
他正要再劝劝南寻留下来多玩几日,那头已来了人通报,道是魏珩夫妻俩来接孩子了。
小丫头见着父母,自然更加雀跃,跟一头小马驹一般欢快地跑过去,抓着顾窈的腿就要往上爬。
魏珩及时接过,再把孩子递给顾窈。
他对林书越道:“辛苦你了,这孩子不好带。”
林书越笑眯眯:“大哥客气,虎父无犬女,我看这丫头天资好,不如跟着我练武功?”
林书越如今乃骠骑将军,是朝中武官之首,跟他学武,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他也知魏珩武功不输他,但他既回京,总要给孩子考虑不是。
当年他是官身,魏南寻便是贵女,眼下不过是商贾,再有钱也排在士农工商的末尾。
南寻性子不羁,要想在这攀高踩低的京城过下去,少不得有权势护着。
魏珩低头,问南寻:“你想和姑父学武吗?”
南寻眨眨眼:“他和我娘谁厉害啊?”
这童真之语惹得顾窈笑了下:“他厉害,他要上阵杀敌的。”
南寻便拍板:“成,那我学罢!”
听她答应,林羽纯、林羽仙心里头同时生出一股欢欣来。
有这么一个敢挑大梁的伙伴,把其余的好朋友都比下去了,他们方才还难过她要家去了呢,谁知这么快就有意外之喜。
把孩子交给林书越,魏珩与顾窈着实松了口气。
混世小魔王不在家,他们不必担心这担心那,更能从她出生以后再次光明正大地夫妻同床。
这孩子霸道,从来都占着母亲的怀抱不许父亲靠近。
这五年来,两个人总是趁着她不在才能偷偷亲密。
夜半,顾窈缩在魏珩怀里,脸贴在他的胸口,哼哼道:“这个小魔星,终于是走了。”
魏珩笑:“你别明天睁开眼想她就好。”
这几年来,他们要是执意让南寻睡小床自然也有法子,可偏偏,孩子一哭顾窈便投降了。
他有些吃味:“你说,你对她是不是对我更好些?”
顾窈抬起头,用指尖戳着他的胸口,道:“这是什么话?她是咱俩的女儿,年纪又小,我当然对她更好些了。”
她理直气壮,魏珩却道:“那孩子大了,你是不是该对我更好些了?”
顾窈弯眼笑。
夫妻多年,她哪能看不穿他那些言外之意,当即便脱了才穿上的亵衣,扑到他身上,道:“我瞧瞧,表哥累这么多天了,还能有力气再来一回嘛?”
她眼尾勾着,跟只小狐狸一般狡猾,魏珩不笑了,只眉峰轻挑:“试试。”
这一番翻云覆雨,直至东方渐白才结束。
顾窈嗓子也哑了,就着他的手灌了口水下去,掐他的肩膀:“讨厌。”
魏珩凑到她耳边:“真讨厌还是假讨厌?”
顾窈只又嗔他。
夫妻俩抱在一块安眠,待次日要去接南寻,又是开心又是叹息。
谁家正经夫妻,过得跟偷情一般,就为了防孩子看到些不该看的。
只是这次接回来,南寻却严肃地知会他们:“爹娘,我不能陪你们睡了。”
顾窈:“……?”
她振振有词:“姑姑、姑父早就没带表哥表姐睡了,他们听说我跟你们睡还吃惊呢。”
魏珩柔声道:“他们怎么说的?”
南寻道:“表哥说,爹娘晚上要抱在一起亲亲,让小孩子看到了会害羞。”
她补充:“他说是姑父说的。”
“……”魏珩。
古板如他,实在想不到林书越会这么和孩子解释。
但显然,南寻被这解释折服了。
毕竟她曾多次瞧见过父母偷偷亲吻,结束后相视一笑,如果被她看见就会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也是要面子的人,她能理解爹娘的这种害羞。
魏珩与顾窈相视一眼,神色复杂。
说便说了罢,确确实实是给他们行了方便。
只是不知,魏娇夫妻俩知不知亲儿子给传出来了。
这上京的日子,南寻过得委实潇洒。
跟着姑父去城外营帐中看士兵,跟着姑母参加世家宴会,偶时还有爹娘的各个朋友上门拜访,带来许多新鲜玩意和漂亮的男孩女孩。
其中有位女将军,是她最喜欢的,也是她爹最好的兄弟最喜欢的。
南寻听到娘这么说,对那不正经的沈叔叔与自个儿喜欢同个人感到不满:“他们俩,根本不配么!”
顾窈乐了:“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配不配呀。”
“我就是知道!灵姨像仙女一样,又是女将军,应该配皇帝才对!”
顾窈赶忙捂住她的嘴,教她:“这话可不能乱说,圣上有皇后娘娘了,你这样说会惹人家不高兴的。”
南寻撇撇嘴,答应了。
等顾窈夜里与魏珩说到这事儿,他一愣,却与她说道:“咱们阿寻说的却也没错。”
顾窈睁大眼,听他讲这一桩大秘闻:“我今日才听阿羡说,他们却是因着圣上没成亲。”
陈言灵长于太后身边,与安王是自幼相识,可他无法娶她,也碍于她的脾气未能吐出心中爱意。待终于荣登大统,陈言灵却已和沈云羡两情相悦。
皇帝乃真龙天子,岂会容忍此事,数年来强压着不许二人终成眷属。
顾窈听得眼都直了:“宁毁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
魏珩附在她耳边轻声:“他们俩大抵是要逃了,往南或往北。”
顾窈望见他眸中忧色,瞬时便懂了:“那咱们也走?”
魏珩轻轻点头:“先走罢。我与云羡、言灵多年好友,妹婿又是朝中重臣,留在上京太久,不好。”
更重要的,朝中请他重新为官的人越发多了。
他观皇帝态度似是不耐了。
顾窈点头:“那成,反正也呆一年了,我看咱们阿寻也腻了。”
夫妻俩带着孩子与一众亲友辞别,以生意繁忙为由离开上京。
南寻与玩得如同亲姊妹的表哥表姐说再见,这回罕见的消沉:“我们还能再见么?”
顾窈还是那句话:“长大了,你便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夫妻两人拥在一块,抚摸着怀中的女儿。
山高水长,他们先把南寻平平安安地养大。
等她想独自上路时,他们再互相陪伴,终此一生。
后记:
梁成二十七年,当朝镖旗将军林书越发动逼宫,斩梁安帝于勤政殿中。
大齐江山三百七十年,终于不理政事、任人唯亲的梁安帝之手。
辛朝元年,周太祖即位,同年封嫡长子林羽纯为东宫。
辛朝七年,太子大婚,娶魏氏南寻。
魏氏非贵女,身份成谜。
传言其父乃前朝大儒魏珩,母为女商之首顾窈,只二人于辛朝从未露面,不知去向。
(古代番外完)
第97章 现代番外一
顾窈坐在毒日头底下, 额头已沁出了细细小小的汗滴。
她用纸巾抹了下鼻子上的汗珠,有些怀疑那个保安究竟有没有去通知魏家人。
她三点四十来这儿,现在已经五点四十, 将近两个小时, 怎么会还没有人来。就这么一栋庄园, 能花那么长时间去通知吗?
正纳闷, 手机忽然响了。顾窈瞥了瞥来电显示,是何绍川。
“喂?”
“摇摇, 见到没?晚上还来网吧吗?”
为了她寻亲这事儿, 何叔叔特意让他提前陪自己来北城。
两个人都是乡村的孩子,没什么钱, 只能在网吧边打工边凑合着住。
天气燥热,顾窈等得又久,语气便有些急:“没呢!现在还没见到那家人!”
她丧气说:“算了吧,我看他们估计没想见我。”
毕竟那都快二十年前的事儿了,现在当事人都去世了,怎么会有人管她。
何绍川也说:“那就回来吧, 外面那么热, 别中暑了。反正咱们学费够就行, 生活费等开学了找个家教打工就是了。”
顾窈说好,挂断了他的电话,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其实都那么久远的故事了,本来她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的,真无功而返了,她又觉得对不起何叔叔和何绍川的好意。
她拎起脚边两个大大的、装满了家乡特产的蛇皮袋, 走了两步,忽然被保安喊住:“小姑娘, 你的玉佩。”
那保安见惯了来魏家送礼求助的人,不会轻易放人进去,不过好处倒是照单全收。
今天传了信进去,主人家没回复,他便打算昧下这块质地上好的玉佩。
可看着她一个小姑娘,那么瘦弱的身板,手腕细得像能从中间撇断一样,还拎着那么大的袋子,忽地就起了恻隐之心。
顾窈垂下头,将蛇皮袋放到地上,接过这枚被妈妈珍藏了十几年的玉佩。
这时,忽然有辆黑色加长轿车靠近,到了庄园大门处稳稳停下。
那保安连忙跑回去,脱帽向那车子示意,然后开了高大的铁门。
顾窈瞥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跟她没关系。
她呼出一声,给自己打气。
寻亲失败也没关系嘛!反正她有手有脚,打工能活下来,学校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饿死!
那黑色车子却没进去,反而倒退到她边下,车门被人打开来。
下来的人是个穿正装的男人。
他的头发向后梳,眉眼俊朗疏离,黑眸沉不见底。
男人一身妥贴的黑色西装,领带为红褐色,分明是和房产中介差不多的打扮,但他穿着,好像有一股天然的贵气。
顾窈想,大概是因为他的车,和他身后的房子都不便宜……
她只是奇怪地瞥他一眼,立刻就要拎着两个包裹走人,却被他径直拦下。
他说:“等等,这位小姐。”
顾窈:“有事吗?”
“你手上的玉佩烦请给我看看。”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很礼貌,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
顾窈对魏家人的观感越来越差了,她把两个包裹“啪哒”一下放在地上,将玉佩从衣服袋子里掏出来给他。
魏珩翻来覆去地看,确定这就是他母亲的另一枚。
他再瞧面前这小姑娘。
她脸庞透着一股稚气,双眉紧蹙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瞪着他,好似十分不满。
魏珩问:“这玉佩是我母亲的遗物,你是哪位?”
猝不及防便等到了这问话,顾窈心里一突突,垂下眼避而不看他的眼睛。
“我叫顾窈,我妈妈叫魏青兰,十几年前救过你妈妈。”她的手轻轻地扣了下裤子,继续装作若无其事说,“我大学考到了北城,想来……投奔你家。”
最后那句话说完,顾窈的耳根已经红透。
十八岁的年纪,是少年自尊心最强烈的时候。要当着这样一个与她有着云泥之别的男人面说出她的困境,她觉得羞赧。
魏珩见她如此局促不安,略微思索一下子,很快道:“走吧,我带你进去。”
顾窈愣愣地站在原地没动,没想到他只问了一句话就要带她进门。
他见她仍怔着,耐心问道:“怎么了?”
顾窈咬了下唇,摇头。
虽然和她预想中的场面不一样,但这样也好,达成了她的第一个目的。
魏珩叫她上车,顾窈拎起地上的土特产,跨了极大的几步上去。
魏珩愣了愣神,跟着上去。
没几分钟,车子便开到了这庄园里最大的别墅跟前。
顾窈屏气凝神,等车子一停好就要拎着袋子冲出去,却猛地被魏珩拦下。
他的手抓住蛇皮袋的另一侧,尽量温声:“我来拿。”
顾窈看他没有瞧不起的意思,便收了手劲,由他去。
见了魏家老太太,对方紧皱着眉,显然对她的到来不太欢迎。
顾窈看着眼前一大家子人,也懒得猜究竟是谁不让她进来了,左右就没一个欢迎她这乡下穷亲戚的。
她言简意赅提出自己的需求:“我刚考上了北城大学,想寻求魏家的资助,或者说,借钱。”
魏珩坐在沙发椅上,眸光平静地望着她。
少女大概是刚刚等了太久,现在只想快点结束,便这样直接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但她不知道,富人最爱看的,是穷人心怀感恩的祈求,而不是她这铮铮铁骨的样子。
果然,魏老太太炸了:“你是哪儿来的!我就说,和乡下人沾上准没好事,瞧瞧,哪来的野孩子,说话这么不客气!”
她身边穿着漂亮的贵妇人帮腔:“老太太别气,别为不懂规矩的孩子气坏了身子。”
顾窈看着她们的嘴脸,刚刚那点儿穷人的自卑已消失不见了:“可能有些直接,但我妈妈去世前交代,当年魏家说我们有求于你们时,一定会伸出援手。所以我来了。”
她不想跟她们多纠缠,话便说得更绝了些:“我想来借六万块钱,会写欠条,等过完大学四年,一定会还你们。”
她对远房亲戚魏家的想象已经破灭。
他们并不是友好而和蔼,而是与狗血剧里的富人一样,看见穷人就像看见了路边啃食生肉的野狗,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所以她把自己挟恩图报的意思清楚而明了地表达出来。
老太太听到这话,脸气得通红,没想到这乡下来的孩子这么没教养。
她们如果报恩,那是她们心好。
再说那二十年前的事,现在人走茶凉,她们就算不报也没事!
魏珩开口:“魏家会资助你,你这四年的学费、生活费魏家全包了,不需要你还。”
客厅里的人都愣住,没想到魏珩忽然就答应了。
紧接着,他不紧不慢说:“她妈妈救的是我妈,我赚钱资助给我的救命恩人,各位没意见吧?”
谁敢有意见。从魏既明病重后,魏氏集团就全权交给了他。
这钱,他就是撒到海里头,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老太太和贵妇都没作声,顾窈也没说话。
她又不是什么爱吃苦的硬骨头,能不还钱,才不会上赶着还。
魏珩又问她:“北城大学哪个校区?”
“仙桂校区。”
“在这儿附近。”
魏家庄园地处京郊,正与北城大学仙桂校区隔了不过一公里。
他问:“想在家里住,还是出去租房子?”
顾窈懵了下,没太搞明白状况。
她虽然知道这个家是由西装男人做主,但没想到他会径直留她在这里。
魏珩解释:“不是来投奔魏家吗?不给你住的地方怎么成?”
顾窈摇摇头:“不用了,我住宿舍就好。”
她这样说了,魏珩也不强留。
只是他要她暑假剩余几天留宿在家里,等开了学,他再派人把她送到学校。
魏珩安顿完她,便对老太太说:“公司还忙,小窈交给奶奶了,我先走了。”
几个人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阔步走出去。
老太太扼腕。
今天本来请了焦家的女孩儿来跟魏珩见上一面,可他先拿这乡下姑娘的事来乱人心神,又趁她们不注意径直跑路,实在是坏心眼。
顾窈便稀里糊涂地住了下来。
魏家人把她当透明人,她也乐得自在,暑假最后几天,她照常去网吧上班,只是夜里回魏家睡。
最后一天上班,顾窈结了五百块工钱,与一群同事约着去吃散伙饭。
这顿是AA,大家也没选太贵的地儿,就在街口的大排档。
一行七个人,点了一箱啤酒,顾窈舔了舔嘴唇,也要了一瓶。
几个人哄笑着要敬她和何绍川:“俩高材生,这走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来,喝一杯!”
顾窈便也站起来,嘿嘿笑着和他们干杯。
旁边的何绍川酒量不行,才干了几杯就面红耳赤,自己醉了不算,还要按着她不许喝。
顾窈撇开他,她也是热场子的好手,嘴甜说道:“我俩全靠大家收留,不然哪找这么好的工作,我要敬你们才对!”
众人哈哈大笑,又谈及刚见俩小可怜的那天,“啧啧”感叹。
顾窈喝了不少酒下去。
她在魏家虽自在,但每天吃饭还是免不了要见那几个鼻子不是脸不是的亲戚,看着心情就不好。
她们的嘴脸也在时刻提醒她,她只是个来打秋风的。
顾窈想到明天开学,险些感动得要流泪:
终于是,要脱离这环境了!
放纵的结果就是——她夜半回到魏家,正好撞见了晚归的魏珩。
顾窈虽喝了不少,但却没醉,只是酒气重了些。
她轻悄悄地走进客厅里,瞧见还亮着盏昏暗的灯,宽肩窄腰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正抬手捏着眉心。
顾窈心里头“咯噔”一下,没想到最后一天了还能撞见他。
魏珩是魏家唯一一个对她抱有善意的人,间接来说也是她的贵人。
她低下头嗅了嗅自己身上浓重的酒气,咽了下口水。
她说:“表哥,你回来了啊。”
魏珩没回头,只应了一声。
顾窈心里猜他没多在意自己,便悄悄挪动脚步,临到楼梯口抬起左脚,便听他说:
“明天我送你去学校。”
第98章 现代番外二
听他这样说, 顾窈第一反应就是要拒绝。
“表哥,不用了,我自己能行。”她眨巴了两下眼睛, 回他。
魏珩和她也就才认识十来天的关系, 他送她去, 她不自在。
魏珩的脸一半都落在黑暗里,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重复:“我送你。”
依旧是那样不容拒绝的语气, 顾窈听了有些皱眉。
她早说过, 她是来寻求魏家的资助,又没让他帮自己当孩子管。
顾窈执拗回他:“不要, 我要和朋友一起去报道。”
魏珩翘起的腿放下,站起身来,缓步走向她。
顾窈的左脚还虚虚地踩在第一节 楼梯上,眼睁睁见他高大的身影逐渐逼近自己,手紧紧攥着扶手。
魏珩手插在兜里,第一次见他时朝上梳的头发已顺滑地耷拉在额上, 看起来没那样尖锐了。
他幽幽开口:“是你一起去网吧打工的朋友?”
顾窈不可思议地抬眼望他, 一点就炸:“你查我?!”
“顾窈。”他淡淡的, 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号令,“你来投奔我,我就得确保你的安全。”
顾窈憋着气,想说些什么,却又哑口无言。
人家说得没错,她自己找上门来求援, 那他看护她的安全是理所应当,她没资格去怪他。
但是, 这样被人侵犯隐私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了。
顾窈沉默地点了点头,当作回应了他的话。
魏珩便继续说:“你们都是学生,明天太忙,我派人跟你去。”
他看出她的不愿意,便退了一步,好似也没有要怪她。
顾窈原以为他和许多封建家长一般,对自己打工有意见,但万万没想到他会让步。
她看到他的眉尖轻轻皱着,心里又有些忐忑起来。
顾窈轻轻嗅了下:他们离得太近了,他是不是闻见了她身上的酒味?
魏珩向上微微扬了扬下巴:“去睡吧。”
顾窈耳根烫红,脚趔趄了一下,险些踩空,幸而及时抓握住扶手,逃也似地往楼上奔去。
到转角时她向后瞥了一眼——
男人仍站在楼梯下方,头扬着,好似在看她。
顾窈的指甲抠着掌心,强自镇静地回到房间。
她将门反锁起来,去到浴室洗完澡,坐在床上,忽然向后倒去,捂着脸滚了几圈。
太不一样了!魏珩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把她纳入他的保护范围,却没有对她的各类行为作出限制。
就像他说的,他得确保她的安全。
顾窈的手透过指缝,迷迷糊糊地看向天花板散发出的光晕。
……魏珩是个很好的人。
·
次日,果然有个中年女人站在楼下大厅等她,说是接魏总命令,陪她一起去报道。
顾窈没拒绝,甜甜地对她说了谢谢,然后剥开何绍川买的柚子,和她一起吃。
林姐对顾窈的观感很不错。小姑娘嘴巴甜会喊人,又体贴,报道繁琐,她却井井有条,自己办完了还能去帮同行的男生。
看着他俩小脑袋瓜凑到一块叽里咕噜的样子,林姐会心地笑了笑。
本来以为是跟魏大小姐一样难办的活,没想到这么轻松,倒真是出乎意料。
艳阳高照,和两个小年轻一块儿吃过午饭,林姐便说要给魏珩复命去了。
顾窈看着卡上她刚转来的五万块钱,犹犹豫豫地叫住她:“林姐。”
林姐向车窗外看她,空调的冷气顺着扑到她脸上,凉凉的,她却无端紧张。
“能不能,把我哥的手机号给我?”林姐有些吃惊,倒没料到这对兄妹竟然连联系方式都还没有添加。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划几下,顾窈的手机上便来了消息。
她垂眼,看向手机屏上那一连串的号码,心里没来由的紧张。
顾窈打开微信搜索联系人,看着那个朦胧云雾头像,以及昵称栏简单的“WH”两个字母,迟迟没点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
何绍川用肩膀推推她:“加啊,怕什么。”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很容易就看出了她的迟疑。
顾窈苦恼地抓抓头发,叹一口气。
“怎么了,他很凶啊?”何绍川纳闷。
他是知道她的,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在这事儿上退却了。
顾窈想想也是。有错道歉,有恩道谢,她犹豫个什么劲儿。
她啪嗒啪嗒打着字发送,然后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说:“走吧,咱逛逛去。”
另一头,魏珩坐在办公室里,正因视频那头亲爹对新项目多余的指手画脚而轻蹙眉头。
忽地,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震。
他点开,看见是条新的短信。
“表哥,我是顾窈,在林姐的帮助下我已经报道完毕,多谢你转给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看着这异常恭敬的短信,魏珩一阵啼笑皆非。
是哪个昨儿晚上还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指责他查她行踪。
另外,现在哪个年轻人还用短信,看她昨天那小刺猬的模样,也许是不想被他过多地关注到生活?魏珩摇摇头,简单回复了“好的”过去。
他走神很明显,很快引起视频那头魏既明的不满:“魏珩,你有没有礼貌,跟我说话还分心?”
魏珩眉宇间有股不易察觉的冷意,轻嗯一声,可有可无地听他那些纸上谈兵。
·
开学前两周是军训,顾窈因为形象好又会武术,被选到文艺连领队。
这一次北城大学军训汇演,特意邀请了不少校友参加。
因而,当顾窈领着一连的女孩子上场表演匕首操,看见了最中间神色淡漠的男人时,显然的愣了一下。
他这回没穿西装,是与其他人保持一致的白衬衫,但对比起那些大腹便便的校领导,实在是秀色可餐。
魏珩面色平静,眸光淡淡扫过这一群人,听身边两个校领导与他说话,也点头回了几句。
顾窈压了下帽檐,有些紧张,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自己。
身后的室友陈元屏提醒她:“走呀!”
顾窈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了。
磅礴的伴奏响起,“哈”一阵女声,寂静全场。
只见这一群姑娘英姿飒爽,手上虽拿着道具刀,气势却迫人。
魏珩身边的校领导说:“这年轻一代是越来越好了,有劲儿!”
魏珩看着最中间领操的姑娘,想起她拎的那俩有二十斤重的蛇皮袋,微微一笑。
她确实有劲儿。
顾窈的声音极大。
魏珩坐在前面,能精准地分辨出属于她的清亮女声。
循着声音去看,少女嘴唇殷红,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认真。她做起动作来干脆利落,两根麻花辫也伴随着起起落落。
魏珩注意到她一刻没有抬眼看向这里,就连最后鞠躬退场时也是低垂着眼。
他的手轻轻扣了扣桌子。
她看见他了。
最后评选,匕首操得了第三名。第一二名分别是国旗护卫队和体育学院的军体拳连队,由此这名次倒也算意外之喜。
女生们欢呼抱在一块,顾窈上台领奖。
一共三位成功校友,偏偏轮到她时是魏珩。
顾窈眼观鼻观口观心,目视前方,就是不看他。
在这种场合碰见魏珩,她觉得有点尴尬。
魏珩拿来证书递给她,点头:“恭喜。”
顾窈连忙回应:“谢谢。”
他没说多余的话,也没吐露他们两人的关系,她心里松一口气。
但旋即又觉得这想法没必要,毕竟他们真没多熟。
好不容易下台了,却又被兴奋的女生们围住。
“诶,顾窈,魏珩本人近看是不是更帅啊!”
“肯定的!他是咱们北城大学校草榜十年来一直霸榜的存在啊,之前他们公司商业汇演,他和男明星同台都没输过!”
“他声音好不好听,温不温柔?”
顾窈听见这句话,脑子里倒真想了下。
魏珩说话冷冷的,没什么起伏,也不爱笑,就更别提什么温柔了。
不过有磁性,很好听,带点儿网络上那种气泡音,但又没那么油腻。
她意识到自己想了这些,脑子发麻,只能跟她们含糊过去。
她垂头丧气的,心里发闷。
她只和魏珩见过两面,这一次是第三面。这个人,为她提供帮助,给了她新的机会。
她面对他,是下位,是没有底气的,可偏偏,她心里有些莫名的情愫产生。
顾窈有些怀疑人生。
……是因为雏鸟情节吧?
魏珩是唯一一个理会她的求助的人,自身条件还这么好,她心里有点儿想法应该也很正常吧?
忽地,何绍川从后面上来揽住她的肩:“干嘛呢,忧心忡忡的,吃饭去啊?”
顾窈正要点头,手机忽然传来铃声,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弯了弯,有所预感对方的身份,心里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喂!”她开口。
顾窈咬唇,暗自后悔。
她太紧张,声音也变得僵硬,还很响亮。
对面沉默了没几秒钟,很快回答:“我是魏珩。”
“表哥。”
何绍川听到她的问好,松开揽着她的手,离远了两步,让她有空间通电话。
“嗯。中午我带你去吃饭,在你学校门口的雪松堂,包厢号888。”
雪松堂,北城大学外一家赫赫有名的餐厅,一条鱼八百八十八,一杯可乐八十八,被学生们戏称为有钱人专享食堂。
顾窈:“表哥,我不去了,我和同学约好了。”
“何绍川?”他精准说出人名,一点儿没掩饰对她方方面面的了解,“带他一起来。”
顾窈吓了一跳,不想跟何绍川一起去见他,她叫:“表哥……”
魏珩答:“好了,你们校领导在叫我,过会儿见。”
顾窈无奈地听那头挂了电话,丧气地看着手机屏幕。
何绍川走过来:“怎么了?”
顾窈叹了口气:“我表哥说让我去雪松堂吃饭,带上你一起。”
他眼睛亮了亮:“有免费的大餐干嘛不吃!走啊!”
她气他没心没肺,但也知道推不过这顿饭,只能往雪松堂赶。
两人被服务员领进包间,魏珩还没来。
顾窈放松了些,抠着桌布上精美的花纹,想待会儿要跟他说什么。
谢谢他资助她还照顾她?她会好好学习以后报答他?
有点假大空……但也没什么别的合适的话了。
何绍川推她:“顾摇摇,别愁眉苦脸了,赶紧看菜单啊。”
顾窈虎瞪他一眼,门在这时被推开,换了一身休闲装的魏珩走了进来。
第99章 现代番外三
见到他, 顾窈蹭一下站起来了,连带着摸不着头脑的何绍川一起。
她给魏珩问好:“表哥,你来了。”
何绍川也跟着叫了声。
魏珩微勾了下唇角, 让他们两个坐。他扫了一眼攥着手的小姑娘, 挑了挑眉。
太客气了, 反倒没有那天夜里瞪着他的样子看着顺眼。
桌子不大, 是五六个人的规格,他们三个人坐绰绰有余。
魏珩问:“点菜了吗?”
顾窈摇头。
魏珩便把桌上的菜单转过去, 她客气摆手, 何绍川已经大大咧咧地拿起来,问她:”前几天不是馋冰的了?今天有表哥买单, 冰淇淋管够。”
他笑嘻嘻的,又自来熟,更显得顾窈拘谨。见她缄默,魏珩接话:“点吧,想吃什么点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窈好像听见他话里有股子笑意。
她红着耳根, 和何绍川凑一块点菜。
魏珩看着两个脑袋瓜凑在一起的小孩, 轻轻摩挲了下握着的手机。
没一会儿, 两个人一共点了四个菜,魏珩加了份招牌菜,最后又点了份甜品。
等菜上桌时,魏珩问何绍川:“你和小窈国庆怎么安排?”
他姿态从容,和何绍川的自来熟不一样,像是个大家长一般。
魏珩叫她“小窈”, 顾窈指尖发麻。
其实第一次见面他也这么说了,都是对别人叫的这称呼, 可第一次,她并不在意他叫她什么。
何绍川也没想到在顾窈口中不熟的表哥能叫她这么亲昵,他愣了下才回答:“七天太少了,来回来不及,我们就留校了。”
北城大学含金量高,他们两个都接了家教的活,但因为有晚自习,只能利用周末。
国庆七天难得,便全部拿来给学生补课。
魏珩又转头问顾窈:“中秋呢?也补课?”
顾窈垂着眼,“嗯”了一声。
“那中秋夜回家吃个饭?”他说的家是魏家庄园那里。
顾窈毫不犹豫地拒绝:“不了,表哥,我有两个室友也留校,我们约了去外面吃。”
她画蛇添足地补充:“饭店都订好了。”
言下之意便是没法取消了。
魏珩应了一声,不再询问。
又过两分钟,菜渐渐上齐,服务员端着杯冰淇淋上桌,下意识便往顾窈那里送。
顾窈忙摆手:“是我哥的,我这儿有了。”
她面前是刚刚何绍川给点的雪松堂金贵版哈根达斯,价值1088,但已经是甜品一栏最便宜的价格。
服务员正要转送过去,魏珩制止:“给你点的,尝尝,他们家的招牌冰淇淋,小嫣说很不错。”
顾窈攥紧手心,点点头。
这一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
顾窈不敢看魏珩,只管埋头干饭。
他的贴心成了她少女心事的负担。
吃完饭后,顾窈和何绍川与他告别,亲眼看着他上了车离去。
她回到寝室第一件事,便是删去了魏珩的联系方式。
她心里清楚,她和魏珩实在是两个世界的人。
也许是优秀的外在,也许是他体贴的举动,这些让她产生了一些想法,可是这不应该。
她也在想:更可能,是因为她从小就没喜欢过人,对他的感恩变成了喜欢也未可知。
总之,她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对资助人产生私密感情。
顾窈的小心思深深埋藏着,就连何绍川也没有看出,他只以为她对魏珩的种种不同是不自在而已。
但同时,他自己也很烦恼。
他从小就喜欢顾窈,而今他们已经十八,也到了可以谈恋爱的时候。
他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告白。
一天,他们一块结束补习归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何绍川尽量平静地问她:“诶,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我们?”
顾窈“嗯”了一声,她大致听说过。
因为在军训的匕首操担任领队,她与魏珩的合照被拍下发到校园公众号上做首图。
那以后,便有不少莫名奇怪的男生追她,但见何绍川与她形影不离,便开始有风言风语,说他们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励志乡村小孩。
即便如此,仍然有不少自视甚高的二代骚扰她,认为她与何绍川“走不到最后”。
顾窈烦不胜烦,最终连室友来问,也默认了这说法。
反正,能简单就简单些。
但面对何绍川的询问,她答:“他们爱传八卦,没办法。但是你要是想谈恋爱了,或者有喜欢的女孩,咱们还是离远点,别让人家再误会了。”
何绍川如同被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
他知道顾窈平时没心没肺的,但没想到,她是一点儿没察觉到他喜欢她的心思。
他手握成拳,一股气憋在心里。
他想到那天同班同学对他二人的评价:
“你别看他俩现在好,贫贱夫妻百事哀,以后迟早得分。”
何绍川的脚步停下来,看着她惑然的眼睛,开口:“顾窈,我喜欢你。”
顾窈怔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他。
“别开……”
她没说完就被何绍川打断:“不是玩笑,我喜欢你,从我刚认识你开始。”
顾窈一时间很迷惑。
刚认识她?
他们记事起就一起玩,那时候,何绍川真的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不过,她自己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更没资格怀疑他的感情。
她想了想,说:“我……”
“你不喜欢我。”何绍川接上,带点儿坦然和难过,“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我得让你知道。我不是把你当好朋友,是把你当喜欢的女生来对待。”
他把她的想法都说出口,顾窈便更没话说。
她缄默着,不知该怎样表达才能不伤害这位发小。
何绍川又说:“没关系,回吧。”
说完最后这五个字,他率先迈开脚步往前走。
顾窈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成年会让人这样迷茫。
他的背影愈远,她没跟上去,直到他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愣在原地许久,直到耳畔传来钟响,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手表。
35:01!刚好到了宿管阿姨锁门的时间!
顾窈飞一样地跑起来,即便将一公里路程缩减成了五分钟,最终也只看到阿姨屋里的灯一在那瞬关掉了。
坏了。
晚归是会记名上报导员的。
她们导员又是要评职称,刚开学就警告过学生,在考勤这方面绝不能有一点差错。
顾窈拿出手机,这才发现陈元屏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
“摇摇,还没回来?”
“阿姨来查寝了!”
“我们说你在浴室洗澡,里边放着你的录音哈哈哈哈。”
“怎么了?真不回来?和何绍川去哪玩啦?”
最后这句话带了个揶揄的小表情,顾窈这才意识到,连室友们都看出了何绍川的意思。
她叹一口气,回复:
何绍川已经回宿舍了,我路上耽误了,没赶上,眼睁睁看着阿姨把灯关了[苦涩]。
陈元屏秒回:“啊?那你今晚怎么办?要不我把家里密码告诉你,去我家凑合一晚?”
她们做室友的这几个月,气性相投,成了知根知底的好朋友。
陈元屏知道这个漂亮又直率的姑娘出身小城,父母双亡,现在靠亲戚的资助过日子。
但同时,为了还钱,她也在努力地挣钱攒钱。平时大家聚餐,她为了省钱从来不去,但也会在能力范围内给她们分享水果或小零食。
几个人都见过她连轴转困得坐着睡着的样子,因此彼此间并没有什么矛盾,对她都是心疼居多。
顾窈婉拒她的好意:“不用了,我在网吧包夜了。”
学校旁边小巷子里的旧网吧,乌烟瘴气,鱼龙混杂,但胜在便宜,一个小时两块钱,包夜也不过二十块,比旅馆便宜太多。
她以前和何绍川一起凑合过,觉得没那么差劲。
但今晚,也许是时运不济,她才待了堪堪两个小时,便有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围着她,要她一起去旁边的小酒馆喝一杯。
顾窈敢来这儿,就是自信自己的武术。
几个没用的窝囊废是打赢了,偏偏赶上公安例行检查,抓走几个神志不清的,连带着他们打架的也一窝端了。
顾窈毕竟是个小女孩,对方也没为难,只说要么让导员来领,要么让家长来接。
她一时间炸了:早知道不如不说她是北城大学的学生了!
她语气硬邦邦的:“我成年了!”
对面穿着制服的青年悠悠说:“我们得对你负责,找人来签字才能走。”
顾窈指着电脑上自己的信息:“你看,我爸妈都走了好久了。”
那人一默,摸摸鼻子:“那让你导员来。”
“……”顾窈。
她慢吞吞地掏出手机,抓抓头发,犯愁。
本来就是为了不招导员的麻烦才出来,要不然,她宁愿记名也要回寝室。
凌晨一点钟,也不知道林姐睡着了没有——
她苦着脸,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发出了一条微信。
“林姐,你睡了吗?我这里有点事……”
林姐秒回她:“没睡,怎么了?”
大概是怕她有心理负担,她添上一句:“孩子幼儿园有任务,还在熬夜给她做手工呢。”
顾窈松了口气,删删减减,最终提出了不情之请,请她来这边签个字。
十分钟之后,顾窈犹自和对面一群痞子比谁的眼睛大,便见着玻璃门被人从外推开——
青年穿着风衣,头发让寒风吹得凌乱,他面色冷肃,随意一撇就锁定了他们这一群人。
顾窈连忙垂下头,装死。
她虽然求林姐不要通知魏珩,但对方这样做也是分内之事。
大半夜连续打扰两个人,她只觉得不好意思。
魏珩大步走近,对她身边的制服青年说:“我是她哥哥,在哪儿签字?”
顾窈更羞愧,将头埋低。
一通手续办完,魏珩礼貌与人道谢,顾窈也跟着小尾巴一样说谢谢,又小心翼翼瞟他。
魏珩像没看到,语气淡淡:“走吧。”
第100章 现代番外四
顾窈亦步亦趋地跟在魏珩身后, 他开了车门上去,她还傻愣愣地站着不动。
魏珩摇下车窗,看向她:“怎么了?要我给你开门?”
顾窈打了个激灵, 慌忙绕到另一边——上了副驾驶。
即使不想跟他太过亲近, 她也知道, 不能把他当司机。
安全带穿过单薄的外套又扣紧, 顾窈双手紧攥,抿唇目视前方。
魏珩不与她说话, 是他本就性子冷, 她却不能不说。
斟酌半天,顾窈鼓起勇气开口:“表哥, 谢谢你来接我。”
魏珩面色冷清,脸上倒映出昏黄的灯光,他打着方向盘转弯,待驶上正路后才回她:“我以为你看见不是林玉会失望。”
他淡淡陈述,顾窈的头埋得更深,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答, 他也没继续说, 一直到下个路口等红灯, 顾窈才挣扎着开口:“我是怕打扰您。”
魏珩心里对她那个“您”字哧了声,初见她时都没这样有礼貌。
“顾窈,你以为,我的下属会越过我去给你办事?还是这种进局子的事儿?”
顾窈无言以对。
她最终还是嗫嚅道歉:“对不起,表哥,大半夜的辛苦你了。”
魏珩觉得奇怪。
她这样自尊心极强的人, 怎么肯向他低头。
但是又多来一个妹妹不好管教,他只觉得无奈, 吐了口气,问她:“去我那儿还是去酒店?”
顾窈选了后者。
临近两点,魏珩带着她进了酒店,上到顶楼唯一的房间。
他好像回家一般娴熟,径直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箱子来。
顾窈拘谨地站在玄关,丧气地看着地板。
魏珩望向她——小姑娘耷拉着脑袋,嘴巴微微下垂,加上她单薄的衣裳,像个没人要的小可怜一般。
魏珩觉得她怕他,反思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凶了些,他顿了顿,温声叫她:“过来。”
顾窈缓缓靠近,见他拉开一侧的椅子让她坐下。
她离他比上回颁奖时还近,能轻易地闻见他身上寒松的气息。
她脑子里乱乱地想:他是喷香水了吗?
但魏珩这样严肃的人,她想象不到他喷香水地样子。
她又想笑,又觉得自己神经兮兮的,怕被他骂,只好憋着。
魏珩慢条斯理地将箱子打开,顾窈这才发现是个医药箱。
他从里头拿出碘伏来,又把棉签拿出来,就在顾窈心慌该如何拒绝他时,魏珩将一应物品推给她:“自己来。”
顾窈的手关节、拳峰处都有程度不同的青紫红肿,有的地方还破皮见血。
魏珩看着她乖乖听话涂药的样子,仍是头疼。
他亲妹妹魏嫣虽然任性,但绝不会冲动到与街边的地痞流氓打架。
他问:“给你的钱不够?”
顾窈的手一顿,知道他要问今晚的事了,连忙倒豆子一样交代出来:“没有没有!是我明天有早八,怕赶不及,就在学校旁边凑合一夜。他们找我麻烦嘛,我才还手的。”
她眨巴着眼睛,有点心虚。
魏珩清楚她在学校里找家教挣钱的事,但直到今夜才知她节省至此,连校门口百来块的宾馆也舍不得住。
“顾窈,你要知道,这次是他们人少,又没有后台,一旦你碰上一帮混在一起的,你一个人能打得过吗?”
他平心静气地问出这段话,顾窈的心抽动了下。
她承认,她是有些自视甚高的,毕竟从小就被何叔叔教武术,连何绍川也不及她。
她垂下眼:“……我错了。”
魏珩摇头,认错倒是很快。
他说:“不是要你认错,是要你知道,不要再冲动行事。”
他停顿一下,又说:“也不要省钱。当初你妈妈救了我妈妈,我报答你是应该的,即使你未来什么也不做,我也会保你一生温饱。”
这句承诺深深地砸进顾窈的心里,只是又听他补充:“大富大贵还是要靠你自己努力的。”
毕竟他也怕小姑娘年纪太轻,被他这句话养成了不知上进的人。
顾窈闷声闷气回:“我不用。”
她出神地对着青红的拳头涂个不停,直到一半地方都覆盖上了红色的药水。
她不想魏珩这样和她说话,更不想他对她好。
魏珩以为她是别扭,只交代:“那五万块,是给你一个学期的生活费,所以不要省着花。周末让林玉带你去买几套衣服。”
顾窈想拒绝,被他堵住:“必须去。”
魏珩没再说什么,起身将脱下来的风衣穿上。
顾窈意识到他要走,也慢吞吞地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他最后交代:“明天有司机来接你去学校,不用急。”
顾窈乖乖点头,希望他快些离开。
她不能再看见他的脸,也不能再听见他的声音。
可是他又说了句:“自己搜索我的微信加上,我出来得急,没带手机。以后有事情直接找我。”
顾窈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大惊失色。
她没掩饰好脸色,也惹来魏珩侧目:“怎么?不想加?”
顾窈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
她心里叫苦:回头又得麻烦林姐再给她一次手机号了——
可偏偏,魏珩站在门口没动,黑眸暗沉:“现在就加,我看着你。”
他用“看着”两字,表明了觉得她会阳奉阴违。
顾窈这下真和被火烤一般了,她的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个不停,希望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瓜起作用,快点想起来被她删去的那串数字。
魏珩抱胸,好整以暇地看她动作,直到她越来越急时,才淡淡开口:“把我号码删了?”
“……”猜对了。
顾窈面如土色地抬头,咬唇道歉:“对不起表哥,我手滑……手滑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她最后的声音越来越低,看来也是知道自己的借口可笑。
魏珩眸子扫视她一周,觉着这姑娘又胆大又胆小。
他沉声:“删了就别加了。”
说罢,已转身离去。
顾窈望着他高大的身影渐渐离去,欲哭无泪。
她这样对魏珩,确确实实太过分了。
她忐忑到凌晨三四点钟,最终不敌困意,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被手机闹铃吵醒,成功与魏珩的司机会面。
车上,她不死心地问司机叔叔是否能给她魏珩的号码。
可这位叔叔大概是误会了什么,脑补出豪门总裁一夜情后要被女人缠上的戏码,极其警惕地回复她:“不行!我们总裁的号码是隐私,谁都不能给!”
“……”顾窈。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
直到周末,林玉当真来接她去买衣裳,对那天夜里的事闭口不提。
顾窈却主动谈及,犹犹豫豫问:“林姐,能不能再给一次我哥的号码?”
她也觉得自己反复,可实在是别无他法。
但显然,林玉被交代过:“不好意思啊小窈,魏总说了,不让我给你。”
顾窈抱头。
太记仇了!
她在心里仔细想能找着魏珩号码的方法——
百度?
绝不可能有。
企查查?
……好荒谬。
成功校友联系方式?
顾窈眼睛一亮,翻出她之前一直视而不见的公众号链接来。
她看见首图上的他们,心跳得厉害,指尖发麻地往下滑,找了半天,只看到另两位校友有留下邮箱,唯独没有魏珩的。
她瞥到评论,下意识地往下看。
“哇哇哇!首图妹子是大一哪个院的?好漂亮!”
“首图真的郎才女貌啊!我们魏神真的好帅,妹子也好美,舔屏!”
“楼上别乱拉郎,妹子有对象了……”
顾窈咬唇,继续看——
“魏神还是跟以前一样,连个邮箱都不留,可恶!”
“想什么呢!魏神要是留了邮箱,要被告白信给淹没了……”
她叹一口气:没找到,是意料之中的事。
顾窈捏了捏手心,最终还是点击那张想努力忽略掉的照片——
保存到相册。
顾窈期盼着魏珩的号码能从天而降,这样她就可以加上他的微信。
她终于承认:大概这就是暗恋。即使会无疾而终,她也不想他对她印象变差。
没过多久,她没拿到魏珩的微信,却见着了魏珩的真人。
事情起源于一场造谣。
顾窈才结束一整晚的补习,匆匆赶回寝室,便被陈元屏拉过去看校园论坛上的帖子——
“清纯校花学妹深夜与男子夜会五星酒店,竹马对象黯然被甩!”
标题很劲爆,指向性也很明确。
顾窈轻皱着眉头,点开帖子。
里面是几周前她与魏珩深夜出入酒店时的抓拍,人脸做了打码处理,但还是很容易辨认。
内容是暗指她傍大款劈腿,嫌贫爱富,不知廉耻。
再往下翻,便是一些破口大骂的评论。
陈元屏推推她:“你跟何绍川怎么回事?这帖子里的男人又是谁?”
她们都知道顾窈最近和何绍川疏远了。
顾窈摇头:“没怎么,他也不是谁,我没傍大款。”
给高三生补课,她动了一晚上的脑子,累得厉害,不想再去管这回事。
顾窈说:“明天陪我去一趟教务处。”
陈元屏点头。
到了次日,去教务处之前,顾窈被导员叫去开班会。
她是班干,要投票选举这回的贫困生助学金得者。
本来投票进行得好好的,偏偏有个男生要嘴贱,问她:“顾窈,你家境不好,不用申请吗?”
顾窈看向他,又见另个人与他唱起双簧来:“人家要什么助学金呐,找金主勾勾手指头不就有了吗。”
都是一个学校的,网速自然快,也认出了那个帖子说的是她。
顾窈不想惹事,忍着气回他:“那是造谣。”
那男生却嘲讽:“拜金被人发现了就是造谣?怎么别人的谣不造,偏偏造你的?跟人进酒店的不是你?劈腿的不是你?”
他看着顾窈白净的脸蛋,心里一股恶趣味油然而生。
什么清纯校花!一个不要脸的**罢了!
顾窈站起来:“道歉。”
男生仍然振振有词:“看见没,找老婆真不能要这种空有脸蛋却嫌贫爱富的,一个不留神就跑别人床上去了……”
话音未落,周边人已传来惊呼——顾窈拎着板凳给他开了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