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表哥挟恩图报后》 1、初相见 正值初秋,日子仍旧闷热。 顾窈正坐在长兴巷魏府的偏门会客房里。 虽是叫会客房,其实不过是个小屋子,两侧都通着门,一面朝里一面朝外。 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对她匆匆一瞥,半是疑惑半是漠然。 顾窈已然有些坐不住了。 她从辰时初来此,约莫已有两个多时辰。 那门房只知让她等一等,说已派人去通知了管家,大抵很快便有消息。 顾窈有些气郁:难不成这魏家广阔至此,走个来回竟要两个多时辰?! 想起出门时,何伯伯曾问可要他跟着一道,何绍川也道要陪她一起,但她就是坚持要自个儿来。 如今好了,早未料到这样大一个世族也会如此怠客。 毕竟是来投奔人家,顾窈静下心去,手中的茶水又空了一盏,这才问那门房:“小哥,管家还未有消息么?” 那门房正用毛笔在纸上勾勾画画,听她此言倒是懒懒抬眼,暼她一眼。 心道:这姑娘唇红齿白,倒是生得一副仙女模样,自个儿正是为她容颜所惑,才轻信了她的身份。 说是魏家的旁支亲戚,但哪个晓得是多远的亲戚,要不然,怎么这会儿还未见上头来接。 马上便要用午饭,她一姑娘家在此也实在不合适,若是出个什么好歹他可担待不起。 门房起身请她:“今日怕是不成了,姑娘先回吧。” 顾窈火气已从心间冒起,她在陈县素来是有气发气,顷刻间便想质问。 但考虑到现下乃是规矩繁多的皇城,她只得笑一笑:“那我的事儿,何时能有消息?” 门房皮笑肉不笑:“贵人繁忙,恐怕没空理会这等杂事,不如姑娘过几日再来瞧瞧?” 顾窈这会儿算是忍不住了。 这堂堂魏家,门房竟这般狗眼看人低。 她瞪着他,气怒道:“把我的玉佩还我!” 方才顾窈将贴身的羊脂玉佩亲手交予他,只盼这门房能呈给上面,以证实自个儿的身份。 万万没想到,在旁人眼中,却是杂事一桩。 那门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美人儿便是生起气来也是美的。 少女一双杏眼睁得浑圆,双眉微微蹙起,嘴角向下,一副极其恼怒的模样。 门房原想将那玉佩昧下来,谁叫使人去通报,里头又把玉佩返回来了呢。 可见顾窈这般模样,一时又不大敢了,她这般有底气,万一呢? 他讪讪将那玉佩归还与她。 顾窈见他从身上拿出来,便知晓自己被耍了。 她狠狠瞪他一眼,心说自己再也不来了,气冲冲出了门。 哪想两只脚方走出偏门不过几步,迎面便撞上一庞然大物,湿润且喷着气的物什与她相距极近。 顾窈眼中映出一双长着长长睫毛的马的眼睛。 她与一匹马脸贴脸…… “——哇!”顾窈吓得退后两步,不稳地跌坐在地上。 谁人在这样狭窄的地方骑马?! 反应过来,她心中对魏家的不满都化为眼刀,飞向跨坐于马上之人。 那男子纵然背光,但因此处有阴影,也使她看了个真切。 青年剑眉鹰眸,鼻梁高而挺拔,两瓣薄唇半点弧度也没有,加之他那冷峻的表情,看得人凉飕飕的。 长得分明是丰神俊朗,但神情却拒人于千里之外,极难靠近。 他攥着缰绳,双眼微垂下来看她,不过轻轻一撇便漠然转开视线。 顾窈当真气得要死。 这魏家阖府上下没一个好人! 在此处骑马的当然只有魏家的少爷,撞了她也未曾言语,可见恶劣! 她又是狠狠瞪上一眼,拍拍衣裙上的灰站起来,气鼓鼓地要离开。 那能怎么办呢? 娘亲是说了她曾救过魏家主母,说她一介孤女无法立足,叫她来投奔他们。 她那时病弱,说恩情与亲情加持,魏家总不会苛待她的。 可施恩者当救命稻草般天大的事,于富贵的受恩者不外乎过眼云烟。 算她倒霉! 顾窈头也不回,踩着极重的步子来宣泄郁气,与那骑马的公子正要擦肩而过,忽听他道:“姑娘留步。” 青年声音冷厉,还带了丝丝疲倦,开口却比他的脸色客气不少。 顾窈顿了下脚步,转身,昂着下巴道:“何事?” 想到他的客气,她也假模假样加上:“公子。” 说话间,那青年已然下了马来。 他身量极高,身形并非书生那样偏瘦,反倒宽肩蜂腰,下马的动作又那般利落,看上去倒像是练武的。 顾窈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听闻魏家有走武官路子的呀。 他将手中马鞭递给闻声出来的门房,见他白了脸欲要解释,只挥手让退下。 青年走了两步近到顾窈跟前,伸出一只手掌:“姑娘手中那枚玉佩,可否让我看看?” 他手上暴着青筋,便是手掌之上亦是有许多薄茧,看起来倒是历经风霜。 顾窈今日受够了气,本想拒绝,又觉自个儿本就是为投奔魏家而来。现下有人问她,她何必再置气。 她咬咬唇,将手中紧紧捏着的玉佩递过去。 青年接了,拿在手中细细端详一番。 此玉原是一块完好的羊脂玉,上头雕刻了整面祥云纹,由工匠一分为二,一份在他这里,一份在他亲妹那里。 他的那一块儿,自然好端端地在家中,而这块,想来原是属于他妹妹的。 顷刻间确认了眼前这姑娘的身份,他不动声色地还回去,问道:“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来魏家何事?” 青年语气沉稳,说话方式虽似盘问,却不叫人觉得冒犯。 顾窈抿了下唇,到底被他的气势镇住,一五一十答道:“我叫顾窈,是宜州陈县人,我……” 接下来要说有求于人,她毕竟是个姑娘家,一时变得吞吐。 “我……” 青年眸色稍变温和,语气也放缓:“但说无妨。” 顾窈呼出一口气,一咕噜答完:“家中父母去世,无人依靠,我是来投奔魏家。” 见他低眼对着玉看个不停,顾窈又解释:“这玉是我娘亲给的,她说曾与魏氏主母有缘相见,得到此物。” 听她提及母亲,他眉眼亦是柔和下来。 此事他知晓。 又问她要了路引玉牒等物什,细细看过,青年方道:“姑娘随我来罢。” 顾窈睁大眼。她等了这么久,单单只与这人几句话便能行了? “你是谁?”她问道。 青年这才朝她看去。 顾窈一身素旧衣衫,长发束在一起绑成辫子,举止又那般幼稚,看上去真当是个小姑娘。 不过她这脸面,生得委实昳丽。 一双清凌凌的眼配上小巧的鼻子,加之唇不点而红,微微嘟起,想也知晓若是长开,必然相貌不俗。 青年移开眼,道:“我乃魏珩。” 顾窈眨巴下眼睛,好奇地对着他看了又看—— 魏珩啊!他在市坊里传言可多了! 长兴巷魏家主君的嫡长子,及冠年龄便连获解元、会元,最后更是在殿试中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 此后便深受圣宠,上任京府通判,乃是历年来独一份,传言连公主也为之倾心。 时人道,这魏家眼瞅着要改运了,只是却不知,是要一步登天做皇亲,还是慢慢熬。 他原来长这个样子啊。 她这神态实在可爱又惊奇,却不是个闺秀该有的样子。 魏珩心中摇头:她若是来魏家奔前程,想要找个好归宿,还是得好好教导一番。 “走罢。”他又唤。 顾窈这才提起裙子跟上。 终是成功进魏府大门了。 念及方才那门房小心翼翼的眼神,顾窈忍不住浮上笑意。 活该! 既是母亲那边的人,魏珩便问她:“可是等许久了么?” 顾窈点头:“我辰时便到了,等了两个多时辰,若是没遇上你,便不打算再来了。” 魏珩眸色沉了沉,白教人等到日中,如此无礼,果然是他那继母能做出来的事。 他道:“家中招待不周,我会使人好生教训他们。” 顾窈摆手:“不必了,他们也都是听主人命令。” 魏珩方才瞧她暗暗瞪过门房,还以为她必定要告状,哪知她这般通透。 是矣,自是主子给了底气,家中奴仆才敢眼高于顶。 魏珩轻嗯一声,目视前方,不再言语。 他本就寡言,对着一小姑娘也说不起什么话。 顾窈跟着他,在魏府的大宅子里转来转去。 魏府里有目不暇接的花丛草木,假山园林,也有不少缓缓而行的丫鬟,远远望见他们便止步行礼,直至他们离去。 顾窈何曾看过这样大的规矩,不由心中惊叹。 可她又是奇怪:既然规矩大,为何又忽视她这个来投亲的客人……? 魏珩步子迈得大,也好在顾窈并不孱弱,尚且能跟上。只是临近正午,实在是有些饿了。 没留神,她的肚子便不轻不响地发出了“咕咕”的声音。 顾窈有些羞赧,但愿魏珩未曾发觉,然而事与愿违,高大青年已然下意识回身望向她。 见她耳根通红,眼睛不敢抬起,他一时也不知该怎样说。 毕竟未曾遇见过这样的情况。他思索一番,正要说带她去用午食,便听得一阵细碎的小跑声。 二人同时抬眼望去。 只见这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个穿着鸦青色衣裳的丫鬟,她跑至近前,能瞧见鼻头上正冒着汗,大抵是赶路有好一会儿了。 见魏珩停下来,她又提起速度到了跟前,缓和呼吸后才道: “大爷,您可算归家了,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魏珩眉头微皱。 祖母找他,所为的不过是那一桩事。 他日日忙于公务,清晨或入夜才归家,正是为了避开那些话。 今日是逃不掉,只是也必定要与她说清。 他语气微凉:“走罢。” 丫鬟松口气,她正是怕大爷不肯去,届时老太太又要怪罪自个儿没用请不来人。 他们二人提步要走,顾窈眼巴巴看着—— 她脚步微微挪动几下,不知该跟上去还是如何。 眼见魏珩越走越远,她咬咬牙,碎步跟上。《 》 2、入魏家 一行三人,由那丫鬟引路,没过一会儿便到了一座极大的院落。 门口种了常青的松树,牌匾上刻着龙飞凤舞的“松寿堂”三字,昭示长寿之意。 有两个丫鬟侯在大门前,见了来人立时行礼:“大爷。” 魏珩略一点头,面目肃然地往里走。 他身后的姑娘亦步亦趋,初时还看看周遭景色,眼下却是耷拉着眼皮不敢乱瞧了。 过了两道月洞门,又穿过一处长游廊,才停至一处厢房跟前,由丫鬟掀了纱帘引他们进去。 魏珩转头,见顾窈面色不免惶惶。 这么小的姑娘,惊慌也是应当,还是开口劝一句罢。 魏珩低声:“无妨。” 他实在不会安慰人…… 但既然这么说了,她是靠着他进来的,总没事罢? 顾窈轻轻点头。 进到里间,有微苦的药味传进鼻间,越往前越浓,最终到了堂上。 这堂上有三个年龄各异的女子分坐于各端。 其中那坐于正上方,用手撑头,似是在闭目养神的,大抵便是那位老太太。 她面庞上皱纹分错,眉宇间染着病气,显见身子不太好。 坐她侧首圆凳上,动作轻轻舀着苦药的姑娘倒年轻,与顾窈差不多年岁。她面容柔美,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一见魏珩便站起了身:“大哥。” 原是魏珩的妹妹。 那边下,面若桃花,眉目含情的丰腴妇人,大抵是这府上的女主人……之一? 顾窈拿不准主意。 她原想跟着魏珩一道给老太太行个礼便说明自己来意,可未等她开口,老太太便冲着魏珩气怒道: “你还来作甚!整日缩在京兆尹院不归家,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太太么?!” 顾窈指尖微动:她今日当真是时运不济。唉,好不容易进来了还要撞上人家处理家事。 她一个外人在此,真是如坐针毡。 却听魏珩答道:“老太太误解孙儿,公务事忙碌,我身为大齐官员,自然要为民谋福。” 顾窈听之,这魏家大爷面对他亲祖母的语气,依旧凉凉,甚至比对她的还要冷上几分。 老太太气得胸口痛,每回与他说此事,总要先拉出百姓压自个儿一头。 今次却是不能放任了,事关她魏氏一族,怎能再由他含混过去。 老太太道:“你公务忙,我们都晓得,你瞧平日里哪个敢去惹你?” “只这一回,公主设宴请你,为何不去?你就忙到连吃顿饭的功夫也没有?” 魏珩道: “老太太也知,我初入京兆尹院,实在不得闲。况我一个男子,公主邀我便去,岂非给了旁人说闲话的机会。此行不妥。” 老太太气得又要捶身侧的扶枕。 她原想道让公主看上,岂非魏家三世修来的福气,然而看一眼跟在魏珩后头低眉顺眼的姑娘,一时又憋了下去。 方才是实在忍不住,这才一进门便劈头盖脸地说他一通,想那姑娘约莫是他手底下的丫鬟。 可不过轻瞟一眼,却是未曾见过的脸面,长得艳若桃李,哪是一个丫鬟该长的模样—— 这,难不成他是想纳妾了,亦或是想要给个名声的外室?! 他若为拒绝公主做出此等糊涂事,那真真是要气死她这老祖母了。 老太太语气冷硬:“旁的我不管,你总要顾及公主的颜面,一次两次地拒绝,让她怎生是好?” 见大孙儿不答,便知他不虞。 眼下魏家只他和他父两人在官场,势单力薄,便是盼着他尚主也不好逼太过。 老太太打起精神,问道:“这位姑娘是?” 魏珩让出一步,叫顾窈近到前面。 顾窈手心微微出汗,她抿唇一笑,给老太太磕了个头,道:“我叫顾窈,我母亲是魏青兰,从宜州陈县来。” 老太太凝眉: 魏青兰,她有些印象。 似乎是故去的老太爷庶弟那支的亲戚,曾经也来给她请过安。 是个腼腆守礼的姑娘。 忽听一声嗤笑,却是那一直未曾出声的妇人所发出。 她道:“怎么?如今谁也能来咱们魏府打秋风了?” 堂上这么些人,还有几个丫鬟直直站着伺候主子,顾窈被当众嘲弄,一时红了耳朵,有些不知所措。 怔愣间,却听魏珩道:“她母亲是我魏氏亲戚,是老爷的妹妹,我亦该称一声姑母。打秋风此言恶毒,望大太太慎言。” 大太太神色涨红,一双美目垂下,盯着地上,不再言语。 有魏珩撑腰,顾窈便继续道:“我父亲与母亲故去,曾叮嘱我来上京寻魏氏。我无所依靠,便斗胆上门了,实在羞愧。” 她磕的头实诚,又是失了双亲的可怜孩子,老太太不免心软。 但她一抬起脸,红着眼圈看向自个儿,老太太的心肠又硬了起来。 此女,颜色太盛,又是这般娇媚勾人的面貌,着实让她不喜。 接着,又听魏珩道:“她母亲曾救过我母亲一命,正是当年母亲怀着阿嫣之时。” 那已是十六年以前的事。 当年朝廷动荡,叛军突袭上京,魏家不得已将阖府女眷送往南边避乱。 然因有追兵,魏家主母与队伍意外走失,若非魏青兰所救,莫说是腹中孩子,便是她自个儿,亦会命丧黄泉。 堂上几人都晓得此事,一时默然。 魏珩又将祥云纹的半块玉递过去:“此乃信物。” 老太太拿在手中,见真是此物,便只得叹道:“果真如此。” 转手递给魏嫣,下一刻,便听孙女“哇”一声哭出—— 这是想娘了。 老太太将孙女搂进怀里,好生哄了一番,又冲着顾窈道:“阿窈,好孩子。既无处可去,便留在魏家,我们护着你。” 这番话说得未必真心实意。 顾窈心里清楚。 但她只盼着要一个能容身的地儿,能保护她不受陈县那人骚扰的强大羽翼,所以纵然老太太并非真心,顾窈也感激她。 她又躬身道谢:“阿窈谢老太太。” 老太太又问:“陈县路远,你来上京吃了许多苦头罢?” 顾窈道:“陈县邻居何家父子来上京运镖,便将我带上一起,虽路途遥远,但好在没遇见什么危险。” 老太太欣慰点头。 又寒暄几句,老太太已然面露疲色。 今日原也闹腾了这样久了,已至午时,老太太不愿看见铁面阎王似的的大孙儿,也不愿看见整日挑事的儿媳妇,遂道: “你们都各自回罢。” 魏珩却不应,只道:“须得为表妹安排个住处。” 老太太端茶盏的手一顿,方要说这等小事何足挂齿,眸光又划过面色不佳的儿媳妇,知她气性小,由她来做自然不妥。 她暗自沉思了会儿子,便听儿媳妇提议:“阿窈不如去沁河院住罢。” 老太太暗自叹气—— 瞧瞧,就这般容不得前人,她总是要被阿珩刺上几句才肯消停。 若非她为魏家生了好几个孩儿,她是当真忍不得这儿媳妇。 果不其然,魏珩冷声: “沁河院是什么地儿,大太太不知?我们魏府这般大,何至于要一个弱质女流住在最偏僻的地儿,让人去吃灰么?传扬出去,叫旁人知晓魏家是这般对待主母恩人之女的,莫不叫人笑话?” 大太太暗自咬牙。 自个儿如今才是魏家主母,他却一口一个主母恩人之女,真真可恨。 心中这般,却又不敢明面显露,毕竟如今魏家这一代,全靠着他。 她讪讪道:“我多言了。” 老太太及时道:“那便让阿窈去住岁芳园罢,那处离阿妘几个的院子都近,再给她配两个丫鬟,可好?” 魏珩这才道:“全听老太太的。” 方才魏珩怒斥大太太,顾窈简直要被吓傻了,哪见过小辈这般顶撞长辈的。 但见结果,便知他威名已久,恐怕没人敢惹他。 果真是自个儿有本事才行!她想。 老太太这回是真把所有人都赶走了,连魏嫣也不例外。 只叮嘱她为顾窈安排好一切,当做自家姐妹。 魏嫣无有不应。 一出老太太的松寿堂,魏珩便阔步离去。 顾窈想到方才老太太又将玉佩给他,想要找他要回来—— 但又纠结,毕竟是人家的东西……虽说她已佩戴许多年了。 眼睁睁看着他走得极快,连声招呼也未打。 魏嫣则谨遵老太太的吩咐,一步未离。 因有母亲的救命恩人之女这层关系,魏嫣与顾窈很快熟络。 知她如今方满十五,自个儿还要大她一岁,魏嫣便称她“阿窈”。 问完一堆当年陈县之事,魏嫣才道:“今儿大哥的脸色吓人,可真是发了好大的火。” 顾窈眨眨眼。 她见魏珩说话语速正常,面对大太太之时亦是平心静气,不过寥寥几语便使对方笑不出来便是了。 见她不解,魏嫣解释:“大哥平素便冷,但今日大抵是心烦,连刺大太太两句,他从前都不爱搭理她的。” 说着说着,她便笑起来:“真是活该,她当真以为能拿捏我们。哼,连你也要对付,真是上不得台面。” 她这话说的,仿佛顾窈是什么不值得对付的人一般。 魏嫣自个儿也知说错话了,连忙吐吐舌头,挽住她的胳膊: “我是说你远道而来,她这样实在失礼。阿窈勿怪。” 顾窈只抿唇笑笑。 魏嫣为她挑了两个丫鬟,一个唤作春桃,一个唤作夏莲,都是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看起来倒是喜庆。 将她送到岁芳园门前,魏嫣道: “我要去陪老太太吃午食,这便回松寿堂了。你若是缺了什么,便与我说,或是叫春桃夏莲去管家那儿知会一声。” 顾窈谢过她,又听她道:“对了,阿窈,你既来了,明日便与我们几个小辈聚一聚,也好让大家识得你。” 顾窈一时犹豫,她知这上京城里的贵女公子平日里都有课业,若因她大费周章,叫老太太知晓了岂非不好。 将心中顾虑说出,魏嫣却道:“阿窈不必忧心,明日是休沐日,大家伙都无事。” 她挥手:“那我便先回啦!” 少女面带春色,眼含期待,满心都是明日的宴会。 明日休沐,先生也放假,那表哥……应当也有时间来的罢? 她想到今日方见顾窈,便被她的容色惊艳到,一时心中有了危机感。 连忙唤人: “烟柳!快把我的裙子都拿过来!”《 》 3、青梅醉 在魏府的第一夜,顾窈的心总算略微安定下来。 往常总怕陈县那恶霸来纠缠她,如今有了魏家这个保护伞,她大抵能相安无事。 且何伯伯与何绍川不必再去哪儿都带着她,运镖路上也轻松些。 只是…… 顾窈幽幽叹出一口气。 这魏府的情况委实复杂了些。 继母继子不睦,祖孙分歧…… 她原本以为,纵然如今魏家主君已再娶续弦,但对曾经的主母也应当尚有旧情,万万没料到那大太太竟对她那般看不过眼。 约莫她无法进魏府,正是她的手笔。 可她也实在没有旁的法子,唯有抓住魏家这根救命稻草。 又念起今日夏莲隐晦的提醒,道是明日一群少爷小姐相聚,更有的忙。 这桩桩件件,实在让她头疼。 顾窈用被子蒙住脑袋—— 想也没用,安睡便是! · 次日。 顾窈今晨醒得早,天还未亮,她便迷迷瞪瞪睁了眼。 因在魏府不慎熟悉,便坐起来自个儿穿戴好,又打了个哈欠,兀自望着窗外。 春桃与夏莲进来之时,见她一人呆坐着,倒吓了一跳。 她二人可并未装腔拿调,要给新主子下马威瞧—— 一个忙用帕子浸了水要给她洗脸,另一个拿起梳子为她通发。 “表姑娘怎么起这样早?”春桃小心翼翼问道。 素来未见丫鬟比主子还懒的,若传出去,她与夏莲指定要被打骂一顿。 顾窈揉揉眼,觉得眼前光景清晰了些,方道:“我昨日忘了问今日要不要给府上大人请安——” 夏莲叠起帕子,轻轻擦拭她柔嫩的脸颊,道: “都怪我们忘了与表姑娘说了,休沐日各位老爷太太都不接客,老太太与大太太也免了请安。” 春桃不好意思道:“都怪我们,表姑娘本可以多睡会儿的。” 顾窈摆手:“与你们何干——” 她扬起脸:“能与我说说府中大人么?” 少女一张昳丽美艳的脸蛋直直地对着她们,眸子里满是希冀,这般可怜可爱,谁人能忍心拒绝。 她们二人一人一句,娓娓道来。 如今府上共有三位老爷。 其中当家的乃是大老爷魏既明,眼下在京郊出公差,不日便要归家。 大老爷三子二女,其中长子长女系故去原配所生,便是魏珩与魏嫣。后来迎娶的大太太有魏瑜与魏妘这一对双生子,还有一子乃是魏姨娘所出的魏璟。 二老爷魏既暄膝下有三子,唯长子已成婚育子。 因二老爷乃侧室所出,老太太不喜,平日里便不常来大房,未曾多见。 三老爷魏既晖只一个姑娘,唤作魏娇,因就这一个独苗,平日里自是千娇百宠着长大,脾气有些娇蛮。 “大姑娘说宴请大伙儿,大抵会叫二姑娘、四少爷、六少爷来,三姑娘若没与她置气,便也会叫。” 春桃又道:“对了,还有表少爷和表姑娘。” 表少爷唤作裴炆钦,乃是礼部员外郎之子,是已逝去主母的侄儿,在府上借读。 表姑娘叫卢佩秋,是老太太的远房表妹的孙女,因年岁渐长,说是送上京来见见世面。 顾窈听了这一连串的人名,险些绕糊涂,她道:“罢、罢,先梳洗。” 春桃与夏莲见她这般头疼的率真模样,不由相视轻笑。 待顾窈方才由她们二人助力穿好衣裳,吃了几口上京的地道餐点,魏嫣便到了。 顾窈望她一眼,打量了个完全。 这么早,不仅穿好了衣裳,梳好了繁复的头发,更是上了一层妆。 她这动作,未免太迅速了些。 顾窈对着她那亮晶晶的唇瓣,道:“这般早便去吗?” 她想,哪儿有人约的午时相聚,巳时初便去赴约的—— 可魏嫣却坚持:“是咱们组的局,提前去也使得。” 不知是因扑的胭脂太浓还是如何,她的脸异常红润。 到底是府上长女,顾窈便顺着她的意,二人一道去了府中花园的八仙亭。 “因是初秋,还不甚凉爽,咱们便在八仙亭中用饭闲谈。”魏嫣道。 顾窈点头:“倒十分有意趣。” 这个时节,尚有些花儿在园中盛放,不说遍布满园,却也是花团锦簇。而园角的几棵丹桂也绽开来,闻着香味用餐,确实不错。 没过一会儿,便见一少女穿着及地的翠烟襦裙缓步走来,面容娇柔,一见魏嫣便取笑:“阿嫣这般早。” 魏嫣脸颊飞红,强自镇静:“表姐快坐。” 卢佩秋好奇地打量着顾窈—— 她知昨日府上又来了位表姑娘,据闻生得极美,心中还有些狐疑,如今一见,竟比传言中颜色更盛些。 她微微垂眼:听闻昨日,是大表哥带她进府的。 顾窈已起身冲她和善一笑:“卢表姐好,我是顾窈。” 卢佩秋忙回了声“顾表妹”,夸了句她的容色性子,方落了座。 第三个来的却是魏娇。 她日前曾与魏嫣因一匹布闹翻了天,魏嫣只派人知会了她一声,未曾料到她竟会来。 毕竟是堂姐妹,魏嫣有些欣慰:“倒是长大了,晓得不与姐姐作对了。” 魏娇翻个白眼:“你莫想太多了可好?我是一人无聊,来找表姐的。” 她素来是爱说反话的性子,姐妹几个早已习惯,遂都轻声笑了笑。 待魏妘来了,这一派其乐融融的场面便有了改变。 她与大太太长得极像,一双桃花眼,嘴唇略薄,一开口便让几人滞住:“这便是新来的表姐?怎么身上穿的倒是大姐姐的旧衣裳?” 顾窈倒是觉得没甚,衣裳是今晨春桃从衣柜里挑选的,她知晓这些都是崭新、未曾穿过的。 魏嫣却显得有些慌乱了。 她因年岁渐长,祖母便使她去学着料理家中事务,往日好担起管家重任。 这衣裳,确实是新的,但也确实是自她手上出去的—— 魏妘又道:“这茜色的彩绣织锦,不正是大姐姐五月领去的料子?且这裙子款式,我也见大姐姐穿过。” 魏嫣这会儿真是涨红了脸。 京中贵女多以每月时兴来换衣裳,有的裙子过了一季便淘汰掉,她们魏家虽是已没落的世族,但却亦是如此。 因而她们都不缺裙子穿。 可魏嫣说是无意也可是故意。 昨日顾窈初来魏家,来不及叫绣娘来现做,她便只犹豫了一番便将箱子里未曾穿过的衣裳送了过去。 多是款色与颜色与她不合的。 这也只是对顾窈,换做卢佩秋,她自不会如此。 被魏妘这般戳穿,她一时有些尴尬:“阿窈,对不住,昨日实在太忙。” “……我是看我们身形相似,这才出此下策。” 魏妘哼笑一声,嘲弄:“身形相似,一个高一个矮,哪里相似?” 几个兄弟姐妹俱是高个子,独魏嫣因出生时不足月,较为娇小。 她平素是最听不得旁人用她身高取笑的,一时挂了脸。 顾窈心中暗叹一口气。 这两姊妹之间有什么仇,偏要将祸端引到她身上来。 她只好道:“嫣姐姐好心借衣裳给我,但你瘦些,我却撑大了你的裙子,是我不好意思才是。” 魏嫣视线停留在她身上两秒—— 顾窈的身材,确实比她宽些,但这宽,却也只是丰腴,该胖的地方才胖,譬如上身…… 见她这般自贬给自个儿台阶下,魏嫣便也弯了弯眼:“谢阿窈谅解。” 魏妘只轻哼一声:“马屁精。” 这声量不大不小,众人都听见了,魏嫣不想再忍她,板起脸欲要教训,便听几个少爷的声音愈来愈近,只好强自按下。 魏嫣翻了魏妘一眼,心道:才被大哥罚完便又作妖,你给我等着好了。 那边,几个少爷已到了近前,见八仙亭里坐了五个美人儿,最小的魏瑜不由道: “我看这八仙亭倒要改名为五仙亭,这是哪儿来的五位仙女下来凡尘?” 魏嫣笑骂:“偏你油嘴滑舌。” 魏瑜作委屈状:“大姐姐倒不信了,旁人都说我有福呢,几个姐姐都如天仙一般。” 魏嫣遂捂嘴笑着招呼他们几个坐下。 一入坐,魏瑜便迫不及待问道:“这便是昨日进府的表姐么?” 另两个少爷也朝顾窈望来。 顾窈落落大方地站起来,敬了众人一杯:“我昨日方来府中,往后恐怕要叨扰大家,先敬大家一杯。” 魏府提供给小辈的酒自然并非烈酒,而是由青梅酿出来的果酒,只是对她们这十几岁的年纪,也是有些辣的。 但见顾窈这般利落地干掉,都不由睁大了双眼—— 过了会儿子,魏璟道:“咱们这位新来的表妹,倒是女中豪杰。” 众人不免大笑。 另个穿月白衫的书生微微一笑,对顾窈道:“表妹豁达。听闻表妹家中与姑母有旧,那我们便也是亲戚了。” 顾窈方知他便是裴炆钦,连忙道:“自然,大家伙都是一家人。” 魏嫣见表哥目不转睛地盯着顾窈,一时小女儿心态梗在心中,酸酸涩涩,难受得紧。 她沮丧得很:表哥还一句话也未曾与她说呢。 正是此时,便听裴炆钦道:“今日这设宴,又是阿嫣起头的罢?” 魏嫣又雨过天晴,微微红着脸: “正是呢,表哥,我想咱们平日里都累了,今日来此吃吃酒赏赏花也好。” 裴炆钦便夸她巧思。 一时宴上又热闹起来。 有外男在,魏妘也便不再刺人,只偶尔几句不太过分的话,尚也忍得。 多数是魏嫣与魏娇在叽叽喳喳,卢佩秋时不时也说上几句,却不多。 而顾窈呢,他们抛了话题来她便接,来与她碰杯她便喝。 过了正午,魏嫣看着顾窈在眼前豪言壮语: “我告诉你们,我从前在陈县,见过满山坡的花儿,绚烂极了! 且花丛里时不时还有野鸡漫步,身上的羽毛比花儿还好看,遇见了我们便偷偷跟上去,捉住它拔了毛踢毽子玩!” 魏嫣咽了咽口水:好似从表哥夸阿窈酒量好之时,自个儿便忍不住灌她酒喝。 如今瞧这模样,必定是醉了! 这可糟了,才来魏家便大醉一场…… 耳边又听顾窈道陈县的河鱼河虾有多肥美,魏嫣脑子也晕乎乎的: 醉便醉罢……只要不让大哥晓得…… 唔,陈县的鱼虾当真那般好吃么…… 一睁眼,却冷不丁瞧见面色冷沉的大哥已站到了她跟前。 魏嫣双目瞪圆,酒意瞬时消散,蹭地一下站起,结巴唤道:“大、大哥。” 其余几个人也尚有清醒意志,一时都吓得站了起来,垂头不语。 唯一个喝得最多的,正醉醺醺地去够圆桌中央已空了的酒壶,一本正经地做出满上的动作,而后眨巴着眼睛望向身量高大的男人: “嫣姐姐,你也请大表哥了?”《 》 4、尝后果 在场的几个少年男女谁也不敢讲话。 俱是在魏珩手底下吃过苦头的,现下被他抓到在吃酒胡闹,都恨不得自个儿原地消失。 正在他们垂着头祈祷顾窈莫再胡言乱语之时,便听“咔哒”一声——她身后的圆凳被挪了出去。 小姑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那杯倒满了空气的酒杯举起来,极认真道:“这一杯酒,敬大表哥!” 魏嫣压低脑袋,心中许愿她可莫再说了。 想到自个儿过后的下场——要么是抄书,要么便是半月不许出门。魏嫣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正是一派冷凝间,忽听魏珩冷声道:“哦?你敬我什么?” 近几日上京城内人贩子猖狂,许多人家都丢了孩子,他日日在京兆尹院内忙到正午才归家。 今日也是凑巧。 听闻魏嫣因新来的表妹宴请众人,念及顾窈刚进松寿堂时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又是从偏远之处而来,唯恐姊妹间相处不佳,他便顺路来八仙亭瞧瞧。 哪成想,她竟是连酒都吃进了肚里,还醉了个十成十! 他鹰眸淡淡地打量面上一团酡红的少女,扫过她闪着水光的唇,看她如此醉态,能回答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顾窈将他这句话反复念了念,好容易反应过来,信心十足地答道: “一敬大表哥菩萨心肠,带我入府。” “二敬大表哥爱护姊妹,在老太太跟前替我说话。” 魏珩眯了眯眼,他素来不喜旁人说些溜须拍马的话,可她这两句却也不赖,虽说他昨日不过顺手之劳。 看卷宗的郁气渐渐消散,他伸手拿过顾窈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 她的手指滚烫,略靠近一些便闻见浓浓的酒气,也不知是喝了几多。 魏珩正要开口让她们散了,却又听她咕哝:“三敬大表哥貌比潘安,看两眼便心情舒畅!” “……”魏嫣捂脸。 这下完了,马屁拍马腿上去了。 因被公主当街调戏之故,大哥平素是最厌旁人说他容颜,几乎到了深恶痛绝之地步。 果不其然,魏珩原本已然缓和的脸色又沉下来,将酒杯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冷厉道:“都回去。一个个像什么样,不成体统。” 见他已转身,魏嫣方才松了口气,便听他又道:“魏嫣,你身为大姐,放任弟妹吃酒取乐,回去将夫子本月所授课业抄二十遍。” 魏嫣脸白了白,心知这已是最好结果。且幸好此时乃月初,不过学了几篇文章。 她低声应了。 “魏瑜,你很好,十四岁便饮酒。” 魏瑜方才在席上口若悬河,几乎未有停下来的时候,现下却缩着脑袋,一声不吭。 他这位大哥,家里没谁不怕,也就他母亲敢偶尔上去拔根老虎胡须,吃亏了再回来大倒苦水。 他又没那样傻,遂老老实实地听着。 “你明日起寅正过来,在我院门前背满一个时辰书再去学堂。” 余下人他只用目光扫过,而醉得说胡话的那位,现已趴在桌子上,红润的脸蛋枕在手臂上,呼吸绵长。 他甩袖离去。 待确认魏珩走了,众人这才抬起头,互相望一望,唤人来收拾残局,各自散去。 · 顾窈再醒来时,周遭已是漆黑一片。 她迷惘地眨了会儿眼睛,待适应了夜色,这才缓缓坐起身。 头好疼…… 顾窈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闪过最后见过的一个人——魏珩。 他也去八仙亭了么? 她醉酒后常常不记事,总容易做出让人生气的事来。 譬如十岁那年,她将娘刚晒好的棉花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最后那年过年,只她一人穿着旧冬袄。 爹爹还笑她活该。 今次,她不会又干出什么坏事罢? 心中不安,又觉喉咙干渴得厉害,正下了床要起身,便听外面响起了脚步声,点点烛光渐渐靠近。 是夏莲,她在外间榻上守夜。 见她醒了,夏莲松了口气,道:“表姑娘睡了将近五个时辰,若明日还不醒,我们便预备去请郎中了。” 顾窈接过她递来的杯盏,咕咚咕咚喝下润润嗓子,方道:“没那样严重。” 不过,她也没想到那青梅酒竟那样好喝,喝着喝着便停不下来。 且比陈县的黄酒还要醉人。 她舔了舔嘴唇,似乎还能从舌尖尝到青梅味。 忽地又想起魏珩,忙问道:“我们在吃酒时,大表哥可是过去了?” 夏莲答是。 顾窈心里咯噔一下,似有自个儿干了大坏事的感觉。 她犹犹豫豫:“我、我可说了什么胡话……” 夏莲看着她的眸子里满是同情。 这一整个魏府,最不好伺候的便是大爷,因其严苛又重规矩,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都有些惧他。 而表姑娘竟也学公主一般,当面调戏了大爷—— 这实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主子既问了,她便一五一十地答了。 顾窈回以沉默。 她,她怎么能酒后调戏表哥!且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虽说大表哥,长相确然俊俏,但平日里冷飕飕的,她究竟是哪里来的胆子啊! 没一会儿,顾窈抱着被子瘫倒在床上:“得罪了大表哥,是不是很严重?” 夏莲替她掖好被子,道:“事已至此,表姑娘便先睡吧,明日还要给老太太同大夫人请安呢。” 顾窈便知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心中略微惶惶,但很快又消散过去—— 左右已经做过,再无挽留余地,那么,敢做便敢当。 · 次日,待魏嫣同卢佩秋相携来到老太太屋外时,便见顾窈已然候着了。 魏嫣同她打招呼:“你昨日醉得那般狠,今日倒起这么早?” 顾窈抬起眼看她,眼下青黑十分明显。 她哪是起得早,是压根便没睡! 虽说在心里劝诫自己敢做敢当,但全然不是一回事儿。 她出言不逊的对象可是让大太太都吃瘪的大表哥,她怎么能敢作敢当…… 见顾窈苦着脸,魏嫣一下子便晓得了她在忧心什么。 害怕大哥几乎是全府上下的共识了,由此,她也只能表达自个儿的同情。 “……没事儿,你醉了酒,大哥他不会同你计较的。” 魏嫣这话十分没底气,顾窈听得出。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卢佩秋却道:“顾表妹,你怎么敢说大表哥颜色好的呀!他最反感旁人与他说这话了!” 顾窈双手攥紧,欲哭无泪。 魏嫣劝她:“当真没事!大哥必定不会骂你的。昨日是我起的头,他都只罚我抄书,别想太多了。” 卢佩秋道:“阿嫣,大表哥疼你才叫你抄书,其余的弟弟妹妹他都不管呢。” 魏嫣抿唇甜甜一笑。 大哥确实疼她,他们可是亲兄妹,任谁也越不去她在大哥心中的地位。 这二人已聊上,顾窈脑子却如浆糊一般,只盼着今日不要遇见魏珩。 过了会儿子,魏妘、魏娇也来了,一句话没说上,里头便派了丫鬟来叫她们进去。 五个女孩乖顺地请安问好。 堂上老太太的脸色比昨日更差些,她的手撑在脸侧,眉宇间极为不虞。 显然,她也在为昨日几个人吃醉酒的事气怒。 魏嫣虽自小得老太太喜爱,此刻却也不敢上前,毕竟是她做东,才有了这场宴席。 “啪”一声,老太太拍了下檀木桌—— “你们几个,实在太不像话!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竟敢醉成这样。” 魏嫣轻声道:“老太太见谅,是我考虑不周,以为都是家里人便无事。” “家里人?炆钦不是外男?”老太太虎着脸,反问。 魏嫣垂下头。 “他便是你表哥,那也是外男!”她厉声道。 阿嫣这丫头对裴炆钦动了心,倒真以为她老眼昏花看不出来了! 往日不管是未曾见她们太过分,今次却一定要收收她的心思了。 “往后,不许外男再进咱们家的后院。” 见魏嫣的嘴唇微动,想要争辩,老太太又道: “还有你!阿窈!前日才来魏府,昨日便大醉一场,传扬出去,旁人该说我们魏家不知善待孩子了!” 顾窈被说得脸色通红,只低垂着脑袋。 老太太指桑骂槐,她听得出是说自个儿不守规矩。 “你们这几个,尽是不省心的,往后不许再搞这些劳什子宴席,没得规矩!” 待一个个教训完,老太太终究气顺了些,却不想再看见她们,挥挥手都让回去了。 几个姑娘走光了,老太太才长叹一口气:“这乡下来的姑娘,到底不好教啊。” 她语气嫌恶:“听闻还当面对阿珩说些轻佻话,倒真是惹人厌。” 老嬷嬷知她心里烦闷,为她揉着肩颈,道:“长至这个年岁,性子都已经定了,若是教得狠了,反吃力不讨好。” 老太太微微摇头:“不教也不成,她挟恩来我们魏家,必是为了往后能有个好去处。可那般性子,若不磨一磨,到时结亲不成反成仇了!唉!” 老嬷嬷道:“老太太往好处想,表姑娘这般好颜色,必能为咱们魏府牵一条好线。” 老太太轻哼一声:“颜色好又有何用!她远道而来,又是与一群爷们同行,哪个晓得还有无贞洁!” “若是嫁了人给咱们魏家蒙羞,那可万万不成。” 念及陪嫁嬷嬷的话,又喃喃道:“但嫁个武官倒可以,左右都是粗鄙之人,贞不贞洁也不在乎。” 老嬷嬷道:“正是。” 老太太却又说: “武官有什么用!咱们魏家走的是文臣路子,她哪能帮上阿珩一点么。” 说起这挟恩图报的姑娘便头疼,老太太摆摆手,不再提她。 这边,顾窈几个人去了大太太所居的萃华庭,等着她传唤。 在老太太那处耽搁了许久,到此已是巳初,又等两刻钟,却仍未见叫她们四个进去。 至于魏妘,因是亲娘的院子,早便不见了人影。 魏嫣等得脸色发黑,但因在继母的院子不好发作。 正要派人去催一声之时,却见大太太身边的陪嫁丫鬟照水走出来,恭敬对几人道: “大太太今日身子不爽利,方叫人去请了郎中,几位姑娘回罢,不必等了。”《 》 5、首出府 等着的四个女孩听到此言,俱是一愣。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让人等了半个时辰才说身子不适见不得。 这不是将人当猴耍么。 纵她们是小辈,也不当如此。 魏嫣的脸黑沉下来,若只是她自个儿在此,等也便等了。 可现下魏娇、卢佩秋、顾窈三个都在,大太太不出来,当众给她难堪,真将她当京中那些无人庇佑的元配之女了? 魏嫣坐下来,神色淡淡:“大太太身子不爽利,那我便更不能走,好歹要瞧瞧大太太如何了。待今日大哥回来我也说一声,让他去请京兆尹院里的郎中来。” 照水一时变了脸色。 京兆尹院的郎中,那是专医治那些个受了刑罚的罪人,若真请回来,岂非笑话。 况今次大太太不出来,原便是仗着老爷将要归家耍耍脾气,真闹大了,哪又有好果子吃。 一边的魏娇眼睛滴溜转了两圈,亦是坐下来,轻轻抿口茶:“好些日子没见大伯母,我也陪大姐姐一块等罢。” 她家里只三口人,平日里哪有这等热闹看。 她二人都不走,卢佩秋与顾窈哪走得了,遂默然不语。 照水只得垂下头,道:“奴婢去问一问。” 一时又急匆匆走了。 魏嫣喉咙里传出声冷笑,顾忌着外人在场,到底没说难听的话。 · 里间,魏妘正倚在母亲膝上撒娇。 “娘,我看表哥很喜欢新来的泥腿子呢,眼睛都移不开了。”她捂嘴笑。 大太太抚了抚她的鬓发,道:“怎么?你也有意裴家那小子?我瞧你前些日子倒与他走得近。” 魏妘瞪了瞪眼:“谁有意他!我是瞧魏嫣看上他,想给她气受罢了。” “除了魏嫣那么个没眼力的,哪个瞧得上裴家?” 裴家如今地位早已不复当年。 从前便是靠着与魏家结亲才有了几十年荣华,现下元配故去多年,交情早没有当年那般深厚,这才巴巴地送了裴炆钦来借读。 况他当家主人只是个员外郎,比之魏珩还不如呢。 也就魏嫣把裴炆钦当个宝。 她才看不上呢。 大太太笑出声,捏捏她的鼻子:“我儿聪颖。往后娘必然给你选个顶好的夫君,让你踩着魏嫣走。” 魏妘莞尔一笑,正要答话,却见照水走进来,面色十分难看。 她眉头微皱:“怎么?她们不肯走么?” 照水将方才魏嫣的话一一说了,小心地抬眼看向母女二人。 但稀奇的,大太太竟未曾发气,反扬了扬眉:“既如此,你便将我有孕一事告知那小蹄子,也好让她晓得,有身子的嫡母惹不得。” 魏妘一听便张大了嘴巴,眸子里迸发出欢喜来,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肚子瞧了又瞧:“娘怀弟弟了?!” 大太太嗔道:“哪儿知晓是男孩女孩,莫要瞎说。” 魏妘抱着她的腰身,甜甜笑道:“必然是个弟弟!” 如今虽有魏璟,但他是个调皮捣蛋的,念书不行,不得老爷与老太太欢心,素来又与魏珩魏嫣亲近,全然不似她和娘的亲人。 且老爷已多年未有子嗣降生,现下老来得子,必然能胜过魏珩去! 若是一举得男,她倒要看看魏嫣还神气什么! 想着想着,魏妘便忍不住摸着大太太的肚子,道:“好弟弟,你可要乖乖的。” 大太太笑着摸摸她的脑袋。 这边,照水又将大太太的话传了一遍,便静静地伫立着,摆出送客的架势。 魏嫣咬咬牙。 大太太竟是有孕了。 她倒未曾想到,老爷还有这个本事。 此番她便是闹大,也没得好结果。 魏嫣忍气吞声:“那咱们便走了,不打扰大太太养胎。” 她气冲冲走出去。 余下三个面面相觑,亦是紧随其后。 · 魏家的事儿太乱,顾窈初入府,哪儿理得清这些。 她现下心里想的,是要出去看一看何伯伯,免得他们担忧。 忍了几日,她方才将自个儿要出府的想法一说,夏莲便有些不赞成地摇摇头:“表姑娘,这恐怕不妥。” 顾窈疑惑望向她。 夏莲道:“表姑娘初入府,这会儿便急着出门,恐会让主人家不喜。且前几日醉酒那桩事才过了没多久,老太太大约不会同意让姑娘出去。” 顾窈鼓了鼓脸,苦思冥想了会儿,忽然道:“卢姑娘出府也要说么?” 夏莲愣一愣:“那倒不必……” “卢姑娘一月出几趟门?” “有时两三次,有时四五次。”夏莲犹豫答道。 “不过卢姑娘都是去买些胭脂水粉与话本——” 顾窈打断她:“我也是呀!我入府什么也没带,今次便是想着出去买这些呢!” 她眨巴着眼睛看她,连同春桃一道。 春桃被她的眼神盯得受不住—— 表姑娘这样的容貌,又这般可怜地撒娇,谁人能忍住不应她的要求? 她嘴唇动动:“表姑娘说得在理。” 有人支持,顾窈便更有底气: “且卢姑娘都无需提前说,咱们何必多此一举呢?再说我只是出个门转悠转悠,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我是出门长见识了呀!” 春桃睁圆了眼睛:“表姑娘知晓呀……” 顾窈点点头,一点儿没气恼。 魏家的奴仆们听闻她是从宜州陈县而来,早就不知笑过她多少遍泥腿子了,她才不在乎。 见此,夏莲一半觉得表姑娘说得有理,一半觉得表姑娘为人通透,只得任她去了。 顾窈不要两个丫鬟跟着,只带上前两日刚拿到手的二两月例,插上翅膀一般飘出了门。 她先去了上京赫赫有名的袁记糕点铺,打包了两份云片糕并桂花糕。 顾窈是有一日晨起吃到此二种糕点,其美味倒真让自个儿觉得上京的东西果然不一般,问过才知晓是袁记的,魏府里十日才买一回。 她心里便记下了要买此物。 待到了何家父子临时所居的镖局,她将自个儿入府后的近况一一说明,这才让他们安了心。 何绍川一面啃糕点一面道:“他们没欺负你罢?” 顾窈报喜不报忧,只捧着脸自夸:“我这般好的性子,又长得惹人喜欢,怎么会有人欺负我!” 何绍川“呸”她一口:“顾摇摇,你可否不要自夸过了头?” “何大河,你可否还来我的糕点再与我说话?”顾窈瞪他。 两个人自小玩到大,虽到一处便吵嘴,但却是他们自个儿的相处方式。 何春林不去干涉,只憨厚笑道:“他们对你好也便好了。摇摇,伯伯与大河想着将镖局盘下来,往后便留在上京了。” 顾窈一时呆住:“为、为何?” 何绍川嘴里都是糕点,猛灌了一口水,这才道:“哎呀,陈县又没什么亲人了,我和爹也没得牵挂。再说镖局那事儿你也知晓,他们亏了银两,但我们爷俩手上还有些积蓄,盘下来也不难。” 顾窈微微红了眼眶。 她心里清楚,与她脱不了干系。 三年前娘走后,她便一直被何家父子接济着过日子。 初时她不愿去上京投奔人,正是为着不肯教别人看不起,认为她是穷亲戚。 可后来,银子被人设计夺去,又有个地痞流氓整日觊觎自个儿,她这才无奈上京。 那时何家父子一听说,立时便决定要送她去,他们进了个运镖队伍,以顺路为名义好好将她护送到了上京。 如今,她要在上京扎根了,何伯伯与何绍川便也不走了。 她皱了皱鼻头,有些想哭。 “哎哟!顾摇摇!你不要想太多了!我们就是想着京城机会多,比咱们那县城好多少啊!可不是为了你,莫要自作多情!” 顾窈余光瞧见何春林手足无措,知晓自己若哭了才让他的心意白费了,遂吸吸鼻子,道: “谁自作多情!我是欢喜!往后我们都在上京,便还是一家人!” 说到“家人”,她又不由哽咽,用力地咽了一声,装作无事。 何绍川嘿嘿一笑:“那是自然,你是我永远的小跟屁虫!” 顾窈脸色一变,跳过去掐他:“你说谁!” 两个少年男女又闹起来,何春林看得头疼,直说自个儿要去与镖局老板谈事,赶他们出门逛去了。 两人立在街头,望着人潮汹涌的繁华地段,一时互望无言。 上京,人真多哇。 “咱们去哪儿?”何绍川呆呆问。 顾窈想了想,道:“去绣衣坊瞧瞧。” 何绍川望了望她。 她身上的衣裳是他从前没见过的料子,又滑又鲜亮,款式也新颖,与上京的大小姐们一无二致。 何绍川忍不住道:“怎么?才来上京便晓得爱漂亮了?” 顾窈横他一眼,提起步子往前走。 无知男人,她才不要跟他说。 两人步行去了京中最大的绣衣坊。 此处不止卖成衣布料,也卖各式手帕、绢花、丝巾、簪子,只要是女儿家用的东西,多少都卖一些。 顾窈沿着柜台一路看,待瞧见一方手帕上熟悉的绣样便止住脚步,唤小二将帕子拿过来,细细端详一番,问道: “这张帕子价格几何?” 小二答道:“一张八十文钱。” 何绍川瞪大眼:“多少?!八十文?” 他音量瞬时提高,引得周遭路人纷纷看过来。 他忙闭上嘴,心里盘算着: 八十文,他和他爹两人一月统共也就花一百文。 这京城的一张帕子,可比大米贵多了。 况这帕子长得和陈县的也没甚不同啊。 不过,若是顾窈喜欢,那也值得。 她一姑娘家,长大了爱打扮,是理所应当。 他身上只带了一点碎银,原是想带她吃些好的,但她中意这个,买了便是…… 正要掏钱,顾窈却已道了声“多谢”还回去。 店小二看向两人的眼神十成十的瞧不起,她却也不恼怒,继续看旁的。 何绍川在一边道:“不要吗?我送你。” 顾窈摇头。 何绍川正要继续说话,却被她“嘘”了一声,示意他看向前方不远处—— 那里,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男人,正偷偷去摸一个姑娘腰侧的布袋子。 何绍川神色一凛,怒吼道:“小贼!你敢偷钱!”《 》 6、共乘车 何绍川的速度太快,闪身过去钳制住那小偷的一双贼手,眸中喷火。 顾窈跺了跺脚,有些无奈。 她本意是提醒他,未曾料到他径直便过去了,这人倒比自个儿还冲动。 她拨开周遭看热闹的人,走到何绍川身边,将那被摸袋子的姑娘护住。 “你别怕,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过会儿便送他去官衙。” 那姑娘只怯生生地点头,双手捂住布袋子,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而此时,那中年书生却“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哪里来的道理?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且还污蔑于我,我要报官!我要写诉状!” 何绍川将他的整只胳膊拧得反向,听他痛呼,才冷哼一声:“你还报官?你于闹市中窃取他人财物,若让京兆尹大人知晓,准要将你下大牢!” 那中年书生却叫屈:“哪个看见我盗窃了?我堂堂一秀才,怎会去盗窃!你这小儿,空口污蔑秀才是要被打板子的!” 顾窈见中年书生所言不似作假,心中一跳。 她环顾四周,果真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似乎是城东鹿邑巷的陈秀才——” “是哩!读书人月月都能领朝廷的银子,怎会盗窃?” 现今的律法,对读书人管制更为严格。 凡在院试、乡试中取得名次的学子,若有违反律法的行为,则罪加一等。 而若是诬告栽赃读书人者,亦严惩不贷。 见身边有人认出自个儿,那陈秀才不由得意:“我告诉你,没得人看见我盗窃,是你信口开河,我必定要把你告到京兆尹去!” 何绍川大怒。 他在陈县并非未曾遇见过这样的人,但此等耍无赖的读书人倒真是头一次见,让他大开眼界。 他指了指顾窈身后的姑娘:“你的爪子都伸人家钱袋里去了,还敢耍赖说没有!” 陈秀才却道:“那你便让她来指证我!届时到了京兆尹院,将你们一道抓进去上刑!” 那姑娘抓着顾窈衣角的手紧了紧,被大伙的目光逼视着,一时涨得脸庞通红。 她的手又松开,声如蚊呐:“……没有。” 陈秀才哼笑:“说大点声!” 姑娘又道一遍:“……我没瞧见他偷我的东西。” 何绍川不可置信地望向她,却见那姑娘面露哀求,脚步一点点后退—— 他的心凉了半截: 能怎么办呢?指不定人家姑娘有难处。 如果她如顾窈一般是投奔亲人,自然不希望自个儿惹上事。 虽说他们是好意,但她也未必会接受。 何绍川低垂下眼。 人群中,眼见那姑娘有脚底抹油的态势,一男子杵了杵身边兄弟:“出不出手?” 他们今日常服出院,本是为了暗访上京人牙,彻查人贩猖獗一案,未曾料到会遇上此事。 常人都道,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 但瞧现下这情形,那笨小子却要被读书人倒打一耙了。 男人面冷如石,一双锐利鹰眸望着同样站在中央的小姑娘,她微微蹙着眉,似乎有些懊恼。 到底是自家人……方抬起脚步,便见她一把抓住姑娘的腕子,速度快到教常人反应不过来—— 他眉目舒展开来:“等等。” 顾窈紧紧地捉住那姑娘的腕子,面目发寒。 寻常人会被那秀才的说辞吓到,她才不会。 什么狗屁读书人。 在陈县,读书人嘴上说不食嗟来之食,但天灾年间偷百姓粮食的多得是,便是平日里嚼舌根亦有他们一份。 读书人名声好,但不代表所有的读书人都是好人! 她冷声道:“在场这么多人,我就不信,只有我与他看见你将手伸进了这姑娘的袋子里,一一问过便知我们是否冤枉你。 况方才我观你姿态纯熟,显见并非头一次盗窃。既然你不怕,那咱们便去京兆尹院,只让他们查一查你身上有无赃款便知晓了!” 小姑娘的声音掷地有声,清绝昳丽的脸蛋满是认真,这般态度,看起来便更令人信服了几分。 一时,又有了旁的声音:“其实,我方才丢了个荷包,里头装了几块银子……” 见此,旁的人亦是翻找起来,果然有两三个丢了东西的。 陈秀才仍叫屈,语气却又急又怒:“我告诉你,快给我放开!冤枉本秀才,让京兆尹大人打你们板子!” 他这般重复方才的话,已是没了底气。 “让我瞧瞧,是谁这般胆大,要使唤京兆尹大人打板子啊?” 人群中传出一道戏谑之声,众人纷纷让开,便见两人阔步走来。 一人身着藏青色袍衫,袖口束起,气度干练。他面上虽噙着笑,眸子里却是十成十的冷意,一眼便知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他身侧那人,穿的是玄色窄袖便服,一根金色绦带束腰,肩宽腰窄,长腿跨步有力。他虽面如冠玉,却无一丝笑意,一双眸子冷如寒冰,仿佛是活阎王降世。 顾窈真当见了活阎王一般—— 这、这不是她那位大表哥么?! 为何来逛个绣衣坊也能遇见! 那日醉酒后她便心虚得很,如今重见魏珩,恨不得自己方才没出这个头。 惶惶间,魏珩一双极淡的眸子看过来,只是轻轻一撇,却让她心中七上八下。 何绍川瞥见她脸色发白,已然挪步过来,关切问道:“怎么了摇摇?” 顾窈缩了缩脖子,摇头。 相距这般近,魏珩耳力又好,哪能听不见那一声“摇摇”。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莽撞少年打量一遍,心中猜他大抵便是那位陪着顾窈上京的何家子。 姿态竟如此亲密? 若是二人有意,她又何必来投奔魏家想要找个好夫家? 见有人出来,那陈秀才更搅浑水:“二位替我评理,此小儿不分青红皂白便将本秀才打为宵小盗窃之辈,问之那当事姑娘又并非如此!当真可恶!” “哈哈哈哈哈,果然可恶!”藏青色衣裳的男子附和。 有个当官的大表哥在身边,顾窈怕他们未曾看清情形,一时急了:“你别听他胡言乱语!分明是他手脚不干净,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听此,沈云羡微微挑眉。 他方才就观这姑娘小小年纪,却果决有魄力,比之身边那优柔寡断的少年要好上不少。 且她这面容,眉不染而如墨,眼眸清凌,一张小脸生得绝色。 他心中意动,问她:“姑娘何许人也?怎会遇上这样的人?” 那陈秀才同为男人,怎能看不懂这看似主持公道的人已站到了那丫头一边,急得大叫:“好啊,你们狼狈为奸,一齐出来冤枉本秀才!” “放肆。” 一侧漠然的男人变了神色,语气森然:“方才你作案,本官看在眼里,若无他二人,你照样被抓。 京兆尹院查案,丢失财物者留下,其余人等退散。” 见魏珩如此快便自报家门,沈云羡转眸看他。 怎这般不合常理? 他何时会摆官家谱了? 眼看真撞上两位大人,陈秀才脸色煞白,不敢再吱声,其余人亦是稀稀拉拉散去,只留下几个真丢了东西的路人。 那边,敦实的掌柜的擦着汗前来,行了一礼,委婉道:“二位大人,若要查案,便不必在小店了罢……” 毕竟这般真真打扰了他做生意。 旁人听闻他店里有扒手出没,哪个还敢来。 说实在的,他宁愿陈秀才没被抓出来。 沈云羡撇他一眼,扯了扯嘴皮,懒懒道:“都带回京兆尹院。” 见那掌柜深呼一口气,他露出嘴角虎牙:“掌柜的也一起罢。” · 此案其实不过是个偷摸小案,只事关秀才,这才要严审。 一轮一轮供词下来,顾窈早已累得嗓子冒烟。 她身侧的何绍川亦是如此。 他是男人,被问得更严些。 这般年纪便去牢房里走了一遭,虽只是施压,并未受刑,但心中仍旧不轻松。 二人喝了几口水,便见绣衣坊里的那姑娘走到他们面前,揪着衣角道:“多谢二位替我出头。” 这姑娘许是哭过,眼眶红红的。 何绍川一时没了方才的怨气,挠挠头,道:“无事,无事。” 顾窈却鼓起嘴,没说话。 眼见姑娘又要哭,何绍川撞她胳膊一下,惹来顾窈怒视:“作甚!” 何绍川又收回手,尴尬道:“……没。” 这般情景,放他们平日里是再正常不过,但在旁人眼中,却是拈酸吃醋、鸳鸯玩闹了。 沈云羡叹了口气:“佳人有主啊。” 魏珩警告地横他一眼,沉声:“莫要胡言。” 他走进堂中,问她:“你是自个儿回,还是跟我一道?” 男人眉宇间带着丝丝疲惫,吐出口的仿佛一句平常客套话。 但顾窈可不敢客套。 她应激一般地站起来:“我、我跟你一道回!” 时间耽搁这么久,她原也该回魏府了。 何绍川一脸懵,却看见顾窈嘴巴动了动,他大抵看懂口型,是叫他自个儿回去的意思。 可他心中又郁闷,那男人是谁?怎么与顾窈如此亲近? 且还带了一丝不虞。 沈云羡看着,哼哼笑出声。 好个魏珩,他还当他是转性儿了,原来本就是他手里的人啊。 · 魏珩未曾骑马,与顾窈共乘一车。 京兆尹院的马车有些老旧,车辙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摇摇晃晃的,让顾窈的身躯跟着摆动。 在这位甚有威严的大表哥面前,顾窈不敢动作太大,她尽力稳住自个儿,手紧紧地抓住垫子。 死寂一般的沉默在马车间蔓延。 顾窈一再犹豫,还是问道:“大表哥,案子解决了吗……” 魏珩掀起眼皮,眸光淡淡。 解决了,且解决得甚好。 从这偷盗的陈秀才身上查出,他是因好赌败光了家财,卖妻又卖女,近日来已偷盗数次。 而从他卖女的线索上,又查出与京中那拐卖孩子的猖獗人贩有干系。 一层层抽丝剥茧,引出这桩大案,是意外之喜。 他回去,是为拿卷宗,又见天色已晚,便凑巧送她。 魏珩轻嗯一声:“在审。” 顾窈吐出一口气,忍不住弯眼笑笑:“那就好!” 魏珩凝她一眼,不知该说甚么。 她若是他的亲姊妹,他大可以教训她莫要多管闲事、莫要与外男交往过密,但只是个才来没多久的表妹,便不至于此。 最终,他只道一句:“往后在府中,安分些。” 顾窈原本因抓住扒手而激动的心冷却下来,不敢与他争辩,只应一声,待到达魏府,提着裙子便飞快跑走。 她鬓发上的坠子摇来摇去—— 魏珩眯起眼,念起那声亲昵“摇摇”,漠然吩咐:“去查送她上京的何家父子。”《 》 7、宜州绣 当日晚食,老太太唤众人前去用饭。 一则是庆贺大太太有孕。 她脸上有欣慰之色:“既有了身子,往后管家之事便与你三弟妹分担着来,偶时让阿嫣去学学也可。” 省得她天天在大孙儿和大孙女面前作妖。 大太太不乐意,然三太太却已站起了身,笑眯眯道:“谨遵老太太吩咐。” 魏嫣也不乐意去见大太太。可她今岁已然十六,便是老太太再舍不得她,到了十八岁也是要嫁人的。 这些中馈之事她须得跟着学了。 且瞧见大太太黑着脸不愿意放权,她便舒坦了不少,遂站起来:“往后要多去大太太那里叨扰了。” 这第二则,便是今日顾窈出府入京兆尹院之事。 上京虽大,但世家贵族的交际圈却小,即使是发生了芝麻大点儿的事,也不过一日便能传遍整个圈子。 况这事儿是在魏珩所在的府衙发生的,她们想不知晓也难。 老太太叫她站起来,看似和颜悦色,其实暗含警告: “阿窈,你挺身而出是好事,但既然来了魏府,往后还是要顾一顾旁的姊妹的名声。” “如你卢表姐,马上便要议亲,若是旁人听说了你的事儿,有所顾虑,可怎么好。” “从今日起,你们出门须得与太太们只会一声。” 卢佩秋脸色一白。 她来魏家一年有余,不信老太太瞧不出自个儿对大表哥的心思。 且这分明是顾窈的事儿,不说她们自家的女孩,偏要将她拉出来—— 她咬了咬唇。 顾窈脸颊微红。 她从前真当没有被长辈这样苛责过。 不说如今大齐对女子的管束已不似前朝那般严苛,出门闯荡的女子比比皆是;即便是在她较为落后的老家陈县,也没有名声定生死的道理。 她内里的叛逆心理蠢蠢欲动,叫嚣着要冲出—— 可她寄人篱下,有求于魏家…… 顾窈垂下眼,略有些沮丧。 此时,却听魏嫣道:“老太太,大哥说了,阿窈这回有功,助他破了大案!听闻徐大人要论功行赏呢!” 老太太微微一愣:“……竟有此事?” “当然啦!方才我去问大哥晚上可来松寿堂吃,他说得了新线索须得连夜去查,就不来了。” 她一面说一面偷偷朝顾窈眨眼。 顾窈被教训一两句倒也无碍,但若是她们出门都要和太太打招呼,那依照她与大太太的两相生厌的程度,十次有九次都出不去。 老太太闻此,一时有些沉默。 她对她这大孙儿,素来是寄予厚望的,也因他自个儿争气,如今在魏家说话却比他父亲更有分量。 若顾窈当真帮上他,那却是不好罚了。 魏嫣乘胜追击:“老太太,此次便算了罢,若是大哥晓得了阿窈有功还被罚,他心里也不得劲。” 老太太顺着台阶下了。 但旁人无事,顾窈却仍被警告一句,往后无要紧事莫出门。 但既然不限制出行,她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事议完了,众人便动筷开始用饭。 今夜二太太、三太太都在,圆桌旁共坐了九个人,顾窈因此第一次见到她们。 二太太生得圆盘脸,杏仁眼,面容虽和蔼,却因庶子媳妇不得老太太欢心,在这松寿堂中显得弱势,带着怯懦之感。 三太太则与之相反,虽已是三十几岁的妇人,却眉毛挑起,眼睛带笑,看着十分热情开朗。 察觉到目光,二太太朝顾窈点头。 顾窈忙回之一笑。 · 此次回去,顾窈到底安分了几日。 本来嘛,她也没想过要日日都出门。 春桃与夏莲两个,怕她与上回一样跑出去,绞尽脑汁给她准备新鲜的玩意儿。 她们心里头也悔,早知晓便死也不让表姑娘出门,便是拗不过,也应当与她一块儿。 今日倒是不必想新东西了,绣娘要上门给表姑娘量尺寸裁衣裳了。 旁的姑娘秋装都已做好,唯表姑娘,因没得行李,这些日子身上仍是大姑娘未曾穿过的衣裳,背地里不知挨了二姑娘多少嘲弄。 如今三太太给大姑娘分了管家的权——大姑娘一上任,马不停蹄地便为表姑娘寻绣娘上门了。 顾窈展开双臂,任由比她矮一头的绣娘用软尺为她量胸前尺寸。 绣娘原是粗略估算了下,哪成想原本掐好位置的地儿还要再往外移,待瞧见具体尺寸,她一时笑道:“表姑娘这身子生得好。” 可不是嘛。 这姑娘身量高,又匀称,超出同龄姑娘许多。 再瞧她这小脸,活脱脱的雨后山茶,清绝艳丽,往后不知是谁能享到这福气。 不过她入府时曾听闻这一位表姑娘是从乡下来的,不说家世好不好,简直便是没家世。 如此一来,往后便难了。 要么为世家妾,要么便是百姓妻了。 高不成低不就啊。 她在心中摇头。 听绣娘如此直接,夏莲小脸微红,暗道这话怎堪与表姑娘说,然却听顾窈道:“多谢。” 夏莲惊讶望去,却见顾窈面目坦然,十分理所当然地接受了绣娘的夸赞。 她哪里知晓,顾窈自小生活在陈县,该听的夸赞一个没落。 且外头的人没上京人这般讲究,更直接的话她都听过,“身子生得好”算什么,她娘确实把她生得特别好! 待量好尺寸,又与顾窈确认了颜色款式,绣娘信誓旦旦:“表姑娘放心,我必定能做出与你相配的秋裙。” 顾窈笑一笑:“那便多谢你。” 她望一望自个儿的两个丫头。 春桃在用湿巾帕擦柿子,夏莲跟着欲要送绣娘出门—— 顾窈止住她,慢吞吞从袖子里掏出两张方帕递给绣娘。 “姐姐瞧瞧,我这两张绣得如何?” 绣娘拿在手中,细细端详起来。 原以为是来向她讨教女红,未曾料到,这两张帕子上的鸳鸯、比翼鸟已是栩栩如生,且这绣法,乃现下京中正时兴的宜绣。 宜绣以活灵活现著名。 传闻宫中有位娘娘,以绣花月季引来振翅蝴蝶,博得圣上欢心,从一小小女侍跃升为一宫主位。 她穿的正是宜绣宫装。 引得时人纷纷效仿。 绣娘不动声色,自不会以为这位表姑娘是来向自个儿炫耀的。 唤她姐姐,又主动拿出帕子证明,可见她是想出售。 她们绣房,往常也做过这些姑娘们的女红生意,多是家里不得宠的庶女,亦或是来投奔富贵人家的旁支表姑娘一类。 思及此,她笑道:“表姑娘是想与我谈生意?” 绣娘虽是手艺人,但日常游走在高门大院,也算半个商人。 与商人说话,实在轻松。 顾窈点点头,请她坐下。 “你瞧,我这宜绣帕子能卖几多钱一张呢?” 绣娘抿口茶,将手中帕子翻来覆去地看。 绣线颜色好,技艺又精湛,便是放在她们绣坊里,亦是往上品精品处摆。 听闻这姓顾的姑娘才来魏府没几日—— 绣娘道:“一张十文。” 不说顾窈了,连身后面含隐忧的夏莲都变了脸色。 她本是怕表姑娘这桩生意又被老太太她们发觉,但一张十文钱的价格,莫非也太不把手艺当回事了罢? 顾窈笑一笑,从绣娘手中拿回帕子,唤春桃:“来送客。” 绣娘有些慌了,她方才压价是抱有侥幸,并非不想做这桩生意。 宜州路远,这宜绣价格便也水涨船高。 她们绣坊本就靠给中下层显贵裁衣,这些贵人衣料要好的,价格却压得低。她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若再跟不上上京脚步,迟早要被人挤下去。 绣娘装没瞧见春桃送客的手,向顾窈道歉:“表姑娘见谅,我方才眼拙,未曾瞧出这竟是宜绣。” 她自个儿给自个儿台阶下,顾窈便没吱声,静静听她说:“我们如今正是缺此物的时候,一张四十文。” 顾窈喉咙里发出轻笑:“一张六十文,素帕丝线你来提供。” 她那日去绣衣坊看过,那样一张做工较为粗糙的宜绣帕子都要卖八十文一张,更何况她做的这毫无瑕疵的呢。 见绣娘要再还价,顾窈只道:“你回去与你家掌柜谈谈,若收不了,我再寻旁人便是。” 她的态度坚决,只差把“一分不让”这四个大字写在面上了。 绣娘心中叹气:倒是听魏家的下人忽悠住了,这哪里是乡下来的没见识的表姑娘。 怕顾窈真找了旁人,她道:“便是这个价格罢,只一点,表姑娘可不许与旁的绣坊再合作。” 顾窈递过来方才擦净的红柿子:“自然。” 将脚步沉重、似乎在计算价钱的绣娘送走,顾窈深吸一口气,倒在榻上,悠悠地摇着团扇。 如今倒好了,虽出不去门,但钱却有法子挣了。现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将何伯伯与何绍川这一路所花费的钱还了。 至于魏家,旁人都说了她是挟恩图报而来,她自是如此。 他们家的钱,若她也想着还,那未免太清高了些。 夏莲轻轻接过她手中的扇子,一面送来微风,一面道:“表姑娘,若是绣娘说出去呢?” 她心里是真真担忧。 往常是真未曾听闻有世族姑娘家用女红手艺换钱的,这传扬出去,还不被眼高于顶的显贵们笑掉大牙。 可表姑娘也确实是困难。 顾窈摇摇头:“不会的,她要卖出价钱,怎能与咱们扯上关系。” 说是宜州特产,有路费成本,那价格自然又提了一成。 傻子才会说是魏家的表姑娘所绣呢。 至于这两个丫鬟,她也没想着避开她们。 既来了魏家,她自然得要站在自个儿身边的人。 搂住春桃与夏莲的肩膀,顾窈嘻嘻一笑:“待我赚了钱,给你们买簪子,但只是掺了银子戴着玩儿的。” 二女感动极了。 表姑娘的困难她们都看在眼里。 从前被这个院推到那个院,难得有姑娘待她们这样好。 一时都红了眼眶:“多谢表姑娘。”《 》 8、飞花令 那绣娘的动作很快,一日不到,便使人送来了素帕丝线等物。 有活干,顾窈便安安生生待在岁芳园里头。 这般乖觉,倒让老太太觉得她到底有了几分女儿家的自觉。 因有春桃这么个小喇叭在,魏府每日里有甚么新鲜事,她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因着管家之权分散,大太太、三太太那处每日比菜市场还热闹,再加个魏嫣、魏妘,堪称吵翻天。 大太太被气得见了红,老太太索性全交给小儿媳与大孙女,只嘱咐她好生养胎。 大太太有气没出使,整日哀哀啜泣,打量着待大老爷回来要告状哩。 这话却是魏嫣说的。 她说着说着倒还吃吃笑出了声:“她也就这一点本事了。” 本来嘛,她大哥都二十一了,这后娘才三十一,不过比他大十岁。入府后又整日想着风花雪月,与两个妯娌交往不善。 这阖府上下,除了她的一双儿女,几乎哪个都烦她。 再说她管家这样久,连府上的老人都不听她的,如今轻而易举地被她和三婶抢走管家权,怪得了谁。 另一件事便是卢佩秋要议亲了。 男方是与魏珩同科的进士,位次却没他那样高,排在一甲二十三名,被赐了个从七品小官,只是不日便要外放出京。 若是照魏家十年前的光景,便是府上借住的表姑娘,亦有人求着迎娶。 但如今魏家早不同以往,卢佩秋又只是京城外的小官之女,能与当科进士议亲,已是顶好的亲事。 就这,大抵也是人家看在魏珩前途无量、想攀亲戚的份上才有意试探。 春桃道:“听闻过几日便安排见面了。” 顾窈懒懒点头。 近几日没得东西玩,日日绣花,眼睛都乏了。 她倏地坐起,惊了春桃也跟着起来—— “表姑娘?怎么了?” 顾窈拍拍她的肩,露出上排牙齿笑笑:“我闷得慌,去院子里打打拳。” “打拳?!”春桃不可置信地睁圆眼睛。 表姑娘长这样的倾城之色,竟会打拳? 顾窈:“你没见过啊?我打给你看!” 说干就干,她用束带将袖子绑起来,又喊夏莲来帮忙挽裤腿。 头发倒不用动,午时起来她嫌热,便扎在了脑后。 索性这几日没人来烦她。 顾窈走到院子中央,唤两个女孩离远些—— 她试探着扫了下腿。 进魏府后便没再练过,速度慢了些,但力道还在。 顾窈气沉丹田:“你们瞧好了——” 正要起势,却听外头有人拍门:“表姑娘!表姑娘!” “……”打拳的兴头被人打断,顾窈一时泄了气,无奈地看着春桃一溜烟儿跑去开门,自个儿坐在了檐下。 等会儿再打罢——她不仅会打拳,还会上墙上树,从前她跟在何春林后头,什么功夫都学了些。 虽是只三脚猫,但让这两个姑娘开开眼界也是可以的。 顾窈微微昂起下巴:她不仅会绣花,她还会武呢! 然则,美好幻想被人打破。 来人乃是魏嫣身边烟柳,她是小跑过来,鬓角微湿,进了门便行至顾窈前边,行了个礼道:“表姑娘,大姑娘邀您去春和景明玩儿,叫现下便去,大伙儿都等着呢。” 顾窈心里头有些不乐意。 她与魏嫣往来几回,虽知晓她不是个坏心眼的人,但实在不想总勉强自个儿去迎合她。 一想到那些个弯弯绕绕,她才正常没多久的眼睛又开始花了。 但烟柳也只是个传话筒,她这般可怜兮兮地盯着自个儿,顾窈便勉强点点头。 “等等,表姑娘得先梳洗打扮。”夏莲提醒。 烟柳看了看表姑娘的打扮,一时也为难起来。 这般装束,真真与府上不大相配。 但方才大姑娘语气已有些急了,且春和景明可比八仙亭要远得多,若再拖上一时半刻,岂不惹她气怒? 烟柳道:“表姑娘这样好得很,过会儿刚巧要玩投壶蹴鞠呢。” 顾窈眼睛亮了亮,一时来了兴致,朝下看了看自个儿的衣裳——虽不伦不类了些,但好歹穿戴整齐呢! 她催促:“走走走。” · 顾窈是头一次来这儿。 春和景明已属于魏府前院的地界,边下便是学堂,因今日休沐,倒并没有读书声。 还未进到里头,便听得魏妘高昂的声音:“表哥,你怎么总对不上呀?是故意让着我呀?” 烟柳心中一紧,怕自家姑娘被二姑娘气晕,她忙扬声道:“表姑娘来了!” 顾窈跨过门槛,眨着眼望向四周。 春和景明,好生开阔! 这是个地方不小的草场,有射箭、长刀等物什摆在一边,另边是个建起来的长廊,他们坐在里头,围着一张长桌说话。 一瞧见顾窈,大伙儿都站起来,魏嫣最快走向她,一手牵住:“阿窈,你可来了,就差你了。” 顾窈被她拉到旁边坐下。 她瞧见魏嫣的耳根发红,再看她另一边,却是相隔不远的裴炆钦。 顾窈心里有了数。 “行了,才认得几日呀,装什么姊妹情深。”魏妘扬唇一笑,“她既来了,咱们便开始玩罢。” 魏嫣略过她前头那句话,问顾窈:“阿窈,飞花令你可会?” 顾窈心里头不由一抖,略有些气虚。 甚么飞花令,她分明是来玩蹴鞠投壶的…… 她抿了下唇,被大家伙期待的目光盯着,道:“……只听说过。” 魏妘哼笑一声。 果真是泥腿子。 飞花令这般常见的游戏,她也仅只听说过。 她眼睛转了转:顾窈该不是一点儿不会玩罢? 自顾窈入府,她便深觉哪哪儿都不对劲。 她那张脸生得太引人注目,便是她的同胞弟兄魏瑜,亦说过表姐美艳无双这话。 他可从没这样夸过她这个亲姐姐! 倘若今日能让顾窈出丑,那便是好事,玩不玩得尽兴也不算得什么了。 她挑挑眉,道:“听说过便行,本来就是为着卢表姐没来让你凑数的。咱开始罢。” 顾窈扯了扯嘴角。 魏嫣与魏妘这两人,在看不起她这件事儿上,当真是亲姐妹。 魏嫣是暗地里瞧不上,有时说漏嘴一两句,还要她谅解。 魏妘便是明晃晃的,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也罢,来都来了。 顾窈数了数自个儿肚子里为数不多的诗词存货,模糊还记得一些,但有无错处便不好说了。 桌上,裴炆钦已起了个头:“既是在春和景明,那咱们便以‘春’为题,不拘五言七言,答出来便好。” 明眼人都晓得他这是在体谅顾窈。 毕竟“春”的飞花令,都快被他们这些人玩十好几遍了。 魏嫣嘟嘴。 好不容易与表哥在课下玩游戏,还要玩这等没趣的—— 她看看面容忐忑的顾表妹,心里略微畅然。 从裴炆钦开始,他说了个不大常见的诗句,轮到魏璟、魏瑜,亦是如此。到了魏嫣,她随口答了个人人都会的—— 见表哥看过来,她有些回避地移开眼。 谁教表哥那般体贴呢。 魏妘暗道她虚伪,亦是说了个众人皆知的。 魏娇见二位姐姐已然出手,自个儿再说简单的倒显得魏府女眷太欺负人——且一轮游有什么意思,总要让顾窈挺到第二轮。 她狡黠笑笑,说出昨日才背的一句。 顾窈的指甲不断地戳在自个儿的手心里。 她默默听着众人吐出口的诗句,心中准备好的被魏嫣、魏妘抢先答去,只得又磕磕绊绊背了一句“春风不度玉门关”1。 若说她为何会这一句,还是多亏了何绍川。 前年他闹着要参军,整日念叨着这么句诗,说自个儿要报效大齐云云,让何伯伯揍了一顿便不再提了。 裴炆钦赞道:“表妹说得好。” 魏妘轻哼一声:“继续啊!” 下一轮,顾窈却是不好再混过去了。 她的文化统共就那么点,让她玩飞花令,实在是太过为难。 顾窈坦然道:“我输了,你们继续。” 魏妘微微张开嘴巴,作吃惊状:“表姐,你怎么这么快就输了?连诗仙诗圣的诗都还未说呢!” “春字题已经够简单了,恐怕三岁小儿也会罢?” 顾窈默然。 她为人豁达,但只文学这一事上,有些隐隐自卑。 幼时贪玩,宁愿上山下河,也不愿意屁股挨在板凳上学书写字。 《千字文》被爹爹拿着棍棒守着教,也只学会了前两句,且还写不来。 后来,他便由着她跟在何伯伯后头学练武了。 可如今在上京、在魏家,即便不是今日这飞花令,往后也有诸多时候需要用上读书写字的。 她眉宇间带着沮丧。 魏嫣瞅见表哥不忍神色,抢先开口:“二妹妹,你怎么如此苛责?阿窈从陈县来,现下对这些不大熟络,但往后便好了呀。” 魏妘翻个白眼,正要说她假惺惺,便又听裴炆钦接上:“阿嫣说得正是,既不好玩,咱们便不玩了。” 魏璟、魏瑜也纷纷应声。 魏妘磨牙。她一人哪能抵得过这么些人。 可恨两面三刀的魏嫣,又想顾窈出丑,又要在裴炆钦面前装好人。 她冷笑道:“成,那咱们便换个游戏玩!去玩蹴鞠去!” 魏妘上勾的眸子扫过顾窈,见她神态犹豫,心中不免轻蔑: 瞧她那模样,文不成武不就,来魏家投亲便想装大小姐得个好姻缘,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想到近来连闺中密友也向她打听魏家新来绝色倾城的表姑娘,她一时沉下脸: 一个泥腿子也敢来借她们魏家的东风,那她便要把她打回原形,让她哭着滚回她的陈县老家!《 》 9、蹴鞠赛 蹴鞠在正式场合大多为二十四人或三十二人一场比赛,但也可随在场人数而灵活变动。 春和景明只七人,算上他们的丫鬟小厮,加起来也不过十四人。 魏娇用手撑着下巴,懒懒道:“你们玩罢,日头大,我不乐意动。” 她一瞧魏妘便知晓,这人过会儿必定要使坏,不论是对魏嫣还是对顾窈,她都不想掺和。 再说比赛场上磕磕碰碰,若是把她也卷进去,岂不倒霉? 魏嫣跺脚:“三妹妹,哪有你这样临阵脱逃的?” 魏娇笑一笑:“叫杏儿给你们计分去,我看看便是,求大姐姐体谅。” 魏嫣拗不过她,只得由她去。 剩余十二人分为两队,抽签决定。 众人各自抽出染了色的木签,分为红蓝两队,又在袖子上系着绦带,泾渭分明地站在草场两侧。 顾窈与魏嫣、魏璟为红队,魏妘与裴炆钦、魏瑜为蓝队,余下的人都是各自的奴仆打乱入队。 魏嫣一见心心念念的表哥偏分去了魏妘的队伍,一时气恼。 又望望身侧两人,一时心生不满。 方才只看顾窈的文采,便知蹴鞠这样的游戏她必定也不熟悉,毕竟是从乡下而来。 再一个魏璟,自小便沉迷读书,从来不曾习武。若非几年前裴炆钦来魏家借读,带得他开朗了些,险些就要变成个书呆子。 与这两人一支队伍,纵使她有三头六臂,也赢不了对面那三人。 魏妘魏瑜双生子,默契非同一般,裴炆钦自是文武双全…… 她眼尾耷拉下来,见顾窈认认真真地抹上滑石粉摩擦双手,只得也强行打起精神。 输便输罢,左不过被魏妘嘲笑一通。 一声鼓响,蹴鞠赛正式开始。 魏妘与魏瑜两人不愧是双生,甫一开赛便联合包抄带球向风流眼而去的魏璟。 此时可顾不上什么兄友弟恭了,比赛场上都是对手。 魏嫣见状,一时急了,支使与自己同队的烟柳一道靠近他们。 然而魏璟已被二人团团围住,魏妘可不管他是兄长,一通乱踩脚,连魏瑜也误伤到,就那般得意地带着球奔向前。 魏嫣瞪眼看向杏儿:“她犯规了!” 杏儿下意识望向自家三姑娘,见她正懒懒扒着柿子吃,便佯装提醒魏嫣:“大姑娘!后头!” 魏嫣回头,只见魏妘已踢出一脚—— 那蹴鞠以极快的速度朝风流眼射去。 她这处已拦截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正心疼这即将失去的一分时,却见顾窈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奔跑的速度极快。 她杏眸闪亮地盯着那蹴鞠,见它即将射入风流眼,双腿发力向上一跃——竟用头给蹴鞠顶了回去。 魏妘瞪大眼睛,不可思议: 只差毫厘,那几乎就在他们囊中的一分竟这样失之交臂了! 因方才太急,顾窈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表妹!” “阿窈!” 几声呼唤同时响起,俱向她这里奔来。 杏儿也急迫地望向魏娇,却见她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场上情况。 她便知三姑娘想继续看下去。 杏儿再一转眼,却见草场边站了个男子。 那人长身玉立,一张玉面冷如寒冰,正是他们魏家大爷。 杏儿脸煞白,正要躬身行礼,却听一少女的欢快声音传来:“杏儿!计分!” 她循声望去—— 却见方才还倒在地上的少女已重新站了起来,双腿交替,以极快的速度带着蹴鞠奔向前。 见前方蓝队包抄,她抬起脚,娇喝一声,从半个草场那样远的地方径直踢了一脚—— 蹴鞠被巨大的力促使飞起,如流星划向风流眼,魏瑜守在那处,想要与她一般用头顶走,却终究差了一些。 “咣——”铜锣敲响,红队计一分。 裴炆钦望向顾窈。 她黑色碎发随风飘扬,一缕粘在娇艳欲滴的唇边,她却来不及去揭开。 脸面红润,面上还余一丝笑容。 她的眸子如晚星那般璀璨,视野里只有那颗飞驰的蹴鞠。 这哪里是从乡下而来毫无底蕴的泥腿子,分明就是绿茵场上的女英雄! 裴炆钦目露赞许。 他方才怕魏嫣一队输得太难看,便未曾出手。 如今有顾窈这么个以一敌三的人,却是不得不认真了。 魏妘却是面沉如水。 两次! 顾窈从她脚下抢走了两次蹴鞠! 这泥腿子!竟这般没有眼力见!敢从主人家抢东西! 她咬咬牙,不顾又酸又痛的双腿,亦是紧随顾窈身后。 追在顾窈身后的人越来越多,就连红队的队友亦追赶不上她的速度。 裴炆钦倒是能追上,却因她不断变换方向,蹴鞠在脚下没个定性,他连下脚抢蹴鞠的位置都确定不了。 顾窈一个滑铲,再次将蹴鞠踢进风流眼里! “咣!” 红队,两分! 三分! 四分! …… 蹴鞠赛进行到后面,几乎就是顾窈一人完虐他们余下十一人。 旁人跑不过她,踢不过她,便是侥幸抢到了球,却连将蹴鞠踢进风流眼的准头也不如她! 日头西斜,顾窈最后踢出一球,毫无悬念地得分。 迎着夕阳,少女扎起的黑发已然凌乱,被风吹落在耳侧。她浑身如渡了一层金色闪光,芙蓉面上弯眼露齿而笑,美艳而灵动。 不止是年岁尚小的魏瑜呆住,便是裴炆钦、魏璟亦忘了动作。 “我们赢啦!”顾窈开心大笑。 她激动极了,与春桃拥在一块,欢呼雀跃个不停。 魏妘自她身侧走过,重重一哼:“得意个什么劲儿,一点儿不端庄。” 顾窈懒得理她,方才她自个儿乱踩旁人时怎没想过端不端庄。 她这赢得可是坦坦荡荡。 魏嫣也激动,毕竟是同一支队伍,赢了她们也与有荣焉。 “阿窈!你真厉害!怎么这般深藏不露!” 顾窈翘着嘴角,嘿嘿一笑。 魏瑜几个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她: “表姐!你这蹴鞠怎么学的啊!又是腿又是膝盖又是脑袋!合着怎么打你都能得分啊!” “表妹甚强,我们自愧不如。” 裴炆钦道:“表妹,下回去上京的蹴鞠会玩玩罢!虽都是男子,但你之技艺绝不输于他们!” “蹴鞠会?”顾窈眨眨眼,来了兴致。 “正是。是由京中公子少爷们组成,一年一度蹴鞠大赛,每届胜者方可入会。不过若你想去,我带你。” 裴炆钦正是上届蹴鞠赛胜出队伍的队长。 魏嫣挽住她的胳膊,笑一笑:“阿窈若想去,还用麻烦表哥?找我大哥就行了呀!” “找我作甚?” 沉沉男声传来,众人下意识望去,却见方才论及的男人已行至他们身边。 面对这极看中规矩的魏家老大,几个少年男女分散开来,垂头行礼:“大哥。” 顾窈有样学样,眼睛盯着被她们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地,嘴巴跟着动了动。 见自家人来了,魏嫣忙道:“我们在说蹴鞠会呢!阿窈踢得这般厉害,想来去蹴鞠会都没问题!蹴鞠会便是大哥开设的,带她进去比一场一定行罢?” 魏娇一听她此言,便知她是何用意。 哪个都晓得,大哥最看重规矩。 之前魏嫣闹着想去里头比一场玩玩,都被好生训了一顿,听闻回了院子便躲起来哭。 顾窈望向这位大表哥。 几日不见,他神色已一扫之前的疲惫,大抵那案件已然有了眉目。 他一双鹰眸随意地瞟过她,激得顾窈心中有些叛逆: 又是这眼神! 总是像看路人一般看她!实在过分! 她微微嘟嘴,下巴移了个角度不去看他。 魏珩道:“你的球艺是很不错,在哪里学得?” 方才他观她身形,不止是简单地踢球,且还带了些武术。 她这样的奔跑速度,若不是长年累月地练功,达不到如此。 与一个有功底的人拼技术,试问如何能赢得过? 顾窈微微一笑:“从前在陈县时,我闲着没事儿便和伙伴们去村口玩蹴鞠。” 几个上京人一听,纷纷脸红。 他们对这位出身乡野的表妹有所微词,也议论过她挟恩图报的行径,心里多少是有些瞧不起她的。 但今日却被狠狠打脸。 顾窈甚少这样讽刺人。 方才玩那飞花令时,魏嫣、魏妘接连给她气受,如此这般也算还回去了。 不过今日玩得实在尽兴。 试问有什么比完胜还要令人痛快呢! 魏珩知她胡言。 方才在草场之上,少女裙袂飞扬,笑容明媚而勾人视线。 他那些兄弟,俱被迷住了心神。 他微微蹙起眉头。 这姑娘爱玩爱闹,属实有些闹腾。 那日将她从魏府大门外引进来,不知是对是错。 但她母亲确实是他母亲救命恩人—— 魏珩道:“你技艺纯熟,便无须去那蹴鞠会了。往后与阿嫣多相处,你们互相学一学彼此的长处。” 顾窈再是傻子,也能听出他弦外之音。 是嫌弃她不好,让她跟着他亲妹子学学呗? 顾窈心里有些闷闷的,抬起眼直视他。 男人大抵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看她。 眼神坦荡,却也显露出她的不满。 不满甚么?她就这般想去那蹴鞠会么? 魏珩眉毛皱得愈深,见她一张小脸气郁——却实在猜不透女儿家的心思。 他移开视线。 他方才所说的那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阿嫣不如她豁达,她不如阿嫣沉稳,两人若取彼此长处,自然能成为更好的姑娘。 且蹴鞠会,势必要与京中那些少爷有所交往。 那些俱非良人,她便是有意要嫁与权贵,也未必要在那里面选。 他为报母恩,自然会为她择一位良人。《 》 10、新旧人 顾窈回去后便在岁芳园里四处搜罗起书籍来。 春桃与夏莲问她要作甚,她没好意思说实话,只含糊道自个儿要随便看看书。 但其实,她还是被魏家那些人的嘴脸气得不好受。 玩飞花令时,魏妘话里话外便是她比之三岁小儿还不如。 魏嫣虽嘴上劝解,但最后那个局面自然也是她所喜闻乐见的。 其余人呢,不好说。但在上京这么个推崇诗词歌赋的地儿,她那样的表现,被诟病确实十分平常。 至于魏珩,顾窈不知他是何时来的,若他也看穿她的窘迫,所以才让她与魏嫣多学一学—— 她将下巴搁在泛黄的书页上,闻着水墨气味,隐隐有些自卑的情绪。 魏珩可是钦点的探花啊,看不起她也很正常…… 她忽地一拳拍在桌案上,咬牙: 都怪她自个儿贪玩,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但好在她方才一十五岁,日子还长,现下开始学便是了! 小姑娘郑重其事地盯着书本上方方正正的字,看着看着,眼前便开始重影。 她哀嚎一声: 爹啊!当初怎么不用棍子逼着我多学两个字! 这些多于十个笔画的,女儿是真真看不懂啊! 春桃与夏莲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表姑娘是怎的了。 分明赢了蹴鞠赛,大出风头,怎么反倒如此愁容? 顾窈猛叹一口: 她还是过几日寻着机会去书舍买本千字文回来罢。 · 次日。 因为京兆尹院破了一桩大案,将那人犯成功缉拿,魏珩久违地得了一日休沐。 然他却也未曾有空闲。 大清早教导完两个弟弟,又听闻魏既明已然归家,立时马不停蹄地去了主院书房。 魏既明听闻大儿子来寻,对他那严肃刻板的性子头疼不已,猜到他是为何事而来,便愈发不想见。 可如今二人同朝为官,早已不是他能逞父亲威风的时候。 微一思忖,魏既明唤了小厮来,耳语一番便让其退下,唤魏珩进来。 果不其然,魏珩方一进书房,便眉头紧皱:“听闻父亲在京郊,与禹王走得十分相近。” 他既是与亲生父亲言谈,便不会兜圈子,索性直接些。 却未曾料到魏既明对他这样不留情面的方式万分厌烦,只恨不得将他赶出去。 这天底下,哪个是儿子来管教父亲的? 况魏家在他手上败落,魏珩却被钦点探花,这落差便更明显。 人人都道他魏家大老爷是个草包,却生了个好儿子,这如何能叫他不厌?! 魏既明端起茶盏轻抿了口:“禹王公务在身,出京巡视禁军,不过与为父目的地相同,何来相近一说?” 魏珩紧皱的眉头未曾松开,只道:“圣上正值壮年,此时站队,恐非好事。” 他们这位圣上,皇帝不说做得如何英明神武,但儿子却生得极多。 如今不过三十有五,便已有了四五位封王的儿子。 余下的皇子更是多达二十之数。 这皇子一多,往后夺嫡便是一场大动荡,况圣上并无压制这些皇子的实力。 此时急着站在禹王那里,往后便一丝退路也无。 魏珩说得直接,魏既明却沉下脸来:“此等大事,为父难道不知,还要你来提醒我?” 他被戳中了心事,自然恼羞成怒。 他这官职位虽低,却是众王夺嫡必争,只因他所系谏官,想要名正言顺地登上那一位置,便须得拉拢他。 况禹王年少有为,又掌管禁军,在夺嫡之中优势极大。如何不能站队? 且他已许诺给魏家一个侧妃之位——若真荣登大宝,那他魏家恢复从前荣耀,自然指日可待。 魏珩见父亲面带怒色,便知此事不好说通。 “这些事儿无须你多言,你只哄好公主便是。”魏既明摆摆手,又灌了口茶下去。 他若能尚主,当个皇亲国戚,那魏家自然不必急着站队。 魏珩面色发寒:“父亲慎言,我与公主无甚干系,此番说辞莫非坏了公主名誉?” “况魏珩既入官场,便绝不会尚主——” 话未说完,便听门外小厮通传:“大老爷,大太太来了。” 魏既明忙站起身,迎向外头。 路过魏珩时,淡道:“你先回罢,听闻大太太有孕,我须得陪她。” 亲爹已下了逐客令,魏珩再不识脸色也只能离去。 他这个父亲,将世人所言的“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演绎得淋漓尽致。 魏既明色令智昏他管不着,却莫想把手伸到他与魏嫣头上来。 他沉下眼,心中一时又添了烦恼。 听魏既明所言,却是站定禹王,那阿嫣的婚事——他须得好好做一番打算。 府上如今女眷不少,先得解决那位卢家表姑娘,顾窈比阿嫣小,却是不急。 想起昨日那个在草场上意气风发的小姑娘,便又是略略一顿。 他自然也听闻了她玩飞花令时卡壳被魏妘奚落一事。 她于武力之上有长处,这自然很好,但若要在上京立足,便须得学会这些闺秀必备的。 他吩咐:“你去找顾表姑娘,叫她过几日与阿嫣她们一道去学堂——” 心思一转,念及她昨日对自个儿意见颇大,却是要好好与她说一说。 “罢了,我亲自去。”《 》 11、裴家子 魏珩这里方往岁芳园走,不过半路便见着了顾窈。 只却不止她一人,裴炆钦也在。 青年温文尔雅,眉目含笑,只差没将自个儿的情意写在脸上。他穿的是浅青色长衫,与小姑娘今日的粉裙倒是交相呼应。 魏珩还来不及出声,便听裴炆钦开口:“窈表妹,好巧,我正要去寻你。” 听他此言,探花郎正往外探的长靴俶尔又收回。 窈表妹?他们竟如此熟络了么? 目光触及抿唇浅笑的小姑娘,又想起她昨日对自个儿怒视,魏珩心里不大痛快。 不欲再偷听旁人言语,他转身离去。 顾窈心中都要后悔死了! 早知晓会遇到裴炆钦,她就不该出来! 这个人怎么回事?为何好端端地要叫她窈表妹,真是肉麻死了! 况若是被魏嫣晓得了,依她那将裴炆钦视为己物的样子,岂不要把她为难死。 顾窈嘴边的肌肉抽搐了两下,顾及礼仪,向他还了个礼,道:“裴表哥。” 裴炆钦的眸子凝着她,流露出自个儿都没察觉的柔情。 初初见到这位表妹,便惊为天人。 后来知晓她不过出身乡野,虽心中意动,却也按捺住了。 他绝不可能娶一个泥腿子做妻子。 然昨日蹴鞠赛,顾窈的表现实在太过惊艳。 这上京闺秀,有一个算一个,都极为清高。他虽亦学文,却对顾窈这样洒脱的女子格外欣赏。 知她于文学之上有难处,昨个回去他特地挑灯夜读,为她做了一本诗词注解出来,只盼能解她才学不佳的窘境。 裴炆钦温柔笑道:“表妹不必如此生疏,叫我炆钦表哥便是。” “……”顾窈一时失语。 哪个说上京注重礼法的?这裴炆钦还是学子要参加科举呢,怎么说话比她们村口的二傻子还要直接? 她不愿与他纠缠,只道:“裴表哥今日不必去学堂么?我赶着……” 她本是想着早起练拳。 昨日去春和景明的路上,意外看见一处清幽竹林,想着今晨去将将好。 可这话说出来,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她眼珠子转了转,想到这魏府众人见魏珩都如老鼠见了猫一般,遂道:“我赶着去见大表哥呢。” 果然,听闻她要去见魏珩,裴炆钦脸色忽地一滞。 然却不肯放弃。 他半月才休沐一日,今晨是夫子有事未曾来学堂,他这才跑出来找她。 下回要寻到与顾窈说话的机会,可就难了。 裴炆钦声音压低:“我为窈表妹亲手写了份注解,都是今朝时兴的诗词,表妹无事看看便是。” 他手上的书卷已递了过来,顾窈便不得不接。 她脸上都要笑僵,却还要装模作样地翻了翻这本注解,而后才道谢:“多谢表哥好心赠我。” 她又递到他跟前:“但无功不受禄,我若收了,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好。表哥拿回去罢,心意我领了。” 裴炆钦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哪里有这样直接的女子? 他送她东西,确有一点小心思,但她这样直接地点出来,却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了。 裴炆钦道:“表妹不必客气,你我表兄妹,你只当是哥哥赠给妹妹的好物。” 不等顾窈吱声,他接着道:“窈表妹若实在不好意思,便教表哥我踢蹴鞠罢。” “且瞧你身姿与目力,想来玩投壶也是上佳,若是有空便教教我。” 顾窈快要被这直接豪放的上京人吓死了。 上京官家公子哥儿都这般轻浮么? 不说他是魏嫣的心上人,只说她二人都仅仅是魏府客人,怎能在旁人家里私相授受? 便是顾窈不懂这些礼仪,也知晓这大不合适。 岂止是不合适,让魏老太太晓得,指不定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想起她那日指责自个儿耽误卢佩秋的名声,顾窈抖了一抖,头疼不已: “表哥,你自个儿留着罢。投壶、蹴鞠我都教不了你,你若实在想学,就找旁人。” 顾窈匆忙行个礼,三步并作两步,趁着裴炆钦还发懵便转身离去。 望见佳人匆匆离去,背影疏离,裴炆钦一声叹息。 他终究是太心急出手了。 只是昨日,瞧见魏璟望顾窈的眼神,加之连魏瑜那个臭小子的偷偷打量,让他生了危机感,想要快些抓住表妹。 且最教他心乱的还是表妹与大表哥之间的独特。 顾窈不过一介孤女,怎就敢那般看着大表哥呢? 而大表哥这最重规矩的人,竟就那样不轻不重地放过了她。 论起来,做魏家嫡长子的妾室自然比做他的好。 他若真想俘获佳人芳心,须得在平日里下手。 轻风细雨,只盼表妹能向他打开心扉。 这样一来,以她的蹴鞠技艺,加之他上一届搏出来的名声,蹴鞠会归于他手,便指日可待。 他眉目微皱,方一转身,便瞧见魏妘身边的丫鬟宝月站在不远处,不知来了多久。 宝月一见他看到她,立时蹲身行了个礼,只道自个儿要去寻魏妘,便飞快走了。 裴炆钦观她方向,却是往魏嫣的小院而去。 他素来知晓魏嫣、魏妘两位表妹对他青眼有加,然以裴家今日之势,这二人他哪个也娶不起。 今日给顾窈献殷勤被瞧见了也好,只盼她们若是知晓,往后莫要再来纠缠于他。 裴炆钦略叹一口气,脑子里又想其余能与顾窈套近乎的法子。《 》 12、魏既明 魏嫣的清和园里。 两姊妹坐在一处,却做不来姐妹情深的样子,脸色一个比一个臭。 魏妘来此是为着炫耀魏既明归家,给她与大夫人母女所带的礼物。 每回魏既明公干回来都有这么一遭,魏嫣早习惯了。 对这个父亲,魏嫣与魏珩一般,心里不抱什么期待,只像看笑话一般看着。 只听她说大老爷是如何期待大太太肚子里这一胎,连名字都想了好几夜,心里便有些不痛快了。 在她眼里,哪个都不能越过魏珩的位置去。 况魏妘话里话外满是大老爷对胎儿的重视,若是真生出来,还得了? 只是想到魏瑜那烂泥扶不上墙的榆木脑子,大哥手把手去教也不见得学问多好,可见大太太生养下来的孩子,总归是不好的。 再看向满脸倨傲的魏妘,魏嫣心里头便舒坦多了。 她大哥二十一岁,前途无量,怕什么还未生出来的孩子,是男是女还未可知呢! 她鼻子里轻哼一声,阴阳怪气打断魏妘的自吹自擂:“二妹妹,话不要说太早了。咱们府里阳盛阴衰,男儿众多,指不定大太太肚里是个小妹妹呢。” 魏妘翻个白眼,正要激她便是妹妹也比她更受大老爷喜爱,不想宝月从屋外进来,还未到近前便给她使眼色。 魏妘眯了眯眼,宝月素来不会这样不懂规矩——余光瞥一瞥垂眸绕帕子玩的魏嫣,知晓大抵是与她相关。 宝月走过来,递上奉命回去拿的东西,便听魏妘道:“怎么去了这样久,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么?” 她道:“方才在园中遇见了裴少爷。” 魏嫣一听便抬起眼,眸子里焕发着兴味。 宝月继续道:“裴少爷在与表姑娘说话,还递了什么东西给她。” 魏嫣脸色一变,却未曾吱声,只淡淡扫过宝月。 魏妘一眼便知她沉不住气,故意问道:“是哪位表姑娘?” 宝月道:“是顾姑娘,表少爷要给她东西,她怎么也不肯收,我还听见表少爷叫顾姑娘教他蹴鞠呢!” 魏妘见魏嫣脸色发沉,嘴角藏不住笑,只道:“如此……” 话未说完,便听魏嫣道:“二妹妹,你院里的丫鬟也太没规矩了,主子讲话哪轮得到她一个婢子偷听,还有样学样地说给旁人听,你便是这样管教下人的么?” 魏妘一愣,还未想好用个什么说辞堵她,便被她下了逐客令:“你若无事,还是回去多管教你的丫鬟,免得传出去,倒成了我们魏家没规矩。” 魏妘气得咬牙,但她也知晓魏嫣这是自个儿撑不住了发火,便站起身,勾唇冲她道:“那大姐姐好好休息罢,莫要太过伤怀,我一定好好管教我的丫鬟,绝不让她下回再传些‘实话’。” 魏嫣捏着帕子,死死盯住她的背影,恨不能去找顾窈问一问,她究竟与表哥说了甚么。 · 今日要给老太太请安,顾窈一早出门,打了套拳便神采奕奕地立在松寿堂院里候着。 青萍正端着一盆水走出来,见表姑娘精神头这般足,道:“表姑娘来这么早,辰时来便将好。” 顾窈笑一笑:“多谢姑娘提醒,我醒得早便来了。” 青萍便是那日来请魏珩来松寿堂的丫鬟,说起来,也算是她在魏家最先一批有印象的人。 青萍对这表姑娘很有好感。 家里三个姑娘,总吵吵闹闹,闹腾得很,那位卢表姑娘呢,心思又太深。 顾表姑娘却不同,一眼便能看透。 况她是从乡下来的,对她们这些丫鬟从不颐指气使,好说话极了。 青萍便朝她笑,与她知会一声:“那表姑娘便再等一会儿子,我先进去了。过会儿大老爷也要来,老太太就要吃好了。” 顾窈道声好。 不多时,魏嫣几个姑娘也来了。 顾窈打了声招呼,却没人理她,气氛怪得很。 见魏嫣阴着脸,顾窈哪晓得发生了何事,心里还未嘀咕郁闷完,青萍便过来叫几个人进去。 许是大儿子归家,老太太瞧着身子康健了不少,也不挑顾窈的刺了,心平气和地与几个姑娘说了会儿话,便听外头有丫鬟请大老爷安。 脚步声渐渐逼近,果然见大老爷与大太太相携而来。 男人大约年过四旬,长眉入鬓,眼角几条细纹,依稀可见年轻时风采,只人却不似魏珩那般端肃,面上带着笑,一见老太太便躬身问好。 二人闲谈几句,魏既明便指着顾窈,问道:“这便是青兰的女儿?” 老太太道:“正是。阿窈,来跟你表舅问好。” 顾窈规规矩矩走过去,俯身道:“表舅安好。” 一见顾窈,魏既明便晃了晃神。 这顾家女,与魏青兰生得太像了,颜色都是一等一得好。 昔年,魏青兰曾被一王爷看中,原该有个不错的姻缘,可她却宁愿嫁给个泥腿子—— 他面上一时流露出怅然。 大太太看在眼中,指甲狠挖自个儿的手心。 他必是又想起了裴氏! 都死了这么些年了,还不安生! 她心里不免记恨上顾窈,只怪她挟恩而来,惹得男人去想前一个夫人。 魏既明微微叹了口气,眸光扫过顾窈昳丽的脸蛋,许诺道:“你既来了魏府,便把这里当做自个儿的家里,旁的事我与老太太都会为做打算。” 打算什么?自然是姻缘。 顾窈一时涨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知晓魏府上下都猜她是为了嫁个好人家而来,而她实是为了躲那陈县的地头蛇。 可解释也无用,她支吾着,正要含糊过去,便听外头传来声音:“大爷。” 魏珩来了。《 》 13、国子监 魏珩掀了帘子进来,他眉目冷冽,给老太太行个请安礼便坐下来,又见顾窈还呆愣愣站着,道:“站着做何?” 顾窈忙退后坐回卢佩秋身侧,松开了紧攥的手心。 大太太道:“这孩子想是开心坏了,方才老爷道要给阿窈做个好打算呢。” 魏珩眸光往顾窈身上转了转。 他淡淡抿一口茶:“表妹的事不必急,她才入府多久,太过急迫倒显得魏家容不得人。” 大老爷大太太脸色俱是一黑,就连老太太亦是有些不虞。 顾窈却松了口气。 魏珩这人,虽总冷着脸,但只要有他在,加之于在她身上的压力仿佛就减小许多。 就好似,他是她的靠山。 此刻,靠山开始被抨击: “不急?你当哪个都如你一般!二十一了还不议亲!公……有人属意你,你倒还不乐意。” 说话的是魏既明。 他本就对长子不满,如今见他方才来便打脸自个儿,一时气不过,众人面前也不打算给他面子。 老太太帮着:“阿珩,你父亲说得有理,过几日公主宴请,你也去便是。” 绕来绕去,又绕到这一遭事。 魏珩周身更冷寒。 家里人对依附权贵一事格外热衷,歪心思动了一堆。 方才说顾窈,大抵也是要拿她的婚事做文章。 他道:“在妹妹们跟前说这些,总归不好。况过几日我须得出京公干。” 老太太一见女孩们果然面露尴尬,顾窈尤甚,也知自个儿着急上火,竟顺着大儿子堂而皇之地说起了婚事。 见大儿子面色阴沉,不愿他父子二人再生嫌隙,只得到:“外去可要好好照看自个儿,莫要太疲累。” 魏珩应过后,又说起要将裴炆钦推荐至国子监上学一事,此言一出,个个都有些讶异。 “怎这般突然?”老太太问道。 魏珩答:“炆钦才学不错,然魏氏学堂比之国子监到底差了一截。我既为官,为自家表弟推选入学也是应当。” 大太太心中快要喷出火来,但顾忌着丈夫与婆婆,却只温柔一笑:“阿珩,有这样好的机会,你怎么也不想想亲弟兄……我们阿瑜也去得啊!” 魏既明亦是不满。 裴家虽是他岳家,但哪儿比得上亲儿子。 这逆子有甚么好事便只想着裴家,果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魏珩脸色淡淡:“我倒是想推选阿瑜,但他之六艺,哪一样能过入学考试?” 魏瑜也在场,一时脸色泛红,却并未流露出不满,反而点头:“大哥说得对,还是推选裴表哥罢,他比我更合适。” 大太太狠狠剜了儿子一眼,怒其不争,真如那扶不上墙的烂泥。 魏珩又道:“况他在我跟前,我手把手管教着,总比他去国子监空度时日好。” 魏瑜脸色复又变苦,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其实于魏珩而言,若是作出决定,便只是知会众人一声。 他掀起眼皮,掠过眼巴巴听得认真的顾窈,眸光落在亲妹脸上—— 面容发白,牙齿咬着嘴唇,似有不甘。 见他看过来,却慌忙移开视线。 魏珩眸子沉了沉。 这一通说完,旁的又闲话几句,老太太便让众人回了。 顾窈走在最后,没旁的姑娘与她一道,她便慢悠悠往岁芳园去。 忽地被人一叫:“表姐!” 她一抬眼,正是魏瑜。 方才见他还一副霜打了的茄子模样,现下倒恢复好了,活力满满。 顾窈不由想笑。 她弯一弯眼:“表弟,何事?” “表姐,上回你那蹴鞠踢得太精彩了,我回去后便自个儿画了副蹴鞠图出来!”他兴致勃勃,眸里亮着光。 顾窈嘴巴抽一抽。 她倒真觉着魏珩说得有理了。 魏瑜这般跳脱的性子,真只有他亲自看着。 “我给你瞧瞧!”说起这些闲散的东西,他浑身是劲儿。 将个小册子递给顾窈,信心满满地看她。 顾窈将信将疑地打开,倒真被魏瑜的笔触惊到。 并非大家那样的画技,却十分生动,将她在蹴鞠场上的英姿画得栩栩如生。 就连脸边飞舞的发丝亦有勾勒。 “画得真好!”顾窈感叹。 “你再翻!”魏瑜搓搓手,催她。 顾窈往后看,却见下一张与上一张的动作竟是连贯的,合在一起便是她将蹴鞠踢进风流眼里的模样! “哇!”她声音不由提高。 魏瑜嘿嘿一笑,心中自得。 家里人总拘着他,觉得他文不成武不就。 不知何时起,他便偏爱起画画来,将所见所闻融于笔尖,比读书要快活! 往常给大姐姐二姐姐看,都是劝他将心思放在读书上。 这回这个表姐,是他想了好一阵,实在忍不住才来找她的。 果然如他所想,表姐与其他人不一般! 顾窈看得入神,嘴里喃喃:“你的画技真好……我能继续往后看吗?” 魏瑜激动起来:“你看!” “看甚么?” 清越声音传来,叫两个人都吓得一激灵。 顾窈更是条件反射地合上那册子,心虚不已。《 》 14、倒戈他 两个人都吓得不轻,一见是脸色淡漠的魏珩,更是心里慌张。 魏瑜面色霎时变白。 他这行径可堪不务正业。 用他二姐的话来说,便是好好的书不读,偏要将功夫花在歪门邪道上。 今次被大哥发现,恐怕要狠狠罚他。 顾窈的手攥着那册子,小心翼翼地往下藏到身后。 她倒比魏瑜先反应过来:“没有啊,大表哥,没甚。” 魏珩眸子淡淡扫她。 小姑娘紧咬着下唇,一双清凌的眼睛哪儿都看,就是不肯对上他的。 可见心虚。 昨日才撞见裴炆钦送她东西,今儿又是魏瑜给她,她还这般藏着掖着。 魏珩墨眸微沉。 魏瑜窜过来,大着胆子挽住亲大哥的手臂:“真没有,大哥!你、你不是要考我功课吗?咱们这便去罢!” 他微微用劲——拽不动。 大哥眼睛凝在表姐身上,看得他胆寒不已,只得讪讪放下手来。 魏珩这才瞥他:“你先去,我过会儿便到。” 魏瑜面露犹豫,脚步踌躇,却听他又道:“怎么?不想走?” 少年慌乱地答:“没!我这就走!” 留给表姐一个“自求多福”,以及“千万莫要出卖我”的眼神,魏瑜飞快溜了。 顾窈攥着册子的手心都在微微出汗。 她纵使不抬眼,也能感觉到聚于自个儿头顶那能穿透她的视线。 魏珩的压迫太强了。 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面对他时也不免生了胆怯。 胡乱想到那当街调戏他的公主,不免又觉得滑稽。 果然啊!一物降一物! 见她唇角微勾,似有忍不住的笑意,魏珩一时眉头皱得更紧:“是甚么让你那样好笑?” 顾窈一凛。 坏了!她真真是乐观过了头!在这阎王面前也敢笑出来。 小姑娘压低脑袋,闷闷答:“没甚。” 二人间骤然不语,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 顾窈小心抬起眼,往魏珩脸上看。 男人长身玉立,一双凌厉的鹰眸正看着她—— 顾窈被抓包,惊得又往下看,遮住自个儿的一半视线。 魏瑜是好意拿给她看,又把她画得这样美……她实在不想被魏珩没收了去,亦或魏瑜因此受罚。 “大表哥,”她喃喃,“真的没甚么,你别追究了。” 小姑娘鼓起勇气看他。 她杏眼睁圆,恳求地望着他。 魏珩从她的眼里读出: 她不想受罚,亦不想魏瑜受罚。 他平素便极重规矩。 两姐弟在自家小路上吵吵嚷嚷、嬉戏打闹,便是放在魏嫣身上,也一定是要教训一通。 可被她这样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魏珩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罢,她寄人篱下,也不容易,何必要苛责一个举目无亲的小姑娘。 况她与阿瑜,两个还未长大的小孩,能有什么秘密? 魏珩淡道:“下不为例。” 顾窈眼中一下子迸出光彩来,乐得仿佛有根尾巴在身后摇啊摇:“多谢大表哥!” 魏珩一顿,眼瞳看往别处,轻嗯一声。 “还有一事。” 顾窈眨巴着眼睛看他,疑惑。 “昨日我瞧见炆钦拿了什么东西给你。” 顾窈一惊,哪能想到这也被他看到。 难怪他方才一副想要教训自个儿的模样,原是昨日也被瞧见! 他确是面无异色,却不知他到底是如何想她。 顾窈连忙摆手:“我没收,我真没收。” “我、我初来魏府,不敢与人……私交过密,我真的没收。 且裴表哥有大好前程,我不敢耽误。” 她语无伦次。 魏珩的眸色却俶尔软下来。 于他而言,魏府上下重要的不过一个祖母,一个亲妹子。 后来顾窈寻来魏家,便又将她看在眼中。 母亲的性命,后来多活的时日,全赖她一家施出援手。他原便是想报答母恩,为她寻一户好人家嫁了。 现今见她这般天真活泼,倒真有几分将她当做妹妹。 他语气也缓和下来:“无妨,往后裴炆钦便去国子监了。” 顾窈松一口气。 魏珩不误会她就好。 她现下人在魏府,若是被主人家觉得品行不佳,那往后日子自然难过。 转念又一想——怎么昨日撞见,今日便把裴炆钦弄走了? 魏珩是怕裴炆钦带坏几个妹妹罢? 想到裴炆钦那副多情的模样,顾窈有些幸灾乐祸。 活该! 魏珩见她又是欢欣的样子,叹女儿家思绪多变,道:“我走了。” 顾窈嘻嘻一笑:“好。” 魏珩背影轩昂,步子迈得极大,不过须臾便没了影儿。 顾窈也欢欢喜喜地走了,寻了时机将册子还给魏瑜,才知晓那日他被魏珩罚绕着院子跑了五十圈,腿抖到下不了地。 经此一役,他二人亲近不少,顾窈捂嘴:“大表哥是为你好!” 魏瑜说她叛徒,这般快就倒戈了。 顾窈心里道: 大表哥虽看上去端肃,但心却软,也没骂她惩处她。 她还是他带进府,他又给自个儿多番解围,人也真好。 她当然就倒戈啦!《 》 15、偶相遇 裴炆钦的推选是递上去了,然大抵是秋季入学者较多,还未轮到他。 他便只得继续在魏家学堂读书。 原本听闻大表哥推选自个儿进入国子监,他自是欣喜万分。 毕竟凭借裴家如今的地位,他哪能进去。 心中虽有几分对窈表妹的不舍,却也晓得轻重缓急。 如今推迟入学,虽有些许失落,但更多是窃喜。 余下的时日,他自要与表妹打好关系。 这机会很快便来了。 魏府一家子女眷都要前往上京开元寺祈福,是为大太太腹中胎儿。 老太太却说不带顾窈去。 道是她才来京中,还是先在家里学好规矩再说。 然魏嫣却不乐意。 “老太太,阿窈也是咱们家人,怎能不带着?” 卢佩秋见老太太未置可否,便也大着胆子帮腔:“是呀,便也让阿窈去罢。” 她紧紧捏着裙摆。 她自是知晓,今次去开元寺,还有一事。 是为她相看那即将出京的外放官。 可她不想。 老太太不是顾忌顾窈颜色太盛么。 她倒宁愿顾窈也去,让那外放官倾心于她最好。 她自愿将这桩婚事让给她。 顾窈一个泥腿子,能嫁给一个小官是她之幸,更该对自个儿千恩万谢。 老太太横了俩人一眼。 她那大孙女,心眼尽往不该放的地方去。 今次前往开元寺,不仅为大儿媳与卢佩秋,更是为了她。 显国公府何等荣贵,其次子虽不承袭爵位,往后却也是富贵不愁。 大儿子的心思她也知晓,但皇家的亲事哪是那般好攀上的,倒不如趁他之前将阿嫣的亲事定下来。 断然否决魏嫣的建议,硬邦邦道:“行了,阿窈留在府里,咱们马车上的位置也不够。” 魏嫣一顿。 她是知晓家中没有从前那般富贵的,但未曾想到连出行马车也需考量。 她抿了抿唇,对顾窈歉意望去。 顾窈却不在乎。 人人都不在府中,那她便可以出门了! 她看似乖巧地回到岁芳园里,实则魏家人的几辆马车方才离开,她立时便出了府。 裴炆钦却来晚了一步,得知她出门玩耍,一时捶胸顿足。 · 顾窈看着亦步亦趋跟在自个儿身后的春桃,郁闷不已。 失算,夏莲知晓拦不住她,便派了春桃与她一道。 顾窈原是想去镖局看看何伯伯与何绍川,但带着春桃却不成。 她大嘴巴,魏家规矩又严,若晓得自个儿出门是为了与男人见面,恐怕又要对她耳提面命。 捏着手上方才赚到的几两碎银,顾窈道:“走罢,给你和夏莲买簪子去!” 春桃眯眼笑起来。 两个人边走边逛,手上都提了不少东西,经过一处清幽书苑时,顾窈的脚步便缓了下来。 春桃啃着手中的饼。 她没夏莲那样细致,见顾窈如此踌躇,却猜不到她的心思,只以为她是嫌岁芳园里的书不合口味,想去书苑逛一逛。 她含糊道:“表姑娘,若是想进便进去罢,听闻书苑里近来多了许多话本子哩,都是小姐们爱看的。” 顾窈攥着手心,犹犹豫豫。 她对这样的书苑,其实带了一丝敬畏。 自个儿未曾识得几个字,当是没有底气进去。 但见周遭几个姑娘家进进出出,脸上满是欢欣雀跃,心里又痒痒。 进去了又怎样呢!做谁的生意不是做?谁规定书不能卖给文盲了? 她眼睛亮了亮,却又瞥向一边的春桃:“我也想吃你手中的饼子了,你去再给我买一个,我在这书苑等你。” 春桃嚼着饼,亦觉得这饼味道好,接过表姑娘递过来的铜板,听她道自个儿也能再吃一个,不由欢欢喜喜地去了。 顾窈这才钻进书苑。 她来此,是为了买千字文,虽不知晓丫鬟们晓得了会不会笑她,但她还是不愿意让人发现。 哪知甫一进来,便瞧见她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表哥正站在柜台边,垂眸与掌柜的说话。 几乎是下意识地,顾窈猫身藏在了一排书柜后头。 她透过缝隙,瞧见他身着暗色束袖官服,背脊挺直,神色一丝不苟,应是为了差事而来。 掌柜的脸上赔笑,正拿出个书册指与他看,有些急迫地解释。 男人却不急不缓,长指落在书页上,随意指出一点,便让掌柜的冒汗。 顾窈轻呼出一口气,偷偷挪到另一边,整个身子都藏起来,确认魏珩那儿瞧不见她。 也是凑巧,她这回正移到了一摞书边下,看那封面,正有“千字文”三个大字。 顾窈捂住嘴,咽下自个儿的惊呼,拿起一本在手中翻开。 第一页——还算识得。 第二页——不懂…… 第三页——天书。 另边。 男人修长食指落在古朴木桌上,轻轻敲击。 他一双鹰眸似在细凝手中账本,余光却往后飘去。 待觑见小姑娘时而困惑时而恍然的表情,眉尾竟透出丝丝笑意来。《 》 16、被抓包 顾窈觉着,自个儿大抵是真与念书写字没有缘分。 不然,她怎么看着看着又有了丝丝困意—— 她甩甩脑袋,略带沮丧地将书抱在怀里。 不管能不能看懂,先买回去再说。 再怎么样,她都得学会写字。 若日后魏家依靠不住,会写字,大抵能顺当地活下来。 双眼在两排书架间乱瞟,忽地看见一处缝隙里夹着本书册。 这书只看露出来的一角便觉得陈旧极了,与周边崭新的书籍反差太大。 顾窈好奇地用手捏住,有些艰难地抽出—— 封面上有三个大字,她只能识得头一个“金”字。 这是什么? 她捻住一页,翻开。 只见那两页书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人头脑发昏。 她往常看戏文,也知这样古朴陈旧的书多是武功秘籍、皇家秘辛一类, 因而虽不懂,却又好奇地往后翻。 第三页,却是一张图画。 只一眼,顾窈的脸便“轰”地一下红了。 她“啪”一声合上,眼睛眨巴了两下。 上京啊,连阴阳之事也画得这般详细—— 这可比她们陈县那些粗糙的画本要细致清晰得多。 少女红着耳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在左看右看,静悄悄观察一番后,再次翻开。 好新鲜!想继续看! 这一看,便一页页地往后翻,怎么也停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掌柜的谄媚的声音: “魏大人,您这边请,我们这书苑,正规得不得了,万万没有什么禁书……” 顾窈脑子里晕晕乎乎,甚么也反应不过来。 再抬眼,却见面色凛冽的大表哥脚下生风地朝她走来—— 她眼睛睁圆,慌乱与心虚之下,竟将那烫手山芋扔了出去。 见不得人的金某某书以一道弧线,巧妙地越过阎王,落在离他不远处两堆书上头。 “……”顾窈。 她这下是真害怕了。 眼睁睁看着大表哥的视线移过去,脚步已挪动了一丝,将要去捡那书。 顾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住膝盖,呜声:“好痛!” “……”魏珩。 她这演技实在拙劣。 方才还一副看入了迷、欲罢不能的模样,此刻便平地摔跤、受伤严重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她。 小姑娘微嘟着嘴,一双澄澈杏眼巴巴地望着他,脸红扑扑的,却不知是因何而红。 她这姿势算得上狼狈,但放在她这儿却显得有一丝可爱,还有些许笨。 顾窈眼睛都要看酸了,也不见冷面阎王有所反应。 大表哥规矩最重,她真不敢教他当面撞上自个儿看那书。 她咬咬下唇,可怜巴巴开口:“表哥,好痛。” 魏珩手攥成拳,终是迈开步子过来。 这店里的书,掌柜的自然认得。 本是懊恼这姑娘让自个儿撞枪口上,还不知要缴多少罚金,未曾想到峰回路转。 他连忙卷了那本书册藏起。 魏珩听到身后动静,没管,只半蹲下来,语气幽幽:“怎么摔了?” 顾窈脑门流汗。 怎么摔了?当然是装的! 大表哥这么聪明的人能瞧不出来? 她结结巴巴道:“我的腿忽然好痛。” 魏珩望着她的眼睛,问:“左腿?” 顾窈被他盯得汗毛竖起,下意识点头。 却见他扬了扬下巴—— 她抱的是自个儿的右腿。 “……”顾窈。 顾窈不知别的姑娘遇到这种情形是怎样办的,总之她又抱住了另只腿:“两只都痛。” 她面色泛红,实是知晓自个儿有点厚脸皮,但眼下也真没旁的法子了。 魏珩…… 魏珩有些无奈。 他实在是没遇见过这样会耍赖皮的姑娘。 家里的女孩儿,哪个不怕他。 外头的,便是喜欢他的皮囊,却也不敢与他多说一句,更遑论是她这般睁眼说瞎话。 魏珩淡道:“那要使人抬你回家去么?” 见顾窈发愣,他皱眉:“还是要我亲自带你回去?” “不用!”顾窈吓了一跳,她瞪大眼,使劲摇头。 “没事了没事了。”她眸子往他身后瞟,见那书已没了踪影,松下一口气,道,“我自个儿能行。” 她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膝盖,发出一声轻呼。 抬眼望他,却见魏珩面色沉静,仿佛半分也没被她的演技骗到,只默默瞧着。 顾窈脸色通红,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正迈开步子,原本在她怀中的千字文却落了下去,“啪”一声掉在地上。 这回魏珩动作极快地捞起,凝着那面上的三个大字,心中到底欣慰几分。 还算是个好姑娘,知晓念书,并不单单是为了玩才来书苑。 “走罢。”他没再计较她之前那事儿。 毕竟是个姑娘家,他若戳破,她自然窘迫。 况她这般也吃到了教训,不必再谈。 顾窈傻眼:“去、去哪儿?” 魏珩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显,“不是腿疼?我送你家去。” “诶——”她眼看着他将自个儿的书拿去结账,只得一瘸一拐地慢速跟在后头。 真真是装过头了,竟还要劳烦大表哥送她回去。 可她这好不容易出府,就这么结束了! 顾窈咬牙后悔。 见魏珩正冲街尾的车把式招手,顾窈走到他身边,闷闷道:“表哥,我的丫鬟去给我买饼了,咱们能等一等她么?” 魏珩“唔”了一声,将几个铜钱递给那车把式,嘱咐他千万将人送到魏府。 他又把千字文交予她:“我还要回京兆尹院,便不跟你一道了。” 顾窈接过书,又听他道:“既想念书,便与阿嫣她们几个一道去学堂念,我与夫子说一声便是。” 魏珩声音温和。 她抬眼看他。 青年原本冷冽的面颊,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甚么,竟变得十分柔和。 他看着她,为她所做的考量,就像她是他的亲妹妹一般。 顾窈此刻才感觉到,他真的是她的表哥。 他对她好,他是她的亲人。 顾窈咬咬唇,忍下那一股酸涩。 她性子要强,在魏家人面前总强撑着,还安慰自个儿就算被他们瞧不起也没甚。 可现下被魏珩关心,却是实实在在的感动。 又有些不好意思,觉着辜负了他。 她实话实说:“表哥,我、我去了学堂也没用,我不识得几个字,会拖慢大家。” 小姑娘面色难堪,似乎在为自个儿羞愧。 魏珩沉吟一番。 她和盘托出,那让她去学堂与几个姑娘一块学确实不合适。 不说跟不跟得上,届时若被有意无意地耻笑,恐她也难过。 他正要开口,春桃却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她手上拿着两个炊饼,见凭空多出来的魏珩,一时愣住—— 这多一个人,炊饼怎么分? 见她在丫鬟面前收敛难色,魏珩便知她不想说与旁人,便道:“明日卯时你去我院外等着。” 见她不解,他道:“我平日里忙,只有那会儿有功夫。” 顾窈便点点头。 魏珩看着她上了牛车,忽地转身,阔步向一处走去—— 他立于一人跟前,语气冷硬:“你怎在此?”《 》 17、魏嫣怒 那姑娘躲躲藏藏,一见被魏珩发现,霎时脸色发白,吓得连头也不敢抬起。 她心中叫苦: 怎就这样倒霉?看着表姑娘的差事,竟被大爷察觉了! 魏珩眼神泛冷。 这丫鬟是魏嫣身边的烟柳,现下全家人都去了开元寺,偏她出现在街上,且似是盯着他—— 不,魏嫣哪有这个胆量。 恐怕不是为他,是来盯顾窈的。 无需他如何使手段威逼利诱,只沉下脸,烟柳便以为自个儿会被重罚,忙将魏嫣的吩咐吐露出来。 “大姑娘……叫我看着顾表姑娘,怕,怕她出门惹事。”她支支吾吾。 魏珩冷笑一声。 怕顾窈惹事? 这是哪里来的荒谬借口。 他凝着眉:“你今日一直跟着阿窈,可有见她惹事?” 烟柳瑟缩了下,摇摇头:“未曾……表姑娘与春桃出了府便一路逛逛买买,并未、惹事。” 闻言,魏珩心中划过一丝怪异。 他初时在书苑中看到她,其实以为她又是出来找何家父子。 竟不是么? 这丫鬟面上惴惴,魏珩看出端倪。 他忽地忆起魏嫣那日对裴炆钦即将离开的神色,厉声道:“阿嫣到底要你跟着她作甚,说实话。” 烟柳一抖,险些要当街给他跪下来。 偏又被他眼神凌迟着,连动也不敢动。 一边是千叮咛万嘱咐的主子,一边是积威已久的大爷—— 烟柳声音发颤,尽数交代出来:“大姑娘说叫我看着顾表姑娘,看紧她是否与表少爷相会。” 那日魏妘一番添油加醋地刺激,魏嫣心中便失了底气。 顾窈原就长得美,又让表哥为之侧目。 她在时,他二人都能眉来眼去,她此番去礼佛,他们留在家中,不会关系更进一步罢? 因而,在劝说老太太不成以后,她只得让烟柳留在魏家,看住顾窈。 烟柳留了一半没说完。 魏嫣还吩咐,若瞧见他两人有要相见的苗头,一定破坏掉。 可看着大爷铁青的面庞,烟柳实在不敢说。 她不说,魏珩也能猜到。 他平日里忙于公务,为官前又整日在书院,对亲妹的教导确实有所疏忽。 她养在老太太跟前,性子要强,却未曾料到会在这等儿女私情上神志不清。 魏珩冷声:“你回去告诉她。” 望了望这丫鬟惨白的脸——既是她身边人,他便说得极为直白, “裴炆钦她想都不要想,她的亲事,自有我来安排。为了个男人与自家妹妹生出龃龉,你问她这可像话?!” 丢下这一句冷言冷语,魏珩提步离去。 裴炆钦此人,虽是他舅家表弟,但品行不佳,胃口极大。既要与他魏家攀关系,又要将他一手创办的蹴鞠会连血带肉地吞下去,现下连他两个妹妹都被盯上。 他须得想法子,尽快将他送入国子监。 烟柳那里,心中为难至极,却始终不敢忤逆魏珩。 待魏嫣回来,一五一十讲与她听了,惹得她一场痛哭,更将顾窈记了一笔账,怨其大约是故意让大哥发觉撞上。 至于裴炆钦,大哥目下在气头上,她不敢求情。 只好等日后。 · 到了晚间,魏府一大家子又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开元寺并不远,就在上京城里头,他们此次去所办的几桩事了了,便也就家来了。 大抵是为着白日里没带顾窈一道,老太太特意叫了她去松寿堂用晚食。 魏嫣几个女孩儿也在,只瞧着面色各有异状,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 顾窈权当不知,魏家人不想让她晓得,她便也不掺和,只规矩落座。 老太太问她今日做了甚么,顾窈便老实答出了府,去了书苑买书。 老太太这才松下一口气。 今日这变故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那外放官将魏妘错认成卢佩秋,好一番真情流露却发错对象,被魏妘刻薄一番后羞愤离去,亲事自然黄了。 显国公府次子传出了浪荡的名声,不好再与魏嫣相配,那头见了四个姑娘,却传了消息来说幼子尚未定亲,是瞧上了魏娇。 四个姑娘身上都出了问题,若留在家里的这一个还不安生,那她的头疾真真是要雪上加霜。 她道:“今日之事,便当做未曾发生。” 几个姑娘都应下,老太太方又道:“阿嫣,过几日唤绣娘来给你们裁几身新衣,公主要办秋日宴,请了我们家。” 魏嫣道是。 她声音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哽咽,因顾窈坐她身侧,方能听出。 她微微侧目看去,却瞧见魏嫣猛地转头,眉宇间流露出厌色,竟是十分嫌恶她的模样。 顾窈摸不着头脑。 这又是怎的了?她哪里惹到她了? 出门前还好好的,要她跟着一块儿去寺里,怎么回来就变脸了? 毕竟是个才及笄的小姑娘,顾窈心中也委屈,却不好表露出来,只垂头用饭。 她一面夹菜,一面劝慰自个儿: 无事无事,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受点儿白眼是我应当的。 不过也仅限于白眼,魏嫣若是要欺负她,她才不会束手就擒。 小姑娘面露凶色,狠狠咬下一块鸡腿肉。 这模样被老太太瞧见,又是摇头。 她这番倒真不好急着找人家,规矩都未学会呢! · 次日,顾窈记得魏珩的交代,早早便候在他院外。 他的住处在内外院交界的地儿,是一清幽小院,来往并没什么下人。 卯时属实太早了些,顾窈一面打哈欠一面立在门边的竹林边等着。 待魏珩的小厮冬生一开院门,便被如门神一般守着的顾窈吓得一抖。 待看清她,稀奇道:“表姑娘来这样早?” 里头,魏珩手上拿着几卷书,听得院外声响,已快步往外走。 见她一副精神不足的模样,轻轻皱眉:“昨夜没歇息好?” 顾窈如今已不大怕他,便实话实说:“是,没睡着。” 她夜里是在想,这魏府瞧得上她的便没几个,若魏嫣也要与她当仇人,那她真得再想想旁的出路。 唉,躲过陈县那歹人,她便出府罢。 魏珩尚以为她是因着今晨相约而焦灼,只道:“叫你来并不是甚么大事。这是我从前学过的书,你拿回去。” 顾窈懵懵接过,呆呆望他。 她也看不懂,给她有何用? 魏珩道:“明日起,你便与阿瑜一道来我这里。他练武,你朗读诗书。” 他权当多带了个学生。 顾窈“啊”了一声,双眸睁大,十分不可置信。《 》 18、亲教书 顾窈万万没想到,大表哥竟要亲自教她。 虽说只是教魏瑜之余顺带的,但仍是他的一片爱护之心。 她没道理拒绝,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 魏珩见她面色惴惴,问道:“怎么?不愿意?” 他思来想去才决定要让她与魏瑜一块儿跟着他学。 要不然,为她单个请夫子?他倒是有这权利,就怕旁的人对她指指点点。 她用力摇头,目光坚定:“不,我要跟表哥学。” 方才那一瞬,她心里头想了许多。 想这上京男女规矩森严,大表哥教她,是否会让府里流言乱起;又想大表哥性子端肃,她跟着他恐要挨骂,说不准她太笨,还要挨打—— 但这些,都抵不过她想要学认字、学写字的迫切。 魏珩既然决意要教她,旁的他自然会打点好,轮不到自个儿操心。 顾窈捏着书,坦然问他:“那我何时来这儿呢?” 魏珩道:“寅正。” “……” 顾窈忽而觉着自个儿答应得太快。 寅正——她过年守夜时才见过那会儿的天长甚么样子。 叫她那会儿过来读书,她怕她会昏死过去。 她面色僵硬,不乐意的心情在脸上一览无余,嘴巴微微撅起。 魏珩脸色肃然:“一日之计在于晨。你既想读书,就须得起早。” 顾窈闷闷点头。 她幼时正因为贪玩,才让自个儿成了个睁眼瞎。 若此时还要因为贪睡,失掉大表哥善意给予的机会,那想必过个十年又要后悔。 她捏紧拳头,承诺:“我一定能起来。” 她的脸蛋微微鼓起,一双眼闪闪的,极认真地看他。 魏珩只点点头,叫她回去先照着他给的书练练字,认不得也不要紧。 说罢,已快要到大门,他便让她止步。 魏珩快步上了马,轻喝一声,暴着青筋的手捏紧缰绳,调转马头,正要策马离去,却又鬼使神差朝后一望。 小姑娘还立在原地看他。 见他回头,顾窈朝他挥挥手,灿烂一笑。 她心中是真感谢他,亲哥哥也不外如是了。 魏珩胸腔久违地一暖。 入朝为官以后,由那公主引起桩桩件件的麻烦事,使得家人不似家人,都紧盯着他妄图以他换前程。 哪能想到,千里迢迢而来投亲的表妹,会让他心中慰藉。 魏珩朝她轻轻扯一扯唇角,又转过头去,双腿一夹马腹,骑马离开。 他自觉对顾窈已算和蔼,但毕竟两人离得不近,她哪瞧见他笑了。 她只知自个儿热情挥手,大表哥却冷脸走人,一时又怅然。 在这个冷面阎王手底下念书,只盼不要被打手心才是。 顾窈回了岁芳园,便叫夏莲给她准备文房四宝,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深吸一口气,翻开魏珩给的书册。 她知晓魏珩是探花,本以为他的书一定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她要对着写字一定很难。 未料却是一页四个一模一样的大字,且她还能认得,正是最简单的“人”字。 顾窈眸子放光,往后翻去—— 每一页都只有一个字,且大多都是她认得的! 她感动得简直要热泪盈眶。 大表哥,实在是贴心! 居然能晓得她的真实认字水平,怪不得人家是探花呢! 顾窈攥住拳头—— 这书也不知魏珩是从哪里寻到的,她必不能辜负他的好意,一定要好好写字! 这一日,顾窈便坐在椅子上,安安生生地写完了一百页大字。 夏莲与春桃都道,表姑娘竟没嚷嚷着闷,真真稀奇。 次日到了时辰,顾窈便被叫起来,纵使再困,她也紧赶慢赶,在寅正前到了青竹园外头。 魏瑜已经候在竹林边了。 一见她,他原本满是困倦的脸立时变得惊异:“表姐?!” “你怎么也来了?你惹大哥了?” 顾窈摇头,与他说了魏珩的话。 魏瑜捂着嘴,这回轮到他幸灾乐祸:“跟大哥学写字,你还不如跟大姐姐她们去学堂呢。” 大哥原是要他清早来念书的,后来发现他实在不通文墨,只得又让他改练武。 练武只费力气,而他学念书那几日,头都要被大哥骂大了,恨不得生个大病小病躺在床上见不得人。 如今顾窈要跟着魏珩念书,他心中除了同情,便是欣慰。 有人来同他一道受苦了,能不欣慰嘛。 两个小的嘀嘀咕咕,不防听到魏珩的声音:“过来。” 他已站在了这一片竹林围绕的空地中央。 两人忙不迭过去。 魏珩先问魏瑜:“昨日学堂的功课如何?” 魏瑜连声道:“都做了。” 他递出一卷纸页给魏珩,见他眉毛缓缓皱起,心也吊着不敢放下。 魏珩心中不满,却晓得他只能到这个水平。 指望他走文路必然是走不通了。 他道:“将昨日教你的拳法练几遍。” 魏瑜放松下来,连连应了,溜到不远处打拳。 魏珩眸光转向顾窈,见小姑娘一脸忐忑又期待地看着他。 还未等他发话,她便主动拿出那一叠练了的大字给他看。 顾窈道:“表哥,这是我昨日回去照着写的!” 她语气上扬,很有几分求夸赞的小雀跃。 魏珩略略翻了几页。 字无锋无骨,单单是对着写的。 但—— 对上她那一双渴求表扬的眸子,魏珩将无情的评价咽回去。 淡道:“尚可。” 顾窈心中微微失望。 尚可?!她写了一整日呢! 魏珩没管她的小表情,只道:“后头的字潦草些,是不是都不认得了?” 顾窈脸色泛红,点头。 魏珩对她能识的字大致有数,便道:“那便从千字文开始。” 魏瑜和他们离得不近,只能听到大哥念一个字,表姐跟着念。 他一时心里诡异。 大哥哪来的时间,还要教表姐学字? 难不成是那日飞花令上,表姐的表现太过差劲,大哥要对她狠狠教导? 一分神,那头冷冷的目光又扫过来。 魏瑜心中一凛,连忙又挥起拳头。 那头,魏珩与她说完了第一页,确认她记得了,便要叫她开始写字。 现下天还微微亮,竹林里挂了两盏灯,微微泛光。 这对眼睛不大好,魏珩便只得让她背下来,练字她回去再练。 安排好这两个学生,魏珩便开始自个儿舞剑。 他因魏府日渐式微之故,自小饱受期待,文武两条路一把抓,晨时入夜习武,白日念书。 现下虽做了文官,却仍保留着习武强身的习惯。 如此,三个人,一人练剑一人打拳一人背书,倒也和谐。 顾窈悄摸看了魏珩那里两眼—— 青年墨发高高束起,一双眼眸寒凉如冰,面容俊美。在这竹林中舞剑,因有晨时雾气,竟显得如同仙境中人一般。 她先头第一次见他,尚以为魏家有做武官的。 原来大表哥文武双全,脸又生得这般俊朗,也难怪传言中那位公主瞧上了他。 他们三人结束后便各自回去,却不知府中流言已起。 皆道那位新来的乡下表姑娘不知如何得了大爷的青眼,竟由他亲自教着念书,与六少爷是一样的待遇。《 》 19、表哥护 顾窈哪能知晓这些,这课业结束以后,她窝在岁芳园里睡了个天昏地暗。 太困了! 从寅正到卯正,整整一个时辰,她是一刻也不敢歇。 那边练拳的魏瑜,但凡停下,便有大表哥的一剑砍过去,鬼哭狼嚎以后,又开始喝声打拳。 她这里,只要歇一会儿,大表哥冷箭般的眼神便嗖嗖地射过来,实在是——比那些不苟言笑的夫子还要可怕! 如此过了几日,顾窈将千字文前一小半都啃透了,字也写得马马虎虎,她便生起了退却之心。 普通老百姓能识文断字的也没几多,她如今会得比从前多多了,想来便也不惧日后自己过活了。 再过几日,她便要去找大表哥结束这每日清早的教念书。 太麻烦他,也太折磨自个儿。 只是魏珩这样的一片好意,顾窈到底不好意思径直说出,犹犹豫豫拖了好几日。 直至青萍受老太太命来叫她去松寿堂用晚食,顾窈才知晓府中流言四起,已将她传成了勾引当家少爷的心机泥腿子。 这鸿门宴吃得顾窈心里不安,只觑见面无波澜的魏珩,便又放下心去。 管那么多做什么!反正大表哥在这里,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责骂。 果不其然,众人用完饭叙话,便见老太太虎着脸,似质问道:“阿窈,你这几日总清早去找阿珩作甚?” 顾窈刚刚要回答,又听她道:“女儿家要注重名声,纵你与阿珩乃兄妹,也万不可如此。” 她甚至连“亲近”一词都未说出,唯恐这个乡下来的姑娘缠上了她前途一片光明的大孙儿。 余下的人,魏妘面带冷笑,魏嫣漫不经心,魏璟默默喝茶,皆是认定了顾窈这不重名声的行径。 顾窈上下齿尖咬紧,欲要辩驳,忽听魏珩淡淡开口:“我叫阿窈来找我的。她欲要念书,但课业比之几个妹妹落后一截,我这才教她。” 老太太一愣,见大孙儿眉宇间带着不虞,又念及明日的秋日宴,语气微缓,道:“让人传出闲话来,总归不好。” 魏珩眼眸微眯,扫一扫在场的几个人,道:“哪个传我的闲话?咱们家若管不好这些在主子背后多嘴的人,不如赶出去。” “连老太太也受了挑拨,可见人言可畏。”他轻嗤一声。 卢佩秋捏着茶盏的手用力,脸色微白。 老太太面上挂不住,欲要再说,却又听魏珩道:“我教阿窈,因她是我表妹,换了别的弟妹有事找我,我一样出力帮忙。 况在青竹园,阿瑜也在,边下又都是小厮丫鬟,并非孤男寡女,怎就有损名声了?” 他说话的语气严肃,气度刚正,就仿佛自小从规矩里浸泡出来的。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老太太必定要“呸”一口,但由这个一板一眼的大孙儿说出来,她甚至没理由去说三道四。 你说他说得不对? 但见这府上,谁比他规矩还大还要严苛的? “不是甚么大事,老太太别轻易定罪,阿窈好歹也是府上女眷。” 魏珩轻飘飘的一句,便将老太太欲要他莫再教她念书的话堵回去。 她看了看顾窈。小姑娘脸色有些挂不住,闷闷地垂着头,委屈中带着可怜。 老太太叹一口气。 她自知那些流言传得没有道理,但顾窈毕竟是挟恩而来,万一她嫌现下的日子过得不好,想要当魏家的大奶奶怎么好? 况她心中总有隐忧。 阿珩确是不近女色,但顾窈这颜色委实昳丽,两人又日日相对,最后若—— 魏瑜见亲祖母仍拧着眉,终于鼓起勇气,插科打诨:“老太太,您别想了,大哥教表姐的时候我在呢,我们都是亲姊妹,哪有那些人传得不堪!” 魏嫣此刻也道:“是呀,大哥才不会像那些流言一般呢。” 她原是气恼大哥让烟柳传给她的话,可如今大哥被泼脏水,她哪能眼睁睁地看着。 再说了,顾窈也不配当她大嫂。 这几人七嘴八舌相劝,老太太脸色缓和下来,又问魏珩:“明日可有空?与我们一道去公主府赏菊去?” 魏珩放下手中茶盏,面色平静:“没空,不去。” 他不去看被他气红脸的祖母,只站起身来,道:“公务繁忙,我先回了。” 正要往外走,又留下一句给顾窈:“明日要交给我的大字莫要忘了。” 顾窈脸盘僵硬,微微点头,苦着脸看他阔步离去。 她之前盘算着明日行程,原以为能逃过一劫,便偷偷剩了几张,如今看来,回去须得补起来。 老太太一见顾窈仿似极其不愿的模样,心中又不忿起来。 她大孙儿何等才学,愿意教她识文断字,是她之幸。 于是便吩咐道:“阿珩既教了你,你可莫要辜负他的期望。” 如此,在老太太这儿过了明路,顾窈这与魏珩学文的事儿算是板上钉钉了下来。 有魏珩的警告,府中再无旁人敢乱传。 · 次日清早,待魏珩出了青竹园,一见顾窈便怔愣住。 往日她总束袖束发,一副极为干练的模样。 今日却不同。 一身粉嫩的紫云烟罗裙,裙摆荡着旋,轻飘飘的;头发半梳成鬓,点缀了几枚簪花,加之额间那一点花钿,竟显得像是天上的小仙女。 只是再瞧她那红润的小脸,便不觉失笑。 因是困极,她正半阖着眼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可爱极了,连边下魏瑜轻拐她手臂也未曾发觉。 也不知是起来多久,竟困成这个模样。 魏珩轻咳一声。 这声音可比魏瑜的提醒好使,顾窈猛一睁眼,一见大表哥已立在自己跟前,忙直起身子,眼神却还是涣散的。 因今日要去公主府赴宴,本就要费上不少时辰梳妆打扮,但又因魏珩昨日那番话——他在众人面前那般护着自个儿了,她哪好意思说不来。 时间紧凑,她丑时过后便从床上爬起来,歪在夏莲身上由她们打扮。 魏珩显然也想到了今日赴宴这一遭事。 瞧她这个样子,显见没休息好。 这般强撑着也要来青竹园念书,果真是个好学的姑娘。 魏珩心里慰藉,却也没心软叫她回去歇息,只放缓了教认字的进度,今晨仅仅教她十个字。 顾窈困得要命,但连歇口气的功夫也没有。 她才在魏珩这里结束,就急匆匆回了岁芳园上完妆,而后便晕晕乎乎地坐在去往公主府的马车里。《 》 20、公主府 魏家三个姑娘坐的是前面一辆马车,这辆里头统共就顾窈与卢佩秋两人。 顾窈本就困,眼皮上下打架,头靠在车壁上,小小地眯了会儿。 她是平静,卢佩秋却心中煎熬。 她父亲非京官,职位又不高,凭着与魏家那点儿子微薄血缘,方挤进上京的贵女圈里。 自入魏府以后,她不再将自个儿当做大小姐,反整日跟在魏嫣后头,捧着她,生怕惹魏家人气恼。 可顾窈,仅仅是个来投亲的泥腿子孤女,怎能这般惬意、悠闲? 就仿佛魏家当真是她自个儿的地盘一般。 就连大表哥,也亲自教她念书。 可明明,除了魏嫣,他对她们这些妹妹总是淡漠冷肃的。 她究竟是哪里得了大表哥的青眼? 因为她这张脸? 她的眸光,难以自抑地在她脸颊上打转。 眉眼清丽,菱形唇微微翘起,面颊白如玉盘,泛着粉色。 她的睫毛长而密,虽是打瞌睡的姿态,却丝毫不显狼狈。 她盯得太入神,下一瞬,顾窈羽睫微颤,缓缓睁开眼来,与她晦暗不明的眼睛对上。 顾窈揉揉眼睛,脑袋里还如浆糊一般。 见卢佩秋这般看着自个儿,不由问道:“卢表姐,到了吗?” 卢佩秋猛地回身,指甲陷入手心,轻轻摇头。 她垂眸掩去其中阴霾—— 入了大表哥的眼又如何,有公主在,顾窈这样的低贱之人如何能与他攀扯上关系。 她也无需为此烦恼。 顾窈没规矩,那是她生来就该做泥腿子,自个儿怎能自贬身份,与她相比。 她心中已百转千回,而困顿不已的小姑娘早已又阖上眼,额头抵窗而眠。 · 庐阳公主的住处位于皇城根下,离长兴巷尚有段距离。 顾窈窝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眯了一觉,总算有些精神了。 待她们到了公主府,顾窈方知真正的勋贵是何等气派。 魏府也很大,但更多的是古朴。而庐阳公主府则是一派奢华,光是大门便有魏府两个那么大,就连门口石狮嘴里叼着的都是金珠。 今日的秋日宴规模很大,来往女宾皆是言笑晏晏,若碰到相熟的,姿态亲密地聊上两句,再相携进入。 魏府女眷亦随人流进入。 今次魏老太太并未前来,大太太安胎,便由三太太领着姑娘们。 公主事务繁多,此刻并未出现,于是几个姑娘都各自去找了要好的密友,嘀嘀咕咕说小话去了。 顾窈才来上京,与这些贵女哪有过交流,她安安生生地坐在三太太边下,捧着茶盏喝了一口。 三太太笑眯眯道:“阿窈也去与她们一起玩呀?” 顾窈慢吞吞摇头,又是抿口茶。 她素知龙生龙凤生凤的道理,纵她不在乎出身,但这些闺秀们不可能不在意。 没见连卢佩秋也被排除在外么。 她日后不打算嫁在京城,就算与这些小姐们打好关系,于她而言也无一丝益处。 且人情往来,总少不了出行送礼,她如今是没这个实力的。 倒不如不往里面钻营,也落得自在。 三太太却以为她是心中自卑,不敢去与姑娘们交好。 她暗暗叹气。 小姑娘毕竟是与魏娇相仿的年纪,不自觉便对她有了几分爱怜。 三太太道:“那便与我坐一会儿罢。” 没多会儿,庐阳公主便到了。 她一身鹅黄宫装,裙摆摇曳,身姿袅娜,发上金簪叮铃咣啷地发出声声脆响。 再瞧脸蛋,丹凤眼柳叶眉,一点红唇微微勾起,气度非凡。 一番场面话过后,庐阳公主便直奔魏家女眷这里而来。 众人欲要行礼,却因她挥手作罢。 庐阳公主扫视众人一圈,没见着魏珩的身影,心中失望不已。 她分明下了帖子,三推四请要皇兄务必给他,原以为他总要看在皇兄的面子上应下,未曾料到他竟如此硬脾气。 心上人没来,但他这一群亲人妹妹却要应付。 庐阳公主打起精神,与三太太寒暄:“老太太身子如何?前几日那心悸好了没有,本宫特叫人送了老参过去。” 老太太身子常年不佳,此次犯心悸,正是因开元寺那一场闹剧。 毕竟是家丑,当时庐阳公主虽在那里,老太太却好好地瞒下来了,对外只说受了惊吓。 三太太柔声答道:“多谢公主关怀,老太太身子已大好了,只是仍是不便。此次秋日宴未能来,老太太也遗憾未能给公主捧场。” 庐阳公主微微一笑:“哪里的话,她老人家纵不来,本宫也收到了心意。” 眸光从几个颜色各有千秋的姑娘身上掠过,忽而定在顾窈那里。 魏家几个女眷她素来是门儿清的,现下多出来的这个,是谁?她上回在寺里怎么未曾见到。 “这位是?” 三太太将顾窈拉到前面来,道:“这是前月方才来我们家的小姑娘,唤作顾窈,是阿嫣的表妹。” 庐阳公主眸光停在她脸上,眉头轻轻皱起。 又是表妹? 她眼眸扫过缩在一边的卢佩秋,哼了一声。 魏珩这表妹可真是多。 新来的这个表妹生得千娇百媚,便是比后宫中的妃嫔亦是不遑多让。 再瞧她的气度,却像一只初生的鸟儿,欲要振翅高飞,浑身的洒脱。 庐阳没见过这样的女子,至少是在上京没有。 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危机感,抿一抿唇,状似无意道:“她是哪家的千金?” 三太太一顿,觑了眼顾窈神色,见她并无异色,便斟酌道:“是我们魏氏旁支姑奶奶家的女儿。” 庐阳嗤笑一声,那便不是官家女了。 比之卢佩秋还不如,不值得她上心。 她轻轻摆一摆手,道:“行了,阿嫣,你来陪本宫说说话。” 魏嫣应好,忙不迭过去。 魏妘坐在桌前,面色难看。她最厌魏嫣压她一头,偏偏在讨公主欢心一事上,她怎么努力也越不过魏嫣这个魏珩的亲妹子。 魏娇却百无聊赖。 她一双眼滴溜溜地转,忽地瞥见公主与魏嫣耳语几句,两人默契地扫过这里默默发呆的顾窈,唇角勾笑,一副要教训人的模样。 魏娇眼睛亮了亮,捻起一颗瓜子来,好好看戏。《 》 21、秋日宴 果不其然。 没一会儿功夫,从庐阳公主那里缓缓走来个宫女,手上端着细长口的酒壶,笑意盈盈地对三太太道公主赐酒。 贵人亲赐,又让宫里人来斟酒,这自然是天大的脸面。 顾窈素来好酒,被这宫中好酒的香气迷得皱起鼻子轻嗅,眼睛紧盯着酒壶。 可走了一圈,给旁人倒的时候都好好的,偏生到顾窈的时候,那酒壶歪了下,径直洒在她的烟罗裙上,手臂、裙摆处都湿了好大一片。 那宫女脸色发白,连忙跪下,语气慌乱:“姑娘恕罪,奴婢未曾瞧见姑娘的手伸过来,躲避不开才洒到姑娘。” 言下之意便是顾窈自个儿活该,与她这个斟酒的可无半点关系。 三太太轻轻蹙眉。 一个宫里的奴婢,哪会这般不知礼数。 左不过是故意的。 她抬眼望向庐阳公主,却见对方与魏嫣不知在说些什么,已拥着笑作一团。 再看顾窈,小姑娘一脸茫然,垂头懵懵地看着自个儿沾湿的衣裳。 甚而用手捻了捻洇湿的衣摆,凑到鼻间闻了一下。 三太太叹一口气。 罢,即便人家是故意的,顾窈这身份摆在这儿,想追究也没法子。 她道:“哪里有换衣裳的地儿,我领我们家姑娘去。” 三太太平素总是带笑,现今也气恼于来投亲的孩子被辱,面上一片冰霜。 那宫女终有些胆战了。 公主是吩咐下来要给魏家新的表姑娘一点儿颜色看看,可她仿佛做得太过火,连魏家三太太也气恼了。 眼下却不知该如何处理了。 愣神间,另个温婉些的宫女走过来,朝三太太福身,道:“殿下瞧见了,说惊扰表姑娘了,叫奴婢带着表姑娘去换,三太太安心坐这儿便是。” 这宫女三太太也见过,乃是庐阳公主身边有些颜面的,既派了她来,也显出公主之重视,自个儿便不好再摆脸色。 顾窈也拉拉她的衣摆,道:“三太太,无妨,我换完了便回。” 宫中规矩总比魏家严苛,这宫女做错了事儿必定会受罚,有因自有果,那接下来与她便无关了。 也不必动气。 小姑娘澄澈的眼中一片坦诚。 三太太心中暗赞:如此心性,往后无论是何等身份,都能活得好好的。 顾窈跟在那宫女后头亦步亦趋地离开。 没一会儿,魏娇也起身,眸子转了转:“娘,我去解手。” 她才不信庐阳公主和魏嫣只是泼酒这么简单呢。 一定有更捉弄顾窈的招数在后头! 三太太大惊失色,这失心疯的丫头声音太大——她左右看看确保无人听见,又去看女儿,却已窜出了好远,追也追不回来。 · 一路上,这宫女与顾窈叙话几句,知她是从陈县来魏家投亲,举止中不免便带了丝丝轻慢。 她暗暗寻思: 殿下此番倒是多虑了,便是表妹,近水楼台又如何,魏家哪会让未来主君娶一个泥腿子。 将人带到,又寻了一叠衣裳给顾窈,宫女便称有事先回,让她换好了自个儿循着来时路回去。 这捧高踩低是世间常见,顾窈自入上京后便遭遇过不少,多这一个也不算甚么。 她应声好。 目送那宫女翩翩离去,顾窈将门拴好,又极快地将沾湿的外衣脱下来。 她把衣裳递到面前,深吸一口气,将残余的酒味吸入鼻腔,手上换衣服的动作更快了些。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么香的酒,还是皇宫里的,她得快些回去喝上一口! 囫囵将新衣服套上——是件杏粉色襦裙,与她的身量倒是刚巧合适。 顾窈方才系上腰间的袋子,便听身后窗户那里传来一阵轻悄悄的声响。 她眉头轻蹙了下,仍兀自垂头整理—— 那动静虽轻,但翻越窗户而后落地的脚步声却有细微声音。 顾窈压低眼眸,余光瞥见高大的身影离自个儿愈发近,忽地伸拳朝那人面门攻去—— 她是不知,这公主府上竟也有偷偷摸摸的小贼。 只是想对她下手,却门都没有! 那人的反应很快,侧身闪躲过去,一只手极重地捏住她的腕子,另一只如铁爪般朝她脖子掐来。 速度太快,武功在她这三脚猫上边好几层,顾窈紧闭双眼,只等脖颈传来剧痛。 完蛋!她一豆蔻少女惨死公主府,也不知能不能讨回公道…… 那指尖却停留在她细嫩的颈上,微凉软和的触感擦着颈肉而过,让她微微发麻。 这小贼没有动静,顾窈连呼吸都紧凑几分,忽听他开口:“……阿窈?” 她松一口气,是魏珩的声音。 顾窈鸦羽般的眼睫乱颤着往上,将站在跟前的青年映入眼里。 他比平素更冷些。 穿一身暗色便服,没了那些腰带配饰,只简单的武服长靴,更显身姿挺拔宽阔。 魏珩面上仿若覆着一层寒冰,问道:“你怎在此?” 虽说她清早还是他的学生,但现下她在此换衣,反是他贸然闯入,顾窈便大着胆子瞪他:“我衣裳湿了,在这儿换新的。大表哥怎么忽然进来!” 若是其他人,她便要大叫抓登徒子了! 魏珩眸子在她换下来的紫云烟罗裙上扫了一遍,又见她气呼呼的模样,欲要解释,忽听窗外不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 他来此,是搜集证据抓人。 此刻顾窈于计划外出现在此,他却不能叫她坏了事。 魏珩伸手捞起她换下来的衣裳,又将人揽在腰间,极快地掠上屋顶房梁。 这一下陡然起飞,顾窈心跳都几乎蹦出。 她鼓嘴,欲要说他动作突然,却被他一掌捂住。 男人眸如漆墨,作出噤声口型。 下一瞬,便听方才他进来的窗户处,传出“嘎吱”的声音。《 》 22、两相亲 此刻,顾窈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被魏珩圈在怀中。 方才情况急迫,他又怕她掉下去,不得已一手扶住竖连房梁的木桩,一手紧紧箍着她的腰肢。 两人离得极近。 顾窈一张脸几乎是贴在了他的胸膛上,耳畔响动一声声的心跳。 上京时兴熏香,无论男子女子,身上总有一股花香或果香。 而魏珩身上却不同。 一股带着冬日清晨的霜寒松针味悄悄钻入她的鼻腔。 顾窈皱了皱鼻子,头一次闻到侵略性这样强的、独属于表哥的味道,她的耳根向着脖颈,泛开一点点红色。 她再是大大咧咧,也觉这样不合适。 毕竟是她先来此换衣,魏珩和后面来的两人都要排在后面,她有什么好躲的? 论见不得人,也是后面来的才对! 她抬头看他,刚刚作出“表哥”的口型,便见魏珩安抚地摇头。 他面色凝重,看过她之后眸子便向下盯着,显然那两人才是他的目标。 顾窈不大习惯与他离这样近,却又不敢坏他的事,只好也探头向下看去。 那下头是一男一女。 只见那满头珠翠的女子一把搂住男人的颈脖,娇声问他:“可曾想我?” 那男人身着甲胄,瞧装扮大抵是个侍卫,听此闷声笑笑,一口亲在女子的脸颊上:“你说呢?”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便听得那女子哼叫一声,原是男人已等不及,上下其手起来。 “怎么这样急……”她轻声喘息。 他的掌心在她身上游移,似有怨言:“这样久不见,好不容易得了空,还不许我急?” “哼,早说叫你与你那上峰告个假,届时我们去京郊游湖不好么?”女子染着蔻丹的指甲划过他的嘴唇,风情万种。 男人已没空与她耗下去,飞快扒了身上装备,将人抵在床榻之上。 火气缠身之际,却听那女子疑惑道:“哪里来的酒气?你喝酒了?” 房梁上两人皆是僵住。 顾窈沾了酒味的裙子被魏珩绕了两圈,搭在手肘上。 她轻轻一闻,酒味果然已弥漫开来,且因在高处,估摸着底下更浓一些。 连魏珩的身上,都泛着丝丝酒气。 顾窈望向他,他却已先行移开视线。 他从未与女子相隔这样近过。 近到他能瞧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弯弯翘起,她的面颊上染有粉色朝霞,她嘟起的双唇抹着清亮的洇红口脂,他仿似能望见自个儿的倒影。 魏珩抿紧唇瓣,原本扣住她腰肢的手已改为虚虚扶着,不敢再触碰。 下方。 那男人含糊两句,“大抵是让同僚沾上的酒味。” 他不再听她言语,只肆意揉捏起来,手上没有轻重地脱去她的束缚,不管不顾地冲进去。 女子惊呼一声,顾窈亦是睁大了眼。 奇闻啊! 在这公主府上竟也有偷情的! 她还当这些上京中人都将规矩二字捆绑在身,个个不食人间烟火。 魏珩却沉下眸子。 底下俩人确是他此次目标,这间屋子亦是暗探所报的位置。 若是他自个儿,这等腌臜场景看也便看了,可偏偏多了个顾窈。 她来此换衣裳,是何人带她来这里?这分明不该是给女眷换衣裳的地儿。 那两人动静闹得愈发大,顾窈眼眸也张得愈圆。 在上头观看,视野太开阔清楚,一时将身边的阎王都忘记了。 忽地,脸蛋被人掐住,一股无法挣脱的力迫使她转过头。 魏珩双眉拧紧,手掌松开软弹细腻的脸肉,向上,严严实实地遮住她的眼睛。 气恼小姑娘的胆大妄为,他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非礼勿视。” 顾窈眨巴了两下眼睛,戳在他手心的浓密睫毛也跟着胡乱动。 她嘀咕:“他们非礼,为何要我勿视。” 声音虽轻,但魏珩到底是习武之人,哪能听不见。 但她这话,他宁愿自个儿没听清。 他知顾窈长于乡野,性子不拘,但也没想到能这般胆大。 魏珩偏过头去,手仍旧覆于她的眼眸上,严丝合缝,不让她有丝毫偷看的机会。 脑海中忽而掠过那日在书苑偶遇,顾窈做戏不让他看的那本书—— 他那会儿以为是什么才子佳人的话本,但依着她这样的“见识”,能是那样简单么? 魏珩眉头皱得愈深,望着面前不知所谓的小姑娘,恨不能将她打包回魏府,好好教训一番。 又过半晌,听得那男人闷哼一声,终于收兵。 两人低声闲话一番。 听在顾窈耳朵里,讲的是甚么“忠武门轮值”、“王府守卫”等等。 她眼睛被蒙着,耳朵便也听得模糊。 这二人腻歪许久,女子毫无眷恋地拍拍屁股走人,倒是男人留下来整理屋子,待一切复原,这才匆匆离去。 屋外脚步声渐渐远去,魏珩方放开她,漆墨般的深眸沉沉地看她。 顾窈也知大表哥性子端肃,她方才一时嘴快,将心中所想吐露出来。 那话在他看来必定是不像话,恐要被他骂了。 她眼睛转了转,从他怀里灵巧地退出,探出身子往下跳—— 魏珩心提了半截起来,手下意识地去抓她,却抓了个空。 胆战过后,下首,小姑娘已安然站稳。 魏珩面色晦暗,亦是落到地上。 顾窈觑他脸色不佳,道一声“表哥再会”便脚下抹油想跑,却倏地被他握住肩头,一时站定原处。 她咬咬唇,心说不过看一场活春宫,这有甚么大不了的。 怕他责骂,她预先解释道:“表哥,这也没甚么好看的,我以前在村里不知见过几回了。” “……”魏珩咬牙,不与她论这些。 一想到他欲要教好的妹妹被这些东西影响,心便如在油锅里一般煎熬。 他眸色冷淡:“我只问你,你是如何来到这里?” 顾窈疑惑地“啊”一声,而后老老实实地道: “公主赐酒,有个宫女泼在了我的裙子上,公主便让人带我来换衣裳,那个宫女将我带到这里便走了,说让我自个儿回去。” 不过寥寥几句,便交代完毕。 魏珩心中已明了是为何。 宫中人哪有这般不知分寸,恐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庐阳公主下的令。 将她引来这无人的偏僻小院,若非误打误撞碰上他,还不知要发生何事。 自个儿倒是日日为圣上卖命,庐阳公主却时时针对他身边人。 他眸中掠起浓黑一片的墨,教顾窈都不由胆寒,忍不住扯一扯他的衣角:“大表哥……我得回去了。” 她长久不见人,也不知三太太会不会找她。 魏珩轻“嗯”一声,道:“去罢。若有人问,你便说府上太大,不小心迷路了。” 顾窈点点头,推开门小跑出去。 青年望着自个儿手肘上卷起的烟罗裙,冷着一张脸,将其叠成四四方方,寻一块儿布料包起来握住。 屋外不远处,魏娇如做贼一般蹲在草丛中。 保持同样的姿势许久,下半身都微微发麻。魏娇向来金贵,索性站起身。 她寻思着,大约公主的点子无聊,只是锁着让顾窈不得出来。 她撇嘴,绕了屋子一圈准备往回走,却忽地瞧见她亲堂哥身形矫健地自那间屋子的窗户里翻出来,几个跳跃便不见了身影。 魏娇猛然瞪大双眼——《 》 23、胜投壶 等顾窈回到宴席上,三太太果然紧张问她:“你哪儿去了,这样久?” 顾窈思绪飘到方才,她缩在魏珩怀中一起躲着的房梁上,将他交代的学着说了遍—— 三太太狐疑望她。公主府下人众多,怎就不能找个人问问? 但顾窈也许是不敢问? 正暗自思量着,她自个儿的丫头也回来了。 皱着眉头,一副思虑繁多的模样。 此处人多,三太太不好发气,只是点一点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你去解手,就要这样久么?” 方才那显国公家出嫁了的大姑奶奶来此,特意给她指了宴上玩投壶的小少爷,道这便是她幼弟,显见对魏娇是满意的。 可这个缺心眼的姑娘,偏关键时刻掉链子。 想想他们三房,三老爷只一个六品小官,论地位、权势,若非倚着大房,尤其是崭露头角的魏珩,哪儿攀得上这门亲事。 那显国公府有意与她们定亲,恐也是看在次子与魏嫣这条路走不通,想让另个孩子来与魏家结个姻亲。左右不是要袭爵的嫡长子,不妨事。 魏娇若方才在此,估摸着来日便有消息要去与显国公幼子相看了。 现下白白错过,三太太怎能不气。 魏娇掀开眼皮,先是莫名地看了眼魏嫣,而后慢吞吞道:“没有人带,我迷路了。” 三太太一哽,两个姑娘都是一个借口,她能如何。 只得让两人先坐下,静等开席。 魏娇屁股挨了一半的板凳,眸子盯着微微漾开的茶水出神。 她偏头朝顾窈看去—— 她这位乡下表姐,容色昳丽,气度绝伦,这是她见她第一面便知晓的。 只是未曾想到,她竟与大哥扯上关系。 魏娇扫了眼桌上的云片糕,随手拿了一块递给无聊放空的顾窈。 “……?”顾窈抠手指头的动作顿住,如见鬼一般看着她。 八月飞雪了?最瞧不出好坏的魏三姑娘给她递糕点? 魏娇塞到她手中,扬起下巴示意那边的不时爆发出欢呼的人群:“要去玩吗?” 她素来对这些要跑要跳要费力气的游戏是没兴趣的,但见顾窈即便是发呆,也时不时望向那边便知:她定是想过去玩的。 毕竟那日在蹴鞠场上春风得意,一见便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 也难怪她们不在时她便偷溜出府。 顾窈心里又是犹豫,又是按捺不住。 在魏家,清早念书,白日绣花,夜里到了时辰便睡觉,至多不过与春桃夏莲一道踢毽子玩。 那边好生热闹,光是一伙人凑在一块的游戏,便有三四种,他们的喝彩声更是让她心里痒痒。 她捏紧手心,知晓凭自个儿的身份必定融入不进去,不如拒绝…… 身侧的三太太推推她:“去罢!叫阿娇领着你,她若把你丢下来,你便与我说,我教训她!” 言毕,又问坐在另边的魏妘与卢佩秋:“你们可要一道去?” 那二人摇头。 魏娇于是把顾窈拉起来,只当她应允了,快步往那里走。 手心被握住,顾窈仍有些犹疑。 魏家的姑娘是怎么回事?她先头不是很看不上自个儿吗?为何转瞬便变了态度? 那边姑娘少爷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块儿,都是些十五六岁的,没甚么忌讳,且大多是男的一拨、女的一拨,阵营分明,并不显得亲密。 这儿的游戏有文有武,文的便是飞花令、猜字谜一类,武的便多了,投壶、抛球、抽陀螺、踢毽球,各式各样。 一群人玩得脸蛋红扑扑的,朝气十足。 魏娇拉着顾窈的手挤进投壶的人群里。 男女分为两拨,前头各自放了两个高长铜壶,里边箭的数量一稀一密,显见差距悬殊。 眼下上场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姑娘,她平素是走两步都要喘的人,比魏娇还不想玩这样的游戏。 十四岁的姑娘捂嘴偷笑:一看便知,是被她那好胜嫡姐强押过来的。 男子那边已一箭入壶,起哄与叫好声此起彼伏,那礼部尚书家的姑娘便更紧张。 她瞅了眼面如黑底的姐姐,一咬牙,用力丢出去—— 箭投入了壶中。 但,却是箭尾入壶。 倒中,不计分。 周遭传出哄笑,那姑娘泛红了整张脸,小心瞥一眼姐姐,抖得厉害。 陈元屏走上前,见她抖如筛糠,白眼都要翻上天去。 不过叫她玩个游戏,又在这儿装小白花。 让别人看见,指不定以为她怎么欺负她了呢。 “下去下去。”她不耐道。 陈元莺连忙退下。 陈元屏盯紧前方铜壶,知晓已与男方那边差了好几分,她势必得夺回来—— “诶!陈元屏!你犯规了啊!”原本懒懒抱胸等待的少年见她摩拳擦掌,立时出言阻止。 他们这游戏,是一人投不中便换下一人,若是投中了便一直投。 陈元屏好胜心强,游戏将将开始便急着上场,愣是拿了十分才下去。 他们这儿嘛,有战术!田忌赛马,先派出坏马才对。不过有自个儿这么个投壶强手在这儿,有没有战术都是他们赢。 那少年眯了眯眼,心情愉悦。 陈元屏磨牙:她们这儿的姑娘都上完了,哪儿还后继有人—— 眼睛胡乱瞟之际,忽见两个不大熟的姑娘站在一边围观。 其中一个她还晓得,是魏家那个探花郎的妹妹,另一个却是实打实的面生。 不论如何,死马当活马医罢。 她挽住魏娇的手,一次性将两个女孩儿带着走到前面,道:“阿娇,快快,轮到你们了。” 魏娇:“……” 她同这陈大姑娘一句话都没讲过,哪里就能这般亲密了。 只是瞧了瞧眼睛闪亮亮、已自觉排在她身后的顾窈,魏娇索性接过箭,闭上一只眼,作出投壶姿势。 一旁的少年仍是不以为意。 多拉两人便多拉了,反正也没法子胜过他去。 只听“咣啷”一声,却真被魏娇投入了! 陈元屏惊喜地瞪大眼,道:“来来来,下一支。” 魏娇再来,这次却失之交臂,落在了地上。 陈元屏原本上扬的眉尾又耷拉下去,极为沮丧。 就剩最后一个人,哪儿还有翻盘机会……她都输给张明承那么多次了,就不能赢一回么…… 魏娇将位置让给顾窈,见陈元屏一副沮丧模样,笑了下:“陈姑娘,你可瞧好了。” 她最爱的便是这反败为胜的热闹! 顾窈手拿起一根箭矢,什么闭眼、手势都没有,就那么直愣愣地丢出去—— 陈元屏一看,心里更糟糕。 她瞧好什么呀!这个姑娘显见是新手! 然则她不过眨了下眼,那箭矢便准确无误地落入铜壶中。 陈元屏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瞬,第二箭、第三箭……叮铃咣啷地声音接连响起,没有一支箭是漏网之鱼。 她恍恍地去看那名不见经传的姑娘的脸,只见她满脸雀跃,仿佛这只是个任由她取乐的游戏—— 一直到最后,陈元屏怀中箭筒里的箭矢尽数投完,顾窈意犹未尽:“没啦?” 周遭沉寂一片,而后爆发出齐声喝彩! 小姑娘扬起脸欢快地笑,清凌的眼眸弯弯,唇瓣也勾起来,露出若隐若现的贝齿。她脸色洇红,可爱得紧。 这般神采飞扬,这般的好颜色,惹得数个少年怦然心动。 不远处,有人遥遥相望,问道:“阿珩,这便是你家新来的表姑娘?”《 》 24、魏珩怒 说话的是个温润公子,头戴玉冠,身着蟒袍,虽是眉目含笑的,那气度却依旧让人望而生畏。 魏珩立在一边,眸光仍粘在小姑娘的身上。 听得此言,他悠悠收回视线,应道:“是。” 察觉安王眉宇间的兴色,魏珩原本柔和的眼神转而变凉,补充:“她是我母亲救命恩人之女,来府上投奔我。” 安王挑眉。 能入朝为官者,大多是聪明人。至于他,自小在宫中,哪能听不得他的弦外之音。 他对这乡下姑娘确有几分意动。 想想看,若后宅里放上这么一个活泼开朗的姑娘,能陪玩投壶等游戏,又是这样的美娇娘,岂不妙哉。 且她身份低微,一顶小轿便能抬入府中,省事得很。 可魏珩这样说,便是在昭示这乡下姑娘是他要护着的人,等闲碰不得。 “成,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魏珩摇头:“殿下,先处理王府内应之事罢。” · 那边的少男少女已炸开了锅。 先是陈元屏激动不已地给了顾窈一个熊抱,叽叽喳喳地夸她:“这位姑娘,你这技艺可真是了得!你也是魏家的姑娘么?过几日的马球会我给你递帖子,可一定要来!” 她虽是礼部尚书家的姑娘,却自小酷爱武学,人也大大咧咧,霸道豪爽,如同将门虎女一般。 眼下一见顾窈实力,便觉自个儿这一身武艺可算是有对手了。 张明承道:“哼,看人家厉害就想请来当外援?哪有这样的道理?别忘了马球赛的人选都是定好了的!” 陈元屏瞪他:“我招的是替补!你懂不懂!” 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吵嘴几句,惹得旁人都笑骂道:“行了行了,到一起就闹腾,先让人家姑娘说话成不成?” 陈元屏与张明承皆是轻哼一声,闭上嘴巴。 一群人的目光聚焦于顾窈身上,有好奇亦有佩服。 顾窈耳根泛红,手有些紧张地攥起。 心中酝酿一番,正要开口,却听有一女声响起:“哟!好生热闹啊,都围在这儿作甚?” 是庐阳公主。 她与魏嫣及其余几个身份显赫的贵女相携而来,面上带着骄傲。 陈元屏笑答:“是魏家阿娇带来的姑娘,投壶得了满分,可真厉害!” 庐阳公主眸光扫过顾窈,微微扯一扯唇角:“还真是。” “本宫记得,你是魏家的表姑娘,来上京没多久?” 方才魏嫣已将这顾窈的来历尽数道出,她才知这女子竟是个泥腿子。 乡下泥腿子能来她的公主府参加秋日宴,已是她的荣幸,竟还出这样大的风头,实在讨人厌。 顾窈脸色如常:“是,民女宜州陈县人士,来魏家投亲。” 她面色坦荡荡,周遭的人心中却皆是唏嘘一声。 这般有魄力有容色的女子,出身竟这般差。 庐阳公主轻轻皱眉,偏头问魏嫣:“阿嫣,民间竟也能出这样的投壶高手?还是你们魏家自小培养的?” 她勾一勾唇笑笑,言语间尽是高傲。 众目睽睽之下,魏嫣其实不大想当众对自家姐妹落井下石,被旁人看笑话。 但上次那事她还未消气,且庐阳公主在这儿,她也许会是她未来的大嫂,这两人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魏嫣捂嘴笑道:“不知,也许是民间的野路子罢。” 陈元屏暗暗翻个白眼,险些要啐出一口来。 两个装相的!谁有空陪她们演戏! 魏嫣也是个缺心眼,人家骂她姐妹,不就跟骂魏家没区别嘛! 所以在外头,陈元莺再怎么惹人厌,她也不曾教训她。 等回家了再算账。 此刻这两人话毕,场上鸦雀无声。 陈元屏眼见顾窈眼神放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站出来挽住她的手,“嘿嘿”一笑,打破僵局: “管她是不是野路子,能练成、能赢下来便是好路子!” “好!”一清朗男声响起,伴随而来的是拍掌声。 众人抬眼望去,却是安王,都福身行礼。 庐阳公主一见亲皇兄身侧那人,眸子亮了亮,疾步走过去,嗔道:“皇兄!” 她眼睛余光悄悄瞥向面容冷峻的魏珩,心中有丝丝的甜。 说是不来,最后还是来了,约莫想给她一个惊喜呢。 安王让大家免礼散去,待只剩几个人,方望向庐阳公主,语气中不乏教训之意:“庐阳,你瞧人陈姑娘多会说话。” 先头是魏珩说的先处理王府内应,结果一瞧见他那骄矜的皇妹过去了,便忙不迭来这儿。 说是看热闹,其实不就是护短。 他此刻若不责怪庐阳,恐怕魏珩能当众不给庐阳脸面。 他这皇妹才十七岁,小姑娘家,最是为情爱伤怀的时候,他可怕极了她去宫里告状。 庐阳公主哼了一声,过去蹭到安王身旁:“皇兄,你和魏大人何时来的?怎也不知会我一声?” 安王打哈哈:“才来一会儿。” 魏珩眸光锁着顾窈。 他来晚一步,若是早一点,必定不会让庐阳公主当众辱她。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亲妹妹竟也站在庐阳公主那一边,丝毫不给顾窈颜面。 小姑娘此刻低着头,纵使看不见她的面容,也知必定是委屈的。 念及方才顾窈换衣裳之事,魏珩沉下眼:“安王殿下,老太太道又要事,叫两个妹妹家去,微臣便先告退了。” 安王一愣,万没想到他竟如此。 自幼相熟,便甚少看到他动气。现下为了一个远道而来的表妹,值得这般? 庐阳公主还未反应过来,便听魏珩唤道:“阿窈,走了。”《 》 25、怒与哭 顾窈怔愣一下,方回过神来,乖乖点头站在他身侧。 男人身量高大,生得一张阎王玉面,冷峻清肃。教他遮了一半的姑娘个头到他下巴,并不显娇小,袅娜玉立,昳丽娇艳,倒十分相配。 庐阳公主咬牙,心底压抑怒火,恨不得将那泥腿子拉去砍了。 她扯扯嘴唇笑道:“魏大人,何必这样急着家去?用过午宴再归家不也一样?” 魏珩冷道:“公主见谅。” 只四个字。 她出言挽留他,他竟只对她吐出四字! 霎时间,庐阳公主眼眶红了一圈,委屈萦绕在心间。 她也没做甚么,不就是出言讽刺了那泥腿子两句么?怎么,她一个公主还不能骂贱民了么! 她死死咬唇,心中妒火烹烧,正要上前再开口,却被安王一把抓住。 他笑道:“魏大人回罢,老太太的事儿要紧。” 魏珩颔首,提步往前,头只微微偏了下,唤道:“阿嫣,跟上。” 魏嫣心中一抖。 她跟在大哥身后长大,他平素确然不苟言笑,然她多少也知晓他发脾气是何等样子。 便是眼下这样。 面上还是正常的,但滔天怒火能把人整个吞下去。 魏珩已领着顾窈往前许多,魏嫣虽不想被他责骂,却不敢忤逆,只得向庐阳公主匆匆行礼,快步跟上。 他步子跨得大,没多会儿便绕到夫人太太们那儿。与三太太知会要带着两个妹妹先回去,叫她带另三个人散席再回便是。 三太太见他那面带薄怒的模样,没多说甚么,只让路上小心。 魏珩带着两人穿过花园,余光瞥到身侧少女频频回头,面上满是好奇与探究,竟没多少伤心的颜色。 他问她:“在看谁?” 他出声突然,顾窈不由“啊”了一声。 她正欲道出,忽地想起甚么,摇摇头道没有。 很快,魏珩带着两人坐到魏家的马车上。 魏嫣见他连马也不骑了,是自个儿及笄以后头次共乘一辆车,吓得脸色苍白,手紧紧攥起。 她也知晓有错,可庐阳公主问她,她能不答么? 她低低地压着头,不敢抬起。 “魏嫣,与阿窈道歉。” 魏嫣听得他喊自个儿大名,头脑便轰然一下,又说要她道歉,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为何?” 她为何要向顾窈道歉? 若不是魏家,她还在陈县吃糠咽菜呢,能有今时的好日子么? 她这般模样,一看便是一丝一毫也没觉得有错。 魏珩心中失望。 扪心自问,这十来年,他究竟是如何教导妹妹,竟让她成了这个模样。 他沉声道:“前次那事,我是不是说过,叫你不要对自家姐妹下手?是你不听,还是你的丫鬟未曾传达清楚?” 魏嫣捏紧裙子,手背上青筋凸起。 “今日,你和庐阳公主一道欺负阿窈。于情,她是你表妹,是魏家人;于理,她是母亲的救命恩人之女。你万不该如此。” 魏珩语调平和,像是对她全然失望了一般。 魏嫣忆起上回之事,深觉大哥不公平。 在烟柳跟前就将她批得体无完肤,让她失了面子。今次为了给顾窈出气,竟连宴会也不许她参加,当众就让她回去。 她气恼道:“我哪里与公主一起欺负她?开两句玩笑话也叫欺负么?!” “玩笑话?在场除了你与庐阳公主,谁还觉得是玩笑话?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戏言阿窈,连陈家姑娘都看不过去,你还能振振有词说是玩笑话?” “再有,阿窈被泼酒那事儿呢?” 此话一出,魏嫣微颤一下,不知他是如何知晓。 难不成,顾窈去了那样久,是向大哥告状去了? 她欲要撒谎辩解,却听魏珩一字一句道:“我已查清,你莫妄想含混过去。” 魏嫣梗着一口气,眼圈发红:“是公主做的,我又能如何,不听公主之令,让她惩处我么?” 魏珩不过是心中猜测,未料诈她一句,她便认了。 他怒火已烧到胸口,颈脖上暴着青筋。他阖上眼平息了一瞬,终究忍不住,喝道:“闭嘴!” “你当我不知,你与那庐阳公主玩在一块儿,打得是甚么主意?!你说怕她惩处你,你若真怕,便不会与她混到一块去!” “你可知阿窈被她让人带到了何处?一个偏僻小院!那处地方,若是你都不敢自个儿待着,她呢,她被孤零零地丢在那里更衣!” “倘若有人闯入,伤了阿窈,你便是死不足惜,死了也没得向母亲交代!” 魏嫣终于忍不住,眼泪被他骂得落下,一颗颗砸到裙子上,洇出一片湿迹。 有因大哥疾言厉色的委屈,有对他这话的无地自容,亦有一点点对顾窈遭遇的后怕。 她以为只是公主的一个小玩笑,未曾想过有这样严重。 那会儿她想着,公主府守卫森严,总不会让顾窈出事。 魏嫣呜呜地哭出声来,双手捂脸。 顾窈在一旁看着,浑身不自在。 魏珩为她出气,她挺开心,但是魏嫣被训哭了,她又觉得尴尬。 且她心中明白,魏珩这般暴怒,最主要的是魏嫣私德有亏,她的事不过是导火索。 不过,她此时也不能开口,她若开口,指不定魏嫣更恨她。 顾窈缩成一团,紧靠车壁。 这魏家,真一团糟。 “我最后再问你一句,你可道歉!” 魏嫣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在他的眸光逼迫之下,呜声:“阿窈,对不住。” 声音又小又含糊,魏珩不满蹙眉,却听顾窈已应道:“没事嫣姐姐。” 她答得快,语速也快,像是想赶快过去这一遭。 魏珩观她神色,确然坦荡,并未记恨,只是因他这顿脾气而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心中微叹。 他知她处境,自是不愿看着主家因她而出纠纷。可此次若不教好阿嫣,往后该怎么办? 她来上京,来魏家,既有了联系,往后便不可能不来往,总不能教姐妹间的一点龃龉相伴终生。 最后,魏珩一锤定音:“你回去,每日抄一遍《道德经》。日后与阿窈阿瑜一道,寅正来青竹园念书。” 魏嫣低垂着头,哭泣声渐渐转小。 今日所经历的太多,又是宴席又是看戏,且顾窈还是半夜就起来装扮,实在有些撑不住。 马车摇摇晃晃,魏嫣的哭声又在耳边环绕。 催眠效果——一绝。 顾窈保持着缩身体的状态,微微阖着眼眸,不敢教阎王表哥看出来。 她发誓,就睡一会会儿。《 》 26、明心动 顾窈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初时还记得要遮掩,额头抵在车壁上,面朝向外,不敢让车上另俩人看出。 后面便不成了。 她睡到深处,下巴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一般,且动作幅度愈来愈大。 压根控制不住。 便是魏嫣这样沉浸于悲伤中的人都察觉出来,更遑论魏珩了。 魏嫣一瞬忘了哭,只觉荒谬。这样的情形,她是如何能睡着的! 她小心地去撇自家大哥的神色,总觉得他愈加冷了些—— 也确然,她从没见过有人敢在大哥面前躲懒。 她必定是要被责骂了。 有顾窈引走魏珩的注意,马车一停下,魏嫣立时低声道:“我下去了,大哥。” 她也不想看顾窈的热闹了,抓紧在大哥跟前消失,免得他又要加罚才是。 一个姑娘逃也似地跑走,视他为洪水猛兽,另一个姑娘,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魏珩想叫醒她。 困也该家去睡,在马车上便打瞌睡,实在不像个守礼的姑娘家。 但她今日受了委屈,他没得再给她气受。 且魏珩心里头清楚,她本就不是甚么守礼的孩子。 为人豁达,自由自在,绝不受礼法约束。 与他全然相反。 怔愣间,这姑娘又是一点头,狠狠向底下啄去—— 魏珩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托住她的下巴,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脸,只觉她鼻息一点点地喷在他手指上。 一缕一缕,如风息缠绕。 这样大的动作,却仍没醒—— 他将能感知她气息的大拇指往下移,不慎揉过下巴上那软软的一团,指腹微麻。 魏珩低声:“怎就这样困?” 他只是自语,并不指望她能答,却听她嘤声含混开口:“困。” “太早了,好困……”她的脑袋就这样歪在他手心,眸子紧紧闭着,睡得酣甜。 她又轻声:“表哥……” 马车宽敞,他却觉逼仄。 心跳如鼓擂,在他耳边一顿一顿。 他的眸子凝着她,自眉目至唇,一点点,描摹她的影子。 是太早了,他想。 她是个活力四射的小姑娘,若没睡好,白日怎么有精神。 魏珩唤她:“阿窈。” 一声叫不醒,便叫第二声、第三声。 唇齿相碰,他又觉“窈”字甚好,就该是他的表妹这样。 顾窈只觉耳边越来越吵,终于揉着眼睛醒过来,见大表哥虚虚圈着自个儿,一时懵得只知眨眼。 怎么回事啊? 魏珩已松开手来,将他方才问过的话再问一遍:“怎么这样困?” 顾窈虽百般提醒自个儿,却仍被抓包,一时尴尬地垂下头,心虚道:“我……我晕马车……” 魏珩:…… 他眸中闪过无奈。 她倒是会找台阶下。 顾窈咬咬唇,怕他生气,可怜巴巴地看向他:“我真不是故意睡着的,表哥。” 阎王表哥面容平静,垂下眼看她。 视线相交那一刹,她望见他眸中墨浪起伏,瞳孔中倒映着自个儿的脸,清晰可见。 一人探得心意,另一人懵懵懂懂。 顾窈终于不安于两人的距离,她往后挪动,背脊紧贴着车壁,结巴喊他:“表哥。” 她只是打个瞌睡啊!大表哥这样看着她作甚,不会要让她和魏嫣一起抄道德经罢! 魏珩也坐回原位,道:“嗯。” 顾窈攥着裙子,心里扑通扑通地跳,想要快点过了这遭,正好想起一事:“表哥,我方才在公主府,瞧见了那个女子。” “谁?” “就是,咱们在房梁上看见的呀。”她低声。 他那会儿还说非礼勿视呢,这就忘光啦? 魏珩默然。 他自是知晓那女子的身份,但心中却在想另一桩事。 顾窈眼神这样好,那男人,她也看清了么? 他道:“嗯,我知晓了。” 顾窈古怪看他。 就这?! 那女子是在女眷那一边,席位又离主位极近,可见身份不低。 他就不好奇是哪家的太太,竟给当家主君带了绿帽子么! 他不与她谈八卦,顾窈兴致缺缺,忽地又听他道: “莫要说出来,我正是为了追查他二人,往后你见着他们,便装不认得。” 顾窈知他专门办案,连点着头,保证:“好!” 魏珩隐去嘴角笑容,轻咳一声,道:“成了,回罢。” 顾窈又道好,正要掀开帘子,却听他道:“明日起,寅正不必来了。” 这从天而降的大饼砸得顾窈回不过神来,眼里迸发出欢喜,激动地去抓他手臂:“真的?!” 魏珩忍笑:“嗯。” 她欢欢喜喜的,魏珩不忍打击,却仍道:“日后酉时来。” 那便是晚食前了。 顾窈抿嘴甜笑。晚食前也好呀,总比大清早的日头还没起来好。反正魏珩总不会拖拖拉拉让她饿肚子! 今日打瞌睡虽被抓了,但表哥一定是看她太辛苦,心生不忍。 不过表哥日后要给她开小灶,平白又占据他的时间,顾窈有些不好意思:“表哥,会不会耽误你的事儿?” 魏珩淡道:“无妨,你只按时来便是,近来京兆尹院不甚忙。若是哪日我没空,会叫冬生去知会你。” 顾窈高兴极了,唇角弧度愈大。 这不正是瞌睡便有人递枕头么! 她既想接着和表哥念书,也不想起那样早。 如今可真是皆大欢喜! 顾窈嘻嘻一笑:“表哥,你真好。” 魏珩面不改色:“行了,回家罢。” 顾窈“嗯嗯”一声,松开手,殷勤地为他掀开帘子,让他先请。 魏珩手掩在口鼻处,轻咳一声,掩住浅笑。 · 顾窈回了岁芳园,与两个丫鬟共同分享好消息,扭身往榻上躺,叹道:“表哥可真好!” 虽然总冷着脸,但对她就如亲妹妹一般。 顾窈一凛: 若是他把自个儿当亲妹妹,那她便更不能得意忘形。 没见表哥对魏嫣多严厉么。 俗话说,爱之深,责之切。 表哥虽好,但她也不能顺杆往上爬。 日后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顾窈“嘿嘿”抱着枕头翻滚,忽见夏莲拿了封信过来:“表姑娘,门房送来的。” 她撑坐起来,撕了外头的封条,取出一张纸来。 是何绍川的信。《 》 27、将出府 何绍川与顾窈一样,是比文盲好不了几多的认字写字水平。 他写得极为简单易懂: “开张,来。” 统共就三个字,也难为他用一张纸了。 顾窈想: 在魏府被拘着,她与何伯伯、何绍川许久未见。 他所说开张,大抵是他们真盘下了那镖局,整顿好了即将开业,唤她去凑个热闹。 她翻身下来,翻出妆箧盒里的最底层,数了数里头的碎银子—— 这些日子供给绣坊的宜绣帕子不少,多少也攒了几两银子,给他们置办开张贺礼必然是够了。 难的是该如何出门。 她如今身在魏家,总要与主人家知会一声,可依照魏老太太对她的不喜,未必会同意。 顾窈忧愁着,到了次日被魏珩授课时仍苦皱着眉头。 因改了时间,且顾窈如今认字也大抵全了,练字却还要魏珩多加指教,他们便换到了一座临水而建的亭台。 水榭亭环境清幽,坐落于外院西面,平素没甚么人从这么过。 魏珩观她久久未曾平心静气,写的字也歪七扭八,一个不如一个,道:“你心里头揣着何事?上课也不认真。” “照这样下去,要何时才能与阿嫣她们一同去学堂。” 顾窈被他说得脸微微泛红,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抿唇认错:“表哥,我错了。” 她是个情绪外放的孩子,总也不会遮掩,却又机灵,该求饶时求饶,该顶嘴时顶嘴,弄得人无可奈何。 魏珩心知对她无法,却依旧绷着脸:“遇到了什么事儿?” 顾窈小心抬眼看他。 表哥脸色尚算得上温和,没有因她走神的愠怒——能与他说何家的事么? 若是表哥同意了,指不定,她就无须再去老太太那求一遍了! 她眸子亮起。 经了那日被魏珩当众护着之后,她从前还俱他脸色,现下是一丁点也不怕他。 顾窈大着胆子挪动脚步到他身边,伸出手扯了扯他宽大的袖子,道:“表哥,我……想出府。” 魏珩搁下手中的兵书,端详着她,问:“去哪儿?” 顾窈于是将何家镖局开张一事和盘托出。 她眨巴着眼道:“我估摸着,寅时出门,申时回来便好了。” 刚巧能赶上他授课呢。 她小小地为自己的安排得意一下,却听魏珩反问:“你念书起不来,出去玩倒浑身是劲儿了?” 顾窈没放开他的袖子,又晃一晃:“那我要去帮忙呀!镖局开张必然忙碌,反正也只起那一回了。” 她眸子骨碌转了转,恳求:“表哥!我酉时一定会到的,绝不迟来!不耽搁你的事儿!” 她这样眼巴巴地看着,魏珩哪里能拒绝。 况她若为了何家要出府,那也是理所应当。 他前次查到消息,她自陈县进京,一路都是何家父子保护,情谊自然深厚。 魏珩捏了捏眉心:“成,去罢,晚食去与老太太说声。” 顾窈却放下手,依旧可怜巴巴地看他。 魏珩哪懂她是何意,问:“怎么?” “……老太太不会应允罢,要是她不许我出门怎么办?”她吞吞吐吐道。 魏珩方知她是准备搞定他这一方便算完事。 他不由好笑,现下看来,她怕老太太倒比自个儿更多了。 “不会,晚食我也在那儿。” 果然,晚食时魏珩真当面讲了,老太太面有不愉,魏珩却道她知感恩难得,再说也没得发达了便不与旧人联络的道理。 老太太便只得应了。 她眼见这两人视线相触便移开,心中警铃大作。 待晚食散了,老太太问:“如何?” 她那陪嫁嬷嬷道:“两人相隔不远出的院子,一出去顾表姑娘便追上了大爷,二人一路走一路说。” 此话若让顾窈听见,她可真要大喊一声冤枉。 那一路是她一人叽叽喳喳,又是谢谢魏珩,又是说些何家父子待她的好博他同情——魏珩?魏珩只听着,偶尔应一声,嘴里哪曾超过三个字。 老太太闻言却气恼,一掌拍到桌上:“真真是个狐狸精!我还道她这些日子怎么安生了,原是把主意打到阿珩头上了!” 老嬷嬷替她抚背,劝道:“老太太莫急。我观大爷仍是不假辞色,也未必对顾表姑娘有意。” 老太太脸色阴沉:“你难道不知晓阿珩的性子?他若真不想理,走得能比旁人跑得还快!这么些年,除了阿嫣,就没见他管过别的闲事。” 就连教导阿瑜,也是老太爷在世时要求的。 他与他祖父感情颇深,对他的话言听计从,这才十年如一日地督促阿瑜。 可顾窈,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胸腔中燃起怒火:“不成,须得早些给她嫁出去!” 她的大孙儿,前途坦荡,岂是她一乡下泥腿子可高攀的。 即便她母亲救了魏珩的母亲,也没得让孩子以身相许的道理。 她摆手:“你去,叫大老爷明日来一趟。” · 顾窈既得了应允,便光明正大地出门。 只是却不巧,偏偏遇上在花园里闲逛的魏娇,她一见她背着小包裹,立时飞奔过来:“表姐,你这是去哪儿?” 她满脸好奇,一副不说出来不让走的模样。 顾窈老老实实说了,本意是欲告诉她自个儿有正事,未曾想到魏娇却来了兴趣:“那感情好!我今日无事,我跟你一块去!” “……”顾窈。 见她面露犹豫,魏娇挽着她的手臂:“表姐,带我一起罢,我又不是不送礼。” 顾窈眼见时间快要赶不及,只得无奈点头。 多带一个也无妨,就当给何伯伯多添些彩头了。 魏娇见此,小狐狸一般地笑,眸中划过得色。 哪个没事儿寅时逛花园啊!平素这会儿她还躺床上睡大觉呢! 正是听闻顾窈要去给她的乡下邻居送贺礼,魏娇这才早早出门偶遇。 三房离大房终究远些,没得法子与她亲近。 她那日撞见那等场景,又见大哥对她特殊,稍加思索便知这其中厉害。 她与顾窈交好,若日后她真嫁给大哥,那好处自然不用多说;若她当了妾室或是嫁出去了,届时再断也不晚。《 》 28、现踪迹 因时候还早,街上只稀稀散散的几个人,顾窈被魏娇拉着手,一门心思地往前走。 魏娇走了几步,方反应过来,疑惑问她:“表姐,咱们走着去么?” 她长这么大,不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出行也是有马车接送的。 瞅顾窈这架势,怎么像是疾走一般。 顾窈反奇怪地看她一眼:“当然了,这是我的私事,用不着魏家的车呀。” 魏家接纳她,给她庇护之所,但她未必要事事依赖魏家。 能走路,何必求人家让她乘车。 魏娇咬咬唇,无法,只得跟在后头。 她心里头实在难解。 她是来投亲的,又有恩情在身上,便是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大哥应当也不会拒绝。 乘马车,又是多小的一桩事啊。 未曾看出,她这个表姐竟还有几分脾性。 但她既是缠着人家带上自个儿,便也不好置喙,只得跟在顾窈后边闷着头走。 走了总有半个时辰,魏娇累得不行,腹中饥饿,前胸贴后背,站也站不直。 她喘着气问顾窈:“表姐,还有多久……?我真不行了。” 顾窈见她脸色狼狈,汗滴随着鬓角落下,便轻声安慰:“很快了,就在前面。” 魏娇才不信她的话,这一路上她不知说了多少个“快了”、“前面”了,但都这么久了,还是没影儿。 她快要坚持不住了,正欲放弃,却忽地被顾窈挽住胳膊,几乎是被她提起来:“阿娇,真的快了。” 魏娇半倚靠在她身上,只觉自个儿失了劲儿的身体仿佛找到支撑,脚就算如灌铅一般,也被她带着继续往前。 没走百来步,便见一座小院映入眼帘。 灰瓦白墙,上头还有漆迹,瞧起来仿佛才涂好没多久。门上一块古铜色牌匾,落下苍劲有力的四字:“何氏镖局”。 两扇大门上贴着红纸,两边分别悬挂着两串长鞭炮,喜庆极了。 待到两人近到跟前,有挂小鞭炮从天而降,正落在她们脚下—— 噼里啪啦的声音猛然响起,激得魏娇一阵尖叫。 顾窈也被吓得一颤,很快反应将魏娇带离,怒道:“何大河!” 除了何绍川,谁还有这样幼稚! 果然,那墙头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来—— 少年郎趴在上边,剑眉微微挑起,勾唇笑道:“惊不惊喜?你们是第一批客人,小爷我可是特意准备的。” 不等两人应答,他翻身从墙头跃下,轻轻松松站在她们跟前,有模有样地抱拳躬身:“多谢二位赏脸前来。” 他今日穿的是崭新的衣裳,一身绛红色束袖武服显得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含笑,与平日里那不着调的模样确实不大像了。 顾窈作势要踢他:“知晓我赏你脸还敢吓人!” 何绍川嬉皮笑脸地躲开,顾窈便瞪一瞪他,转头去对魏娇道:“阿娇,你莫怪,这是我何伯伯的独子,名叫何绍川,平素最爱胡闹。” 她又对少年道:“快道歉!” 何绍川一见她身边少女脸色泛白,便知自个儿玩过头了,但谁晓得她会多带一个人呢! 他道:“这位姑娘,吓到你,我的不是。今日你既来了,就在我们镖局好好吃喝玩乐,我何绍川保证你玩得痛快!” 魏娇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她眸子轻飘飘地往何绍川身上落下,又很快移走。 这样无礼的男子,她是头一次见。 但这样的豁达,她也是头一次见。 上京世家的少爷们,第一回见面总要摆个姿态,以证明自个儿的身份。 这人却又坦诚又直率。 她瞄了眼顾窈,与表姐一般。 她莞尔一笑:“我叫魏娇,不请而来,多谢你招待了。” 何绍川挠挠脑袋,“嘿嘿”一笑:“多大点事儿。” 言罢又去找顾窈要贺礼,眸光炯炯,一副万分期待的模样。 哪知顾窈还没交到他手上,何绍川便被一只大掌拍得脑袋向前冲,一回头才发觉是亲爹:“臭小子!让你来迎宾,谁叫你要礼了!” 顾窈赶忙止住,将木盒交到何春林手里,笑道:“早就准备了的,何伯伯何必与我客气呢!” 她嘻嘻笑着:“您快打开瞧瞧。” 何春林目光慈爱。 他们何顾两家做邻居几十年,是在这两个孩子降生以前便有的交情。 原本想着能结个娃娃亲,反正他早已把顾窈当亲生女儿,可顾家出了一摊子事儿,又有贼人逼迫,无奈才来到上京。 现今顾窈到了魏家,他心里那点儿隐形的期待再不适合拿出来了。 何春林道:“成!伯伯多谢你了!” 他将那盒子打开,却见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枚雪白银色的飞镖,拿起来一掂,重量不轻,便知她是花了大价钱。 何春林:“你这孩子,何必如此破费!” 顾窈吐吐舌头,只听他埋怨,并不与他抢舌。 她原是打算将这些日子以来挣的银两包个封红给何家父子,但想也知晓他们不会收,这才想了法子融进飞镖里当做贺礼。 何春林其实心里也欢喜,见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好交予何绍川收下。 魏娇也从手袖里拿出一张红包,笑道:“何伯伯,我是魏娇,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买贺礼,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何春林猜出她是魏家姑娘,更不肯收了,硬要她收回去,将两个姑娘往里推,道:“一个两个作什么礼,来了咱们这儿便吃好喝好。” 何家父子两人都热情万分,魏娇是头一回面对主人家这样直率的情感,心中好奇又感叹,跟随顾窈坐到了席上。 见二人又去忙了,魏娇低声问道:“咱们一直在这儿坐着吗?” 顾窈想了想,猜她在家里没做过甚么事儿,带大小姐去帮忙显然不合适,她去留魏娇一人在这里更不好,遂道:“先坐着罢。” 左右这会儿没甚么人,一会儿忙起来了再说。 没一会儿,见魏娇磕瓜子磕得百无聊赖,顾窈道:“走,我带你逛逛罢。” 说这话也实在汗颜,毕竟她对这儿也不熟,可到底魏娇是客,总不能太过怠慢。 两人走到镖局院子的正中间,这处摆着个半人高的台面,上面系着红绸,还有个铜锣悬挂着。 魏娇问道:“这是什么?” 顾窈轻嘶一声,正不知该如何解释,何绍川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幽幽开口:“这是我爹准备的比武台,趁着开张人多,招些镖师回来。” 顾窈这回是真被吓到了,气得狠踢他一下,让他不许再吓人。 魏娇旁观这二人打闹,心中对自个儿的推测充满了怀疑: 顾窈与大哥……到底是真是假? 总不能是大哥有意她无情罢? 三个人凑在一块儿说笑,未曾瞧见门外不远处有个被树遮去一半的人影。 他目光如毒蛇,正牢牢地锁住他们。《 》 29、显风波 顾窈与何家那小子还是如往常一般亲昵。 她旁边那个少女,又是何人? 男子眼窝极深,鹰钩鼻,目光贪婪地紧盯身量纤细的姑娘。 他当真是找了她许久。 身后随从来报:“少爷,查清了,顾姑娘自来上京后便去远房亲戚魏家投亲……” 男子漫不经心地应一声,“魏家。” 他倒知晓,是出了探花郎、要吃皇家软饭的魏氏。 魏家又如何,即便顾窈背靠皇室,他也一定要将其锁在自个儿的金丝笼中。 他唇角微勾: 摇摇,待会儿,便给你个惊喜。 另头,来此恭贺的宾客已陆续到齐。 新店开业,大多是先开席散酒水点心,再继续一系列活动。 顾窈捂住耳朵,听大门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心里头欢快极了。 她从未想过,她与何家父子竟能在上京立足。 虽然她是借魏家的东风。 可她只要躲过了那人,便能自立门户,她会宜绣会武功,如今认字全了,写字也在练,日后只靠自个儿也定能过得红红火火。 何春林面上洋溢着憨厚笑容,冲凑热闹的人群握拳:“众位赏脸,不如一道进来,镖局虽小,但喝杯茶也是好的!” 男女老少一窝蜂地往里,嘴里都说着吉祥话,有蹭吃蹭喝的,也有来探探这家虽小但五脏俱全镖局虚实的。 顾窈拉着魏娇的手,防止她被人流挤倒,两个人费劲地钻出来,立在比武台的一角,抢先占下好位置。 顾窈道:“你瞧着罢,这比武台可热闹了,过会儿有三教九流的人来比武,有些是为镖师,有些却只为出风头。” 魏娇听了,眼睛冒光,她平素是最八卦的人,且这样的民间比武还是头一次看。 顾窈又补充:“不过我何伯伯武艺高强,绝不会让他们胡来,你放心。” 此时,却听她身后传来何春林爽朗笑声:“你这丫头,惯会吹牛。” 顾窈抿嘴一笑,冲魏娇眨眼:“我的功夫就是跟他学的。” 魏娇猛地知晓新信息,一下子睁大眼,见她这副神秘的模样,心中竟有点隐晦的佩服与自骄: 看样子,顾窈只跟我说了功夫的事。 我可真厉害,就没有搞不好关系的人。 “那你过会儿上去吗?”她问。 顾窈摇头,老实道:“我功夫不到家呢,抓抓小贼爬爬墙还行,同人家比武就算了。” 魏娇捂嘴笑笑。 两人正说得起劲,忽听后头传来一弱弱女声:“姐姐,喝茶。” 顾窈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去,见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姑娘。 这姑娘身着杏黄色裙子,面容柔美,却带有怯怯之感,仿似极为惧怕的模样。 顾窈一时想不起来她是哪位,睁圆眼睛将她扫视一遍,确定自个儿不识,便奇道:“你是何人?” 何绍川不知又从哪里蹦出来,撞一撞她的胳膊,啧啧一声:“至于吗!顾摇摇,还记仇呢!” 顾窈一听他开口便想揍他,狠狠瞪他一眼,便见何绍川摸摸鼻子,为她介绍:“你忘了?那日我们在绣衣坊帮过的姑娘,路青柔呀。” 顾窈这才忆起。 那日已过了太久,后面她也没再见过路青柔,记不起来也正常。 她接过路青柔端来的茶盏:“多谢。” 路青柔眸子在她身上打转,咬咬唇,嗫嚅:“我那日,实是拖累了姐姐与何大哥。若是我再勇敢一些,便不会让那人倒打一耙了。” 何绍川也道:“是呀,顾摇摇,路姑娘年岁小,你别计较了。” 顾窈脸上懵懵的,被他二人说得糊涂。 她脑子里还在想这二人是何时玩到一起去的,便听魏娇毫不客气地开口: “我问你,你今岁几何?” 路青柔一见发话的姑娘气度不凡,身上也是绫缎的好料子,瞧着像是世家小姐一般,不敢不答,只磕磕绊绊道:“我,我将满十六。” 魏娇轻哼一声:“我表姐今年五月方及笄,你叫的哪门子姐姐呀,上来就拉关系。” 她双手抱胸,微扬着下巴:“你既然有愧,我们刚来的时候怎么不过来?何绍川有空了你便来道歉,是何居心?” “还有你,何少镖主,口口声声让我表姐别计较,你没瞧见我表姐甚而都没认出她么?不认识的人为何要计较。” 魏娇嘴里突突地说完,见他们被她镇住,心中自得。 从小到大,她在魏家不知见过多少这档子事儿,就说近来,她也在大姐姐身上见过她争风吃醋针对顾窈的样子。 从前她事不关己,只看热闹,现下可不行。 不说她要与顾窈打好关系,便是这出门在外,她们可是一家人,哪能任由被无名之辈欺负了去。 路青柔被她说得眼眶泛红,喃喃:“我真无此意” 顾窈一面感动于这倨傲表妹主动维护她,一面对路青柔道:“我表妹说得对,你不要和我道歉,那件事我早忘了。” 她又对何绍川道:“你也不要总贬低我,一会儿说我记仇一会儿说我计较,我不爱听。” “下次再有,咱们便割袍断义。” 何绍川傻眼:“什么袍?什么义?” 顾窈笑了一声,昂起下巴挽住魏娇的手,不理他。 这成语还是表哥教她的呢。 他说,交友不慎是最要命的,一不留神便会被坑。 他亲自将割袍断义演示给她看,然后面目严肃地告诉她:“顾窈,你若是有歪心思,朋友也会这样待你。” 吓得顾窈直说自个儿绝对没有,连连保证从此以后一定好好念书。 眼下何绍川听不懂,她嘴角勾起可爱的弧度,心道念书果然唬人。 何绍川急得挠头,他只是嘴贱,又急于与许久不见的顾窈拉近距离,并不想推远她。 他虽不懂那是何意,但结合语境也知,必定就是不理他的意思。 他跟在两人后头,低声下气道:“我错了,摇摇,别和我割袍。” 顾窈和魏娇憋着笑,兜着圈子逗他,忽听一声锣鼓响起: “镖师比武——启——” 众人齐刷刷地抬起脑袋,目光聚焦于比武台上。 这上头坐镇的是何春林,他一身武服,干脆利落,面目沉稳地冲大伙抱拳。 底下几个有功夫的上京本地人互看几眼。 这何氏镖局,前身不过一个破败了的小镖局,他们本以为何家父子俩是钱多烧得慌,才盘下这毫无前途的地儿,未曾料到由他自个儿来当这擂主。 几人犹疑起来,却还是派了个先锋出去,跃跃欲试要打他的脸。 可不嘛!头一天开张便被人轰下台,这是大笑料。 他们乡下人来上京,须得让他们吃到教训。 何春林见有人上台,方抱拳行礼,对面便暴喝一声冲来—— 只是这人大抵太小瞧他,他一个旋身飞踢,便将他踹下了台。 这一回过后,陆续有面色谨慎的人上台迎战,却都不敌。何春林记下了几个身手不错的,预备着过会儿招揽一番。 毕竟是民间小打小闹,他轮过几十人,底下便沉寂了下来,无人再上。 何春林正欲下台收工,却听一张扬男声传来:“何镖主好功夫!不如与晚辈赐教一番?” 顾窈心头猛地一跳,不可置信地望向来人。《 》 30、主心骨 不止是顾窈,何春林与何绍川皆是脸色一变。 早知这人不会善罢甘休,未曾料到竟这样快便追来了上京。 不过一瞬,蓝袍男子便轻飘飘登上了比武台。 他面目桀骜,一双眼眸看得人阴寒,这张脸便不是好相与的,硬将那满是书生味的宝蓝银丝暗纹长袍显得与其格格不入。 何绍川咬紧牙关,手攥成拳头—— 顾窈眼睛正盯着他,为防他冲动,已然抓住了他的腕子。 见他看向自个儿,她冲他摇摇头。 台上。 何春林皱眉以对。 郑家这小子素来不是省油的灯,他学了几年武,在陈县称王称霸,他们往常都是避着。可如今他为了顾窈找到这里,那便必不能退让。 郑骁握拳:“何镖主,晚辈请赐教。” 何春林脸上的肉抖一下,正欲同意,却听何绍川怒道:“何须我爹赐教!你这么个三教九流的烂人,由我出手便足够!” 顾窈身子微微一颤,这真是拦住了他的身体,却没拦住嘴。 她急得眼眶泛红。 若是何伯伯,对上郑骁尚有几分胜算,由何绍川上去,那岂不是讨打! 况有旧仇,按照郑骁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必然把他往死里打。 顾窈道:“你作甚!总这样冲动……!” 她急得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何绍川拂去她紧扣住他手腕的手,低声:“我晓得轻重。” 摇摇不知,他爹在陈县时曾受过重伤,此时绝不是郑骁的对手。 今日何氏镖局开张,若镖主惨败,那他们往后也不必在上京混了。 他上去迎战,纵然被打一顿,也比名声扫地强。 况,绝不能让郑骁无法无天,觉得摇摇无人护着。 他目光愈发坚定,飞身上台,立在轻慢懒散的郑骁面前。 何春林与他对视一眼,方让开几步,道:“成,你们年轻人比罢。” 郑骁扫视他两眼,眸子里的厌色极为明显。 顾窈从小的玩伴中,他最是厌恶这个何绍川。 方才他二人在台下的亲密,他亦看在眼中,既然他上门找打,那便不要怪他手下无情! 带着速战速决的念头,郑骁猛地冲过去。 顾窈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台上缠斗在一块的两人。 局势分明,何绍川落于下风。 她秀眉轻蹙,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知晓这事等闲平息不了——一时又后悔起来,若是她今日不出门,何家父子大抵能安稳渡过这开张的好日子。 魏娇见她神色焦急,不复方才与何绍川斗嘴时的轻松模样,猜测台上那人必定是奔着她来的。 且很难打发。 她也拧起眉头,心中几分忧虑。 何绍川是跟着亲爹学的功夫,亲爹是摸爬滚打里摸索出来的;而郑骁,他师拜名门,一身武功精妙,这二人全然不是一个档次的。 何绍川挨了几拳,喉中尝到丝丝铁锈味,硬撑着只吐出一口浊气。 他咬牙轻喝一声,双拳出击向郑骁面门攻去—— 然则实力摆在这儿,对方不过微微闪身,再抬腿一踹,便将何绍川踢出数米。 少年终是忍不住,侧头呕出一口鲜血来。 顾窈眼尾衔了滴泪,嘴唇发颤,咬住迫使自个儿冷静下来。 没关系,顾窈,再怕他也没关系。 她迈出一步,将要上去顶替何绍川—— 魏娇抓住她的手臂,道:“你去作甚!” “你要有那功夫能打赢叫板的人,不早就上去了么!” 顾窈哑着嗓音,眸子里直愣愣地砸下两颗泪:“我不去,他会杀了他的。” 她已然反应过来。 就像魏娇说的,何伯伯若能胜过郑骁,何须何绍川先上。 她又害了他们俩。 魏娇见她哭了,一瞬愣住。 她从没见过她哭。 论起来,魏家其实对她做了不少过分的事。 不提老太太每每席间能叫人羞愤死的冷嘲热讽,便是她们姑娘、奴仆里,也总有说她品性不佳、挟恩图报的话传进岁芳园。 可顾窈,总是笑嘻嘻的。 不合时宜的,她想,表姐哭起来也很好看。 魏娇见她挣脱的力道愈发大,带着一股视死如归,有些急了—— 她东张西望,心中期盼的那人仍未出现,也有些怕何绍川死了。 她拉不住顾窈了,只得道:“那你先上去顶一顶啊,我去京兆尹院……” 话未说完,刚走出一步的顾窈又被一只臂膀强拉着带回原地。 魏娇眼睛一亮:“大哥!” 为了弄清大哥与顾窈关系究竟如何,她昨日特意去找大哥,言明她要跟着顾窈一块儿,请他届时来接她们回府。 她不似魏嫣,与大哥一母同胞,小心翼翼地说出口,还怕大哥推拒,不料他思索片刻便答应了。 来得太巧了! 顾窈一听魏娇的声音,下意识抬眸向青年望去。 他面容端肃,一双鹰眸沉静,和平日里的阎王冰块模样相差无几。 可她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像是找着了能给她撑腰的人。 顾窈的泪又滚了两行下来,张口欲言,便被魏珩止住。 “好了。” 他的大手搁在她肩头,轻轻地握了下。 魏珩跃起到台上,出手如迅疾闪电,捞起青一块紫一块的何绍川,挡下郑骁的再次狠攻—— 他眉目冷淡: “魏珩,请赐教。”《 》 31、稳局面 郑骁眯起眼,眸色狠戾地看着青年。 见他将如废狗一般的何绍川护在身后,郑骁语气散漫地嘲道:“没听过比武中途还能换人的规矩啊。” “再说他们何氏镖局,理应何家父子出战,与你一个姓魏的有何关系。” 魏珩将何绍川交给何春林,与郑骁对上眼。 这少年眉目间一股厉色,显见不是个好相与的。又在人家开张的日子步步相逼、动手伤人,自然是有旧仇。 方才顾窈那般急迫,是否也是因这旧仇。 他道:“顾窈是我妹妹,她与何绍川亦亲如兄妹,那何绍川自然便是我弟弟。我代他继续比试,有何不可?” “你说及规矩,我却不曾听闻,在上京,比武台上竟能有这样的生死之争。” 魏珩的态度明确。 他来,便是要护下何家,郑骁若不应,自有法规来压他。 郑骁面容阴沉,眼眸朝台下顾窈望去,暗嘲她倒是找了个好靠山——却见她身侧又出现一官服男子,正轻声与她讲话。 那男子右手按在刀鞘上,一刻也未曾松开。 郑骁咬牙:魏珩携官而来,而他今日准备不充分便急着现身,还能如何,只能与他打了! 幸而他在赶来上京的路上便将魏家摸了个透,知晓魏珩不过一京兆尹院小官,纵是探花,那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他们世家子弟虽有习武健身的习性,却绝不如他浸淫此道数载。 魏珩以为有靠山他便会手下留情了么—— 他定会让他输得比何绍川还要像落水狗。 对面那青年长身玉立,气度仍自沉稳,郑骁眸色一沉,忽地握拳冲魏珩攻来。 台下,顾窈眼见郑骁的拳头贴着魏珩的面颊而过,相距不过毫厘,连他鬓角发丝都被拳风牵动,心不由高高提起。 她握着魏娇的手更用劲儿了些。 魏娇疼得脸上表情都未绷住,倒吸口凉气安慰她:“没事儿表姐,大哥能赢、大哥能赢。” 顾窈忧心忡忡地点头,眸子仍盯着魏珩。 她身侧的官服男子见她这样紧张,打趣道:“那日在府衙见你,还怕你表哥怕得要命,如今关系这般好了?” 此人正是沈云羡。 方才他们在京兆尹院内上值,有一巡逻捕快来报,道是有一新开镖局正在比武。 为防发生武斗,这不过是正常报备。 然则一直看卷宗的魏珩却忽而起身,道自个儿要去瞧瞧。 沈云羡与他相识许久,知他不是好管闲事的性子,便也跟着来了。 这一来,魏珩便当着他的面对他那表妹好生亲近,与那日在府衙中的态度可谓是云泥之别。 那会儿还冷言冷语,今时却连脸都不曾绷着,甚而主动安慰。 真真是铁树开花了。 顾窈抽空飞快瞥了他一眼,见是魏珩的同僚,便道:“表哥拿我当妹妹,我自然不怕他。” 沈云羡嗤笑一声,想再说些甚么,人群中却发出阵阵嘘声。 原是郑骁一连强攻几回,都让魏珩轻飘飘躲过去。 一攻一守,明眼人都瞧得出,魏珩那身法和猫逗老鼠一般。 郑骁气得脸色泛红——他自然也想扼住他,可这男人,不知习的是哪门哪派的功夫,这般诡异,全然摸不清步数。 魏珩又绕他几个来回,见台下众人面色泛泛,带着无趣之色,便知时机成熟。 他给沈云羡使了个眼色,后者接收到,立时拍了两下手掌,懒散道:“行了,比武到此时,便是镖局也该过瘾了,都散了。” 凑热闹的人一早便见当官的来此,毕竟都是住在皇城根下的,有些眼力见。 现下瞧沈云羡发话了,便三三两两地离去了。 台上的魏珩也停手,冲脸色难看的郑骁略一颔首,转身下去。 少年面色阴沉,双手紧握成拳,盯着他高大的身影不放,欲要冲上去,却又狠狠抑制住。 不成。当众出手伤及朝廷命官,无论对错,皆是死罪。 可魏珩只会躲,不会攻,他总有落单的时候。 郑骁猛地轻呵一声,垂下眼去。 魏珩走到顾窈身边,见她正守着躺在竹床上的何绍川,眼眶里的红色消散了些,瞧起来却仍旧可怜巴巴。 见他过来,小姑娘带着浓重的鼻音道:“表哥,对不住,将你扯进来了。” 她是真的不安。 原本确是为了要躲郑骁才来魏家,可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让他知晓。 她是打算用魏家权势压得郑骁退却,但没想要表哥被他记恨上。 魏珩的手又落在她肩上,低声:“无妨。” 沈云羡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故意催魏珩:“成了,事毕咱们该回了。” 顾窈听到,吸了吸鼻子,“表哥,你回去罢,忙你的。” 魏珩观她眉宇间愧色,知今日这一遭下来,她必定自觉对不住遭殃的何家父子,也许是想留下来照顾。 他眸子环顾一周: 何氏父子,魏娇,沈云羡,还有个不识得的姑娘。 人太多,有些话不该说。 但他却不能任由她留在这儿。 “阿窈。”他落在她肩上的力道重了些,道,“你得回去。若我不在,他卷土重来,你待如何?” 魏娇觑到魏珩脸色,也劝道:“是呀,表姐,咱们下次再来看何少镖主罢。” 顾窈睫毛乱颤,无助地抬起眼望他:“可是……我出不来了怎么办?” 她不知魏家是否会知晓今日的事,若是晓得,老太太又觉她惹事,彻底不肯放她,那该如何。 魏珩耐心道:“有我在,出得来。” 顾窈哽咽一下。 她心中歉疚,却知魏珩说的是实话,她是万万不能留在这儿的。 她从腰间解下荷包,趁着何春林未曾注意,飞快地塞到何绍川的手掌下。 顾窈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了,只俯下身去低语:“给你,我回头来看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魏珩的手指微微蜷起,眸光落在那个精致小巧的荷包上,一瞬便移开。 他带两个姑娘回府,叫沈云羡先回去。 知晓顾窈深怕老太太的权威,遂领着两人从魏府偏门进去。 将人一直送到岁芳园门口,他方要离去,却被顾窈叫住。 “表哥。” 这声音带着哭腔,可怜兮兮,却又让人忍不住得心生怜爱。 魏珩面无异色:“怎么?” “多谢你。”她笨拙道。 魏珩浅浅笑了下:“好好歇息,莫想太多。” 他顿一顿,继续道:“那个人的事,我来解决。” 顾窈咬咬唇,应声,又一声谢谢含在嘴中,却没能说出口。 她只得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最后合上了院门。 这一幕,却让正在假山后的魏既明看入了眼中。《 》 32、微察觉 魏既明想到二人相处画面,不由一阵恍惚。 娇弱无助的姑娘家泫然欲泣地抬头望向魏珩,他便微微俯身,轻声细语地安慰。 他那大儿子平素便不苟言笑,对除了他妹妹以外的女子更是郎心似铁。 而他们俩,只看他对她的反应便能觑出一二。 少年表兄妹情深,又有母辈前缘,理应是桩登对的婚事,可不该发生在魏珩身上。 他背负着魏家的希望,魏家养他这么大,不是为了叫他娶个泥腿子回来自毁前途的。 魏既明眸色一沉: 老太太所言有理,卢佩秋与阿嫣的婚事暂管不了了,须得先将顾窈嫁出去。 妻也好妾也罢,总不能叫她在魏府再待下去。 · 此日过后,顾窈便更拼了命般地做绣品。 从前她为抬高价格,一日不过绣五张,且只绣帕子。 今时却不同,不止绣帕子,还做衣料等等。除却用食与念书,她便没有歇下来的时候。 春桃与夏莲都劝,日日这样,将眼睛绣坏了怎么好。 顾窈却管不得那么多,她一定要攒银子给何绍川。 何伯伯为盘下镖局,手中积蓄定然所剩无几,且何氏镖局方才开张,便少了一名主力,走镖恐也没法。此时要为何绍川诊治患处,哪有余钱。 顾窈夜里也不多睡了,日日都是从前念书的时辰起来,睁眼便绣花。绣坊那边拿了货倒是乐得合不拢嘴,道这表姑娘是钻进了钱眼里。 只是精神头不好,念书也没心思,她很快便被魏珩瞧出不对。 亭中。 少女端坐在桌前,纤纤玉指轻叩毛笔,一笔一划地描摹红帖上的大字。 她睫毛轻颤,时不时便嘴巴微微张开,吸一口气又呼出去,胸脯起伏。再去看眼睫,便有丝丝水色。 魏珩默了一瞬: 她这是在打哈欠,以为动作不大他便瞧不出来么? 顾窈眸子里日日都布着红血丝,整个人也疲倦不堪,他尚以为她在为何绍川神伤,思虑良久,遂道: “今日想出府么?” 总这样伤心也不是事儿,见不到心里便更忧愁,不如带着她去探望一番。 顾窈知他是说去镖局,有丝丝犹豫,手顿住没落下笔,自然是想去的。 魏珩便替她决定:“行了,别写了,走罢。” “表哥。”她干巴巴地叫,“要用晚食了。” 这会儿出门,被人知晓了又是一桩事。 魏珩不爱开玩笑,为宽慰她,却破天荒道:“那便在外头吃,家里也吃厌了。” 见她张唇喏喏,便又道:“你何时顾虑这样多了?我怎么记着阿窈素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顾窈不爱哭,听了他的话,眸里又涌上一股泪来。 她不是害怕,她是觉得给他添麻烦了。 她天不怕地不怕是因她不在乎,她目的明确,来魏家不过讨口饭吃,讨个地儿住。 现如今魏珩待她如此,她又怎能没心没肺。 况她心里头清楚,她与魏珩这般亲近,迟早要闹出什么非议来。 她面上隐隐有挣扎神色,且趋向拒绝,魏珩却不给她机会,伸手捏住她的毛笔前端抽出来,并不碰到她。 他又亲自洗了张帕子拧干递给她,示意擦干她手上的墨迹。 顾窈接过,认真地、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 小姑娘手指修长如玉,经了湿帕擦过,淡淡水光被夕阳反射,显得手更嫩滑。 魏珩喉头微动,垂下眼去,率先迈开步子往前:“快些。” 顾窈愣一愣,将帕子叠好放在桌上,小步疾走着跟上去。 府上大爷要出府,自然是用马车,两个人坐在一块不算逼仄,顾窈却不太敢看他。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表哥近来对她和颜悦色的时候实在太多,救母之恩真能让他对自个儿事事上心么。 况即使她不想承认,也知晓她在府上实在算是独一份地能折腾。 就算是亲兄妹,也有烦的时候。 表哥拿她当妹妹这借口,她不敢再用来麻痹自个儿。 顾窈轻轻地抠着手,心乱乱的,只盯着对面魏珩的靴子看。 她呆呆的,整个人无精打采,魏珩道:“不要担心,何绍川会没事的。” 顾窈一激灵,反应过来,结巴回他:“嗯……哦。” 经他一说,她这才想起钱袋子没拿来。 “表哥……”她道,“能不能折回去?我荷包没带在身上。” 魏珩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道:“快要到了。” 他又从怀里掏了个青色的男用荷包递给她,道:“先用我的。” 顾窈只觉烫手,心里更七上八下起来。 她其实,没那样大大咧咧。 她只是性子开朗,但并非迟钝。 如裴炆钦,他不怀好意她能一眼便看出来。 如大表哥,他暧昧不清,她也觉得这荷包有千斤重。 魏珩墨色的眼瞳将她整个人囊括其中,自然能看出她的忐忑与纠结。 他原还以为能藏好。 但他这样的人,若是想对谁好,那必然是区别对待。 他沉吟一番,交代:“你一路多亏他们照顾,魏家出钱感谢,也是理所应当。” “你若觉着欠我,那日后便还回来。” 他语气平淡,仿佛这不过是魏家公事。 顾窈小心地掀起眼皮,飞快地看他一眼—— 他眸色也淡,望着她,就像看旁人一样,没甚么特别。 她心里那口提起来的气瞬时散了。 也许是她误会了,表哥对她,就是平常妹妹一样。 待马车到了地儿,两人进去,便瞧见何春林在院中练拳,另有几个中年人围在周围看,应是新招的镖师。 见顾窈来了,何春林唤众人散了,道:“怎么这会儿来了?” 顾窈对他父子二人本就愧疚,听他语气与往常一般,便红着眼眶:“我放心不下,便来了。” 何春林见她扁嘴要哭,如临大敌,忙让她进去看那混小子。 目送人走了,魏珩没跟着,扫视了眼这镖局大体情况,道:“我认得有几个军中退伍老兵,正巧没有事做,何镖主若不嫌弃,可让他们前来应试镖师。” 何春林大喜过望,忙道:“这会儿正是缺人的时候,多谢魏大人。” 魏珩又道了几句上京如今情形,道难民将多,镖局确是个不错的出路。何春林听了连连应是,暗道这魏家的探花郎,倒没有传言中那般铁面无私。 没过一会儿,便见本应在魏府的冬生急急忙忙地进来,冲魏珩行礼:“大爷,老太太与老爷找呢,叫你与顾表姑娘快些回去。”《 》 33、劝选妃 屋内。 少年惬意地将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啃着手上的苹果,脸虽有青紫肿块,但说出的话却没法让人可怜他:“行了啊,顾摇摇,别那么可怜地看着我,好像我明日就要驾鹤西去一样。” “小爷是为父出征,跟你有什么关系。把荷包收回去,喏,这钱也拿走。” 顾窈递过来的荷包他没收,又把那日她塞给他的荷包抛回去。 顾窈咬牙忍住:“我又不是给你的,我是给何伯伯,让他给我存着!” “你一个大姑娘还要我爹给存钱,你好不好意思!”何绍川硬是不要。 他心里憋着气呢。 武比不过郑骁,在喜欢的姑娘面前被打得跟孙子一样,权势也比不得她那新出现的表哥,甚而——她新拿来的男用荷包,应当也是他的! 他才不要。 顾窈气得上前掐他的耳朵:“你故意的是不是!这钱是我自个儿赚的,我又不会拿魏家的给你。而且我如今没法频繁出府,你不要我的钱,是逼着我隔三差五给你买药被魏家责怪么!” 何绍川默了一瞬,觑了觑她气呼呼的脸蛋,手指动了下,把两个荷包都收下了。 顾摇摇的钱袋子他留着,那男用的荷包,钱拿出来丢了便是! 至于这些钱,他一分也不会动,日后再亲手交给她。 何绍川哼了声:“行。” 他又道:“你可别打量着我收了钱就不来看我,我受了伤!” 顾窈嫌弃道:“成。” 顿了下,她思及路青柔,目光狐疑地绕着他走了两圈,问:“你与路青柔是何时熟络的?” 何绍川与谁人玩得好,其实与她无关。但路青柔那个姑娘,一是胆怯无担当,二是心眼小好挑拨,真横亘在他们之间,迟早要出问题。 顾窈想,若何绍川只拿她当朋友,那她便告诉他,日后她在便不要叫路青柔一起。这事儿从前在陈县也有过,何绍川有些朋友她不喜欢,也是这么解决的。 若何绍川喜欢路青柔,那她便渐渐拉远距离,不能让他们之间起龃龉。 何绍川答道:“那日结束之后,我把她送回家,她寄住的姑母家正巧在咱们巷口。后来开镖局的消息传出去,她姑母便说把家里小子送来习武,让路姑娘做点杂货抵钱。我看她可怜,又是寄人篱下,便应了。” 他掀起眼皮,吊儿郎当道:“怎么,你吃醋啦?” 他确有拿路青柔打趣顾窈的意思,但没想过把她推远,这般调笑只是为了看看顾窈的反应。 少女绷着脸,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剜了他一下,正要开口,却被推门而入的男人打断。 顾窈回头望去,正是魏珩。 她起身:“大表哥。” 魏珩略一点头:“可说好了?家里来了人,催咱们回去。” 顾窈立时便有些紧张,转头对何绍川道:“那我先走了,过段时日再来看你们。郑骁他要再来,你不要与他打了,那种疯狗,咱们惹不起。” 也躲不起。她在心里默默加上。 好在郑骁是冲着她来的,她只要不出魏家,郑骁就拿她没法子。 何绍川不甚在意地点头:“我知晓了,你去罢!” “对了,上回你给我买的糕点好吃,下回再带些过来。” 看她要走,他又加上。 顾窈摆摆手,率先出去。 魏珩却落后了几步。 他眸光淡淡落于他床头交叠在一块儿的两个荷包上,顿了一顿。 何绍川顺着望去,伸手将顾窈的攥在手里,笑嘻嘻的:“表哥看什么呢?” 魏珩也牵动嘴角:“无事。”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应是占尽了先机,可也得是个机灵人才行。 他转身跟上去。 见门阖上,何绍川脸色阴沉下来。 顾窈没反应,他难道能看不出来。这男人端得一副光风霁月的世家子模样,但目光总在顾窈身上打转,克制又明显。 他把那青色荷包里的钱尽数倒出来,将荷包扔进篓子里,轻哼一声。 · 回去比来时花费的时间更少,马儿跑得快,顾窈心中砰砰直跳。 她的手紧攥着裙子,脑里不断思量:是何事要找他们?竟这般匆忙? 魏珩见她实在紧张,只得出言安慰:“万事有我顶着,你不必惊慌。” 今次本就是他带她出门,再是如何,也罚不到她的身上。 谁知入了松寿堂,却不是二人离府的私事。 只见大房、三房一家子都在,连同卢佩秋与还未离开的裴炆钦,都齐聚一堂,是一同用晚食。 顾窈与魏珩两个一前一后进来,立时便惹了众人瞩目。 顾窈垂着头走快几步,行礼问好后在魏娇与卢佩秋中间坐下,心跳得厉害。 怎么这么多人! 魏珩却不紧不慢地落座,只当没瞧见老太太不大好的脸色。 这一顿饭顾窈用得发虚,既怕老太太发难,又怕镖局的事儿被人捅出来—— 一直到饭菜撤下去了,众人漱完口,老太太这才慢悠悠道: “眼瞅着便是中秋,宫里那头儿也有消息了,禹王、安王、燕王、赵王都要选妃,咱们家五个姑娘,阿娇阿妘还小,阿嫣我自有考量,如此,佩秋与阿窈便去中秋宴见见世面罢。” 说是中秋宴,其实不过是皇宫里的一场选妃会。连魏家这样没落的人家都能送女儿进去,朝野中其余的官宦之家自然也可。 人既然多了,那竞争便大了。若没有递好处,连第一轮初选都进不去。 老太太将话说明白了,便是板上钉钉要把她们俩送进去。 卢佩秋那里倒不一定,毕竟是娘家的姑娘,要从长计议。但依着她对顾窈的讨厌,这中秋宴可谓是上天送来的好机会。 自然要快些把这挟恩图报的坏姑娘脱手。 顾窈手上的茶盏险些没拿稳,面色瞬时变白,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从未想过与王孙公子扯上关系,无论正妃侧妃亦或小妾,她都不愿。 况以她这身份,平常官家少爷都嫌,进了皇室,怕不是要郁郁终生。 顾窈指甲掐进手心里,没再管什么孝悌,径直道:“我不想去。”《 》 34、欲离开 此言一出,桌上一片寂静,连方才喝水的魏妘都没再动弹,不敢有半点儿动静。 她在心里骂顾窈不知天高地厚。 老太太让她去中秋宴,那是抬举她,想她一个泥腿子,能去皇宫里,还是蹭了他们魏家的面子。 老太太面色不喜,暗道她好生没教养,抿口茶淡淡道:“依你的身份也高攀不上,只是叫你陪着佩秋一道。” 本来也是,宫中等级森严,哪会同意让泥腿子入宫。不过是用了魏家的名头,上数三代仍是官身,这才能给她报上名字。 不过老太太心里头清楚,依顾窈长得那副模样,连她的大孙儿都迷了眼,足见她是个小狐狸精,迷惑男人不在话下。 几个王爷里,若是有能将她带回去做个侍妾,对于她也是天大的喜事。 她竟还不愿!可知魏家废了多大的功夫! 大老爷道:“阿窈,听表舅的,便是陪你卢表姐去又如何呢?总不能叫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参宴罢。” 顾窈方才因拒绝而发颤的手已然平静下来。 她仍道:“我不愿意去。” 魏娇轻轻扯了下她的手臂,眼见几个大人面色难看得紧,她这个惯会看热闹的也怕极了。 表姐真当艺高人胆大。 拒绝便算了,还要说两次。 若是老太太与大老爷发难,不许她在魏家,她怎么办呢? 还有个对她虎视眈眈的男人在何氏镖局盯着呢。 顾窈知她好意,却没理会,只是抽出自己的手放在桌上。 她不是不懂礼的姑娘,但若魏家以为收留了她便能把她卖进皇宫里,那是想也别想。 大太太听了,心中耻笑她给脸不要脸,装作不经意道:“你这孩子,老爷与老太太都是好意,你来了我们魏家,这样任性可不成。” 顾窈心里已决定,即便从魏家离开,也不进宫。她面色平静,正要开口说话,却听魏珩声音响起: “这中秋宴,咱们家一个都不许参加。” 老太太还未有反应,大老爷便一掌拍在桌上,怒道:“你老子还没死!魏家哪里轮得到你说了算!” 几个姑娘少爷吓得一抖,俱低下头,不敢作声。 气氛更为冷凝,魏珩却冷声道:“咱们家素来没有把姑娘送去当妾的道理,老太爷在世时便说,宁为穷人妻,不作富人妾。” “卢表妹与顾表妹都是她们家里捧在手心的姑娘,不过是来魏家投亲,若我们拿了鸡毛当令箭使,这般草率地让她们入宫,日后出了事,对得起谁?” “且姑母对我母亲有恩,我绝不会让顾表妹做她不愿意的事。” 魏珩对魏家人已觉荒谬。真真是没见过这样上赶着把女孩送去当妾的世家,即便是看不惯顾窈,也未必要用这么大、这么肮脏的手段对付她。 有魏珩在前头护着,顾窈便咽下了那句出府的话。 现下确是时机不巧,若是郑骁没有寻来,她大可以有骨气地当即从魏府离开,可偏偏他来了。 青年背脊挺直,一张面庞冷厉,其上布着戾色,逼得大老爷都不敢与之对视,是顾窈所见过,他最凶的模样。 她被他护着,安心了许多,眼神飘忽着与他对上,见到魏珩眼神转柔,仿佛是宽慰她,她又慌乱移开。 话说到最后,魏珩已径直表明,即使他们把卢佩秋与顾窈的名字递上去,他也会请奏圣上划去。 这一家子,唯他如今的官位最大,又熟知他品行肃正,没人敢不信他干不出来这事儿。 一场晚食最终无功而散。 老太太与大老爷原是想借着这么多人,逼着顾窈应下。 可一个,她不按常理出牌,宁愿撕破脸也不进宫。另一个,魏珩拿故去的老太爷与元配太太压他们,还把圣上抬出来,也实在无计可施。 只是这样被小辈落了面子实在不像话,老太太最终以顶撞长辈为由,下令让顾窈禁足一月不许出门,方出了气。 顾窈回了岁芳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地坐起来,把屉里东西都一股脑倒出来,数完银子数铜板,心里纠结万分。 今日刚向魏珩借了一袋子银两,她打开看了看,足有二三十两,她这些日子做的绣品统共也不过十两,又花了不少,能还魏珩的只有二三两。 她方才见何绍川鼻青脸肿可怜得紧,心里愧疚得要命,没多思索便把荷包给了他。 却让自个儿背了重债。 不过何绍川是因郑骁伤的,她背债也是应当,但多少还是有些肉疼。 她若此刻从魏家走人,只盼魏珩能宽限她时日,不让她立马还钱。 至于郑骁那里,趁着他盯着魏府与镖局,她一走了之,让他找不着便是! 她总不信,天下之大,郑骁能一直追着她。 这样一想,顾窈便飞速收拾起细软来,力求这几日便离开魏家。 她走了,魏家旁的人大抵没甚么要紧,似老太太她们只会拍掌说她走得好。但却要与魏珩说一声,他是真真切切地待自个儿好,若是他找不见她,跑去报官,那便糟了。 次日。 顾窈照常练字,只是总悄悄抬眸瞟他,似有话要说。 经了昨日那桩事,魏珩也知对这个表妹不能再温水煮青蛙,遂等着她先开口。 他欲要与她挑明,他有意娶她。 可顾窈磨磨蹭蹭,把几十个大字练完,又把毛笔都放回了笔架上,方吞吞吐吐道:“表哥,你那些钱,可否宽限我一些时日再还你?” 魏珩还在打腹稿,要如何不吓着她将求娶之事说出,未曾料到她还在想钱的事。 他温声道:“无妨,何时还都可以。” 顾窈点一点头,又闭上嘴沉默。她在想,该如何提自个儿要离开魏家的事。 “阿窈……” “表哥……” 二人同时开口—— 魏珩一怔,眸子凝着她,道:“你先说罢。” 顾窈犹豫再犹豫,终于抚平心中愧疚,垂下头低声道:“表哥,我……我要走了,我不在魏家了。”《 》 35、裴炆钦 魏珩握着书卷的手一紧,将欲要吐口而出的话尽数咽下去。 他平息一番心情,方道:“怎这样突然?是为着昨日之事么?” 顾窈不想瞒他,诚实点头:“魏家收留了我,我很感激,但也不想被人拿捏住婚姻之事。所以,我想这几日便离去。” 他胸腔中发闷,又听她继续道:“表哥,你对我如同亲妹妹一般,我便想着与你知会一声。” 她抿抿唇,有些不敢抬头看他:“是我这个当表妹的没良心,让你失望了。” 魏珩将书卷放回桌上,沉吟一番,道:“阿窈,我没对你失望,你想离开这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顾窈惊讶抬头,眸子里既有迷茫亦有欢喜。 她不知他为何能理解她,却也欢欣于他能理解她。 “只是,你可否再等一段时日?”魏珩道,“我近来事忙,本想与你说从明日起便不必来与我学写字。你既然要离开,我也须得亲自送你走,不然怎能安心。” 他对上她迷惘的眼:“你因那日的男子,必定不肯去何家父子那里。既要离京,又要隐藏踪迹,我自然要帮你。” 顾窈这才恍然。 魏珩所说的,确是她所打算的。 但如此一来,恐怕又要麻烦他。 这般想着,便听魏珩说道:“阿窈,我帮你,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顾窈听在耳朵里,心中愧疚得不行,只觉自个儿狼心狗肺,白白费了大表哥的一片苦心。 她想,即便是等一段日子,那也没多久。况且魏珩既然答应了她,那一定会送她离开,有他安排,她也能走得更安心。 顾窈捏着手心,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此日过后,果然没再见到魏珩。 顾窈从魏娇那里听得消息,说他出京公干,起码要月余才能归家。 她一开始还焦心,日日盼着魏珩回来,好早些送他走。 后来老太太那里没闹幺蛾子,她去镖局也没人说些甚么,她便又安心了些。 左右不过多等几日,不妨事。 只是老天爷大约也不愿她过得这般自在,竟平地起惊雷——裴炆钦给她写了封情书,且还让魏府众人亲眼瞧见了。 此事说来实在荒诞,顾窈不知,她究竟是哪里碍了裴炆钦的眼,让他硬要给她在魏家火烤的境况里再添一把柴。 她好不容易过了一月被禁足的日子,正巧错过了中秋宴,再去寿松堂请安用食也不慌了,左不过缩着身子当透明人罢了。 可裴炆钦,因去国子监念书一事来送谢礼,用完晚食便紧追着顾窈拦下她,递来一封信,情意绵绵道:“表妹,上回听闻你不愿入宫,我心里甚是欢喜。这便要入国子监了,我怕见不着你,特来表明心意,我倾慕你已久,请表妹垂怜。” “……”顾窈沉默。 她让裴炆钦这番话说得皮上起了疙瘩,恨不能打他一拳让他闭嘴—— 但这儿是魏家,这人是魏家的客人。 她狠狠握住拳头,把脸挤成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裴表哥,我如今年纪还小,没想那样快考虑成亲之事。” 裴炆钦却开了折扇,悠悠摇晃两下,道:“表妹,现如今多的是十五六便被纳入门,咱们又是表兄妹,何必在乎那些虚的。” 顾窈恍惚了下,疑心自个儿幻听了。 他这是甚么意思?是说要纳她为妾? 她犹疑地望向裴炆钦—— 少年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凝着她,唇角微微勾起,看起来柔情蜜意。 他像是十分笃定,笃定她会应了他。 顾窈实在没忍住,抡起拳头出去,实打实地给了他一下。 她用的力道大,自个儿的手指关节都疼得厉害,更何况是被打的裴炆钦。 他本就没料到顾窈会动手,整个人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打得踉跄几步,扑倒在地,懵得动也不动,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想也知晓,他素来是以礼待人,十个认得他的闺秀里有八个都心悦他。唯有顾窈,他仗着她是孤女又身份低微,说话不加掩饰了些,却没想到她性子这般烈。 顾窈立在原地,边“嘶”声边甩手——力道太大,她也疼。 小姑娘如土匪一般给人一拳,事后还如没事人一般只顾着自个儿,那个被打的也犯蠢,愣是趴地上捂着脸,动也不动。 顾窈正轻松呢,心说这下子裴炆钦不敢来缠着她了,却听身后一声森然声音:“顾窈!” 她后背一僵,认命地回头,却见是老太太及魏嫣一干人等。 且还不止她们,一同来送谢礼的裴家太太也在。 眼见一众人等面色难看,那裴家太太更是一副恨不得要吃了她的模样。 顾窈轻轻咽了下,不敢争辩,只喏喏道:“老太太……” 她与裴炆钦复又被带回了松寿堂。 她作为打人一方,又是被那样多的人亲眼目睹,自然没理,于是老太太便询问裴炆钦事情始末。 顾窈料想裴炆钦不好意思说,毕竟她可是拒绝了他! 可谁知,这男人好生不要脸,竟扯着脸惨然一笑:“我倾心于表妹,表妹大约觉得我轻薄。” 他手翻向上,郑重发誓:“我对表妹之心,天地可鉴,绝无轻薄之意。既然被老太太瞧见了,我便也不瞒了,我欲求娶顾表妹。” 顾窈眼睛瞪大,被他这表演惊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眼见老太太垂眸沉思,顾窈正担忧她真应允了,忙道:“我只是一粗鄙女子,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表哥,实在不敢高攀。” 她眸光触及老太太身边面色复杂的魏嫣,连连使眼色: 你不是喜欢你表哥吗?快啊!快劝一劝! 魏嫣心中五味杂陈。 顾窈那一拳,让她输得彻底。她看中的人,顾窈不仅不要,更避如蛇蝎,甚至不惜动手断了对方念想。 她一时又想:是否她的眼光太差? 魏嫣道:“老太太……” 只吐出三字,却又被裴炆钦截去:“老太太!我是真心想娶表妹。表妹不愿做妾,我便八抬大轿娶她进门!” 少年人语气铿锵有力,面色诚恳。 殊不知他心里已恨毒了顾窈。 原便是看她有一技之长,又有那张脸蛋在才想纳她进门,未曾料到,她竟然让他在此颜面尽失。 既然如此,他便娶了她! 待她入门,届时想如何折磨都可!《 》 36、怒挟恩 老太太眸子落在信誓旦旦的裴炆钦身上,又转向满脸不高兴的顾窈—— 这确是于她们魏家而言再合适不过的解决方案。 既能断了魏嫣的少女心思,又能将顾窈这个祸害转手。 且眼下魏珩并不在府中,若此时拍板,待他回来便是想反悔也迟了。 魏珩身为魏氏长子,做不出兄夺弟妻的丑事。 她面上露出笑意,转头对裴家太太道:“两个孩子的事,咱们进松寿堂说。” 裴炆钦面上露出喜意——瞧老太太神色,想是有点苗头了。 众人提步往前,然而却骤然传来一声娇叱:“等等!” 想一千念一万,都抵不过这个思维跳脱的姑娘忽然发难。 顾窈径直走过去,将魏嫣腰间的祥云纹玉佩扯下来握在手中,当着众人的面朗声道: “我母亲当年救下裴氏太太与尚在她腹中的大姐姐,我不要脸地说一句,此乃大恩。因这恩情得魏府收留,我居于此,却并非卖身。 老太太今日若执意决断我的婚事,我便是拼了命也要拿着这信物去京兆尹院状告魏家苛待恩人。” 她没有那样多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魏府上下不是都说她挟恩图报么?那她便将这名头坐实了! 老太太想拿高堂长辈来草率决定她的婚事,她便要拿救命之恩去压她! 届时闹大此事,她倒要瞧瞧,京中会如何评判迫不及待将恩人嫁出去的魏氏。 她凭的是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且近乎是拿出了性命来搏斗。 世家哪里会没有自个儿的势力,她敢说出这威胁,便做好了他们要害她的准备。 但其实她更是拿魏珩做赌注。 她赌,魏珩在魏府最少也有一部分话语权,魏家人想不费吹灰之力杀了她,须得通过魏珩。 “放肆!”老太太面色全然阴沉下来,看着顾窈无法无天的模样,只恨当初竟心软让她入府。 她们一行人就立在院中,魏家虽御下严苛,但到底也有几个奴仆瞧见,看不见的暗处更隐匿着不知几人。 这样的事若传出去,魏家在上京是没脸见人了! 老太太顾忌着颜面,一口银牙险些咬碎,只得往肚里吞这屈辱:“阿窈,咱们进去再说。” 既然已然撕破了脸面,顾窈便连动也不动,冷道:“我知你们都说我是挟恩图报而来,既然我是你们魏家的恩人,那为何要如此待我?” 老太太未曾应她,那裴家太太已是怒火滔天,骂道:“果真是乡下来的泥腿子,半点礼仪没有,还拿当初的事儿念叨个不停!我们家姑奶奶那是吉人自有天相,与你们这帮子泥腿子有何干系!” 顾窈轻哼一声:“我这泥腿子看不上你儿子,望你趁早领回家去!” “且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儿子私德有亏,再惹我,我便去找国子监的夫子!” “小贱……”裴家太太眼中冒火,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去,那骂声已在嘴中即将吐露出来,却让老太太厉声堵了回去, “行了!” 她目光锐利地望向裴家太太,心中郁气横生。 本就被这小狐狸精占了恩人的名头,再当众辱骂于她,届时她真要告,岂不让魏家又多了一份罪名! 再望向窝窝囊囊缩着的裴炆钦,便知此子无用,已然指望不上。 本就是一场闹剧,如今兴师动众,却是丢了大脸。 老太太强忍着,道:“行了,不过是两个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何必认真。” 她道:“去屋子里喝杯茶歇歇罢。” 她那张老气横秋的脸耷拉着,警告顾窈:“回你自个儿的院子待着去。” 顾窈心跳得厉害。 她知晓这一遭算是逃过了。 她缓缓迈开步子,路过垂着脑袋的魏嫣时,顿了顿,低声道:“多谢。” 这玉佩,平日未曾见魏嫣戴过,是她方才忽而拿出来悬挂于腰间。若非她提醒,顾窈还想不到以此为要挟。 无论魏嫣心里头怎样想,但到底是帮了她。 此日过后,顾窈正式成了魏府的透明人。 在下人口中,她胆大妄为,当众辱骂长辈,是最疯最恶劣的泥腿子。在长辈眼里,她挟恩图报而来,偏不满足向魏家恩将仇报,是最小人的女子。 因这事,连春桃与夏莲两个丫鬟都有些疏远她。 顾窈理解。她最终也是要离开魏府,而她们,还是得在魏家生存。 她如今也不练字了,就在院子里打拳,一声声暴喝从嗓子眼里出来,只觉自个儿从来上京就憋住的气终于舒畅了。 · 一日午时,她独自坐于台阶上,一口一个地嚼着梅子干,酸酸甜甜,嚼得腮帮子疼。 忽听一阵脚步声传来—— 夏莲跑得有些急了,头发都教风吹得乱了些,她面色激动:“听闻大爷回来了!” “表哥!”顾窈也“蹭”一下站起来,她眼里冒光。 魏珩说过,待他回来便送她离京,终于让她等到了! 她问:“表哥在青竹园么?” 夏莲犹豫一番,不大确定道:“似是在前院的书房里,与四少爷议事呢!” 顾窈不疑有他,立时提步往那里跑。 她等不及了,她要离开魏家,今日便离开! 这一路上的奴仆脚步匆匆,手上都捧着些物什。魏珩久未回府,因他归家忙起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顾窈的心又雀跃了几分,想到过会儿便要见到他,不由思索: 若是今日便要他送她出京,他会答应么? 他才回来,会不会用太忙太累这话来搪塞她? 顾窈又摇头,觉得自个儿多心。 魏珩端肃严正,最最重视规矩的人,若晓得她差点被逼着嫁给裴炆钦,说不准会主动提出要送她走。 她心中满是期待,想到马上便要见到的天神般的大表哥,脚步又加快几分—— 待到了前院,顾窈对此地不大熟悉,绕了几圈,寻个小厮问清了魏珩书房的位置,立在门前,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敲门。 她亦有忐忑——毕竟,她那日是与整个魏家作对,表哥是否会怪她? 久未有人应答,顾窈抿抿唇,唤道:“表哥,是我,阿窈。” 她正疑惑魏珩是否在此地时,门“嘎吱”一声开了,一双手扼制住她的双臂,巨大的力将她整个人都拖了进去—— 男女力道相差良多,顾窈被扯得身子晃荡,好容易稳住才发觉,这却并非魏珩,而是魏璟! 他双眸通红,满脸都布着细细的汗珠,自鼻腔中喘出厚重的声音,整个人十分不寻常。 顾窈的手臂让他捏得发疼,与他那双显然没有神智的眸子对视上,当机立断地狠狠踩了他一脚,趁他吃痛,又冲着他的肚子挥出一拳。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比对裴炆钦只多不少,可魏璟只是略微晃神,很快便又朝她扑来—— 顾窈惊慌失措: 他这是吃了什么药,竟这般霸道!怎么打他这样重都不足够让他清醒?! 顾窈虽仗着自个儿有功夫,能灵巧地躲过他,但魏璟显见也不是个弱的,他过来要抓她时闹出的动静,险些掀翻了书桌。 她好不容易抢先一步跑到了门前,欲要躲出去,却发觉这门怎么也开不了——是被人从外面锁起来了! 顾窈眼前一黑,已来不及思索是谁布下这等诡计,听得后面传来破风声,仓皇转身—— · 魏珩回来得匆忙。得知府中出了大事,顾窈与老太太当面闹翻,他便紧赶慢赶处理完公务,先沈云羡等同僚一步快马归京。 他知顾窈的性子,若非是被逼到绝处,定不会与魏家撕破脸皮。 而老太太,素来不喜顾窈,又被她当众下了面子,依老太太的性子,绝不会对她轻拿轻放。 魏珩下了马,阔步疾走入府中,问来迎他的秋生:“表姑娘呢?” 秋生面露难色,吞吞吐吐:“表姑娘……” 魏珩神色一凛,喝道:“说话!” 秋生吓得一抖,忙垂下头,老老实实道:“主子们都在前院书房呢……听闻表姑娘与四少爷在书房里……” 魏珩眸色泛冷,听他所言往前院而去。 一到那处,果然见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他祖母与继母。 两个人倨傲并肩而立,余下旁观的兄弟姊妹面带诧色,旁的下人更是窃窃私语,不断有“男女私会”一类的话传入他耳中。 他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泛起,已然猜到事情真相。 这时,忽听老太太冷笑道:“顾窈,我当你为何瞧不上裴家子,原是眼光高了,想挟恩图报嫁入我们魏家!” 她一声令下:“去!把门打开!” 一边的老嬷嬷听命,伸手推开房门—— 下一瞬,顾窈从里头缓步走出来。 她面颊上沾着丝丝鲜血,眼尾泛红,唇齿死死咬在一块儿。衣襟凌乱,头发也乱糟糟的散落着,狼狈极了。 她眸子里带着恨色,此时终于弄清,她以为的相安无事,原是老太太不想放过她,她想毁了她! 她如从地狱脱身的女修罗一般,身上染着大片大片的血,不知是她的还是魏璟的。 老太太被她吓得心中一跳,一时犹疑起来,这由大儿媳出的计谋是否真的可行。 坏她清誉当真能奈何得了她么。 这样一个煞星,也许早早送她离去才是对的。 她暗自稳下心神,故作大度道:“你早说看上我们魏家的爷们,我给你做主便是,何必使这等下作手段。” 险些被轻薄的后怕,以及被人围观着“捉奸”的恼怒,这桩桩件件近乎将顾窈冲昏了头,对着这面目可憎却又伪装大度的老太太,她轻声笑道: “既然如此,我看上的是大表哥,还望老太太做主。”《 》 37-40 第37章 婚事定 此言一出, 周遭谁人也不敢言语,仅仅余下假山石上时不时传来的鸟鸣,只是那声音也甚微弱, 显得周遭更是静谧,让人发慌。 老太太面色一僵:“你这说的是甚么话……” 话未说完, 顾窈再次重复:“我看上了大表哥,我要嫁给他。” “我母亲救了大表哥的母亲,他‘以身相许’, 是理所应当。” 她面色淡淡,再没有从前被教训以后委屈与愤懑之色,出口的仿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些日子以来, 每一桩事,都让她对魏家老太太的厌恶更上一层楼。 欲要送她入宫选妾、决断她的婚事于裴炆钦身上, 再有这最后一件——不惜给她的亲孙儿下药,为的仅仅是毁她名节。 顾窈想不通。 自她来的那日,便被告知老太太极重规矩, 可为何这般重规矩的人,能屡屡对她使出手段? 她确是不懂后宅争斗之事,但她无所畏惧,她想做甚么便做了。 老太太不遗余力地害她,她便要反击回去, 乱拳打死老师傅! 她不是最看重大表哥了么?那自个儿便要当众挟恩图报,即使不是为了真嫁给表哥,也要给她气出个好歹来! 老太太果真气得脸色煞白,一双如枯树枝发着皱的手抖了又抖, 颤声道:“你不知天高地厚!你岂能配得上我家阿珩!” 京中人人都知,阿珩是要尚公主的人。为着这事儿, 纵是阿珩是世家中子弟里的头一个,也无媒人敢上门。 可顾窈,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竟然敢堂而皇之地说出她要阿珩以身相许?! 简直是痴人说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老太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正要再多骂她几句,却见面色淡漠的少女已移开了视线,眸光掠过她们,落在后方。 她似有所感,心中大感不妙,转身望去,果见魏珩正站在人群之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们。 不是她们,只是她。 他独独在看顾窈一人。 连日来的疲惫布满躯壳,魏珩眉头便没有松开的时候,此时亦然,只是胸腔中震动却愈发强烈—— 她说,她要他以身相许? 老太太眼见他看得专注,喉咙顶上来一口气,险些晕厥。 心中对孙儿心思早有猜测,不敢让他来表明,将将要嘶声开口,却是怕什么来什么,魏珩已开口: “过来。” 叫的是谁,不言而喻。 话落下最后一个音,他身体微滞—— 不该是她过来,应当是他过去。 他摇一摇头,阔步走向她身边。 连老太太一声疾言厉色的“魏珩”都未曾让他停留。 而顾窈,她在见到魏珩的那一刹,脑子“嗡”的一声,近乎无法保持平静。 她的心中,怀揣着对魏家其余人的恨,以及对他的愧疚。 她曾在心里默念,表哥是整个魏家待她最好的人——可因为与老太太置气,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拉他下水。 她现在的身份,应当是被捉奸与他弟弟苟且的女子,却颇有心机地缠上了他这个做哥哥的。 然那愧疚转瞬即逝,在望见老太太携恨的眼睛时,顾窈心中畅快。 活该!你们魏家人都有病! 不过几秒钟,魏珩已然走近。他行色匆匆,身上仍挂着披风,大抵是真的才办完事回来。 他解下来将她整个人罩住,顾不得其他,低声与她说道:“阿窈,你受委屈了。” 顾窈心里一酸,方才极力装出的无畏模样霎时崩盘。 她再胆大,面对这样一群气势汹汹、来兴师问罪的人也会慌张,更何况她在魏家本就孤立无援。 前几次所受的委屈一同涌上心头,她眼睫瞬时沾上了泪光,吸了下鼻子,伸手胡乱抹去,脸撇向一边。 魏珩叹一口气,知她如今心情,不勉强她应答,只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都遮挡住,顶住这一圈人的目光: “我魏珩,今日当着魏府上下的面,求娶顾家女阿窈。” “阿珩!”老太太失声叫道,怒气冲冲,手指微抖地指向他,“你……你怎能说出此言!” “大哥!”魏嫣亦是惊慌。 她的大哥,怎能娶这样一个既无品行,又无家世的女子! 余下人心怀鬼胎,面上倒都是一副惊讶模样,唯魏瑜一个,真张大了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魏珩面上仍自平静,并不理会这些话,只道:“我明日,便会去求圣上赐婚。” 说罢,他向后扬声:“魏璟,出来!” 一声声沉重的脚步从书房中踏出。 魏璟衣衫凌乱,一张面庞仍旧通红,他眼眶充血,见这样多的人围观在此,脑子里不由涌上一股羞愧,跪在地上:“大哥……!” 他再蠢笨,也知自个儿被人设计!也知要连累大哥替他收拾烂摊子! 魏珩冷声:“我问你,今日何时被下药?又是如何来到了此地?” 眼见他不管不顾地要查个水落石出,闹大此事,老太太重咳几声,见魏珩仍旧不理,终是两眼一翻,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顾窈被魏珩遮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来——她眸光扫过呼天喊地叫着请大夫的一群人,不由心中冷笑: 东窗事发,倒是知晓羞耻了! 忽地,又听她身前青年继续道:“冬生,去把老太太送回松寿堂,春生找大夫来,其余人,一个都不许走!” 他支使的都是随着自个儿公干的小厮,留在府中的其余人,纵是他院里的,也一个都不信。 顾窈目光聚于他宽厚的背脊上——青年身量高大,为她挡去了所有非议,他真真正正做到了护着她。 此时,大太太面上终于露出些许慌乱,道:“魏珩你放肆!我是你母……继母,又怀有身孕,你岂敢留我在此地为难!” 老婆子是晕了过去,偏偏这主意是她开头的。 她不过是看这泥腿子生气,不想叫她肚中麟儿尚未出生便被乡下人的下贱侵扰,可哪里想到,老太太对顾窈出手,竟是因着魏珩钟情于她。 早知如此,她不仅不会阻拦,还要对他二人之事拍手叫好! 魏珩娶了泥腿子,往后绝无继承魏家的可能。 魏珩只淡淡瞥她一眼,连应付敷衍她的心思都无。 自他踏入这院子看见这阵仗,便知是谁在幕后。 一个晕了,另一个拿肚子里的孩子来压他,真当他魏珩是泥捏的不成! 顾窈在他身后,听他一点点地将事情审得清清楚楚。有魏璟这么个当事人在,只顺着一推便抓出一溜在其中掺合的刁奴。 魏珩未曾手下留情,是家生子便全家发卖,是雇来的奴仆便当即退回人牙行中。所处置的大多数是大太太与老太太身边的旧人,而魏家大小是个世家,为他们所不容的奴婢,最终没甚好下场。 魏璟被人利用且蠢不自知,即日便送入军中。 至于老太太与大太太,他如今到底困于长子的身份,没法越过孝道,手也没法伸到这老子的后院里—— 可他那气焰嚣张的继母兀自挺着肚子,仿佛笃定他奈何不了她。 他身后的表妹,难道就白受了今日这委屈? 魏珩寒声道:“今日之事,我魏府有治家不严之责,我会写折子递到宫中,请皇后娘娘降罪。” 大太太脸色骤变,几乎站不t住脚,万万没料到魏珩竟能为那泥腿子做到这个地步,连整个魏家的名声都不顾了。 转瞬,她鼻中又传出轻哼:吓她?她母亲乃三品诰命夫人!她明日便家去让她母亲进宫,先一步见到皇后娘娘。 恼恨间,又听魏珩道:“今次出京,查明大太太娘家弟兄陈朗欺压百姓,吞并周边田庄,京兆尹院正在彻查此事,大太太近来若无事,便莫要家去了。” 老太太那里,他已决定,婚后分家。 说罢,他不再理会这一帮子人,眸光转向身后缩着的小姑娘。 她低垂着眼眸,密密的睫毛不断轻颤,在光洁的面颊上投出阴影,显得万分可怜。 魏珩想伸手去抚她的脸,却知不好,又生生忍住。 他出门前,顾窈才与他说欲要离开,回来后却骤然听得她要嫁与他。 心中虽喜,但知晓这并非她真心。 不过形势所迫。 不过是她一时冲动。 魏珩轻叹一口气,手握上她的肩头,道:“阿窈,表哥带你回去?” 见她缓缓点头,魏珩伸手虚虚护住她,带着她一步步走出这泥潭。 · 顾窈经了今日这一遭事,整个人都有些委顿。她被魏珩带回了岁芳园里,坐在廊下,眼见方才吃了一半的梅子干,泪水夺眶而出。 小姑娘缩成一团,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晕出一团团湿迹。 她连抽泣声也没发出,就只是落泪。 她太委屈了。 魏珩耳畔听得动静,拧着湿毛巾的手一顿,转过身来,并未交给守在一边的春桃,反而亲自替她擦去耳朵、颈后的血。 暖湿的巾帕轻柔抚在她皮肤上,让顾窈身子一颤。 他这样的做法,实在出格太多,不是表兄妹间该做的。 顾窈眼睫上仍衔着泪滴,微微一侧头,躲开他的手。 她攥着手心,避而不看他的眼睛,嗫嚅道:“对不住,表哥,我不想嫁你。” 魏珩轻轻一顿,并不应答此话。 他将帕子上的血水洗净拧干,伸出一只手来将她的脸颊扶正,虎口卡在她的下巴上,另只手柔柔地将剩下的血迹擦干。 “表哥……”她叫。 “好了,等一等,阿窈。”他轻声。 顾窈不敢再动。 巾帕轻掠过她软嫩的脸肉,连同脸上的细小绒毛一道打湿。 他擦了多久,她的睫毛便胡乱颤了多久。 直至把她面颊上的污迹都去掉,他才把帕子放进盆里,叫春桃端下去。 此刻,她坐着,他半蹲在她面前。 魏珩黑沉的眸子凝着她,让顾窈无端有些心慌。 表哥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呢?她说不想嫁给他。 顾窈像一只缩头乌龟,低垂着脑袋,躲避他的视线。 她再次提起:“表哥,我方才气狠了了,我不想嫁你……” 宽厚的手掌落在她头顶,紧接着,男人沉稳的声音传入她耳朵里:“阿窈,不嫁给我,还能嫁谁?” 他这语气太不客气,惊得顾窈懵住,下意识抬头看他。 魏珩唇线紧绷,一双眼眸幽深,如蛛网一般缠死猎物,让她动弹不得。 顾窈:“表哥……” 魏珩胸膛起伏了几下,眸光从她饱满的唇瓣上划过,道:“阿窈,话已经放出去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当众立下誓言,便破不得。此乃其一。” 顾窈紧张地捏着手指,眼巴巴地听他继续。 “其二,我查到了郑骁的事,他并非你想得那样简单。他敢追来上京,焉知你走后他不会跟上?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他么?” 他说的都很有道理。 顾窈知晓,她这句“不想嫁他”实在是有些儿戏和任性了。 是她把他扯进来的,又怎能先反悔? 他是表哥,他的话顾窈听得进去,可又不由沮丧:“魏家人都讨厌我,我真嫁给你,以后岂不是要日日吵嘴?” 她性子是闹腾,可也没闹腾到想在魏家大闹天宫五百年。 是孙猴子也会累的呀! 魏珩嘴角勾出一抹笑,将她鬓角的碎发撩到耳后,与这仍是孩子心性的表妹解释:“不会,嫁给我必定不会让你受欺负。” 顾窈闷着脑袋,不大相信。 可再不信她也清楚,此事是由不得她想如何就如何的。 她眼珠子转悠了一圈,突然想道:“若是老太太和大太太还为难我,那我们便和离!” 说出此话,她又一拍手:“对了表哥!我们可以假成亲呀!你不想尚公主,我也要躲郑骁,那我们便先假成亲,等日后咱们各自有了心上人就和离,好不好?” 她眸光熠熠,像个发现了新奇玩意的小孩子,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不着调的话。 魏珩素知她脾性,并未气恼,只是提醒:“婚姻并非儿戏,一旦成亲,那便事事都绑在一块,想和离更是难上加难。” 但见她眸色又暗淡下来,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魏珩顿了下,只好道:“你若执意如此,便也可。” 他想,即便是如他所愿,但表妹确是为情势所迫,让她一个放狠话的小姑娘,心甘情愿地认了这门亲,显见不可能。 只是,能成亲便好。 顾窈一时又弯了弯眼睛,“好!你可不许忘了,咱们是假成亲!” 她跑到屋子里去拿纸笔来,要与他写下婚前约定书。 魏珩看着她半跪在地上,一张纸就铺在游廊里的坐栏上,咬着笔歪头思索,时不时拿笔杆戳一下自个儿的脑袋瓜,那模样惹人怜惜极了。 秋风慢慢拂过,让她的婚前约定书被吹起来一角—— 魏珩便也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将那薄薄的一层宣纸按住,另一手架在曲起的膝上,细细地凝着她。 他忽然想知晓,陈县是甚么样子?是如何养出她这样的姑娘? 她只伤怀一会儿便能将自个儿哄开心,真真是个可爱的性子。 魏珩垂首凑过去,去看她写的内容。 一眼,不由发笑。 “兄与我成亲,约法数章。” “其一,有人骂我,和离。” “其二,兄与我另有新欢,和离。” “其三,郑(圆圈)死掉,和离。” 思来想去,顾窈还是觉着现下想到的不够周全。 她又郑重添上: “其四,兄要我寅正念书,和离。” 魏珩终于忍不住,喉间发笑,却吓得小姑娘猛然抬头,后脑勺重重撞到他下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啊呀!” “嘶——” 两个人同时发出声音。 顾窈捂着脑袋回头:“表哥!你的下巴撞到我头了!” 她先告状,魏珩只好投降:“我的错。” 他又道:“阿窈,你还不会写我的名字?” 顾窈占了上风还未得意,便被他这话堵得抿嘴,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能怪她么!魏字和珩字都太难写,她才学写字多长时间,哪能怪她! 可是却不敢与他说。 毕竟大表哥的书本上,处处都有魏珩这二字,按理她是看也能看熟了。 见他并不发作,顾窈只得承诺:“我肯定能学会的,表哥。” 魏珩沉声道:“是要学会,方才你不是说要我以身相许?既然是你提出,便得你给我写婚书,不会写我的名字便是失礼。” 顾窈被他诓得一愣一愣,脑袋里如浆糊一般,掠过“魏珩”两个笔画极多的字,哀叹一声:“我知晓了。” 她望望面色平和的表哥,想: 原本还怕表哥气怒她做事跳脱,但眼下他们的关系却比从前更好了。 不愧是——对妹妹好得上天入地的大表哥! 她抿嘴笑一下,又低头写她的婚前约定书去了。 春桃与夏莲躲在暗处看——分明有那样大的一块地儿,但两个人偏要坐在一起,头都紧贴着。 对视一眼,都明了跟了个前途无量的主子,谁能想到,这位表姑娘要一跃成为魏府的大奶奶了呢! · 老太太是急火攻心,被大夫掐了人中,又灌下去一碗参汤,歇息了一夜,方幽幽转醒。 她心中仍记挂着晕前魏珩那句斩钉截铁的求娶,惊疑之际,忍不住向身边的老嬷嬷周氏求证:“阿珩说的,是我记错了么?” 周嬷嬷不敢抬头:“是……真的,大爷清早便入宫了。” 入宫能做甚,自然是他口中那句,请旨赐婚。 老太太脑子发昏,只觉魏家要完,忙道:“快去拿我的命妇吉服过来,我要去见皇后娘娘——” 说完又顿住,她却忘了,照魏家现下的地位,无诏哪能进宫! 心头暗骂: 魏珩竟真敢为了娶顾窈那泥腿子进宫请旨。 不说她配不配,难道他便真的要将庐阳公主彻底得罪么! “大老爷呢?”老太太又问。 “老爷昨夜歇在了官署,家中之事大约不晓得。” 老太太急得从床上爬起来,被这事逼得脑子都清明了几分,“快使人去与他知会!”t 家中能拦下魏珩的,唯有他老子了。 纵魏既明脾气急躁,又素与他关系不好,但关乎他的终身大事,魏既明必不会这个时候犯糊涂。 而此时,魏珩已然述职完毕。 他今次出京,不单是为京兆尹院事宜,更为彻查安王府上那侍妾偷情之事。 若只是后宅,倒也简单,偏那侍妾是与忠武门轮值的侍卫勾连。再往下查,便又与北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皇帝听此禀报,道:“依你看,此事与安王可有关?” 他锐利的眸子望着他,再没有朝上那温吞的模样。 他生的儿子多,要防的自然也多,暗地里便成立了一支势力潜鳞军,选拔京中没落世家子弟,魏珩便是其中之一。 正因如此,庐阳数次相求要魏珩做驸马,他都不应。 他手底下的人,哪能去当不得参政的驸马。 儿子们都野心勃勃,结党营私,他怎能不留后手。 才当皇帝没多少年,若是被哪个儿子逼下了台,真叫个丢人。 魏珩沉声道:“微臣斗胆揣测,安王亦知那女子身份,且那日并未多言,应是心知肚明,当与安王无关。” 皇帝这便满意了。 他这里收到的消息,是魏珩那日在庐阳公主府,与安王言谈亲近。 魏珩老老实实地说了,那便无事,他若要瞒,这潜鳞军统领的位置,须得换一个人来做。 皇帝端了茶抿上一口,见魏珩仍站着,不由挑了挑眉:“何事?” 青年跪下来:“臣斗胆,请圣上赐婚。” 皇帝放下茶盏,眸中起了兴味。待听完这一溜儿事,“啧啧”两声:“你以身报母恩?” 魏珩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表妹在此孤身一人。” 皇帝瞅了他两眼,暗道他倒是聪明。 有庐阳在,京中没有闺秀敢嫁他,倒不如选个庐阳伸不到手的姑娘。再有,他若真找个外力足的岳家,自个儿也要掂量掂量他的心思。 只是,这女子的身份委实太低了—— 皇帝道:“莫不如赏她些田地房产,嫁与你,太高攀。” 魏珩答道:“是微臣心悦表妹已久,决心如此。” 他态度坚决,当真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皇帝便也不管了,给他行了个方便,写完圣旨给他,道:“不是要去找皇后请罪么?去罢。” 魏珩神色一凛,虽早知晓圣上无所不知,但连他府上亦有人监视,却是未曾想到。 清楚皇帝到底还是因他与安王走近不虞,故意敲打,他垂头谢恩告退。 方一出勤政殿,便见魏既明疾走而来,满头大汗,若非宫规不允,只怕他都是跑来的。 魏珩手上端着圣旨,魏既明焉能看不见。皇帝金口玉言,事情无转圜之机,他咬牙骂道: “逆子!” 魏珩目不斜视,往皇后的椒房殿走去。 · 顾窈清早便睡不着,她撑着下巴跪坐在榻上,对昨日那事仍自恍惚。 事情怎会变成这样呢,她竟然要嫁给表哥了! 春桃端着食盒进来,见她托着脸发愣,垂头偷笑了下。 昨日她守夜,对表姑娘彻夜辗转未眠的动静听得清楚,倒没想到她现下仍为此事烦扰,再没有平日的洒脱。 夏莲说得不错,这定下婚事的女子确然不同。 瞧她们这位动若脱兔的表姑娘,已然好几个时辰没挪过地儿了。 春桃将食盒里一碟碟的早食拿出来摆上,与平日的一两样不同,今日却足足有六样之数,软糯糕点、稀粥小菜、面条等等,各式各样,丰富得很。 顾窈夹起一块未曾见过的饺子,咬了一口到嘴里——外皮轻薄,馅料弹舌嫩滑,有鱼虾的鲜味,亦有蔬菜的清香。 见她吃得兴起,春桃道:“这是今儿一早厨房送来的,说是南边传来的,让您好生尝尝,有甚么不爱吃的记得与他们说。” 顾窈筷子顿了下。 这府里踩高捧低她不是头一回体会了,但想也知晓,魏珩是府上大爷,哪个奴婢敢不捧着,她也算乘他东风了。 见春桃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顾窈没忍心告诉她,自个儿与大表哥不过假成亲。 想起魏珩,便又想起他昨日就与她一道席地而坐,看她写那些不着调的话看了一个多时辰,直至天黑才离去。 那会儿她还不觉得如何,现下想想,却是不对。 他们分明是假成亲,可不能离得太近。 她吃吃停停,一会儿捶胸顿足一会儿托腮甜笑,想也知晓是在念着谁。 没一会儿,外头又有人通报,道是绣坊的绣娘前来。 顾窈一拍脑袋,终于想起——前几日她为了攒多一些离京盘缠,没日没夜地刺绣,今日绣娘来了,大抵是来给她送银子了。 正要叫夏莲迎绣娘进来,却见她面色犹豫,一副踌躇模样。 顾窈问:“怎的了?有话直说。” 主子的事本不该由下人置喙,但顾窈心性单纯,又对她与春桃甚好,便是逾矩也该说出口。 夏莲便道:“表姑娘既要嫁给大爷,再给绣坊做绣活便不大合适。夫妻一体,传扬出去也损了大爷的面子。” 顾窈沉思。这一层她倒没想到,确实没见过哪家夫人刺绣赚钱的。 但与钱相挂钩的,她便又想起,魏珩要娶她,她是不是得准备些嫁妆? 可目下她还欠他银子没还呢! 日后做不得刺绣赚钱了,她又得变回穷光蛋了。顾窈只得深叹一口气,眉毛耷拉下来:“你让她进来罢。” 与绣娘算清了这些日子的账目,又将她这里余下的布料绣线返还给绣娘,这门生意彻底断了。 绣娘也舍不得顾窈这般好手艺又供货稳定的姑娘,但心中猜测她大抵是要离开上京回老家了,便只道:“祝姑娘一切顺利。” 买卖不成仁义在,万一日后还有的联络呢。 待人走后,顾窈托着手里沉甸甸的一袋银子,决定出门一趟去何氏镖局。 昨日她稀里糊涂许下了终身大事,无论如何,都是要与何伯伯他们说一声的。 这回又是与魏娇一道去的,她从在公主府那会儿起便有意亲近,先头顾窈无所谓,眼下仍要在魏家多待一段时日,多个朋友总比满府的仇人好。 她此次打死不走路了,顾窈便与她一道乘马车前往。 到了地儿,与父子二人一说,何春林尚还未有反应,何绍川便已从椅子上蹦起来,音量抬高:“你说甚么?你要嫁给谁?!” 顾窈奇怪地看他一眼:“嫁给我大表哥啊,你见过的。” 何绍川憋着气,满脸通红,横眉望了眼唯一的外人魏娇,她便自觉说去看院子里的镖师练武。 等只剩下他们三人,何绍川声音又提高几分:“你怎么忽然要嫁给他?!他逼你了是不是?” 他就说,那日瞧见魏珩便知觉眼神不对,哪有表哥紧盯着表妹的!只是未曾料到,这才多久,顾窈竟就要嫁他了! 顾窈:“没有啊,是我提出要嫁他的。” 她尽量保持自然。 对亲人,她向来是报喜不报忧。如在魏家,纵然受过那么多委屈,也不曾吐露过一句。 今次这婚姻虽是阴差阳错,却要在何家父子前尽可能保证没有异样,毕竟已麻烦他们太多。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顾窈不想让他们再为自个儿担忧。 听到她这话,何绍川瞪大眼,怒而相视:“你提的?你钟情于他?这才相处了多少时日,你心里便有了他?” 顾窈面色抽抽,觉得这个人实在蠢笨——他爹还在场呢,怎就这样问她! 顾窈红着耳根,道:“没有的事!” 瞟了眼何春林,见他面上没甚异色,她才继续道:“就是……一桩交易。” 她严肃道:“我不能与你们说,但是——我们迟早会和离的。” 她说话的语气斩钉截铁,何春林便道:“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自个儿思量好便是。” 顾窈想,何伯伯倒是说了与表哥一模一样的话。 “我知晓,何伯伯。嫁给表哥也能让郑骁死心,待过了这一阵风头便好了。”顾窈解释。 何春林点头,只道她勿要冲动。 他又望了望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儿子,起身离开,让他们两个聊。 父亲一走,何绍川便迫不及待道:“你不能嫁给他,你得与他退婚。” 顾窈翻他白眼:“为何!已经定下来了。” “那是因为……因为……”那四个字已在嘴边打转,却迟迟无法吐露出来。 他凝着顾窈。 她是陈县长得最美的姑娘,在上京也是。 他自小与她一同长大,哪儿都一块去,什么都一起玩,他以为能永远这样,直至来了上京才发觉不对。 顾窈会有新的交际圈子,也会有他不认得的新的朋友。 她会嫁人,这是他不久前意识到的t。但如今真猝不及防地得到她要嫁人的消息,他除了不信,更多是惊慌。 他双拳握紧,喉结动了两下,犹豫启唇:“……顾摇摇。” 顾窈抱臂,疑惑地看他。 “你喜欢他么?”他语气板正又严肃,并没有方才的气急败坏,让顾窈都有些愣住。 “我……” 脑子里想过与魏珩的初见,在书苑的相遇,公主府横梁上的亲近,以及他对她的种种维护。 她摇一摇头:“不喜欢。表哥对我好,但我只将他当做哥哥。” 何绍川提起的心放下了一半,不喜欢,那他便还有机会。 他咽了下口水,给自个儿积攒了点勇气,狠下心道:“我——” 忽地传来一阵敲门声。 男人沉厚的声音传进来:“阿窈?” 何绍川一下子泄了气。 说出来又能如何?顾窈虽说不喜欢,但成亲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且,他家在陈县尚还算小有钱财,但在上京呢?只是个走镖的武夫底层罢了。 如何能比得上她的探花表哥。 他垂下眼,察觉到她扔在等着自个儿说下去,嘴唇嗫嚅了下:“没甚。” 顾窈只好应声,起来给魏珩开门。 她将他迎进来,问:“表哥怎么来了?” 魏珩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面色颓然的何绍川,道:“见你不在家里,便寻过来了。” 顾窈嘟囔:“我来同何伯伯他们说成亲的事,他们都是我家里人。” 魏珩“嗯”了声,道是请的赐婚旨意已然来了,叫她回去接旨。 何绍川听了,面色更是发白。 眸光往那悠然站立的男人身上看,多有怀疑。 方才顾窈说他们会和离,但——本朝还未见过皇帝赐婚能和离的例子。 这人,到底是如何忽悠顾窈的? 顾窈却没想那么多,成亲于她而言还是桩新鲜事,许多东西都没接触过,一听那离她甚远的皇帝都知晓了这桩婚事,一时眼睛亮光。 “那圣上也会来?” 魏珩忍俊不禁:“并不,你表哥没那样大的本事。” 顾窈便道:“那何伯伯和何绍川要请来。” 魏珩余光扫了眼近乎摇摇欲坠的何绍川,笑说好。 他方才听得清清楚楚,无论是何绍川的不允她嫁他,还是她的那句不喜欢。 心中虽因此略有失意,但清楚她性子跳脱,恐还未开情窍,不喜欢便不喜欢,往后时日还多。 至于何绍川,在一块十多年都没感情,难道他还指望与顾窈吐诉完心意便能扭转时局么。 他的手虚虚揽上顾窈的肩,听她叽叽喳喳说没见过圣旨长甚么样子,低声笑了。 他特意请命外出查案,百般寻法子要将她留在身边,过程多有波折,哪知最后竟天降意外之喜。虽厌恶魏府众人,但总算得偿所愿。 他低声道:“回家罢。” 她不懂情爱无妨,两个人一起相处久了,迟早能懂。 来时是两人,走的时候便成了三人。 魏娇缩着脑袋,深感自个儿这一趟成了多余的,忽听魏珩道: “阿娇,日后多找阿窈玩一玩,你对府上清楚些,也多与她说一说。” 他是有亲妹子,对魏府各项也更熟悉,但那头对此桩婚事不但不赞同,反而对顾窈多有成见。 为防她二人关系僵化,还是慢慢来才好。 魏娇眼睛亮起来,点头应了。 她亲亲热热道:“表姐,那我日后可要多去烦你了!” 总算她没押错宝! 三房没有男丁,日后便只能靠着魏珩。她眼下把未来大嫂的大腿抱了,日后还愁什么。 三个人才下马车,便见冬生守在大门口,一见魏珩便急急冲过来,压低声音禀告: “大爷!老太太说表姑娘偷府里银子救济何家,要罚跪祠堂!” 第38章 巧反击 魏珩朝后瞥了下—— 顾窈正与魏娇挽着手, 两人叽叽喳喳地说小话,大抵是传旨公公是否有胡子、带没带拂尘一类。 老太太闹这一出戏,大抵是想教顾窈坏了名声。 这个时候了, 她仍不死心,对庐阳公主一事耿耿于怀。 魏珩对冬生道:“在哪里?” 冬生道:“都在前厅。” 魏珩脸色阴沉下来。 老太太即便是想闹, 也该考虑场合。宫中人来宣旨,代表的是皇帝脸面,此时闹事, 是嫌他们魏家过太好了么。 他叫住两个姑娘:“咱们先去前厅。” 顾窈眼睛亮了亮:“好!” 她方才与魏娇偷偷打赌,赌那传旨公公是阳刚声音还是阴柔的,眼下正好奇呢。 魏珩见她一脸兴色, 低声与她嘱咐几句,小姑娘轻轻嘟嘴, 他只安抚:“无事,我在这。” 二人脚步不停。 待几人到场,便见真是好大的排场。 老太太、大房、三房一家子都在场, 分散或坐或站。来传旨的公公与老太太同坐在上首,正慢悠悠地向茶盏吹口气,面上闪过兴色。 来传旨反碰上窝里斗,真叫少见。 见人进来,老太太对太监赔笑一句, 接着猛敲手上拐杖,脸色如寒冰一般直直瞪着他们,厉声开口:“孽畜!跪下!” 顾窈下意识转头望向魏珩,便看他从善如流屈膝跪下, 背脊挺直。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场上谁不知晓她并非说他,偏他爱出头护着这泥腿子!爱跪便跪罢! “老太太何事动怒?”魏珩道。 老太太轻哼一声:“怎么, 你如今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管着,竟不知顾窈偷了家里的钱财,去救济外面的野汉子么?” 自上回魏璟被下药,牵连出一众奴仆以后,魏珩便以雷霆之势接下管家之任,将魏府从里到外肃清了遍,现下哪个还敢对他不敬。 魏珩微微皱眉。 他自小由祖父手把手带大,与祖母关系虽不如祖父,但总比父亲亲厚些。 她往常时候顾忌魏家颜面,断不会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些难听的话。 忽然瞧见担忧望向自个儿的妹妹,如今倒是知晓她那为难自家人的习性是在哪里学来的了。 魏珩道:“何家父子并非甚么野汉子,是青兰姑母亲近的邻里,这您也是清楚的。” 老太太冷声道:“邻里便不是野男人了?她拿我魏家钱财给旁人,吃里扒外。仅仅是府上的表姑娘就敢这样大胆,若是日后真成了大奶奶,魏家岂不是要被她败光了!” 顾窈本也不是甚么在乎面子的人,平日里就随心所欲,只是进来前魏珩与她说不必动怒,一切都由他来解决,她这才忍着老太太的好几声唾骂。 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道:“除了府上每月给的二两月例,我一分钱也没有多拿。” 老太太道:“谁知晓你说的是真是假?何家开个镖局生意冷淡,就差关门大吉。偏你一去他们便有钱用,怎么,你是财神爷?” 顾窈见她气得厉害,眼睛提溜一转,心里反而不气了。 她气定神闲:“若我靠手吃饭挣钱便是散财童子,那当也便当了。” 魏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垂头掩了去。 见她嬉皮笑脸,老太太愈发气愤,怒道:“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与长辈说话也敢这般轻浮,有甚资格来当我家的孙媳妇!” 顾窈一身反骨,旁人越不让她做甚,她偏要做。 她被这话激得掀了眼皮,向老太太无畏望去,凉凉道:“圣上降旨赐婚,我便是乞丐也有资格,怎么,老太太要抗旨么?” 她是不想考虑甚么大局了,反正此事板上钉钉,老太太在太监面前骂她,还不许她骂回去么。 再说争辩钱财这事,真在此地说出她靠绣活给何家银子,届时被非议唾骂的还是她。 老太太被她说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握拐杖又猛戳几下地上,正要继续痛骂,又听她道:“公公,我人已到了,请传旨罢。” 陈大庸乃勤政殿奉茶太监,早时便听皇帝道,魏家的探花郎要娶个文墨不通的泥腿子,叫他去瞧瞧那女子是个什么秉性。 若真会扯了魏珩后腿,那这旨意他便是收回也无妨。 现今陈大庸见了,心中却笑。想这姑娘与京城这一溜儿的内敛贵女倒不同。中通外直,且丝毫不惧于大场面,比之魏家这几个还有气势。 日渐式微的魏家有这样的媳妇,又有魏珩这样深得帝心的后代,日后是什么样,倒也未知。 陈大庸站起身,道:“成,咱家喝茶也喝饱了,这便来宣旨了。” 这会儿不必老太太作声了,魏既明道:“公公!” 陈大庸轻飘飘瞥了他一眼:“魏大人,想抗旨?” 魏既明心下一惊,躬身:“并无此意。只是内宅t之事未明……” 意为顾窈身上罪名尚未洗刷,这会儿不便宣旨。 陈大庸:“那是你们的家事,与咱家何干。” “魏珩、顾窈接旨——” 顾窈这才跪下来。 皇帝赐婚,圣旨中通篇都是些她听不懂的赞词,如端惠静姝等,夸得她就仿佛她真是有那气度的大家闺秀。 顾窈不由一笑。 魏珩见她唇角弯起,以为她对这桩婚事已无不满,甚有欢意,眉宇间便也带了丝丝喜色。 倒是比高中那日更欢欣。 高中探花那日,他让魏家二十年来的期盼终于落地,心中只觉身上的担子终于卸下,并没甚金榜题名的狂喜。 后来却又有皇帝暗军、尚公主等事接踵而至,他对此处,实在厌倦。 顾窈这样跳脱欢快的人闯进魏家,却让他仿佛见到了一丝光亮。 娶顾窈,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忤逆魏家。 魏珩接下圣旨,与他身边未来的妻子一道送走陈大庸,心中堵了经年的孔通了。 传旨的那位离开,老太太指着顾窈的鼻子痛骂:“好你个不知敬重长辈的泥腿子!竟敢在旁人面前给我脸色看!” “偷我们魏家的钱还敢糊弄过去,真真是——” “老太太。” 魏珩转向她,温声开口。 “阿窈的钱是她自个儿挣来,此事我知晓。再有,她也并非不敬长辈,只是怠慢传旨公公的罪名,咱们担待不起。” 老太太岂能听不出他这话是一番糊弄,正要继续胡搅蛮缠,魏珩却轻飘飘道:“圣上道是让我们十月成婚,日子已近,我与阿窈先回去准备。” “婚礼一事,还需得老太太多费心。” 他揽过顾窈的肩膀,竟是直接退出去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还是魏妘说了句:“这是大哥?” 魏珩往日里对魏家旁人虽不留情面,但对老太太,素来是容忍的。 她古怪地看一眼脸色铁青的老太太:“我怎么觉着大哥失心疯了?” 魏嫣则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心中竟有些不安与忐忑。 大哥这变化,让她好生恐慌,总觉他仿佛不要魏家了一般。 · 顾窈被魏珩紧紧地箍着肩膀,他的力道有些大,她轻轻挣开,看大表哥一眼,嘟囔:“表哥,太重了。” 魏珩收回手,道歉:“对不住,我走神了。” 见表妹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魏珩沉吟一番,与她说起婚礼要准备的东西。 “嫁妆礼金之事你不必管,我来便好。成婚要准备的一应绣品嫁衣一类,你若不想做,便交予绣娘。只是先头与你说的婚书是定要写的,还有,你得给我绣个荷包。” 顾窈眨眨眼:“为何?” 魏珩道:“你忘了,我的荷包被你拿给何绍川了。” 顾窈这才想起来,她当时为了让何绍川收下,径直甩给了他,却忘了那是魏珩的。 魏珩虽是不缺金银,但毕竟是他自个儿的东西,顾窈摸摸鼻子:“那我下回找他要回来。” 她身侧男人的脚步却忽而停下。 顾窈心中疑惑,抬头看他。 他微微附身,食指屈起敲了下她的额头,轻声:“旁的男子都拿走了,你还要让我接着用?给表哥绣一个新的都不愿意?” 顾窈抬手,揉揉被他用极轻力道拂过的额间,尽力忽略掉那点儿不自然: “好罢,给你做就是了。” 她心下有些慌,为了忽略他话语里暗含的意义,忙换了个话题:“那你的钱我还要还吗?” 本是由荷包随意延伸出去的,哪知魏珩却道:“自然要还。” 顾窈睁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咱们都要成亲了!你还要我还那点儿银两!” 魏珩被她逗得开怀,面上却不显,只道:“不还银两也成,但要拿旁的东西来换。” 顾窈犹疑地扫他两眼,本想硬气说银两还他就是,但见他神神秘秘,不由问道:“是甚么?” 魏珩眉尾轻挑:“成婚那日你便知晓了。” 少女嘟嘟嘴,烦他吊胃口,不想再与他说话,快跑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魏珩笑看,待她稍远一些又悄然跟上。 日子一天天混过去。 顾窈原以为与世家子弟成婚,当是十分麻烦的事儿,然而出乎她意料,婚事由魏珩一手全包,她只管写字绣荷包,旁的什么也不用管。 就连她心里一直在想的庐阳公主,也没来找她麻烦。 魏家众人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极其沉默,有旁的世家来探口风,都是从上到下一模一样的说辞,道是报恩。 由此,顾窈那挟恩图报的名声传得极远,都说她是走了狗屎运,还有甚么心机颇深一类的话。只是魏珩管着魏家,皆传不进她的耳朵里。 偶尔在大街上见人设赌局,说探花郎与乡下表妹几时和离,顾窈心中暗笑,把近来从绣坊赚到的银子全投在了一年内。 试问还有谁比她这当事人更能掌握和离时间的! 吃吃喝喝玩玩,时不时去镖局串门,顾窈小日子过得舒心极了。 很快,十月初五悄然而至。 第39章 成亲日 这一日, 长兴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百姓拥着往魏府门前抢喜糖铜板, 高声恭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 大老爷魏既明立于门前,朝凑热闹的人们拱手多谢, 面上硬是扯出了三分笑出来,僵硬极了。 新娘子即将出门,嫁妆正一抬一抬地往外送, 自然没有十里红妆那样夸张,却也有足足六十八抬。一件件红箱子被下人们驮着架到车上,在外头走一圈, 回了魏家,便成了那小泥腿子的私人钱财。 二老爷魏既暄咂舌:“这生女儿是不错, 嫁妆聘礼都是都是她拿了,大哥出手阔绰啊。” 魏既明面色发黑,却顾忌当着许多人的面不好发作—— 他倒是不想大出血, 但皇帝赐婚,宫中都送了东西来,他敢寒酸应付么!且后面二十八抬,都是他家那个色迷心窍的大儿子从自个儿兜里掏的,竟将他母亲分他的一半良田庄子, 尽数给了那泥腿子当嫁妆! 他倒不知魏珩手中还有这样多的家私,真真是气得他心中滴血! 魏既明胡子往上翘着,尽力作出一副儒雅随和模样:“都是一家人。” 此刻,顾窈正努力睁着眼, 由妆娘往她脸上扑着脂粉。 她小小的岁芳园里聚了不少人,就连她这屋里都坐了不下十个女眷, 皆是魏氏宗亲。人一多,声便杂乱,顾窈寅时起来,被吵得昏昏欲睡。 坐她身侧的魏娇抓她手臂,小声:“表姐!” 顾窈一激灵,站起来:“能上花轿了?!” 周遭的姑娘们哄然大笑,连替她点腮红的妆娘也露出笑意。 倒从没见过这么急的新娘子。 魏嫣坐在边下,面上复杂之色连掩都掩不住。 她瞧不起的人成了她亲大嫂,且是这般不着调地女子,日后还要压她一头。 这真是世事难料。 顾窈知晓自个儿搞错了,便问:“这妆还要画到何时?” 她对着铜镜侧一侧脸颊,道:“我觉着画挺好的了。” 她这一张脸上,红色最多。额间点了红艳的花钿,眼尾飘了红,颊上抹了红,嘴巴也是红红的,像要吃人。 要她说,她这不是去成亲,是去唱戏。 妆娘拿着软毛刷忙活个不停:“快了快了,姑娘莫急。” 正说着,夏莲进来行礼:“大爷让人来催了。” 顾窈便伸手拿下妆娘手中的刷子,最后看了一眼自个儿惨不忍睹的脸蛋,把红盖头往头上一罩,干脆道:“走罢!” 身后的老嬷嬷一时惊了,想按住她,却见顾窈已阔步往前,忙唤道:“得过三回催妆,男方再作诗来催才可啊!” 顾窈道:“我和我表哥说了,不必这样。” 甚么催妆诗!她听都听不懂,据闻还要她作诗给魏珩对上才能上花轿——她连飞花令都玩得磕磕绊绊,大清早的还要她作诗?想也别想。 魏娇见了,忙跟上去牵住她,以防她被绊倒,又给魏嫣使眼色。 大姐姐那清高的心思也实在不合时宜了罢,顾窈往后是她亲嫂子,出阁后她们能仰仗的便是大哥大嫂,她还在那失魂落魄摆脸色呢。 魏嫣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扶住顾窈的手:“表妹,我送你出阁。” 顾窈笑一下:“多谢表姐。” 过了岁芳园这道门槛,由魏瑜背她上花轿,绕城一圈,再回来,她便真正成了魏家的大奶奶。 皇帝赐婚,世家娶妻,这一路顺畅无阻,顾窈耳边听着百姓的叫好喝彩声,心中仍对自个儿嫁人这事没有实感。 她要嫁人了——嫁的还是素来被她认为是冷面阎王的大表哥—— 不过表哥t近来对她很温柔就是了。 她悄悄掀开盖头,又伸出一根手指将喜庆的轿子拉开一角,去看前面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的男人。 他面朝向前,背脊宽厚挺直,头戴玉冠,长腿微夹马腹,让马儿慢慢往前。 他不断地朝周边街道的百姓拱手道谢,忽地动作顿住,似有所感地往后转头—— 看见她露出的一双眼,清凌凌的,略带好奇之色。 魏珩弯眼冲她微笑,让眼尖的人瞧了,吹口哨起哄: “新郎忍不住看新娘咯!新郎急着入洞房咯!” 顾窈耳根有些烫,忙收回手,松垮下来坐回去。 她摸了摸自个儿的耳垂,连带着指尖也有些热—— 和那么严肃的大表哥入洞房…… 她有点儿幻想不出来。 这般胡思乱想,花轿又回了魏家。 这一次,拜天地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听着耳侧魏家长辈虚情假意的话,顾窈松了一口气。 总之不在这么多人面前又给她下马威便好。 待到新人入了洞房,周遭又闹哄哄起来,男女声音混杂一片。 “阿珩,快掀盖头啊,让咱们认认嫂夫人!” “是啊阿珩,让咱看看你特去求圣上赐婚的天仙!” 说话的世家子弟,多有听闻外头谣言魏珩是为报母恩才娶了乡下表妹,本就为他惋惜,今儿更是要瞧瞧这乡下表妹到底是何等心机女子。 魏珩眉头微微皱起,冷看了眼那出言轻佻的周家少爷。 是他今日脾性太好。 沈云羡道:“成了,阿珩,掀盖头罢,哥几个等着跟你拼酒呢。” 有他打圆场,那周少爷便讪讪溜到后面。 魏珩拿起秤杆,挑起红盖头的一角,从下巴开始,一点点地露出表妹的脸来。 周遭蓦地一亮,顾窈睁圆眼睛与他对视,眨巴了两下,忽而有些不好意思。 她平日里的模样还过得去,但今日被涂红抹绿……应当是,不大好看的。 几个围看热闹的人本想嘘声,都传魏家新来的表姑娘是仙女下凡,怎么新婚搞成这副模样。 但念及方才魏珩横向周少爷的一眼,便都忍住了。 魏珩伸出手来,慢慢向她靠近。 顾窈一下子闭上眼,不知他要作何。 下一秒,温热的指腹贴上她的鼻头,蹭一蹭,又离开。 顾窈睁眼看他,见他捻了下手指,便落下扑簌簌的粉。 魏珩看小姑娘仍是一副疑惑模样,忍不住又捏了下她的鼻子—— 他的表妹,光明磊落,面对面干仗输不了,却敌不过旁人暗里使手段。 他偏头对冬生道:“将故意把大奶奶画成这样的妆娘逐出府去。” 人群寂静无声,万万没料到他在大喜的日子,当着这样多人的面也要给新娶的夫人撑腰。 这一下,再没人敢出言嘲她。 吃过汤圆,童子童女滚过喜床,这礼便也结束了。 魏珩又对顾窈道:“你在屋子里好生歇息,我送完宾客便回来。” 魏家大爷声音温和,哪有平日里对旁人的漠然,几个凑热闹的世家子对视一眼,都在心中将那坊间谣言彻底推翻。 顾窈点点头,一屋子人鱼贯而出,只余下她与两个丫鬟,另还有前些日子魏珩送来的老嬷嬷秦氏。 她起身将那一脸的胭脂水粉擦洗掉,又让春桃拿来清早便藏好的云片糕,大快朵颐起来。 这一整日,除了方才浅尝一口那黏糊糊的汤圆,便甚么也没吃,险些饿死她。 秦嬷嬷见了,将要教训她,想起魏珩的态度,又默默咽下。 她是魏珩母亲的陪嫁丫头,在魏家待了几十年,本在庄子上养老。十几日前魏珩上门,请她来陪伴将要过门的妻子——她那会儿却没想到新奶奶是这么个豪放人物! 只魏家大爷都不管,她一个奴婢何必插手,只做好大爷说的,教她管家算账、小心奸人便是。 夜幕降临,顾窈填饱了肚子,坐在榻上等她的新婚夫君应酬回来。 她坐得腰酸,索性微微趴下,无聊之际去摸锦绣床铺上的鸳鸯—— 两只鸟儿亲昵互啄,莲池被惊起一潭子水花。 顾窈出了神,脑子里忽地浮现出“鸳鸯戏水”四字。 昨夜秦嬷嬷给了她一个小本子,俗称避火图,里头是世家内敛的风格,她翻了几页便不感兴趣。 秦嬷嬷见她不爱看,还当她害羞,劝她多看几眼,免得新婚夜不知事。 顾窈心里发虚,她不是不知事,是太知了。 但随之而来的,她有些畏惧过会儿上了榻,真要同表哥做那些个事—— 秦嬷嬷见她挪动个不停,已瞧出她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便道:“大奶奶不如先去洗漱?大爷约莫还有会子。” 顾窈猛地一顿,听她此言,慌乱地点点头。 笑眯眯的老嬷嬷拿过一件红色纱衣给春桃,道:“过会儿给大奶奶穿上。” 顾窈:“……” 她认命进去内室沐浴,边往身上泼水,边瞟向那薄如蝉翼的寝衣。 耳边是春桃与夏莲夸赞她肤白嫩滑,道大爷过会儿必定欢喜。 顾窈脑袋晕乎乎的,想: 虽日后是必定和离的,但是,这夫妻该做的自然要做。 她躲也躲不过去。 在内室硬洗到腾着雾气的水变得微凉,夏莲不再往里舀水,道泡久了皮都皱了,要她快些起来。 顾窈只好站起身,由丫鬟们将身上水珠一点点抹去,再给她裹上那堪堪遮了些许地儿的布料。 她脸红得厉害,双手捂住露出大片雪白的胸口,正要往卧房那头走,忽听窗外传来一声娇唤: “表哥!” 这沐浴的内室正对着外墙,能听到些许动静也正常。 只是这一声“表哥”让她脚步顿住,侧耳细细听—— 那女声略为急迫:“表哥!等等!” 紧接着,便听魏珩略带醉意的冷沉声音传来:“卢表妹,你有何事?” 顾窈微微一愣。 竟是卢佩秋么? 她找魏珩做甚?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俱有些忧心。 夏莲要开口,顾窈却将手指抵在了唇上,“嘘”了一下。 外边,卢佩秋声音婉转可怜,泫然欲泣: “我要问表哥,是真心要娶顾窈,还是迫于公主,不得已为之?” 第40章 夫妻俩 顾窈看似侧耳倾听, 其实神思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卢佩秋问的这话,她其实早和表哥有过说法。是她主动要求嫁给表哥,他算起来只不过是赶鸭子上架, 所以她胡闹说日后要和离表哥也应允了。 只不过,她自个儿也猜表哥是故意的。毕竟人人都能看出他对庐阳公主不堪其扰, 这情形下选择与她成婚,是再好不过的事。 顾窈眨眨眼,听得她的新婚夫君冷然答道:“与你何干?” 卢姑娘哽咽两声, 心碎道出一句:“表哥,我与她都是你表妹,为何她可以, 我不可以?” 却只得来无情男人的一句:“卢表妹,你大半夜跑来我这里, 于礼不合,念你是初犯,我不会说出去。只是你一待字闺中的姑娘家, 做事情前究竟要想一想后果。再有下回,我绝不放过。” 顾窈呼出一口气一一意料之中的回答。 大表哥本就是这样重规矩守礼法的性子,卢佩秋想与他倾诉衷肠,那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她低下头,看了看身上艳俗的红纱衣, 抿抿唇,叫春桃拿件中衣过来披上。 她可不想过会儿被这冷面老古板说不知廉耻之类的话。 待她施施然往寝屋走,正撞上从外面进来的男人。 他身上酒味浓重,眉宇间染着醉意, 眼尾飘红,面上还余有因被拦下的冰冷神色, 唇角紧紧地绷成一条线。 魏珩见她从内室出来,当即一愣。 小姑娘墨发散在胸前,用巾子包裹着,正一滴滴地往下淌水,沾湿了身上雪白中衣。她面色酡红,大抵是被浴桶内水汽沾染,眸子也水汪汪的。 杏面桃腮,肤若凝脂,身形袅袅娜娜,全然是一个出浴美人。 一和他对上眼,她忙移开眼神,轻声唤了句:“表哥。” 说罢,用手拢了拢胸前衣襟。 魏珩喉头滚动了下,低应了声。 他闻到萦绕她周围的清香,又念起自个儿被灌的那一壶壶酒,想眼下身上气味必定是不好闻的。 他抬手捻了下眉心,沙哑道:“你先进屋罢,我去洗洗。” 顾窈“哦”了声,小碎步往里走,几乎快跑起来,那落荒而逃的意味及其明显。 魏珩失笑,转身往浴房走。 顾窈捂着扑通乱跳的心口坐到梳妆台前,望见铜镜里略红的脸面,忽地将头埋进臂弯里,有些不想面对。 秦嬷嬷在她身侧,纳闷道:“方才大爷回来了,大奶奶怎么t没穿那件纱衣出来?” 顾窈闷闷道:“我不想让他看见。” 大表哥那么一个规矩的人,必定也不想夫人轻浮。 当初在公主府他还让自个儿非礼勿视呢,她岂敢啊。 秦嬷嬷只得劝道:“这夫妻俩亲密无间,什么样子都正常,大奶奶这会儿不好意思,待夜里熄了灯又怎么好?咱们大爷虽不苟言笑,但到底长大奶奶几岁,必定不会凶您太过。” 她说了这么一长串,顾窈却只摆摆手:“好了好了,先替我把头发擦干。” 湿漉漉的,沾在身上心烦。 不多时,魏珩从里间出来,换了白色寝衣,脸上醉意也消退。 见她还慢腾腾坐在梳妆镜前摆弄长发,便走过来,叫几个丫鬟嬷嬷下去,不必在此。 人一走光,顾窈的心又提起来,唯他二人在此,她有些紧张。她揪着发尾,垂下眸子没看他。 魏珩却端详着她镜中的小脸,嘴唇微微嘟着,不知是哪里不快。 他道:“我素来不喜房中有太多人伺候,便让她们下去了,你若需要,可要唤一个回来候着?” 顾窈摇头:“不必。” 魏珩眉头轻皱,她今夜,话太少了些。 不知其余夫妻新婚夜是如何相处,他看着表妹这般不自在的模样,沉思了会儿,拿起边下的巾子,将她半干的头发撩起来,道:“我帮你。” 顾窈呼吸急促了一瞬,想出声告诉他其实不必再擦了,但又止住,索性就这样消磨时间。 布满了红幔的新房内,身量高大的男人站于纤弱的少女身后,一卷柔顺黑发被他握于手中,用巾子细细擦拭。 两人看似是亲密无间的夫妻,但仔细瞧,便能发觉少女背脊紧绷,尽量离他远些。 待头发只剩些许湿意,魏珩又拿了梳子替她通发。 宽厚的大掌自头顶抚过,轻柔地将墨发一缕缕梳通顺。 顾窈眯了眯眼,忍不住轻轻歪头—— 大表哥梳头发还是很舒服的。 待到一头青丝柔顺地垂至腰间,再无水滴,魏珩终于握了握她的肩,低声:“好了,去里间罢。” 顾窈的脸又腾一下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暗道: 没事没事,不过是洞房,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怕甚! 她才抬起眼,便与镜中男人对上眼神。 他眸中侵略性十足,再没有往常重礼守法的稳重模样。 一晃神,他却又温和道:“阿窈,走了。” 仿佛方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顾窈咽了下口水,站起来,被他揽着走到喜床边坐下。 方才她坐在这儿等魏珩掀盖头时便发觉,这床榻极大,她自个儿在上头能翻好几个跟头。 但身侧有魏珩这尊大佛,便仿佛占了这床的大半位置,让她觉着拥挤得喘不过气来。 这时,魏珩将小几上的两杯酒拿起来,递给她一杯,道:“交杯酒。” 顾窈眼睛乱眨几下,本想说,定是要和离的,还喝甚么交杯酒。又觉此话出口魏珩必定不愉,便咽回肚里。 二人手臂相缠,共同饮下这一小杯交杯酒。 距离太近,他能听到她小小的吞咽声,亦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郁浓幽香。 魏珩眸光沉沉,望着她潋滟的唇瓣,手指动了下,想抹去那上头水色,又怕吓到她,只好隐忍不发。 喝完酒,大抵就真要入洞房了罢? 顾窈一眨不眨地盯着喜被,眼神有些发虚。 忽地,却听魏珩道:“给我做的荷包呢?” 他问这话,顾窈的心慌难忍一下子便消散了,忙起身离他远些,从自个儿带来的妆箧盒子里翻出来一只崭新的荷包,递给他:“喏。” 魏珩接过,瞧了正面又去看背面——针脚细密,虽是普通的青色,却又加了几根金丝点缀,增添了几分贵气与特别。其上还绣了几根苍翠青竹,大抵是根据他这青竹园的名儿来做的。 她是个守诺的人,既然答应了做给他,便必不会做些差的糊弄他。 魏珩道:“不错。” 顾窈撇嘴,能得他一句“不错”,便相当不易,不指望他夸得她上天入地。 不过就她这个女红技艺,什么夸赞也当得。 魏珩见她不开怀,知自个儿夸得不合她意了,便轻咳一声,又添上:“很好,比我从前的荷包都好。” 小姑娘终于展眉,看到他俯身去拿了把剪刀,好奇问道:“表哥,拿剪刀做甚么?” 魏珩道:“不是说了,这荷包里的东西你得还上么。” 他举着剪刀慢慢倾身过来,顾窈猛地闭上眼,不知他要做何。 耳侧听得“咔嚓”一声,她睁开眼一一见他剪了自个儿的一缕头发,又挑起她的剪下,两缕合在一起,叫她去拿红线来。 顾窈懂了他的意思,将红线递给他。 表哥的大掌略带笨拙地用红线把头发缠到一块儿,却又仿佛系不起来,顾窈看得着急,伸手去帮他。 两人头挨在一块,手也紧贴着将那两缕头发合成一束。 待系成一个漂亮的结,她得意抬头:“表哥,你的手也太笨了!” 魏珩正看着她。 黑眸深沉,其间大抵透露出些许柔和,却又被翻涌出的层层欲/色淹没。 她傻傻地与他对视,他却先一步望向那荷包,把头发塞了进去。 顾窈睫毛乱颤,慌忙移开视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便是“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她深叹:表哥这仪式感也太足了些!日后若是有新喜爱的人,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魏珩把这荷包塞进床头的白玉枕底下,目色柔和。 顾窈脑子里想着些有的没的,却被又扣在肩头的手止住一一魏珩手掌火热,隔着一道中衣,烫得她几乎想撒丫子跑远些。 可他没给她这机会。 几乎是强制地将她微背着他的身体揽过来,捏着她的下巴使她抬起脸,语速比平日快些:“阿窈。” 顾窈脸庞红透,回应:“啊……?” “洞房了?” 他是问她,但却是不容拒绝地问。顾窈被他如藤蔓缠绕的眼神盯得受不住,眸色飘忽,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 下一瞬,冰凉的唇瓣贴上她。 他身量高大,即便是一同坐在榻上,顾窈也须得扬起脖颈去迎他。 二人纠缠,乃情之所至一一 顾窈浑身发烫,睁眼去看顶上,只觉床幔微晃。再看表哥,他素来冰冷的脸上有一丝狰狞,下巴上掉下一滴汗珠,“啪嗒”一下落在她身上。 她已经不害怕了,却还是带着哭腔唤他:“表哥……” 此时正是紧要时刻,魏珩以为她疼,迫不得已缓下来,怜惜地去亲她:“阿窈。” 指腹轻柔抚摸她的眼睛,叫她, “阿窈,摇摇。” 他这样叫她,顾窈脸上飘了羞赧,“别,别这样叫我。” 魏珩想起何绍川曾这样叫她,为何他不可以? 素来老成的探花郎伏于她耳侧,恶劣的一声又一声“摇摇”倾吐而出。 锦被翻滚,浪涛起伏愈大。 顾窈被他欺负得身体累极睡去,脑子里仍是他那张不知餍足的脸。 她想: 早知还要在那婚前约定书上写—— 表哥放荡,和离!《 》 40-50 第41章 管家权 魏珩习惯了早起。 他每日雷打不动寅初睁眼, 就着夜色起身,无论寒冬热夏都要出门练武。 正因此,方有了两条路可走, 一条京兆尹院文官,一条潜鳞军。 可今日, 脑子里明知该是早起时刻,然而一个时辰以前胡闹方歇,他舍不得松开怀中的温香软玉。 睡不着, 便开始落下细密的吻在她脸上。 顾窈累极,睡得微微张嘴,传出细微的鼾声, 对他的动作无知无觉。 魏珩轻笑,在她唇上印了一下, 搂着她身子的手收紧,阖上了眼。 · 待顾窈迷迷糊糊睁眼,日光早透过窗户上薄纱照进来, 留了一抹在她眼皮上。 她迷蒙地眨了两下眼睛,横穿半张床的腿收回来,后知后觉地发现魏珩不在这儿。 她不知是怎样睡的,床上的锦被、枕头被她闹得拥作一团——回想昨夜,又觉大抵不是她闹的。 她身上穿着小衣, 勉强遮盖住了身上的暧昧印记。顾窈耳根泛红,将被子扯过来掩住自个儿,只露出个脑袋朝外边叫人。 很快,秦嬷嬷应声推门而入。 见这姑奶奶终于醒了, 她捞了衣裳到榻边,道:“大奶奶可算醒了, 再过会儿子,都要误了敬茶的时候。” 顾窈怔愣一下,道:“那怎么不叫我? 她本就贪睡,从前在岁芳园,不请安的时候总睡懒觉,昨日受累,眼下身上还是酸涨不已,哪儿起得来。 睡意一下子没影儿了,t她急得立时去整理衣裳。 虽说当着众人的面挟恩图报那日,便已和魏府撕开了脸面,但不叫人抓住话柄是再好不过的。 秦嬷嬷笑眯眯道:“大爷不让呢,说叫您多歇一歇。” 顾窈穿衣裳的手没停,只是耳垂红得如同能滴血。 没一会儿,魏珩进来里间,他发尾微湿,身上也带着丝丝寒气,大抵是方才沐浴完,只是不知为何要用冷水洗澡。 他走过来,在榻边坐下,道:“睡得可好?” 顾窈一顿,抬头气恼地瞪他一眼,将外衣抖落了了两下,轻哼一声。 她还没忘记他昨天那赖皮的样子呢,跟平日里的冷若冰霜简直是判若两人。 魏珩知自个儿昨夜索求无度惹了她不快,但见小姑娘缩成一小团地穿衣闹脾气,心里软成一片,伸手将她长发撩起来,让她好披上外衣。 他低声,不让在那拧湿巾帕的秦嬷嬷听见:“昨夜表哥过分了,给摇摇赔个不是。” 顾窈脸色更烫——昨日她不让他叫,可他偏叫个不停,“摇摇”“摇摇”,最后索性将她给摇晕了。 她咬唇,恶狠狠地看他:“不许你叫。” 魏珩嘴角透出笑意——若说昨夜还因她的竹马拈酸,但今晨却没甚醋意。 这姑娘,已完完全全属于他,再逃脱不得。 魏珩哄她:“好了,不叫了。洗了脸便出来用早食。” 他最后摸一把她的小脑袋,起身出去了。 顾窈则盯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少见的忧愁。 待到二人吃了几口垫饱肚子,这才往正院那儿走。 今日是新妇进门第二日,理当要敬茶,而此时已日上三竿,也不知究竟迟了多少。 魏珩慢悠悠的,如散步一般地走,顾窈见了都有些急,忍不住去拉他袖子:“表哥!我们迟了!你快些!” 过会儿魏家人不会责怪他这个大爷,却要对她这大奶奶使暗箭的! 魏珩任由她拉着,眸光在她不大自然的双腿上扫过,知她到底年岁小、脸皮薄,便没说出来,仍保持着慢腾腾的频率。 等两人到了正院,果然魏家长辈已来齐了。 到底是个世家,虽已渐式微,族中却还有许多人。一圈又一圈黑压压的人头聚在那儿,看得顾窈心里发慌,拉他袖子的手也不自觉紧了紧。 魏珩反手握住她,沉声:“别怕。” 他终于加快步伐,走到她前头,面上含笑地对上众人。 聚在一块儿的魏氏族人先是一惊,哪儿曾见过魏珩这般如沐春风的模样,都说他是被迫娶妻,可面上这颜色,怎么瞧怎么不像。 无论是娶公主还是娶泥腿子,他日后都是魏氏族长,于族人没差。且与其做个毫无实权的驸马,帮不上族里忙,倒不如娶个没名没姓的女子。 一时间,头脑转得快的魏家人都迎上去,连声恭祝他新婚美满。魏珩一一谢过后,带着顾窈冲上头几位长辈行礼。 魏老太太脸色不大好,但此处人多,到底是顾忌家丑不可外扬,只好受了顾窈的敬茶礼,阴阴阳阳地讽他们来得晚了,让魏珩不轻不重地顶回去,又铁青着脸给她新媳妇的贺礼。 是套红宝石头面,崭新的,大约才买不久,心意上不算贵重,但银两上却重极了。 顾窈美滋滋收下,也不管他们吹胡子瞪眼的态度了,收礼嘛,拿钱堵住她的嘴便好! 长辈那里过了遍,轮到魏嫣,她面色淡淡,唤了句大嫂,也不知到底是真接纳还是假的。 顾窈想,这到底是魏珩的亲妹妹,她与他还在一起的时候,总不好让他为难。 她从秦嬷嬷那里取来一个盒子,塞到她手里,笑道:“是个不值钱的玩意,你收着罢。” 魏嫣知她穷酸,自然没银子买好东西,即便是好的,也是她大哥给的钱。 她喉中传出一声轻哼,将手抽回来,只握着那盒子,都没打开瞧上一眼。 她如今是真后悔了,早知何必在裴炆钦那回给她解围,倒让她和大哥搅和到一块了! 魏珩见她如此态度,面色微沉,正要发作,魏娇却已经凑上前来:“大嫂给大姐姐好东西,有没有给我的?可不好厚此薄彼。” 顾窈瞥到魏珩脸色,不想他火上浇油,便弯眼笑道:“自然有!” 两个姑娘亲亲热热地在一块儿,倒真像是亲嫂子与小姑子。 最后顾窈还见着了卢佩秋,她神色如常,只是眼睛微肿,能瞧出是大哭过一场。 她沙哑叫她:“表嫂。” 顾窈忙应了一声,赶紧将礼送完了事。 敬茶见礼过了,一众魏氏族人散了,只留下他们家里人在此。 老太太放下茶盏,力道略重,发出磕桌的一声。她道:“你们两个也太不像话!敬茶的日子,还让这么些人等!咱们魏家的脸面不要了么?阿窈,你爷们平日是起最早的,你可莫要将他耽误了!” 这儿还有男子,可老太太的话说得却已十分不客气。 方才提过一遍迟来还不够,现下这言外之意便是她勾引了魏珩。 顾窈心里将魏珩骂个狗血淋头,谁教他昨夜缠着自个儿。她压低眼睛瞪他,手心却被魏珩用指头划了划,紧接着,便听他回老太太: “老太太,是我早上耽搁了时辰,与阿窈何干。再说出嫁从夫,阿窈素来是乖顺的性子,她哪里会耽误我。” 老太太眼中要喷火:乖顺?!天底下所有的姑娘乖顺,都不会是顾窈乖顺! 正要继续发难,却听他接着道:“如今阿窈也进门了,日后便让她管家罢。” “什么?”老太太提高音量,坐在一边的大太太也站起来,面目微沉。 自那日魏珩发火,亲手将府里事务接了过去,大太太便觉不好。但碍于是她在其中出了力,不好要回来,便只得日日与老太太说,他一男子管家宅之事到底不好。 原本老太太已答应,待他们成婚便将管家权要回来,仍旧由她与三太太一同管着,未曾料到,魏珩竟这般急,婚后第二日便要顾窈管家。 大太太忍不住了,她挺着肚子,讽道:“阿窈平素没理过这些杂事,她哪儿懂这些。听闻之前连念书也要你教,怎么,算账她便会么?” 老太太也不乐意:“你们才刚成婚,这样急作甚,让阿窈先把你伺候好了,再管家里的事。” 魏珩却道:“不给阿窈机会,哪里能学会算账、管家。老太太与大太太既这般想,那我便直说了,我欲分家。” 老太太一惊,“你说什么!” 魏既明兄弟三个是分了家,但因魏家祖上这一座大宅子不好分,便只隔了院墙,平素仍在一块。而老太太又宠溺幼子,分家与未分没甚区别,大房三房仍在一起过日子。 魏珩说这话,是要越过他老子,独独分出去住。 魏既明一拍桌子,道:“逆子!我还没死,你分甚么家!况你底下的阿璟、阿瑜还小,分了家让他们怎么好!” 魏珩淡道:“独我分出去,与他们何干。我知家里总想着皇家那档子事,看不上我们夫妻俩,不如不在长辈们面前凑。” 他这话说得直接,几人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见他态度坚决,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老太太只得放软:“好罢,那就让阿窈管家,只先管上三个月,三月以后若出了差错,便交还给你大太太与三太太。” 比起分家,让顾窈那泥腿子管家算什么。 如今在家里,魏珩的俸禄占头一份,更不提他手中另还有潜鳞军的门路。可以说,魏家日常花销,单魏珩一人出的,便占了四成。 大太太见老太太应了,一时急了:“这,她怎么会!三弟妹,你说呢?” 三太太不上套,只笑眯眯道:“总要放手让孩子去闯的。” 她可没那样傻,她家只三个人,又没甚侍妾暖床丫头,三老爷自个儿的俸禄足够。大房那里,孩子多,妻妾也多,伺候的人更多,可不就要靠着吸魏珩血过日子么。 眼看这大侄子愈发有脾性,她若是上赶着与他继母一块儿去对付他媳妇,那是闲得没事干。 这一下没人再反对,老太太也让魏珩“分家”那话吓到,怏怏地挥手让他们都散了。 顾窈回了青竹园,立时让秦嬷嬷把收到的贺礼一应整理成册,拿在手中看了看,递给魏珩:“表哥,他们送的礼,我都放进库房里了。” 方才她还因这些亮闪闪的贺礼开怀,但转念一想: 这都是魏家的东西,万一他们和离以t后,魏家让她尽数归还怎么办? 第42章 回门日 魏珩将那单子粗略扫了眼, 叠起来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脸色如常地问她:“拿给我做甚么?” 顾窈理所当然道:“旁人送你的新婚贺礼,自然要你过目。” 她又对秦嬷嬷道:“嬷嬷, 你过会儿都收进库房里罢。” 魏珩略一思量,扬扬下巴叫人退下。 屋子里一空, 他方亲手拿了那套红宝石头面摆在她跟前,熠熠的流光映在她眸中,勾得她眼睛一眨不眨。 魏珩道:“怎么收进库房里, 你不喜欢?” 顾窈咬咬唇。她当然是喜欢的,可是若得到之后再失去,那岂不是会更难受。 她道:“表哥, 先前我们都说好了以后和离……那我自然就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魏珩是聪明人,哪能听不懂她是甚么意思。 大约是他昨夜亲密吓坏了她, 让她生了退意,这才急着成婚第二日便提及和离之事。 她不要他的东西,是想划清距离。 可毕竟是小姑娘, 想得再清楚,也抵不过目下的宝石诱惑,眼睛时不时就要瞥那里一眼。 魏珩暗自好笑,面上却风轻云淡道:“阿窈,咱们即便是假成亲, 也不能让你什么好处都没有,是不是?” 顾窈朝他看过来,揪着手心没答。 魏珩便继续道:“便是请戏班子来家里演一出戏,也是要给够了银子的。更何况你我要经年累月地演下去, 你要管家,要替我料理家事, 要与那些亲戚朋友来往,哪件不费心费力,你甘心白给我干活?” 顾窈…… 她当然不甘心! 说起来,魏珩今儿便在那么些人面前要来了管家权,话里话外还要她算账——这样劳心费神,那这些东西,确实该给她。 顾窈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头面上坠下来的珠子,听得“叮铃”一声脆响,忍不住翘着嘴角轻笑。 她犹犹豫豫看他,又试探道:“那——若是我们和离了,这些是不是都要还给你?” 魏珩道:“你的便是你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要回来。” 顾窈惊呼一声:“谢谢表哥!” 她将那头面又放回盒子中,撑着下巴看了许久,回过头见他盯着自个儿瞧,忽然又想起来。 “表哥,我还有一事。” 说罢,她只穿着袜子跑到床头的盒子里,翻出之前那张只写了寥寥几行的宣纸摆在他跟前。 是她的婚前约定书。 魏珩心中正疑惑,忽听她道:“还有……咱们能不能不同房啊?” “……”魏珩险些破功。 他活到这么大,是头一次对自个儿产生了怀疑。 是他哪里做得不好,让她对他产生了抗拒?亦或是她对他当真没有一点儿情意,真真不想与他亲近了? 魏珩平息下心境,尽可能温声问她:“为何?” 顾窈见他面色惑然,确然很不明了的样子,她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看他的眼:“时间太长了……我困,也累。” “而且,说好了会和离,那圆过房不就够了么。”她强调。 到此时,她已提过不少次和离。 魏珩终于没再忍,单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拎上坐榻——顾窈被吓得“啊”一声,紧接着被他箍在怀中。 他道:“不穿鞋便站在地上,仔细着凉了。” 顾窈嘟着嘴:“我身体很康健。” 她挣扎开他的手,抓了毛笔便想在她看来十分有效力的婚前约定书上落笔,魏珩手掌包住笔尖,一手的污痕。 确认小姑娘对他没甚么男女之情,他心中不乏挫败,却要在她面前保持平静。 魏珩道:“既是婚前约定书,那婚后能写么?” 顾窈呆了一下,没料到这茬,她手中毛笔不松,望着那张宣纸,有些气闷。 他又道:“夫妻敦伦,是天经地义。你若是嫌太久,我便快些,可好?” 他心中有她,恨不能时时与她贴在一块。然这个姑娘,却是冷心冷情的豁达人一个,看似多情,实则无情。 顾窈的目的是不同房,而并非快些慢些,她煞有介事道:“可我们本就不是真的,总是这样做,不好。” 魏珩问:“哪里不好?” 顾窈想起他今晨对自个儿的亲昵,忍不住脱口而出:“若是你喜欢我了怎么办?” 她瞪着一双圆眼,可爱地扁着嘴。 魏珩想:倒也不算太迟钝。 怕吓跑她,他对这话避而不答,只道:“你一开头是为了气她们才说要嫁给我,是不是?” 顾窈点头,不知他问这个做甚么。 “那你可想过,若咱们刚成婚便不同房,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 说她没本事,留不住丈夫的心,不仅夫家,连外头的人都能随意点评耻笑她。 这些,顾窈在陈县就见识过了。 若是让魏家人晓得他们新婚便分房,一定蹬鼻子上脸,把她欺负得更惨。 魏珩见她松动,又道:“况我一个成了婚的男子,不与妻子同房,那去找谁?” “昨夜是我不好,闹了你那么久,今后你说停便停,可好?” 他思来想去,对这率真的表妹只能用怀柔策略,顺着她来——不然她硬不肯同房,难不成他还能逼她? 顾窈有些怀疑他。他昨夜总说快了,可最后也没快起来,他真能听她的? 魏珩已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她那婚前约定书上写下: “兄房事太过,和离。” 他垂下眼去看她,温声:“这样可好?” 顾窈一时又惭愧怀疑他,唔唔点头,余光忽地瞥到手上的墨迹,是他手心里印上去,又气道:“表哥,你弄脏我了!” 魏珩左手复又去揽她,喉头微微一动:“嗯,脏便脏了。” 既把人诓进了怀里,他便也没松开,与她细细说了管家琐事,又将自个儿的进项尽数与她说了,道下午要教她算账。 从窗外看,夫妻两个坐在一块,头贴着头,低声密语,好一副亲昵温馨的画面。 只那妻子十分不耐烦,像只小猫似的动不动就挠爪子挣开他。 做丈夫的却宠溺不已,她挣脱几次,他便拉回来几次。 午时两人一道用了饭,又上榻睡了午觉。 顾窈被他抱在怀里,脸紧贴着他的胸膛,虽十分不习惯,但他未曾动手动脚,只阖眼养神,她便忍下了,不知不觉也睡过去。 到了下午,魏珩唤了管家及几个管事来与她见面。 顾窈照着他说的,恩威并施,给他们发了一叠子红包,又将魏珩搬出来,说他要检查自个儿的进度,还望大家伙儿日后管家须得齐心协力。 那几个管事哪有不从,自之前大爷管家开始,便剔除了好一批混吃等死的老人,府中过于贪婪的都逐了出去,只捞些油水的便敲打一番——原本便都俱他冷脸,现下是更怕了。 如今换了顾窈来管,他们正松了一口气。 魏珩教她先从看账本开始,一点点儿地教她。 顾窈入神地望着他拨算盘,只觉没过一会儿日头便西斜,散发出暖黄色的落日余晖。 到了夜里,魏珩果然不再痴缠她,二人沐浴后同榻而眠。 原本睡前是各自安好,可顾窈醒来后便发觉自个儿滚进了他怀里,甚而紧紧拥着他。 趁着表哥未醒,她忙收回手,缩进了床里边。 又过一日,便到了三朝回门。 顾窈在上京没娘家,对此也无甚感觉,魏珩却主动道去何氏镖局。 他说他们照顾她良多,那自然便是她的娘家人。 而魏家几个长辈对他二人是能不理则不理,懒得管他们是去哪里回门。 顾窈便当是出去玩,欢欢喜喜地与魏珩一道出了门。 马车方一到镖局门口,顾窈便瞧见何家父子俩在大门前候着。 她惊喜地跳下去,道:“何伯伯,您怎么知晓我们要来?” 何春林道:“魏大人传了消息来,我便提前准备了。” 魏珩紧随而下,与他拱手见礼,道:“何伯伯不必客气,我既与阿窈成婚,您叫我阿珩便是。” 何绍川在边下,面色不大好看。 尤其是见着顾窈如沐春风,一分一毫的不情愿都没有——他心中如同被蚂蚁咬出了数个口子,想,难不成她是真的钟情于她表哥? 顾窈见他情绪不佳,t好奇问道:“你怎么啦?” 何绍川拉着脸,转身去了练武场。 她望着他的背影,微蹙着眉:“……谁给他气受了?” 何春林叹一口气,只道:“莫理他,进来坐。” 他细细问了顾窈在魏家的概况,知她过得开怀,便也放心:“你娘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如今见你嫁了人,过得好,我对你娘也算有个交代。” 顾窈听他提起母亲,心头涌上来一股酸涩。 那会儿娘病入膏肓,家里那群亲戚群狼环伺,巴不得她们母女俩一块死了,好瓜分顾家家业。 到无力回天之时,她交给她那枚祥云玉佩,说她争不过他们,也不要与他们争,去找魏家人,安安稳稳过一生便好。 那时,娘大约是希望她能借着魏家护好自个儿,可没想到,她最终因一时逞能与大表哥成亲了。 她的手拿撑着脑袋,不自觉拿了那枚玉佩出来,指腹轻轻摩挲。 魏珩见她如此,只伸手轻轻握住,温暖的手心包裹住她,面上仍自然地与何春林言语。 此时,何绍川带人进来,冷眸自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上划过,道:“爹,有人来谈生意。” 魏珩眸子扫了那络腮胡大汉一眼,眉头轻皱,觉得这人十分面熟,又听他道有一批货物要走镖,说着二人便出去谈了。 他仍兀自思考,何绍川已走到了他们面前,道:“要卿卿我我回你们家去,在旁人家里亲热算怎么回事?” 第43章 护着她 何绍川说话的语气十分冷淡, 甚而带了几分嫌恶。 顾窈被他说得又羞又气,慌张将自个儿的手从魏珩的掌心里抽出来。 见他仍一副鼻子不是脸不是的模样,顾窈道:“谁招惹你了?不快也不必将气撒在我身上。” 何绍川道:“没谁招惹我, 只是不喜看见旁人在我跟前黏糊,碍眼又恶心。” 魏珩鹰眼微眯。 他素知表妹的这位竹马心悦于她, 但为他二人十来年的情谊,这才不曾与他说重话。 何绍川这句恶心,让他十分不虞。 “何少镖主, 阿窈方才忆起她母亲伤怀,我才安抚她,并非你口中的黏糊与恶心。” 他声音微冷。 何绍川心中火气登时燃起——他武功不如他, 家世不如他,哪里当得起他一声“何少镖主”。 更何况魏珩这话, 岂非是说他不够体贴顾窈? 他一时气怒,口不择言道:“你不必如此称呼我,我担当不起。我知晓你们夫妻同心, 我们这些外人都是点缀,你无需在我跟前现你与顾窈有多好。” 顾窈忽而站起来,冷然朝他道:“我看你是被打傻了!你有病就去治病,别朝我们发火!” 她与何绍川什么关系,他骂自个儿也便罢了, 可迁怒于魏珩,却实在没必要。 她在魏府孤立无援之时,唯有魏珩助她。 顾窈抓着魏珩的手往外走,快到大门时步子又缓下来。 魏珩反握住她, 拉着她停下来,道:“既是归宁, 便没有不吃午食便离去的道理。为防你何伯伯忧心,饭后再走便是。” 他知她心思。她不是个无礼的姑娘,吵架归吵架,旁的却要另算。 她既不好意思说出,就由他来提。 顾窈心里郁闷得不上不下,顺着台阶下来,替何绍川给他道歉:“对不住,表哥,我不知他怎么了,好端端的抽疯。” 魏珩摇头,伸手欲揉她的脑袋,却被小姑娘偏了偏躲过。 他手掌一顿,道:“无妨。” 她到底还是被何绍川说得警醒了。方才还被她护着,这会儿便要体验被她疏远。 魏珩不由苦笑。 因顾窈与何绍川吵嘴的关系,这一顿午食吃得气氛冷凝,何春林忙着与客人谈论走镖事宜,倒未曾发觉他二人的不对劲。 待到二人要回魏家,何春林才匆匆拿了回礼给他们,好生叮嘱二人要夫妻和满。 顾窈虽与他说是场交易,他却不信。 即便是他来看,魏家这探花郎对她也是百依百顺。 她一没甚心眼的小姑娘,对上这么一个心有城府的官场中人,哪里还有胜算。 唯期盼他二人能美满顺遂,她母亲也可安心了。 今日这一出回门,使顾窈不愉许久。 她也觉在外头还是不要那样亲近,不说大表哥了,自个儿若是习惯了也会喜欢上他的。 他拿她做尚公主的挡箭牌,又有魏家那一群讨厌的亲戚,她绝不要喜欢他。 这日夜里,顾窈缩成一团,离他远远的,连被子也只盖了一角。 魏珩待气闷的小姑娘睡熟,伸手将人捞进怀中,无奈想: 明日索性再叫人加床被子。 原本他是不想二人分被而眠才只留下一床,可她这样执拗下去,只怕要得风寒。 · 次日顾窈醒来,柔软的被褥全裹在了她一人身上,下意识往边下看,身侧之人早已消失。 昨日的坏情绪似乎还影响着她,她拥着被子坐起来,呆呆地望着他的枕头。 春桃端着水盆走进来,见她望着魏珩的床铺,笑道:“大奶奶忘了,大爷休期结束,今日起便要上值了。” 顾窈闷闷应了一声。 她眼下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后知后觉: 她昨日是否不讲理,那般迁怒于表哥。他也说了是看她想起母亲……他本就是体贴沉稳又对她好的哥哥。 昨日是他休期最后一日,她竟也没与他好好说两句话,就那样冷着他到今日。 她心中升腾起悔意,却已没法回到昨日。 今日她孤零零的一人,只能按照他之前教的去打算盘。 越打便越愧疚,方丢了算盘到一边,便见平素稳重的夏莲进来,面色凝重:“大奶奶,庐阳公主殿下驾临,已到前厅了。” · 与她不同,魏珩没将这当回事。 他长她几岁,又是远房表兄妹的关系,既成了夫妻,自觉要包容爱护她。 她年岁尚轻,许多事儿爱钻牛角尖,这实在寻常不过的。 他至京兆尹院,谢过了各位恭贺新婚的同僚,便平静坐于桌前处理这三日积下的公务。 只是眼睛在看公文,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她。 今日下值,不如给她带些糕点,夫妻两个过日子,总不能一直冷着—— 忽地,沈云羡拍了下他的檀木桌,吊儿郎当地坐在上头,挑眉道:“怎么,在府衙里还发愣?看样子,你这新婚过得很好。” 魏珩面色如常,手指点了点一沓纸,并不在意他的打趣。 沈云羡称奇:“这倒怪了,我还说这满京的闺秀你一个都瞧不上,怎就独爱你那泼辣小表妹?” 魏珩听他这话,只道:“她并不泼辣。” 她在他跟前,总是可爱的。即便偶时说话做事大胆了些,也不过是为了保护自个儿。 说罢,携了一叠公文去找京兆尹大人批复去了。 才至后堂,便在一排候着办事的人里瞧见了何春林。 魏珩叫他:“何伯伯。” 何春林微微一怔,忙走过来,道:“魏大人。” 他两人各叫各的,魏珩便也没勉强他叫“阿珩”,毕竟是在府衙。 “您来此处办事?” 何春林道是。 昨日那络腮胡大汉下了一个大单子,是运送一批大米从云州到上京来,他来京兆尹院办路引通牒。 说到此,魏珩方忆起那十分眼熟的男人。昨日因顾窈与何绍川的争吵打岔,他将此事抛在了脑后,此刻听到,便少不得多问几句。 何春林道一切都打探过,那大汉确是个生意人,如今北边打仗,庄稼颗粒无收,大批难民南下,大米要寻专人护送也是情理之中。 魏珩不好阻挠人家生意,只道若有需要便来魏府寻他,何春林应下,听得衙役唤他,忙过去了。 他处理过公文,想起那络腮胡大汉的脸,心中实在生疑,正欲去查一查卷宗,冬生却火急火燎地进来,道是公主上门找大奶奶麻烦了。 魏珩脸色一沉。 早知庐阳公主不是好相与的,有圣上压着她月余,原以为能有所顾忌,哪成想她才解禁便又来挑事了。 他将东西收拾好,欲要归家,却听沈云羡慢悠悠道:“阿珩,这女人家的事儿,你去做甚。况你那小表妹,就不是个会受欺负的人。” 魏珩眉峰微皱:“夫妻一体,如何能独善其身。况即便不是夫妻,她遇见事儿,我也合该护着,与女人有何关系。” 见沈云羡愣住,他摇一摇头:“你便不想想陈言灵为何出京几载,都不曾与你联络么?” 话已至此,他径直出了门t,只留下沈云羡怔愣地虚盯着地上。 魏珩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他知顾窈不会任人欺凌,但公主毕竟有权有势,就怕她故意找借口让侍卫奴婢教训她。 方到前院,那场景,既在他意料之中,又觉实在不可置信。 庐阳公主脸肉红肿,又是抓痕又是掌印,头发也乱糟糟,华贵的簪子步摇歪七扭八,将落未落。再看顾窈,身上灰扑扑的,胸口腹部两三个脚印,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还有青红掐痕。 说不上来哪个伤势更重,但自然是表妹更可怜。 他朝坐在椅子上的顾窈走去,想将她拥入怀里,却又顾念她昨日态度。 只蹭掉她脸侧灰尘,低声道:“疼不疼?” 顾窈没躲开他的手,反跟着贴了贴他。 昨日冷淡待他,还故意闹脾气远着他睡,现下他回来却丝毫不记仇,这般疼她—— 她抓住他的衣角,小声答道:“不疼,就是公主那里……” “无妨。” 话音刚落,那边的庐阳公主见夫妻俩说小话,丝毫不将自个儿当回事,立时怒道:“魏珩!你好大的胆子,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么?!” 魏珩这才走过去,拱手深鞠一躬,沉声道:“家中妇人不知事,冒犯了公主,我替内人向公主赔罪,要打要罚,任凭公主处置。” 无论是不是庐阳公主找茬,她毕竟是皇亲国戚,任何人与她打架,都只有认错的份。 庐阳公主头一次见他对自个儿这般谦卑,火气更盛——想他不仅甘心娶个泥腿子,还为她这般卑躬屈膝。 她阴沉着脸:“自然要打罚,却是由你那个无知野蛮的妇人来受!” 魏珩不疾不徐:“身为人夫,代妻受过是理所应当。” “好啊好啊!那本宫便要告到父皇面前,赐死这个贱人!” 魏珩不再隐忍,他本也是为皇帝做事,从来不惧这个草包公主。 当即道:“公主若要告到圣上面前,那我定也会参公主一本。我妻在家中安好,为何公主一来便徒生变故?公主殴打朝廷命官之妇,实非有理。” 一时间,这大厅里都静默住,全然没想到魏珩会为了顾窈与庐阳公主叫板。 庐阳公主一听此言,气急败坏,道一句“你等着”,便领人离去。 老太太今日称病不出,几个太太更管不得他俩,面面相觑一会儿,各自散了。 告状便告罢,看魏珩那模样,也是个认死理的人——只盼不要牵扯到他们其余人身上便好。 人都走光,魏珩这才回到顾窈身边,半蹲下来,替她拍去身上灰尘。 欲要伸手触碰她的伤处,却又担心她介意,便生生止住。 顾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青年原本冰封的脸已然化开,羽睫轻垂,对她十分小心翼翼。 顾窈想到今晨自个儿的后悔,主动去牵住他的手,叫了声:“表哥。” 小姑娘乖乖仰着脸看他,再没有昨日的别扭。 魏珩尚以为她是怕自个儿惹了麻烦,心中害怕。 他回握她,柔声道:“不是会功夫么,怎么还受伤了?” 第44章 立威信 顾窈被魏珩捏着手, 只觉他的掌心暖暖的,很厚实——他只问自个儿受伤,却并不在意这祸端的后果。 她心中微软, 有他在,她身后便有了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 顾窈老老实实道:“我只用了一只手, 没真跟她打。” 否则按照她从前打遍全村小孩无敌手的调性,恐怕庐阳公主非被她打哭不可。 不过若是那样,那祸闯得也忒大了。 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魏珩被她这话逗到, 又听她嘟囔:“我们俩都受伤,你才不会为难。” 他凝着她的脸颊,上头还有几丝被挠出的血痕。这样藏拙, 却是因考虑了他的处境,不敢尽全力。 魏珩的另只手也覆上去握住她, 道:“阿窈,你很善解人意。” 被他这样直白地一夸,顾窈耳根泛红, 一下子缩回手,在脸边扇扇风,不甚在意道:“这有什么……” 她其实才不是善解人意——只是想到她与表哥成婚,自然要考虑清楚后果再下手。 不想再这样羞赧,顾窈转移话题:“虽然我让她一只手, 可她还是玩不起,竟然想让那些仆妇来帮她!” 魏珩听着,问:“那后来呢?” 顾窈想到那会儿的场景,乐得噗嗤一笑:“后来魏娇在中间捣乱, 说一个是官员妇人一个是公主,打架轮不到她们插手。” 公主来上门找茬, 魏娇这样喜好热闹的人怎么不看。 她如今与顾窈交好,虽不能在公主跟前明目张胆地帮她,却也起到了浑水摸鱼的作用。 要不然,顾窈双拳难敌四手,定然比现下更惨。 魏珩也知,若非魏娇在中间打岔,公主真让身边的仆妇下手,那便大可以说是顾窈以下犯上,她不过是命人教训罢了。如今二人双双负伤,又是她主动挑事,那便是都有错,在圣上那里也好有个交代。 见她并未因这冲突难受,魏珩揉一揉她的脑袋,道:“回罢,给你搽药去。” 在这前厅里,稍微亲近也忧心被下人瞧见,传出什么闲话来,还是自个儿的院子好。 顾窈道“好”,乖乖地跟在他后头。 本也到了酉时,是该用晚食的时候。顾窈今日动了大力气,又跑又跳又闹,便硬要先吃饭,再搽药。 魏珩应了,等这只身上脏兮兮的小花猫填饱了肚子,又叫她去洗漱、换衣裳,一番折腾下来,等两人终于坐在榻上,夜色已深了。 顾窈半躺着,手臂伸到他怀里,由他拈了黏糊糊的药膏涂在清洗过的伤口上。 见表哥紧蹙眉头,顾窈摆摆手:“哎呀,小伤小伤,我以往在陈县,摔得鼻青脸肿都有过呢!” 她自小就闹腾,整日往山里河里跑,摔得出血破皮都是常事,这算甚么。 魏珩听到她这样的女英雄事迹,抬眸端详她的脸—— 他盯得时间太长,让顾窈忍不住往回缩了缩,想把手抽出来,又觉表哥给她按摩得很舒服,舍不得。 她嘟嘴:“表哥,你看什么呢。” 魏珩道:“是看摇摇到处伤了一遍,脸蛋却仍与花朵一般。” 顾窈极快地缩回手,脸侧通红,掩饰般地坐起来,绞尽脑汁地想话回他。 他怎么回事儿!平日嘴里哪有这么多甜言蜜语! 果然男人成婚就变了。 魏珩唇角勾出浅笑,又将她按下去,继续按摩别的伤处:“好生躺着。” 他恢复原样,顾窈便听话地躺下去,任他这里按按、那里揉揉。 唔,手劲刚刚好,不轻也不重。听他还时不时地问自个儿痛不痛,顾窈迷糊地摇头。 从手臂到背脊,又到之前印有脚印的腹部。这处脆弱,还隔着衣裳,怕她仍不肯与他亲近,魏珩便先询问:“这里疼不疼?” 顾窈被按得昏昏沉沉的,只知点头。 待他厚实温热的大掌揉上腹部,她浑身一颤,倏地睁开眼,道:“我想起来了!” 魏珩手上一顿,“怎么?” 顾窈见他没动了,暗暗松了口气——她是不好意思再疏远他,所以只好想些话打断他:“今日有人递帖子来,说她家里才翻新花园,请我去吃茶。” 小姑娘长睫乱颤,身体略微僵硬,分明紧张于他碰她,却没明说。 魏珩的手仍在她腹部,感受到掌心下软软的小肚子,他声音有些低沉: “京中夫人太太们交际往来,此乃常事。看你自个儿罢,若想出门玩玩,便去;若懒得动,便回绝了。” 左右他没下注任一个王爷,跟在当今圣上后头,与旁人交不交好的也没意义。 顾窈慢慢放松下来,道:“是你的同僚呢,好像是叫……贺铭,他的妻子递来的帖子。” 魏珩手复又轻轻揉起来,看她软下去躺着,道:“嗯,是在京兆尹院一起共事。” 只是与那人不甚熟悉。他本就是去那里混履历,借着京兆尹院的名头给皇帝做事。 除却自小相识的沈云羡之外,与其他同僚都不大相熟。 顾窈道:“那我还是去罢,你们抬头不见低头见。” 今日是她第二次考虑到他的处境—— 魏珩手上未停,上半身俯下去,唇瓣轻轻贴了下她的额头。 “多谢摇摇。”他低声。 他的唇微凉,虽是亲吻,却一触即离,没有新婚那夜的缠绵。 她小心地望一眼他:他们除新婚夜后便没再圆房。 那日说好不过分便好,他若是想今日,她也可以勉强答应…… 可魏珩面色t如常,手上哪里都不出格,替她搽完了药,便督促着她睡觉。 且顾窈还发觉,他另寻了一床被子盖上。 她昨天那样,表哥还是在意么? 表哥被她的冷漠伤到了? 顾窈有些茫然,但又不好问他,只躺在软乎乎的被子里,脑子里东想西想。 熄灯以后,一切都静悄悄的。 一只有力的臂膀忽地伸过来,将她牢牢环住。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像哄她一样轻拍她的肩膀:“好了,乖摇摇,睡罢。” 虽没盖在一条被子里,顾窈脸却仍贴着他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闭上眼。 · 顾窈心里其实有些隐隐的害怕,但第二日宫里未曾有人来罚她,也没有想象中的天子震怒。 再回忆起魏珩并不把这当回事,她便安心许多,不再总想着了。 然今日却有一桩麻烦事。 一大清早,大太太那里的照水来了一趟,道是萃华庭每日供给的燕窝份量不对。 她虽未曾明说,但顾窈却清楚,那话里话外是他们夫妻与继室不睦,故意克扣。 大太太如今怀有身孕,又本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顾窈哪担得起这个罪名。不论这是不是她出的招,自个儿都得查清楚。 她伏在小几上翻阅了半天,额头愁得发疼。 按理说魏珩已将府中账目悉数查过,由她来接手也不过照着再做一遍,理应没甚么难度。 可问题便是再怎么翻,银钱与数量都是对上的,偏到了萃华庭就对不上了。 顾窈疑心是大太太故意为难,但她们是从厨房领,中间哪有算计的空档。 恰巧此时魏娇来了青竹园,说是闲着没事儿干,来找她玩。 一见顾窈犯愁,细细问了经过,眼珠一转,道:“大嫂毕竟还是生手,不如去问问我母亲?她对府上之事还算熟络。” 顾窈想起来,之前便是大太太与三太太一道管家。 她犹豫道:“是否太过叨扰三太太了?” 魏娇拉她就走:“怎么会!我母亲闲得在家打络子玩呢。” 顾窈忆起,之前在公主府上的秋日宴,三太太对她甚是关怀,她无须将魏家人一棒子打死,便安心跟她去了。 到了三房那处,三太太果然没甚么事干。她家里男人省心,守着身上的小官兢兢业业干活,而后院里只母女两个,闹腾不起来。 从前管家的活儿也不必做了,可不就闲了。 一见魏娇把顾窈带来了,她忙道:“阿娇,你这个不懂事的,当你大嫂和你一样没事儿干么?” 魏娇一笑:“正是有事,才来找娘呢。” 顾窈见她都铺垫好了,索性将前因后果说出来,请教三太太该如何做。 三太太一听是大太太陈氏那儿出了问题,第一反应也是她闹事。但听完顾窈说查证了采购的门房,又有萃华庭的下人作证,又觉大约不是。 毕竟这是个多小的事儿,陈氏犯不着为了这点子东西去找顾窈的不痛快,她前两日才被魏珩冲完,多少要安生几天。 三太太道:“你可去问了厨房的师傅?” 顾窈一愣,摇摇头。 三太太道:“你去问问他,每日到手的是几多燕窝,又做了多少。” 她提点至此,便不再多说,催着两人去了。 顾窈与魏娇一道去了厨房,一番查证下来,竟真是厨房的大师傅手上扣留下来的—— 他从前便暗地里克扣燕窝拿出去倒卖,如今顾窈进门,知晓大房关系不睦,胆子便更大了些。 因这几日扣下的太多,才被萃华庭那边察觉。 而顾窈哪能想到,经了魏珩的雷霆手段,竟还有人监守自盗。她一个劲儿地查门房查管事,就是没往厨房师傅身上想。 人揪出来了,要怎么解决却是难题。 看着跪了一地、惴惴不安的下人,也知他们怕被连坐。 顾窈学着魏珩的样子,面色稍冷:“既是盗取钱财,逐出府去罢。”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看她势弱,故意如此。若她再不立威,总靠着魏珩,恐整个魏府没人会拿她当回事儿。 那大师傅自然哭求了一番,顾窈却没心软,只让人给够了他的月银,结了这桩案子。 待到魏珩归家,便见小妻子坐在软榻上,手撑着下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坐到她对面,听她说了今日之事,又见她面露犹豫,忐忑问他:“表哥,这事儿我做对了么?” 第45章 情意浓 顾窈毕竟是头一次做这样的家宅内务, 威信是立起来了,但自个儿心里却惴惴的。 那大师傅说他家里有难处,四五个孩子, 全靠他一人赚银子,这才出此下策。 他没了这活计, 该怎么养家糊口呢? 且他做菜的手艺上佳,是最得老太太欢心的厨子。 若让老太太知晓了是她做主赶出去的,岂非又是一桩事。 魏珩道:“既然做了, 那便是对的。世间所有事,无论怎么选,即便是重来一次, 都无法做到十全十美。” 他知晓,那大师傅惯会唬人, 所谓的家里有难处不过是一借口。 他的小偷小摸,是经年累月慢慢养成的。 奴才当久了奴才中的领头人,便将自个儿视为半个主子, 也会理所当然地把主子的财物视为己物。 交给顾窈处置,是教她狠心。她存有良善之心,这很好,但在深宅大院里却不合适。 见她仍怅然,魏珩将打包回来的糕点铺在碟子上, 推给她,道:“今日下值去买的,用晚食之前先垫垫肚子。” 顾窈眸子一亮,很快将燕窝那事儿抛在了脑后。 是袁记的云片糕! 她拈了块咬上一口, 松软绵密,甜而不腻, 顺着喉咙滑下,只觉连胃里都暖烘烘的满足不已。 她弯眼:“多谢表哥!” 魏珩看着她,脸上也浮着淡淡笑意,仿佛早知晓她爱吃。 顾窈问:“表哥怎么知道?” 她唇边沾了点点碎屑,魏珩伸了手过来给她抹去——顾窈一愣,又自然地继续往嘴里塞。 魏珩见她愈发习惯亲近,唇边笑意更深了几许,道:“是那日回门瞧见的。” “唔?”顾窈眨巴了两下眼睛。 三朝回门时,何家父子确实准备了不少吃食,她自入魏府后第一次去找他们时带的云片糕更是放在了离她最近的地儿。 她猜大抵是何绍川买的—— 想到他,便想到他们狠吵了一顿,连带着嘴里的云片糕也变得乏味起来。 顾窈又嚼了两下,道:“表哥观察得真仔细……” 可不是,只从一盘糕点便能猜出是她喜爱的,真不愧是心细如发的探花郎。 魏珩道:“我能猜出来,也靠着何家那边摆出来才行。” 见她再没了对何绍川的气恼之色,便知她心中郁气大约已消了。 “你与何绍川相识十几年,彼此知根知底,何必因一次吵嘴便不来往。” 顾窈垂下眼:“他骂你……” 若是只骂她,她就能像路青柔那次一样警告他,可他骂了她的丈夫,若她还站在他那边,岂不是亲疏与是非都不分。 魏珩见她大约也吃饱了,便拿了帕子,替她擦擦嘴巴,声音低醇:“我与你一样,没往心里去。他既是你的多年挚友,我自不会小气到连少年间的拌嘴也在乎。” “况何伯伯与绍川马上便要出京运镖,再见至少也要月余,若因为这点小事一直冷着,不值当。” 顾窈怔愣一下,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她素知表哥成熟稳重,但从没想过他能大度至此。毕竟何绍川那样明显地针对他,而她自个儿还因何绍川的话与他有了嫌隙—— 他的手还抚在她的脸上,见她呆愣愣的,轻轻捏一下,问:“怎么?” 顾窈抬起手握住他,魏珩以为她是要拂开自个儿,不许碰她,然她却紧紧扣着,而后起身站到他面前,极认真道:“表哥,你真好。” 他是兄长,既教她为人处事,也劝她珍惜情谊。 从前她有玩伴,有长辈,却独缺了这样一个能指点迷津的哥哥。 魏珩眉眼温和,没再忍耐,伸手将她环住。 他在她头顶叹道:“能得摇摇一句好,实在太难。” 这样真心实意,这样饱含钦佩地夸他,他胸腔中心绪起伏,几乎想将她搂紧嵌进身体里。 顾窈眼下飞红,但因他看不见,便将脸埋在他肩膀上,轻轻哼了一声回应。 此时,几个丫鬟来布菜,见俩主子紧紧拥在一块,姿态相较从前更亲近了几分,都怔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进。 魏珩道:“好了,吃饭了。t” 顾窈从他怀里退出来,发觉被人看了遍,一时又有些不自在,想离他远些,却被表哥紧扣着手指,不许她走。 她咬咬唇,坐在他身侧的位置。 这一顿饭用完,因何绍川而起的隔阂自然而然地飘散了。 夫妻俩一个凑在灯下认字,一个看暗报,倒也是一派温馨和乐。然没过多会儿,魏珩便站起来,道:“我先去沐浴。” 顾窈手上动作一顿,立时领会了他的意思——前几夜,他可未曾提过这事。 她心中乱乱的发麻,现下倒不是如新婚夜那般想躲了,只是带着些期待,又有惧怕。 那事儿,舒服是舒服,但只怕太久。 惟愿表哥这回不要那样缠人。 等到她换了中衣出来,魏珩已将几个丫鬟婆子都遣了出去。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眸子黑沉沉地看她,从远到近,不曾错开一眼。 男女情\事,一开头女方多是又惧又怕,而男方却仿佛天生精于此道,一丝一毫的羞赧也不会有。 顾窈的手紧紧贴着衣角,只觉自个儿走得僵硬,耳根火辣辣,不敢去与他对视。 待近到跟前,魏珩很轻易地将她环抱与腿上,似是要给她适应的时间,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道:“不想的话便算了。” 他是想她的,可也不愿勉强。但都到了这个份上,白白放走她,却也觉得可惜。 抱着的人儿软成一团,暖暖的身体紧贴着他,像只小猫,偶尔伸爪子,此时却乖顺极了。 顾窈没说话,也没动。 魏珩的吻便印到了她修长的脖颈上。 他从雪白的肌肤而上,轻吻耳垂,挑得她身体微微战栗,他才换了个地儿,到下巴上啃咬。 顾窈紧闭着眼,睫毛乱乱地抖动,只觉眼眸、鼻子、下巴被他亲了一圈,却迟迟未到最中心的嘴巴。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却见表哥正施施然地松开腰间系带,露出瘦而不薄、肌肉分明的身躯。 第一夜他们熄了灯,没瞧见对方的样子,而此刻灯还点着,散发出幽幽黄光。 顾窈脸上一热。 她其实早见过不少男人的上半身,肥胖的精瘦的,但却是头一次看见表哥的。 他投身文官,但身量高大,与那些学武之人一样,身上肌肉线条分明,其上青筋突起,在这暖光下看格外涩气。 顾窈默默撇开眼,告诉自个儿: 你又不是没见过世面!这种身材,镖局都一大把呢! 但,旁人与表哥总是不同的。 魏珩仿佛是知晓她不好意思,便更故意地用手的虎口处卡住她下巴,让她把脸转过来。 待她不得已将眼前景色全记进脑子里,他道:“摇摇。” “嗯……啊?”她微微启唇,疑惑。 男人却趁此机会,贴了上去。 不必再费尽心思打开,只需纠缠不松。 双唇相贴,大掌也极灵巧地自腰腹处钻入,顺着掠上,指尖触到下缘——笼罩住。 听得小姑娘哼声,他便含笑将她彻底拥住。 顾窈的眼前仿佛罩着一层白光,甚么也瞧不见。 她想去寻他在哪儿,往下边试探,却只摸到了毛茸茸的脑袋。 耳边有轻咂的声响,她歪过头,将脸埋在另一床软被里。 是他盖的那一床。 有他的的味道。 冷冷的,淡淡的。 而魏珩已趁她迷糊进行到下方——情之所至,心中火气燃得愈烈,却在看见那一抹刺眼的红色时蓦地顿住。 顾窈迷迷糊糊,发觉他不动了。 她叫:“表哥?” 她声音甜软,涨得他发疼,然这缠人的小姑娘却没意识到发生的事儿。 他无奈扶额,起身下床。 顾窈一脸懵地随之坐起,将被子把自个儿盖住,委屈:“表哥!” 是他要做的,为何又一声不吭地停下来! 她再也不要跟他好了! 魏珩已披上了衣裳,见她闹脾气,手安抚地揉一揉她的脑袋,出门去与守着的婆子低语一番,而后便又回来她身边坐下。 她嘟着嘴,显见不悦。 但唇上泛着红肿,看了只能教人升腾火气。 魏珩移开视线,伸手把人捞进怀里,无奈道:“你来葵水了,怎么连自个儿的小日子都忘了?” 顾窈一怔。 喏喏道:“从前不是这日子来呀……” 难怪魏珩在那般紧要时刻停下,原来是看见了——! 她“啊”了声,挣脱出他怀里,捂在被子里,蒙得紧紧的。 她一向准时,哪儿只道却提前来了。 且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她的肚子竟有些一抽一抽得疼起来。 魏珩见她脸色发白,拧眉道:“可是疼了?” 他自小多有涉猎,医术也曾看过几本,知晓女子来月经时有疼痛的症状。 顾窈闷闷地应了一声:“以前都没疼过。” 魏珩眸色微沉。 按理似顾窈这般好动又习武的姑娘,身体最是康健,万不会有痛经这症状。联想到她说从前规律不疼,他忽地想起那日她与庐阳公主打完架,好几个交叠在腹部的脚印。 他心下自责,若非是因他,哪会有这桩事。 魏珩叫人去煮糖水来,又灌了汤婆子给她捂,大掌抚在她脑袋上,一下下地顺毛。 顾窈眯着眼享受,反而觉得他大惊小怪。 她从没疼过,倒不知还有这么多门道。 将人哄睡了,魏珩又将白日看过一遍的暗报再拿出来。 庐阳公主进宫告状,他也须得揽些活在身上。 从前不争是忧心魏家冒头,重蹈旧日覆辙,便只好甘当暗军。 现下若再收敛着,自家表妹还不知要被那跋扈公主欺负成什么样子。 第46章 二合一 顾窈脸上酥酥麻麻, 从眼尾滑到唇角,一下下地轻吻。 她轻哼了声,困顿地晃了晃脸, 将脑袋移到他颈窝里:“表哥……” 太早了,天还没亮呢, 他往常才不会这样早叫她。 魏珩的吻落在她发顶,爱怜地摩挲着她的后颈。昨日那一遭虽未曾水乳交融,但二人的心却更近了。 他一睁眼, 便想把她揉进怀里。 念及她葵水在身,应以多休息为佳,魏珩便交代紧要的话:“这几日公务繁忙, 大抵回来得晚些,你不必等我用晚食, 自个儿吃便是。” 顾窈应了两声,紧贴着他脖颈的长睫没甚么动静,一瞧便知又陷入了梦乡。 魏珩只得给她掖好被子, 自个儿起来,对她的丫鬟又说了遍。 正穿着衣裳,身后却又传来她满是困意的声音:“好,表哥,我不等你, 我们一起用宵夜。” 说罢,他的腰身被小姑娘的双臂缠上,脸贴着他蹭了蹭。 魏珩心中一暖。 转回来俯身又与她亲密一番,待见她眉头紧锁有些许不耐, 这才离去。 · 很快,那名为贺铭的京兆尹院文官家里宴请吃茶的日子便到了。 这是顾窈头一次自个儿出去参加宴会, 免不了有一点紧张。 她对着铜镜照了一圈,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身上穿的这云锦宜绣留仙裙乃是绣坊那里新做的,用的是恰衬秋日的杏子色,但……似乎不太稳重。 “去旁人家里吃茶,是不是要穿得庄重些?” 春桃与夏莲面面相觑,她二人原是买进来的丫鬟,并非家生子,在这上头给不了顾窈建议。 一边的秦嬷嬷却笑眯眯道:“这样正正好呢。那位贺太太既然主动宴请大奶奶,必然不是大爷的上峰或前辈,大抵年纪相当,都是青年人,穿些鲜亮的正合适。况且不过一次吃茶小聚,无须太庄重。” 顾窈点点头,又挑了几枚不出错的发簪戴上,带着夏莲出门了。 她也想带秦嬷嬷去,可终究不大合适。 望着顾窈可惜的眼神,秦嬷嬷心中叹气。 再得大爷喜欢,终究是平民百姓家出来的,对宅院里的事知之甚少。 况大爷对她再上心,也是个男人,无法面面俱到。要想不出错,怎么也得再给她买几个知事的丫鬟进来。 这边顾窈不停地在心中给自个儿鼓劲。从陈县到上京,她也算走南闯北,遇见过那么多人,何须惧怕一次宴会。 但却是表哥的同僚家眷,若是出了丑,便是给他丢人。 这一番瞎想过后,贺府便到了。 贺家是官宦世家,代代清流,贺铭的父亲、祖父皆官拜三品,比之如今的魏家要好上许多。 贺铭是家中次子,先魏珩几载进入京兆尹院,如今仍只是个主簿。他妻子是个贤良的,为了助丈夫脱离这困境,时常便要办上一场宴会,或吃茶或品花,说辞层出不穷。 毕竟这京兆尹院的升迁,全靠京兆尹大人推选,同僚举荐,关系若不好,升迁实在无望。 这不,魏珩刚成亲不久,贺太太便t急着请顾窈来了。 顾窈才下马车,便见个挽了头发的利落妇人立于门前,满脸笑意地与旁的太太打招呼,她嘴唇略薄,丹凤眼微斜,一副极精明的样貌。 猜想这就是贺太太,便缓步走过去。 而贺太太见到个面生的女子渐渐靠近,墨发轻垂,眉眼弯弯,一张脸蛋生得绝色无双,走起路来更是袅袅娜娜、步步生莲。 她心中有了猜测,应付完上一个太太,忙走过去,热情道:“这便是魏大人的家眷了!妹妹生得好,魏大人好福气!” 见顾窈脸热,也理解她是新媳妇进门,还不习惯被这样夸赞,便又道:“我长魏太太几岁,便厚脸皮唤一声妹妹,妹妹可莫要怪罪!” 贺太太连寒暄起来都这样爽利,顾窈将她的一言一行默默记在心中——毕竟,她日后定也要当主人家举办宴会的。 这一次因翻新花园而举办的吃茶宴与以往一般,都是丈夫在京兆尹院共事的太太,只多了顾窈这么个新人,便立时惹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们都听闻那美名远扬的上京公子探花郎娶了个泥腿子表妹,原还惋惜,现下一见她这张脸,配之魏珩,竟能称得上是一对璧人。 且顾窈因这宴会上太太们的身份,特意收敛了一番,外人看来,觉得她文静端庄,与世家小姐竟也不差甚么了。 先前嫌弃她身份低下,现下却有好几个过来攀谈。 讲的都是些婆家的事,要么说婆母,要么说姑子。顾窈……插不上嘴。 她婆母素不敢惹魏珩,找她麻烦也只是间歇作妖,近来又在安胎,没空理她;而她小姑子魏嫣,因她这个泥腿子嫁给了她心中最好的大哥魏珩,饱受打击,婚后从没与她来往过。 顾窈只得听着。 待说到男人,话便密起来,毕竟都是十几二十多的妇人。这个炫耀丈夫家去给带了新鲜玩意,那个说家里没有小妾通房,都不经意地表达自家男人有多体贴。 这会儿便有人主动问顾窈了:“听闻魏大人平素不苟言笑,你们平日里说的话可多?” 顾窈想一想——在她还是他表妹时,他初时话少,后来便多了。教书的时候更是一连说好些,还让她的歪理气不过好一通教训。如今成亲了,话比从前还多,尤其是夜里。 她这厢还在回忆,那里便有个太太凉凉道:“魏大人学富五车,又素有才子美名,与魏太太怕是说不起来的罢?” 这话便让众人尴尬了。 都晓得魏大人的表妹是从乡下而来,约莫大字不识几个,但人家两个既成了夫妻,自然有相处之道。这般明晃晃地嘲讽顾窈,实在不给情面。 顾窈望过去,只见是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女子。那人面带嘲讽,毫不掩饰的恶意,只在心中略一推算,便知大抵是她表哥的桃花债。 要不然,她与她素不相识,好端端的说这话作甚。 顾窈轻飘飘道:“我夫君又非哑巴,该说还是会说的。” 曲太太轻哼一声:“只怕是心里苦还要憋着,怕人嘲弄。” 她做姑娘时便倾心魏珩,奈何他那时无心嫁娶,还拒了上门的媒婆。此后虽嫁了个际遇不错的文官,却对此事耿耿于怀。后来见魏珩也入京兆尹为官,并没太大出息,还只娶了个泥腿子,便仿佛一下子平衡了。 这话说得便十分直接刻薄了。 贺太太一时不悦,早知便不请这曲太太来,回回都与人搞不好,却奈何她夫君是贺铭的上峰。 她打圆场:“小夫妻两个,总有话要说的,况魏家太太刚成亲,还羞着呢。” 曲太太横她一眼,嗤笑:“何必装相,这魏太太不得丈夫欢心,讨好她有甚么用。 再说魏珩又不理公事,不过是去混日子,他倒是能举荐,却不知有没有用呢。” 这在场的女眷多少听丈夫抱怨过,道那探花郎不过绣花枕头,日日出外勤,府衙里的案子是一点不理。 她说话尖酸又直接,气得素来圆滑的贺太太都涨红了脸,却因是主人家,不得不忍下来。 她道:“行了行了,吃茶罢。” 官大一级压死人,若是贺铭能升到与曲世坤同样的位置,她何须这般忍让。 曲太太却仿佛杠上一般,硬要顾窈答话:“魏太太,听闻你是挟恩图报才能嫁给魏大人,这般强求,就不怕你们怨偶一生么?” 顾窈瞟她一眼,心中亦有不虞。她今日回去必定要问问表哥,是何时惹了这门官司,还有没有旁的,若是有,她回回出门被这么刁难该怎么办。 她定要在他身上刮一层油水下来! 她抿口茶,淡道:“至亲至疏夫妻,曲太太没听过这话么?” 曲太太哪能听不懂,是说她二人关系再如何也是夫妻,与她这个外人有何干系。 她冷笑:“哼,这般得意,你可知京中有人设赌局,称你二人一年内便会和离。” 顾窈哪能不知道,她还下注了呢! 只是她这般一说,顾窈心中响了警铃——她与表哥关系愈好,把这回事都忘了。 不论如何,他们最终都是要和离的。 对上这个没好意的曲太太,顾窈扯扯唇角,“哪里来的恶毒赌局,竟这般盼不得人好。” 她嘴皮子了利落,要骂人是顶简单的事,先头不过忍让她罢了,现下却是没耐心了。 顾窈再看旁的太太,皆是看热闹,就连一开头那个对她热情不已的贺太太,亦是闭口不言。 两相取舍,得罪她自然比得罪曲太太要好。 顾窈心里觉得没劲儿。 她一开头是想着是魏珩同僚的女眷,拒绝会伤了他的面子。但现下来参加,倒是被旁人当着面伤了自个儿。 反正也当不了长久夫妻,何必再忍。 她施施然站起身来,道:“身子不爽利,就先回了。” 说罢,便径直走了。 贺太太也没追。 说到底,曲太太的话在理。魏珩一个探花郎,入了京兆尹院本该兢兢业业,他却不与同僚交好,不理公事,惹得旁人抱怨也理所应当。男人一没用,妻子便也受人轻视。 这边上了马车,夏莲见她神色淡淡,方才又发了一通火,当她还气,只劝道:“大奶奶何必在乎……” 顾窈却深吸了一口气,打断她:“没甚。” 在这京中生活就是如此,偶时好,但多时都是不好的。她近来与魏珩关系亲近,便也忘了自个儿迟早是要走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开头不过是为了置气与躲郑骁罢了。 也不知为何,她往常不想这些,今日情绪却有些上头,心里隐隐的不开怀。 她道:“去何氏镖局。” 夏莲欲言又止。大奶奶才负气离开便去了何氏镖局,那镖局里还有个与大奶奶交好的同龄男子,若是让大爷以为她是去诉苦,恐伤了夫妻感情。这两日才刚好一些,莫非又要回到之前冷淡的样子。 到底是魏家的丫鬟,对她这做法不大赞同。 顾窈才管不了那么多。 昨儿何伯伯便传了信来,说是明日启程,她原也是打算今日吃完茶便过去的,眼下走得早,正好还能多聊一聊。 待到了镖局,那路青柔却也在。 自她被顾窈与魏娇一道说了一通后,这还是头一回见。一见顾窈,路青柔原想躲,却来不及了,只得讷讷叫了声。 顾窈摆摆手:“路姑娘,我何伯伯呢?” 路青柔指了指后边练武场的方向。 如今她成亲了,倒是不好再往那全是光膀子的汉子里去,便只得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藤椅上等。 转头看一看夏莲,她仿似有一箩筐的话要与她说。 不听也能猜到,必定是劝着她早日回家,顾窈便道:“你去袁记打包些糕点,过会儿带家去给大爷吃。” 这丫头心思细腻,虽更向着魏家,但总归是望着他们好。 她既坐立不安,还是给她派点活儿干罢。 夏莲一听,连连点头,担心袁记排队时间长,立时走了。 顾窈一个人静静磕了会儿瓜子,想到那夜魏珩说的话。 说她与何绍川年少相识,因一次吵嘴便伤了感情不值当。 她坐在这儿,其实也是为了叫何绍川瞧见,给他个台阶下。 两人玩了这么多年,对彼此的性t子是了解的。 然过了许久,他还未曾出现。 顾窈有些忍不住了,起身去问正擦镖局用具的路青柔:“路姑娘,你可知何绍川在哪儿?” 路青柔拿着抹布的手一顿,小心地瞥她一眼,道:“我不知,方才只说出去玩了。” 顾窈攥着拳,心中有些恼意——他还有心思出去玩!何伯伯必然与他说过传了信给她,那她来送行自然是这两日的事。她还当他发病骂了他们一通,应该愧疚才是。 未曾想到,他这般没心没肺,竟出去玩了! 正是此时,何春林从后头过来。 他也不知何绍川去哪了,只说他大抵外去野了,叫顾窈不要介意。 在亲近的长辈面前,顾窈哪能表现出生气。 她陪着他说了会儿话,又细细问了这回走镖的情况,叮嘱他们千万小心。 虽有些借势魏珩,她还是道:“何伯伯,若遇上什么麻烦,一定要来魏府找我。” 反正还没和离呢,魏珩该帮的总要帮吧。 不然她可算是白白受了那些上京女子的刁难。 何春林无有不应,也嘱咐她既嫁入魏家,便好好过日子。 至于何绍川那厮,待他回来,他必定要好好教训一番。 顾窈幸灾乐祸:“何伯伯,你与他说,下回想见我,便提礼来见,否则我可不会轻易原谅他。” 何春林见她毫无芥蒂,这才安心。 她是个直率性子,说什么便是什么,绝不会违心。两个孩子虽做不成夫妻,但当一辈子的友人,也是好的。 顾窈又问:“路姑娘可与你们一道去?” 何春林摇头,看了眼异常勤快的路青柔,道:“她姑母在给她张罗婚事呢,再说一个姑娘家,可不好与我们一道去。” 顾窈点头,又陪何春林用了些吃食。 他道要先去看着那几个镖师操练了,顾窈也便先同他告辞,只在马车里等夏莲。 没一会儿,她提着两包糕点回来了,只是眉头紧皱,面上略带了些忐忑,与她平日里的稳重实在不像。 顾窈叫车夫启程,拆了包小的,捻了一块没吃过的新品糕点塞进嘴里,又给夏莲一块,问:“怎么了?这样心事重重?” 夏莲望着她,有些犹豫。 她见着那等场景,若是为了家宅和睦,便不好与大奶奶说,况她是与魏家签了死契的丫头,当忠于魏家。但大奶奶对她这般好,没银子时自个儿挣到了还要给她们买东西,现下发达了也没嫌弃她们身份不好换旁的丫鬟来伺候。 再三挣扎,她终于道:“方才在袁记糕点铺,我见着了大爷……” 顾窈还在嚼嘴里的糕点呢,一听她这般吞吞吐吐,乐道:“见到便见到了,怎么还不敢说?难道他出去找女人了?” 她本是随口一说,凭她对魏珩的了解,知他对女子皆是不假辞色,怎会在公干时与女子相会。然夏莲却沉默,并未否定。 她嘴里的糕点一瞬便没了滋味,硬将那噎死人的糕点吞下去,顾窈灌了口水,已收敛了笑意:“你借着说。” “我在排队,只匆匆一撇,是大爷跟个姑娘在一块走路,。” “他穿着官服?可带了衙役?”若那姑娘是他要问案的人呢? 夏莲摇头:“都不曾。我好似还看见……大爷对那姑娘笑了一下。” 她也疑心自个儿看错了,但她眼力好,大抵不会出错。 顾窈心中万分不痛快。 魏珩这个人,先头对她也是冷言冷语,眼下除了她与家中女眷,几乎是不给任何人好脸色。他对那姑娘笑,自然是有情况。 若此事发生在前几日,她是万万不会在意。 可是,他与她说近来公务忙,连晚食都不回来用了,结果却是去陪姑娘?!况她是为了他去参加宴会,又被他的同僚夫人奚落,得知这消息,自然生气。 她咬牙:“回府!” 今日,她今日就要去问魏珩,何时和离! 她气急攻心,连下车都绊了一下,提着那糕点的手不松,打定主意要把这些东西扔到魏珩的脸上。 这般一来,却忽略了有人叫她。 正是出去玩了的何绍川。 何绍川见她提着平素爱吃的糕点急吼吼进了魏府大门,一丝一毫也未曾注意自个儿,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 这几桩破事的坏情绪都加诸于顾窈身上,她回了青竹园便觉得身上难受,小肚子一抽一抽得疼,索性连晚食也不用了,叫人熄了灯,躺在床上睡下了。 待她睡得迷迷糊糊,脸上被一只大手轻抚,掌中与指腹的薄茧刺挠得她微麻,便知是魏珩回来了。 她今日气还未消,不愿意理他,便缩着身子滚到了最里面,还将两床被子全裹在身上。 她想: 他不是乐意找新被子么,那就再使人拿来,她反正不要与他盖一张。 魏珩哪知她心里想甚么,只以为她犯困,便去了外间看公文,怕搅了她安寝。 等夜深进来,他才上床贴近她,便被小姑娘一爪子推远。 他支起身子,借着外间的烛火微光瞧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哪儿是睡着的样子。 他将手伸过去,想环住她,哪知还没碰到,便被她极重地拍开。 她手劲不小,魏珩被拍得手腕发麻。 他便是再不明白,也知表妹生气了。 今日……她去了贺家赴宴,又去了镖局。难不成,是因着与何绍川错过,这才与他置气? 夫妻没有隔夜仇,若是隔夜,这仇便化解不开了。 魏珩便问道:“这是怎的了?” 顾窈一听他这般不解又无辜的问法,心中火气更盛。 本就盖了两层被子,热得人冒汗,索性坐起来,径直问道:“我们何时和离?” 她这样问,将魏珩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关系才好一些,怎么又提到和离的事情。 他道:“怎么问这个?我惹你生气了?” 他在潜鳞军忙了一整日,几乎没有歇下来的时刻。原本夜里还要当值,是怕她一个人害怕才赶回来。 他便是再如何想,也觉何绍川没进来魏府的事与他无关,怎能怪到他头上。 一则何绍川是外男,二则何绍川没帖子,三则何绍川是来找府上奶奶,试问哪个门房会放他进去。 这实在不合规矩。 顾窈气极,甩了枕头过去,道:“就怪你!我要和离!” 她这动静略大,惹得外头几个候着的下人都有了走动,显见是听到了。 有人敲门,遭到魏珩一声冷喝:“下去!” 他眉头紧蹙,索性下床将灯点了,道:“若是因为何绍川,大可不必如此,我明日和你一道去送他们便是。” 顾窈听了脑子里直抽——甚么何绍川,与他有何干系。魏珩难不成是觉着,她是因为何绍川才要跟他和离?那当初还装什么相劝她与何绍川和好? 分明是他的错,骗她要忙公务却去与女子上街,让她管他那些破事……! 顾窈道:“与他无关,我就要问你,我们何时和离?当初也说好了,你总要给我个期限。” 魏珩面色愈冷,看着她那有恃无恐的模样,寒声道:“左右不是如今,才成婚便和离,像什么样子。” 顾窈嘲他:“什么像什么样子,你不是才成亲便有了心上人么,早说便是,何必与我纠缠。” 她忽地想到其中利害,便又恶狠狠地瞪他:“你不会是故意拿我当挡箭牌,去替她对付公主的罢?” 第47章 解误会 魏珩只觉奇怪。 哪里来的心上人, 又是哪里来的公主的挡箭牌? 他道:“我何时有了旁的心上人,我怎不知?况公主的挡箭牌是怎么一回事,有人与你说什么了?” 他这样狡辩, 还把罪责推到旁人身上去,顾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魏珩见了, 伸手想去抚她的背,让她静下去。她平日不算是气性大的人,眼下这般不对劲, 大抵与葵水有关。 可顾窈却猛地抬手拍开,连眼圈都红了:“别碰我!” 她倒回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背对着他。 那种孤独一人的感觉又向她袭来。在上京,她没有朋友, 没有家人,处处听人奚落,就连从前要好的何绍川关系也变得冷却。 顾窈头一次觉得自己这样矫情, 这样多愁善感—— 她埋在被子里,吸了下鼻子,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她就是很在意表哥的欺骗。明明与旁的女子有说有t笑在外面逛,却连晚食都不陪她用。 她在心里骂他一百遍,想再也不要理他, 等他何时同意和离再说。 她这边兀自伤怀,魏珩脸色阴晴不定。 他真是一头雾水,不晓得顾窈究竟为何这样生气。 上来就与他说要和离,又不讲明原因。 看着连头顶也盖住、一抽一抽颤抖的被团子, 他长叹一口气。 他上了床,伸手牢牢地搂住她, 低声道:“好,和离。” 顾窈心里一抖,连抽泣也忘了,呆呆地睁着眼看被子里的一片黑暗,脑子嗡了一声。 见她不动了,仿似被他安抚住,魏珩苦笑一声,将她从里头捞出来。 小姑娘浑身都汗津津的,被闷得额头上刘海都黏成了一缕缕。 他寻了帕子来把她的汗擦拭干净,见她脸颊被捂得通红,又将床边小几上的茶盏递给她,道:“好了,先喝点茶润润。” 把自个儿气成这样,从前倒没见过。 顾窈就着他的手喝了些,看他又顺势灌了一口下去,咬着唇移开视线。 他这样平静,她也不好意思再跟他大吵大闹。 他抱着她,像抱着个婴儿,让她坐在他怀里,双手紧紧环绕于腰间,黑沉的眼睛望着她。 “好了,说说,今儿怎么了?去贺家吃茶有人奚落你了?还是去镖局没见着何绍川生气了?亦或是我哪里错了?” 他一连抛出三个疑问,是他心中猜想的,毕竟顾窈今儿就做了这些事。 她垂下眼,羽睫被昏暗的烛光在脸上打下阴影,粉唇委屈地向下,像个小可怜。 魏珩倒是不烦。她如今才几岁,比魏嫣还要小一岁,闹脾气也正常。 “要和离也要让表哥死个明白,是不是?”他贴近她,声音低沉。 顾窈眼圈又红了,既为他这耐心的态度不安,又为他今日所作所为生气。 她眼睫上已凝了泪光,看起来甚是可怜:“你骗我。” “何时,何地?” “你今日是不是,与一个女子……”她难过地不想说完,也是心中自尊作祟,不想表现得太在乎表哥。 魏珩眉毛蹙了下,回忆今日,很快又舒展开,终于懂了她这顿脾气从何而来。 这般恼怒,竟是以为他与旁人私会么?还以为他另有心上人? 他有些好笑,心中又不知不觉被什么填满了。 她素是不知情爱的天真模样,纯得有些残忍,虽接受他的爱抚,却从不觉得会是他长久的爱人。她心里一直是有要离开的打算。 那今日这出,是不是说明,她也晓得吃醋了? 魏珩纵是长她几岁,却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忽地带着她倒在床上,难掩欢欣。 他与她额头相抵,闷闷的笑自喉间传出。 顾窈傻眼,不知他怎么了。 魏珩笑完,用力将人搂着,解释:“那女子名为陈言灵,是我的下属,她回来京城,与我汇报些事情。你既瞧见了我,怎么不喊我?况当时云羡也在,就是咱们在绣衣坊遇见过的,我的同僚。” 他一通解释已说得十分明了。 那女子是他下属,并非心上人,且当时有第三人在场,只是夏莲那个角度没瞧见罢了。 顾窈一时怔住,不知该说什么。 他解释完,就显得自个儿十分没理。 她面上流露出尴尬,支吾着不说话,魏珩忍不住,低下去亲了下她的唇,故意逗她:“不信?不如明日来让她来家里拜会你这个嫂子?” “不用!”顾窈脱口而出,见他面露揶揄,脸热地撇到一边。 她误会了怎么啦!那也是他的错! 魏珩道:“我与她实在只是公务事,绝没有其他。只是刚巧在街上碰头,可没有玩忽职守。” 顾窈睫毛乱颤,哼了一声。 她不好意思,魏珩心中愈开怀,索性把她掐起来架到自个儿身上,让她跨坐着。 她又乖回去了,小脑袋紧贴在他胸膛,一点儿也不动。 魏珩一下下抚着她的背,道:“还有没有生气的?一并说出来。” 她不语,魏珩便又道:“你不说,表哥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猜得到?你说了,表哥才能解释给你听。” 顾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将今日在贺家遭遇全盘托出。 越说越气,还抬起头瞪他:“那个曲太太是不是你的桃花债?那般针对我——你还有没有旁的桃花债?” 魏珩抚着她背脊的手一顿,眼中闪过厉色。 他原是想,表妹是好意为他着想,不必拘着她不让去,却没想到纵是同僚,也是有拜高踩低。 她说的那个姓曲的,他是记下了。 贺铭,他也跑不了。 对着娇气的表妹,他却是勾唇安抚:“没旁的了。便是你说的这曲太太,我也记不得她是何许人也。” 他去亲她的唇,道:“表哥的性子你不晓得?除了你与阿嫣,可曾对旁人有过好脸色。” 顾窈哼一声,错开他的脸,微嘟着唇。 她还没消气呢,才不想与他亲吻。 然男人说到底还是男人,她愈不愿意,他便愈要黏上来。 魏珩双手托住她,臂膀发力将她往上,头低下去吮住她。 唇瓣相贴,他探出来,不容拒绝地闯进去。 顾窈被迫仰着头,喉咙上下涌动,不停吞咽,眼下一阵飘红。 被他抓着地方泛起酥痒,偏还一阵阵地揉个不停。 听她呼吸急促,魏珩叹道:“坏摇摇,今日险些要把我气得归西。” 顾窈闻着鼻间清松的气味,伸手揽住他的颈脖,乖乖地伏在他肩上。 “表哥……对不起。” 她今日确实太过冲动,对他撒了一通怒火,最后却发现是误会,她自个儿都有些不好意思。 魏珩颈肉被她蹭得发痒。 小姑娘让人又爱又恨,他纵是再气,如今也讲清,没得再谈那些遭事。 他手上用力愈发大,亲着她的耳朵,漫不经心问道:“那你可还要和离?” 她沉默,没答,魏珩便知她心底终究是犹豫 纵然她有些在意他,却还是不喜此地。 得不到她的答复,他便一下一下地抓按,让她一阵瑟缩,发出抱怨:“疼呢。” “疼了才能记住。”他如墨的眸子垂下看她,没有看旁人时的冷色,却也幽深,不知是何意。 是说让她记住不许再冤枉他么? 还是说让她不许再提和离? 前者,她努努力,后者,那是必然做不到。 顾窈被揉得浑身都有些软,脸贴在他肩上,眼里凝出水光来。 “表哥……” 小姑娘声娇音软,勾着尾音地唤他,透着她自个儿都不承认的邀请。 “好了。”他撒手,搂着她一道躺下,甚是心平气和,“睡罢。” 顾窈懵住,却见男人当真扯过被子将她盖了个严实,又另盖了层到他身上,利落不已。 她张牙舞爪地在他胸口捶了几下,负气转身背对着他,却又被魏珩圈着腰拉回怀里。 对这么一个随心所欲的,哪能时时都顺她的意,须得吊着,让她吃不到才能上心。 魏珩的手捂住她的肚子,道:“改日让郎中来一趟,你这火气,大得不行,总这样也伤身。况你小日子疼,也要开几副药喝,不然日后年岁大了,更不好治。” 顾窈轻哼一声,便作答复,阖上眼。 魏珩却没睡,听得怀中人呼吸绵长,盯着黑暗里出神。 · 次日清晨,魏珩是与她一道吃了清粥小菜才走的。 近来却是太忙,没空陪她,让她心里乱想,还说些要和离的话。 魏珩饭间又与她说:“日后有什么便问我,可不许再在心里头瞎想了。” 顾窈嗯嗯应了,又听他许诺:“再过段时日,我大抵要出京,带你一块儿去。” 她心里自然开怀,毕竟去哪儿都比待在魏府好。 魏珩却又交代了一大堆,大抵是因昨日那架吵得他舍不得走了,话比平日里多出许多。 顾窈却不想听了。 昨日魏娇便使人告诉她有事要商谈,她原与魏珩置气,不想在魏家待下去,便拒了,现下却是想去找她认个错。 不论如何,魏娇这些日子待她都是好的,她不应迁怒她。 “表哥,你走罢,莫迟了。”她道。 魏珩无可奈何,这就是个小没良心的,亏他当真想让陈言灵来找她做个手帕交,可人家压根就不记得了。 他最后道:“成,我走了,今儿晚上回来吃,得等我。” 顾窈连连点头,见他脚步往外迈,走了两步却又弯回来,唇落在她脸颊上: “小日子干净了没有?” 顾窈两颗杏眼睁圆,被他这话问得一眨不眨,后知后觉,才懂了他是何意—— “……干净了。” 她耳根烫红,支t吾着答了。 魏珩便又亲一口:“乖摇摇。” 第48章 议亲事 魏珩方离开, 夏莲便走进来,面带羞愧地跪在地上。 “大奶奶,都是我的错。” 昨夜两个主子闹了那样大的动静, 整个青竹园谁人没听见。夏莲心里清楚,是她的那番话让大爷两口子生了嫌隙。 秦嬷嬷活了这把岁数, 心里门儿清,当下便把夏莲拉进了屋里,将事情问清楚了, 狠狠给了她两耳光。 她素来是待人是笑眯眯的,又被大爷尊称一声嬷嬷,府里没人敢不敬她。 她两耳光下来, 夏莲连躲都不敢躲,脸上火辣地听她教训: “我还当你比春桃稳重些, 却没料到你也是个蠢的!主子们的事需要你来置喙?即便那是大爷要纳回来的人,何须你去与奶奶多舌!平白让主子吵嘴!” 秦嬷嬷最后冷觑了她一眼:“莫忘了,你是魏家买回来的婢子!” 夏莲吓得浑身发抖, 这一番说辞,正是告诉她,两个主子间,偏向大奶奶是没用的,再如何也是大爷当家。 由此, 大爷前脚出门,她后脚便来请罪了。 顾窈见她“扑通”一声跪得利索,那声音响亮极了,听起来就痛得慌。 她原还在慢悠悠漱口呢, 见她不肯起,忙把人扶起来—— 夏莲是想多跪一跪, 让大奶奶消气,可顾窈那力气,打魏珩他尚且还觉得痛,更何况捞起来一个十几岁的婢女。 “你做甚么呀!大清早跪什么跪!”她不明所以。 夏莲眼眶通红:“是我眼拙,传错了话,害得大爷与大奶奶不睦,求大奶奶原谅。” 顾窈才反应过来,原是为了此事。 她道:“这有什么,我与表哥不过绊两句嘴,与你何干。” 夏莲仍兀自垂泪,满面愁容。 顾窈察觉到目光,往边下看去,却见秦嬷嬷脸上带了满意之色,便下意识觉着此事与她脱不开关系。 她不是自小生长在宅院里,但也清楚,真要罚了夏莲,那她是一丁点儿人心都没有了。 她对自个儿的丫鬟尚且苛待,更何况旁的。 但夏莲显见是被秦嬷嬷吓坏了,把这事儿看得顶严重,愧疚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哭泣。 有秦嬷嬷盯着,顾窈只得道:“行了,别哭了,就罚你今儿洒扫院子,谁也不许帮忙。” 夏莲一愣,心中倒舒了口气。 昨夜秦嬷嬷那样说,她当真怕大奶奶会不要她,亦或是从此疏远她。 只是洒扫院子,这已经算不得惩罚。因每日天还没亮,小厮便会把院子扫一遍,免得主人起来见了脏污不快。 得了如此轻的惩处,夏莲应了声,退出去。 见人走了,秦嬷嬷走近来,道:“大奶奶怎么这样轻轻放过,她非议主子,该罚。” 顾窈慢吞吞道:“她也是为了我与表哥好,这样一心是主子的奴婢,本不该罚的,洒扫院子只是做做样子。” 她直言直语,说的是真心话,却让秦嬷嬷心中有些不痛快。 夏莲若是一心是大爷,那自然不该罚,但她为的却是大奶奶一个外姓人。 试问哪个爷们家里没几个女人的,更何况是外面呢。 这位大奶奶,为着点小事便与大爷吵闹,日后若要纳妾那还得了,岂非要吵翻天。 秦嬷嬷心里这样想,面上却是笑了下:“大奶奶言之有理。” 顾窈嗯了声,道要去三房,叫了春桃陪她,一道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想: 光靠着秦嬷嬷显见是不行,人家都把阵营划分好了,连夏莲她都能越过自个儿去教训。 这倒麻烦。 深宅大院里就是这点儿不好,家里但凡一个不向着自个儿都坏事。 待到了魏娇那儿,她却还生着气。 “大嫂昨儿不是说忙着吗,怎么今儿又有空过来了?” 尚未及笄的小女孩头上别着今秋方出的绒花坠子,配着她那噘着嘴的脸,更显娇气。 顾窈笑嘻嘻的,讨饶:“昨儿真有事忙,今日没有了,便来找你了。毕竟你这是要事,我哪能不来看看。” 魏娇眼珠子一转。她虽说得隐晦,但稍一推测便能知晓,这转变必然与大哥有关。 恐怕是夫妻两个昨日吵嘴,今日才和好。 她轻哼一声:“成,那我谅解你了。” 等两人玩笑过后,魏娇才轻声细语地与她说了自个儿的要事。 她要议亲了。 不止是她,府上魏嫣、魏妘、卢佩秋,就连魏瑜都有人来说了。 这段日子魏家忙着魏珩结亲的事,下面的孩子倒忽略了。 几个小的倒还好,只魏嫣,如今十六,过了年便十七,魏家本不是那样盼着女儿多留几年的人家,更何况有个继母,自然让她越早嫁出去越好。 先头是魏珩压在上头,妹妹不好先成亲,现下魏珩有了小家,剩下这几个便都提上日程了。 顾窈一惊:“一下子说这么多人啊。” 那魏老太太可忙得过来?她又病体沉疴,近来连请安都没见着人,上来便要说这么多门亲事,头都要忙晕罢?难怪新婚以后就不见她来找麻烦。 魏娇道:“是呀,我们都到了年纪。” 其余几个她不管,只她自个儿,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一个是上回的显国公幼子,另个是她舅母娘家李氏的嫡长孙,说起来也算是表哥。 说到自个儿的婚事,魏娇的几分难缠也化作了羞赧:“这两个身份上倒都差不多,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反正都是靠家里。只是我没见过那个显国公幼子,却见过几回李家表哥。” 她望了眼顾窈,道:“我见大哥待大嫂这样好,便想,若是我也选个‘表哥’,是不是也能和和美美。” 顾窈沉吟一番,道:“话也不是这么说,即便是表哥,也不是所有表哥都待表妹好的。” 魏娇便捂嘴笑:“就如大哥,只对你一个表妹好。” 顾窈脸颊发红,佯装微怒:“你别取笑我。” 为了让疯丫头略过这遭,她又问:“你与李家表哥说过话吗?” 魏娇摇摇头:“只在大人们跟前问过好,不过那也是幼时了。后来长大了,不曾见过面。” 那便也与显国公幼子一般了,不算相识。 “那三太太怎么说?亲事不都是由父母来定?” “我母亲说,让我自个儿想。” 实则是,三太太既得罪不起显国公家,又得罪不起定北侯李家,原本这两桩都是顶好的亲事,可二选其一便必定要得罪一个,她只好按女儿心意来定。 其实三房心里也想不通,纵使他们与魏珩乃同宗,但到底并非大房人。即便不选魏妘,怎么着也还有个魏珩的亲妹子魏嫣,怎么就轮到魏娇头上了? 顾窈想了想—— 往常在陈县,她们结亲总是要先见一见男方,若是看中了,这亲事便能继续往下谈。 “三太太没让你去与他们相看么?”她问道。 魏娇叹口气:“这便是难处呢。我爹只是个小官,哪轮得到我们家挑挑拣拣,若是说定要相看,那便是板上钉钉了。” 顾窈也皱眉,这上京城里的事事都难。 她又问:“那阿嫣那里呢?” 她这儿难办,若是对着魏嫣那儿照葫芦画瓢呢。 魏娇道:“大姐姐那儿是大老爷做主,听闻拒了好几家,也不知为何。” 两个女孩儿坐在一块儿叹气——这事儿可比她们想的难多了。 “有了!不如咱们偷偷去看他们!”顾窈两眼冒光,出了个馊主意。 “……”魏娇嘴角抽了下,想不愧是她能想出来的主意,这般跳脱。 顾窈也知不现实,却认认真真分析给她听:“你想啊,这两个,你不管选谁,都是盲婚哑嫁。既不能提前相看,那不如自个儿先去瞧瞧长什么样,行得端不端庄,这样才好挑呀。若是把机会交给上天,上天薄待你怎么好?” 她说的一套一套,也十分有道理。魏娇本就是个爱凑热闹的,现下听她这么说,立时拍板:“好!那咱们怎么去看?” 顾窈眨了下眼,后知后觉,她给魏娇出了这主意,便要负责到底。 她嘟囔:“那能怎么办,我只能去问问你大哥呀。” 她哪有什么交际、势力的,唯有找魏珩,不过这本来也是魏家的事儿。 魏娇吓了一跳:“那不成,大哥那样,肯定不许我们这样出格,到时候要把咱们狠狠教训一顿!” 成婚这些时日,顾窈早不怕魏珩了,也不觉得他有多可怖,但在其余人眼里,他仍是那个t不苟言笑的魏家长子。 顾窈想想他之前在松寿堂厉声,谁都不敢开口的样子,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万一魏珩不同意呢? 到时候还白白害魏娇挨一顿骂…… 两个人愁眉苦脸,忽地听魏娇的丫鬟杏儿来报:“大奶奶,三姑娘。大姑娘来了。” 两人俱是惊诧,魏嫣竟来了? 对视一眼,二人分开落座,又将方才踢掉的鞋穿上,等着魏嫣进来。 魏嫣今日穿的是一身鸦青色长裙,对襟的款式,庄重又老气。再瞧她的脸蛋,纵使擦洗过,眼尾也是红的,好似流过泪。 不知是去见了何人。 顾窈许久不见她,倒没想到这短短的时日,她憔悴了许多。 魏嫣见着顾窈在此,只微微一愣,低声唤了句“大嫂”,便坐下来,面上瞧着彷徨又无措。 毕竟是魏珩嫡亲的妹子,魏嫣不待见她,她却不能斤斤计较,也不理她。 顾窈道:“大妹妹,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她这话问得干巴巴的,毕竟许久未曾讲话,能问出这一句已实属不易。 魏娇却有些幸灾乐祸。 她早劝过魏嫣,让她别跟自个儿亲嫂子过不去,偏不听。 这会儿有事相求便不得不拉下脸了,早知如此,平日里怎么不打好关系。 她就不信,魏嫣能不晓得顾窈在她这儿。 一听此言,魏嫣眼圈霎时红了,哽咽道:“大嫂,我父亲,他要将我许配给禹王殿下。” 第49章 护魏嫣 说是许配, 其实万没有达到这个词的重量。 魏既明是让魏嫣去做侍妾。 原已和禹王说好,必会给他魏家女一个侧妃之位,若真有荣登大宝那一日, 便是正室亦有盼头。 只要求便是将魏珩拉拢过来。 从魏珩婚配之事开始,魏既明便深觉无法管教这逆子, 却已在禹王那儿夸下海口——他自个儿倒不以为意,不知儿子不过一个小小的京府通判,如何能得贵人青眼。 没有魏珩投诚的消息, 又因中秋宴选妃,两个侧妃之位已然定下,魏既明再想站禹王的队, 便只有个侍妾的位置匀出来。 且还是指定了魏嫣。换个同样是嫡女的魏妘来,禹王都不应。 魏既明无法, 只得趁着魏嫣心中记恨魏珩两口子的这些时日,说尽好话,好不容易哄得她应下, 却被魏妘说漏了嘴—— “大姐姐,做个侍妾便让你满足了?就是顾窈那泥腿子也是正妻呢。” 魏嫣万万没想到,她父亲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想他们魏家,纵然已衰落,却仍在世家队伍里。让她上京魏氏嫡女去做侍妾, 简直是将她的脸面往地上踩。 而老太太那里,虽素来疼她,却终究还是站在长子与家族这边,苦口婆心地劝她要为家里着想。 她今日这身老气装扮, 正是魏既明预备让大太太带着她去面见德妃,特意选的。 魏嫣习惯了听从父亲与老太太, 直到此时才终于害怕——难道她真的要嫁给一个王爷做妾,从此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后宅里么?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已经摒弃了十多年来的贵女修养,从老太太的松寿堂越窗而逃。 她终于明了魏娇所说的,哥嫂才是她的依靠。 如今魏珩不在府上,魏嫣便只能来寻顾窈。 先是去了青竹园,听得秦嬷嬷说她在三房,便又找来了这儿。 听了她的话,这会子是三个人抱头苦恼这些个亲事了。 魏娇心道:难怪想结亲的都找她来了,原是大老爷眼高于顶。 心中虽这般想,面上却对魏嫣道:“大姐姐,你来了这儿,过会儿还是要被找回去的。” 魏嫣当惯了大姐,听她此言嗫嚅两声,颇有些尴尬答道:“我是躲着人过来的,秦嬷嬷那里也吩咐了,不许她说见过我。” 秦嬷嬷是她亲娘的陪嫁,自然站在他们兄妹二人这边。 魏娇想笑:倒是聪明了一回。 魏嫣此刻已舍去了面子,眸子里往下落了两行清泪,哽咽着对顾窈道:“大嫂,求你帮我。” 顾窈一个头两个大,原本给魏娇出的馊主意便没有着落了,又来个相看中途偷溜的魏嫣,这下真真是将她往火上烤了。 可看着魏嫣那副哭得不能自已、再没有从前的不可一世的模样,顾窈心里又软下来。 她毕竟是表哥的亲妹妹呢……况且,她初来魏府那日,魏嫣也是帮了她的。 虽然后来确实因裴炆钦闹得不快,但也并非什么大事。 顾窈道:“怎么帮?你要躲他们,咱们外去躲?还是直接去找你大哥?” 她一咕噜说出打算,一双杏眼望着她,满是认真。 就顾窈这样,出的都是不着调的主意,偏她自个儿还很郑重其事,让旁人也都觉得此事可行了。 魏嫣哽了下,对她的法子半信半疑——但也实在没更好的了。 “那咱们怎么出去呢?”她问。 她不见了一事,必然已被人发现。面见德妃是大事,她冲动之下逃了,松寿堂那头估计已乱成了一锅粥。 甚而她现下还有些侥幸,将这祸事转交给了辈分地位比她更大的顾窈,到时候,大约责怪不到她的身上。 顾窈道:“你会武功么?实在不行,翻墙出去也成。” 魏家白日没那样多的护院巡逻,她们若寻了空档,翻墙逃出去,此法可行。 可惜魏嫣摇摇头:“不会。” 顾窈头大,手指尖挠着桌板,努力地想法子。 忽地,却听魏娇道:“怎么就非得出去呢?咱们等大哥回来也成啊。” 魏嫣犹疑道:“在你这里躲么?” 魏娇翻个白眼:“当然是去青竹园躲了!青竹园都是大哥的人,谁敢动你,便是他们来抓你了,也有大嫂在前面挡着。” 魏嫣看向顾窈,见她面容坦荡,一丝一毫的不情愿也没有,便知她是真心实意地要帮她。 一时间,她方才止了的泪又落下来,哭个不停:“多谢大嫂……” 是她错了,看不起的人对她施以援手,流着同样血的家里人却要强逼着她去做小妾。 两人便由三房又回了青竹园。 魏娇自然是不肯一起的。 她一个鬼精灵,才不肯为了魏嫣去得罪大房当家的大老爷,愿意为她二人出主意已是不易。 顾窈临走前,还听她道:“大嫂,别忘了我的事。” 魏娇把那偷偷相看男方的法子当真了——让她期盼老天爷优待她,她便只有一句“靠人靠天不如靠己”。 顾窈吩咐人给魏嫣擦洗干净面庞,又换了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姑嫂两个才安顿好坐在软榻上,老太太那里便来人了。 是个与顾窈还算相熟,并未对她摆脸过的青萍。 她一见魏嫣在这儿,忙道:“大姑娘,可让我们好找!快些跟我回去,老太太、大老爷都要急上火了!” 说罢,便来抓魏嫣的手,却被她甩了袖子挣脱开。 魏嫣在兄长的院子里,又有嫂子做靠山,底气仿佛足了些,道:“我不回去,我也不见他们,我就在这儿待着。” 青萍拿她无法,知大姑娘倔脾气上来了,谁说都没用,只得对顾窈道:“大奶奶,您看……这松寿堂可等着呢。” 她有意暗示:何必与一个不和她交好的小姑子得罪了婆家? 顾窈面无异色地继续绣花,道:“阿嫣与我说了,便让她在此等到大爷回来罢。” 她老神在在,青萍却要急死,暗叹这个大奶奶多管闲事还不讨好,只得又小跑着回去传信了。 人一走,魏嫣便颤着手抓住顾窈的腕子,连嘴唇也在抖:“怎么办?他们不会把我硬抓过去罢?” 顾窈宽慰她:“无事,这有什么要紧。左不过,你装疯卖傻也不进宫便得了。他们应下的事,便由他们去解决。家里若不想得一个宫中失仪的名头,便必会为你善后。” 魏嫣微微安定下来,原本惶恐的心让她这样一安慰,仿佛也没甚么可怕的了。 她眸光凝聚在顾窈身上—— 她这位小嫂子,素是被大家伙瞧不起的。因是乡下来的卑贱之人,因对她龙章凤姿的大哥挟恩图报。 她向来觉得,大哥能同意这门婚事,大抵是因为母亲,以及这女子的一张艳丽面庞。 可顾窈的真挚,却一次又一次让她自愧。 试问她能同等地去对顾窈好么——她绝做不到。 魏嫣眼角沁了滴泪出来,用拇指指腹悄然抹去,笑着凑到顾窈身边:“大嫂,你在绣什么呢?” 不过半个时辰,松寿堂那里t便大摆阵仗来了青竹园。 来的却不是大老爷与老太太,是已然显怀的大太太。 老太太原就身子抱恙,又被大孙女这一气,自然走不来这里。而大老爷,儿子不在家去见儿媳妇,那更是不像话。 唯一能上场的便只有大太太这个继母。 为了叫她速战速决,莫要火上浇油,老太太甚而许诺,她半个时辰内将魏嫣抓回来,这管家权不论如何,她都要找魏珩要回来,交还到她手中。 陈氏自然喜不自禁,挺着大肚子便赶来了。 为防她一人对付不了顾窈与魏嫣两人,还将魏妘这不好惹的泼辣姑娘带上了。 一见她们两个岁月静好地并肩坐着绣花,陈氏眸子里迸出寒光,怒道:“大姑娘!你也太不孝了!老太太与你父亲都在松寿堂候着,你倒有心思与顾氏在这里瞎闹!” “快与我回去!” 说罢,便让她身边的嬷嬷来抓人。 顾窈抬起头,悠悠道:“我看谁敢动。” 方才在心里做了许久预设,这会儿见到这阵仗已然不慌了。 她道:“大爷的院子里,岂容你们放肆!是当我们青竹园谁都能来撒野的么!” 陈氏被她唬得一惊,见鬼似的看着她。 这泥腿子,几日不见,怎么变得如此有气势!还学会起狐假虎威那一套了。 她冷笑:“哟,这位高嫁的大奶奶,我不妨告诉你,便是阿珩在这儿,我一样要带阿嫣走!她违抗父命,拒不入宫,是为不孝!便是给她送到庵里当尼姑,那也使得!” 魏嫣一听,眸子里怒火燃起,恨不得撕了这继母的嘴巴。 她一顶不孝的帽子压下来,让魏嫣无处翻身。 顾窈拍一拍她的手安抚住,语气又变缓,道:“我不是管事的人,却是阿嫣的大嫂。人都道长嫂如母,长兄如父。大老爷为阿嫣许人家,再怎么也要与我们商讨一番再做决定。” 陈氏想骂她算个什东西,却又忍下来——毕竟此事,确是大老爷瞒着魏珩运作的。若让那个阎王晓得他要送他妹子去做妾,岂非要将天花板给掀了! 她不耐道:“我没空与你辩!来人,给我把大姑娘押回去!” 她带的嬷嬷丫鬟一股脑涌上来,顾窈立时站起来,挡在魏嫣面前,厉声:“拦住她们!” 夏莲与春桃两个先站出来,跟在后头的亦有几个稀稀拉拉的婢子,其余人却是动也不动。 顾窈冷眸一扫,道:“我说话不顶用。但若大姑娘真出了事,便等大爷回来,将你们一个个都发卖了!” 她这是头一回威胁人,但却十分起效——连同秦嬷嬷,十来个人全都挡在她们面前与大太太对峙,将这院子分割成了楚河汉界。 魏妘一见母亲落败,立时骂道:“顾窈!好你个泥腿子!拿个鸡毛当令箭使!赶明儿让老太太赐你一封休书,将你赶回你的乡下老家去!” 第50章 解困境 顾窈听了这话, 却并不恼,只笑道,“我未曾犯七出之条, 即便是大爷要休我,京兆尹大人也会过问。更何况是家里长辈。你这般有脾性, 让老太太给我休书,安知旁人会如何指摘咱们家呢?” 魏妘气得脸蛋通红,恨恨地看着她, 想要冲上来撕了这泥腿子笑得令人生厌的嘴脸,却又心知武力在她之下——真闹下去,她也要落个泼辣无礼的名声。 顾窈见没人敢动了, 语气稍缓:“大姑娘的婚事,向来是大伙儿心中都在乎的。但无论如何, 不该不告知大爷这个长兄便定下。现今阿嫣既害怕,不如等大爷回来再谈。” 陈氏扫视一圈众人,目色微寒。 这泥腿子先斩后奏, 拿青竹园这么一帮人威胁在先,又用上缓兵之计,是打量自个儿是傻子,真能被她忽悠过去? 大老爷不过来,是错估了顾窈的胆量, 若让他知晓,这乡下大儿媳胆敢坏他好事,便是叫人围了青竹园,也是要将魏嫣押进宫里的。 陈氏道“顾氏,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魏嫣交出来。” 顾窈嘻嘻笑着, 答:“什么交不交出来,阿嫣是人,又不是个物件。” 陈氏冷呵一声,见这满屋子刁奴仍和傻子一般与她对峙,嗤道:“你们便等着罢,过会儿自有大老爷来治。” 说罢,领着一众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去。 魏嫣被这阵仗吓得连话也不敢说,又听继母说要去寻父亲,眉头紧拧,颇有些忧虑:“大嫂……大老爷若真来了……” 公爹进儿媳的院子乃是混账事,但依魏既明如今攀附禹王的热乎劲儿,做这混账事,几乎也能预见了。 顾窈拍拍她的肩膀,道:“没事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放心,没人能把你带走!” 她朝她眨眼,魏嫣一时竟有些恍惚。 虽已觉顾窈心境纯善,但未曾想到她能如此拼尽全力地帮自个儿。 试问若她是这个处境,高嫁世家,出身低微,她能做到这般泰然自若,敢为了个平素不好相处的小姑子与婆家人公然叫板么? 她做不到。 能这样的,唯有顾窈。 魏嫣心中五味杂陈,蹲下身来,向她深深地行了一礼:“多谢大嫂。” 顾窈拉她,她却执拗地未曾起来,一双眸子满是歉疚地看她:“此前我多番行愚蠢之事,多亏大嫂宽宏大量,不曾放进心里。” 现如今,这声嫂子,她是心甘情愿地叫出口。 顾窈稀奇地看着面前少女——她素来自傲,但有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才貌,自傲也是应当。如今她面对她肯俯下傲骨,可见她是真的认可她了。 顾窈抿唇,笑得真心实意:“没事儿,那都过去了。” 姑嫂两个和好如初,甚至比初初见面时关系更要亲近一番。 魏嫣龟缩在青竹园里,仍兀自担惊受怕她的糊涂父亲来找麻烦,却不想,直至夜幕降临也未有消息。 天都黑了,可见今日的面见德妃之行,是真真泡汤了。 没一会儿,便听几个奴婢的问安声传进屋子里:“大爷。” 魏珩归家了。 魏嫣惊地站起,心里对长兄仍有几分忐忑——顾窈肯帮她,那是因为她们同为女子,她必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做妾。 那大哥呢?他最重礼法,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 眨眼,魏珩从外头挑了珠帘进来。他头上官帽还未摘去,官服是面圣穿的那一套,瞧起来极为正式,他眉宇间露出丝丝疲色,好似奔波了许久。 魏嫣见着他,局促站起来,略有些结巴地叫他:“……大、大哥。” 魏珩应了,又对顾窈道:“饿了么?叫人开饭罢。” 语毕,转身去了寝房里洗手换衣。 魏嫣一见兄长对自个儿的态度并不算热络,心里又七上八下起来:大哥是不是嫌她乱来,给他添麻烦了? 顾窈见她满面愁容,便只得劝道:“没甚么事,难道你不知,你大哥本就不爱笑。” 魏嫣勉强应了声好,待魏珩出来落座,又靠得与顾窈更近些,瞧着是真怕他责骂。 然三个人用晚食,不过小小一张圆桌,再躲能躲去哪里。 魏珩瞥了眼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的妹妹,轻咳了声:“过会儿吃完便回你的院子罢,没事了。” 魏嫣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听得兄长这样说,脑子还未反应过来,泪已经先夺眶而出。 她小声地抽泣,为今日的遭遇,亦为从前与他的疏远。 顾窈递了条帕子给她,叫她擦擦泪:“别哭了,边哭边吃容易把饭呛出来。” 魏嫣又被她的话逗笑,吸了两下鼻子,红着眼圈抬起头:“多谢大哥。” 魏珩:“嗯。我还当你无须我们这对大哥大嫂了。” 魏嫣被他堵得一哽。大哥说的也是实话,他新婚这样久,她还是头一次来他的院子用餐。 魏嫣愧道:“大哥,我错了。” 这回,无须罚她抄书,她便知自个儿的眼高于顶、心气小,错得有多离谱。 “吃罢。”见妹妹得了教训,魏珩便也放过这茬。 毕竟说一千道一万,比不过她亲身经历一遍。 如此,方能有些长进。 席间,魏嫣多次给顾窈夹菜,态度不说殷勤,也算得上十分友好。待她要回去时,还问顾窈往后白日里能否来找她玩。 顾窈自然无有不应。 带孩子嘛,一个魏娇也是带,再加一个魏嫣也是带。 等人离去了,魏珩将一日未曾亲近的小妻子一把搂进怀里,抚着她轻声道:“听闻大奶奶今日发了通火?” 顾窈嘿嘿一笑,也觉自个儿t今日十分有魄力,在那么多人面前摆出当家主母的派头,着实过瘾。 她谦虚道:“没有,都是我分内的事。” 可不嘛,魏珩娶她时,说好她管事便有钱拿。所以为他做事,她乐意得很。 魏珩刮了下她的鼻子:“肚量这般大,不生阿嫣的气了?” 顾窈想一想,老老实实道:“原本是气的。” 毕竟魏嫣对她总那副嘴脸,瞧不起她,又很倨傲。 “但是,我不愿意做妾,我想,她就更不愿做妾了。” 魏珩静静地看着以己度人的小姑娘,心中愈发满足。 身份高低是最不紧要的,他娶了个好姑娘。 顾窈见他对此事并不算太生气,微微蹙了蹙眉头,又联想到表哥平日里与魏家人对着干的脾性,眼珠子一转,道:“表哥,你不会早就知晓罢?” 魏珩忍不住勾唇笑,问:“怎么这样问?” 顾窈认真分析:“阿嫣是你妹妹啊,你再生气,也不会不管她。而且,大老爷怎么不来找我们?即便是你晓得了拦下来,但哪有那样快?” 魏珩嘴角弧度又深了些,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摇摇怎么这样聪明?” 他确是早就知晓。从那日大老爷归京,不顾他的劝阻执意与禹王来往开始。 潜鳞军掌管京中官员家事秘辛,确保不出大乱,他作为潜鳞军统领,焉能不知魏家的动静。 他放任自流,直至今日才出手,将德妃母子暗窥帝踪呈报上去。因而即便魏嫣入宫了,也见不到德妃其人。 只不过,为了让妹妹长教训,这才不曾告知。 由顾窈出手帮她,她们才好尽释前嫌。 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要好得多。 魏珩道:“你在家里,想做甚么便放手去做,万事有我兜底,不怕。” 顾窈听他这话听得高兴,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将将要离开,却被男人紧扣住脑袋,一下子撷住她的唇。 轻咬慢吻,他们就在这小小的坐榻之上,如交颈鸳鸯一般亲密。 啧声渐响,两人喘息声也愈沉。 顾窈跪坐着被他搂住,膝盖不可避免地碰到,惊得她一触即离。 她从他细密的吻里挣出来,侧耳去听外头仆人们正收拾院子——此时天色还早。 她道:“表哥,过会儿罢……” 他们方才吃完饭呢。 小姑娘这会儿声音娇软,叫他的每一声都如同撒娇,魏珩喉头滚动两下,手撑着脸侧,淡道:“过会儿?作甚?” 他这般装相,猴急的倒仿佛变成了她。 顾窈气得咬牙,伸出手一把抓住,哼声:“你说呢!” 是他晨时问她小日子干净了没有,也是他抱着她亲个不停,现下她先提了,他还装什么装呀。 魏珩的视线顺着她白嫩的腕子往下——纤纤五指弯曲握住,指甲盖儿透着淡粉色,可爱极了。 他眸色更深沉,微微挑眉望向她。 顾窈却微昂着下巴,早说了,她见识过的比他多得多,前些日子,那是她还没习惯。这一下,总要让表哥大开眼界罢。 可再古板的男人于床笫之事上也总是放得开的,更何况是面对心爱之人。 魏珩道:“我说?” 他微微躬身凑到她耳边,低声:“手动一动。” 顾窈一呆,耳尖被他轻咬一下,一激灵地回了神,见他如此云淡风轻,不服输的劲儿上来:“……动就动!” 她手劲大了,魏珩便让她轻些,手劲小了,魏珩便说再重点。 顾窈照着他说的做,臂膀发酸,最后噘嘴松开,嫌弃地看着自个儿沾满的手:“讨厌!” 这声儿中气十足,没有半分娇嗲。 魏珩没过瘾,连平日的暗报都不看了——旷了这么些日子,总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一夜,顾窈只觉十分漫长。 初时,表哥还顾念着从前约定的,说快便快,说慢便慢,一次以后,见她闹着不要了便停下,抱着她去沐浴。 可在浴桶里又闹开,这一次却是足足大半夜没停下。她被晃得眼前昏沉,近乎睁不开眼,又听他问些“到了么”、“舒不舒服”一类的话,脸侧耳根的粉色就未曾消退下去。 她算是知晓了,纵使她见过的猪跑再多,又有什么用,总是抵不过死皮赖脸的男人的。《 》 50-60 第51章 煮酒会 因暗窥帝踪事发, 皇帝震怒。责令德妃禁足,罚半年俸禄,禹王撤去禁军监事一职。 这些责罚虽不重, 但足以震慑朝野。 禹王一个与军权挂钩的王爷,虽不知是犯了何事, 但圣上说撤便撤,旁的王爷便都收敛了些,不敢在此时冒头。 魏既明更被吓到, 他原就没有高瞻远瞩,被禹王一通吹得天花乱坠的说辞引入站队,现下正焦心该如何脱身。至于魏嫣的事, 他哪还管得了那么多,索性全权交予魏老太太。 老太太此前因强迫魏嫣入宫之事, 心内到底有几分愧疚,后由魏珩一通说辞,使她允了让顾窈着手此事。 她将魏嫣从小带到大, 一想到她那日怨恨的神色,便不由讪讪。 贵女为家族牺牲是理所应当,但万没有当人府上小妾的道理。 大太太陈氏倒有心从中作梗,可她自个儿怀着身孕,女儿也要相看人家了, 大老爷又日日不着家,忙也忙不过来,哪里管得了魏嫣的事。 顾窈稀里糊涂地接过了这桩差事,耳边环绕着表哥“此事办好必有重金感谢”的承诺, 眼前是魏嫣羞赧却期待的神情—— 她握握拳头:这事儿,她豁出去也得做好。 正巧魏娇那里传了消息来, 说正值初冬,礼部尚书陈家邀请她们去围炉煮酒。 这围炉煮酒是京中素有之传统,每每十月底十一月初之际,各家都会邀请相熟的男女青年去家中,在花园里围着炉子烤火煮酒玩乐,有驱寒暖身之意。 顾窈是头一次听说这事儿,稀奇的同时又问:“也叫了我去?” 自上一回贺家的宴会结束,她发了通脾气,将递来的帖子通通拒了。今日一听,却来了兴致。 这种煮酒会,青年才俊必然很多,要为魏嫣挑选便容易多了! 魏娇道:“你忘啦?是那个投壶的陈元屏呀!她早给你递了帖子,只是一直没消息,这回便来找我了。” 顾窈这才想起——陈元屏,那个好胜心强喜爱投壶的姑娘,她们在公主府上有过一面之缘。 她笑道:“我记起了!那咱们便去罢!说不得又能再比一次!” 魏娇却道:“那可不行,咱们现下没法一起比了,那是未婚姑娘少爷们的游戏。” 顾窈心说不愧是上京,条条框框的规矩可真多,面上却道:“好好好,我不和你们比就是了。” 魏娇轻哼一声:“也没人比得过你呀。” 她这一夸,顾窈便飘飘然起来,嘻嘻一笑,一把便挽住她的手。 魏嫣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她与三妹妹如此亲近,心中又是别扭又是后悔:还能怪谁,只能怪她自个儿,是她主动疏远了顾窈,白白给外人让道。 忽地,她的臂弯里钻进来一只手,侧头去看,却是弯眼笑着的顾窈:“走呀!” 魏嫣耳根微红,咬了咬下唇,被拖着上了一辆马车。 初冬的第一场宴会,各家女眷皆穿着素色衣衫,或淡青,或浅蓝,染了粉紫鹅黄的雪色更多,只为搭配近来最时兴的红狐狸毛大氅。 然京中也并没有那样多的皮草,若人人都有,那狐狸岂非要死绝,因而,黑色、白色亦是不少。而这,便也成了她们衡量一个家族实力的新法子。 顾窈就没进过这贵女圈,而魏嫣近来忧于己身,连从前的小姐妹都冷落了,她们两人哪里知晓。 至于魏娇,晓得是晓得,但家里几斤几两她还是有数的,断不会因为这点儿虚荣心便去缠着母亲找大房支银两买皮草。 因而,三人皆只披着斗篷,领口与手袖处缝着一点皮毛,与满屋子贵女比起来,倒显得有些寒酸了。 魏嫣浸淫贵女圈已久,瞬时便发觉了不对。 从前魏珩未曾成婚时,魏嫣身侧总会跟着几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闺秀,现今便没甚么人来寻她。 她满心都是别扭与落差感,而身侧的大嫂和妹妹已然动了起来。 她连忙跟上。 顾窈既是怀着目的来的,便不再做个缩着喝茶的贵妇,极主动地找上了陈元屏:“陈大姑娘。” 陈元屏原还在吩咐过会儿煮酒的一应事宜,见个t梳着妇人头发的女子款款而来,眼睛一亮。 她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注视着她,嘴唇轻翘,露出些皓齿。脸颊嫩生生的,冻出一点儿微红,却更显可爱。虽穿着不比其他闺秀,但周身气度既蓬勃又美好。 这是她头一回见成婚后的顾窈。 陈元屏本就是豁达性子,当即便绕着她走了一圈,心中啧啧称奇:她堂姐曾说女子成婚后会变样,她倒真是见识到了。 原本的顾窈是株乡野路边肆意生长的雏菊,现今变成了一朵向阳而生的春桃,即便是在这冬日,亦让人温暖。 她暗暗想,那魏家探花郎不愧牵动了许多闺秀的心,竟让顾窈过得这般柔情蜜意,可见二人并不似传言中那般,是为挟恩图报。 这话只在心里想想,她同顾窈打招呼:“魏家大奶奶来了啊!” 也是志趣相投,虽多日不见,但二人一聊起来便没完。等她们三人好不容易到席面上坐着,顾窈便抓紧道:“阿嫣,你快瞧瞧,可有你中意的男子?” 魏嫣被她这惊世骇俗的话语吓得呛了两声,放低音量道:“大嫂!” 羞赧中带了些埋怨—— 顾窈却不甚在意她的小女儿心态,也压低声音,道: “哎,只有我们三个在,有什么好害羞的?咱们出门不就是为了这事儿吗?府上都没空管你的事了,你想拖到何时。让你大哥去挑,挑到你不喜欢的怎么办?” 她将那日劝魏娇的说辞再讲一遍:“人生大事,须得自个儿看过眼了才成。” 顺便,她杵了魏娇一下:“你别闲着呀,看一看那两人在何处呢?” 礼部尚书是个大官,按照常理定会邀请到显国公与定北侯家,端看那俩男子来不来就是了。 魏嫣与魏娇二人对视一眼,都知大嫂行事豪放,索性也不端着了,借着谈天悄悄地瞥向男客那里。 打这主意的不止顾窈一人,旁的太太自然也是如此,这事儿在京中乃心照不宣,稍大些的宴会都是为这些小儿女相看做筏子的。 顾窈也左看右看,旁人看的是人,她看的便是游戏了。 在陈元屏这么个爱玩闹的主场上,自少不了各类游戏,甚而比公主府那一回更多些。 顾窈心里痒痒,却顾念着魏娇说的那话没动——谁让她眼下是夫人的身份呢。 也只得安慰自个儿:反正都玩不过她,有何好惦记。 这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绪很快便消散了,只因一小拨围着下棋的男女里有了争吵,吸引了她的注意。 主事的陈家太太与陈元屏过去了,旁的男男女女也往那里凑,顾窈稍加思索,拽着魏嫣魏娇两个便也去扎堆。 “你好生不要脸!他都定亲了,你还与他下棋!”说话的是个满脸涨红的少女,正指着另个姑娘控诉。 那姑娘柔柔弱弱,正慌乱地躲开她,不敢抬眼。 此时,与她下棋的男子终于站起来,蹙眉道:“阿祺,不要闹了。” 周意祺何曾受过这气,被未婚夫当面指责胡闹,还眼睁睁地看他护着另个女子。 她道:“你就没有分寸么?旁的定了亲的男女怎么就晓得跟旁人远远的,偏你上赶着和她下棋?!” 她实在是忍不住。明知在这样大的场合发气,会被旁人指摘性子不好,还未进门便如此善妒,可陈元莺那女人,眼睛都要黏到她未婚夫身上了,如何能忍! 方鹤安已实在不耐。他素来爱棋,京中久无对手,今日正一人枯坐于此自奕,却有一姑娘轻点出他所安排的困局。 他连此女脸貌如何都未曾看入眼里,光想着下棋了,哪里有周意祺说的那般不堪。 “我说没有,我与这姑娘素不相识,不过下一场棋,怎就值得你如此信口雌黄?”方鹤安冷下脸,见她如此胡搅蛮缠,便也不再给她脸面。 两个定下婚约的男女在陈家闹出了事儿,牵扯进来的还有陈家庶女,陈太太暗骂一句倒霉,她年岁身份摆在这,出来劝解了便是闹大了,只得使个眼色给陈元屏,叫她处理去。 陈元屏接收到亲娘的信号,也恼那陈元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自家宴席上还搞出这事,却又不得不善后,只能硬着头皮上:“周姑娘,方公子,你们都少说两句。” 周意祺眼眶发红:“是我少说还是他少说?说我信口雌黄,可他们在这眉来眼去都是大伙瞧见了的!” 方鹤安扯扯嘴角冷笑:“陈大姑娘,你也听见了,她说旁人不要脸,上来便血口喷人,这也是大伙都瞧见了的!” 陈元屏听两人在这里指桑骂槐,一时头痛得厉害,偏她那庶妹还要蹦出来现一遭,怯生生地给周意祺道歉:“对不住,周姑娘,我并无此意……” 此言一出,自然是遭了的。那周意祺怒发冲冠,咬牙便上去要撕扯她,却被方鹤安一把拦住,生生挨了她一个嘴巴。 他的脸被打得侧过去,冷冷看向她:“你闹够了没有?” 周意祺心中委屈,又见未婚夫的友人出来帮腔:“行了,周大小姐,别闹了,不过下一场棋,这有什么的。” 另一人也道:“还未成婚,便管得这样严,日后岂不是不许鹤安出门了?” 周意祺被说得想哭。 若真只是下棋,她又岂会如此!是陈元莺,她那般含情脉脉,还借着下棋去碰方鹤安的手——她是着急上火,才发了脾气,可他们就这样当众说她。 顾窈看不懂局势,便只看热闹。此时,却见素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魏娇主动站出来,道: “人家两个的事儿,和你们有什么干系?需要你们出来教训周姑娘?” 第52章 断亲事 顾窈纳闷,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魏娇那小狐狸般的女孩,素来是凑热闹的多,绝不会轻易地惹火上身。 难不成, 这周意祺是她的闺中密友? 其中一个给方鹤安帮腔的男子讪讪,没的话讲。 另一个少年马尾高扬, 颇有些不羁,冷哼:“你又是甚么局外人?我们四个自小相识,熟悉的朋友说一句又怎样, 需要你来教训我们?” 魏娇扯着嘴唇笑了笑:“原来自小相识的朋友就是这样的。” 她语气嘲讽,那少年听得不由火大:“你是何意!” 周意祺一见魏娇出来说话,眸子不可置信地睁圆, 手紧紧地攥起来,想说话又不敢的样子。 她喏喏了两下嘴唇, 鼓起勇气道:“我和你们不是熟悉的朋友。” 一边的方鹤安忽地抬眼,眸子死死地盯着她。 周意祺现下心里极乱,没工夫再去管那个眼盲心瞎的未婚夫与装可怜的陈家女, 跨了一步到魏娇身边:“她才是……” 语气颇有些讨好,却遭魏娇无情打断:“可别,我是见不得这两人任意指摘女子善妒。” 言下之意便是与她无关。 “你!”那少年怒目而视。 周意祺眼圈红得更厉害,正要说话,却有个梳了妇人头的女子靠近, 打圆场:“哎哟,多大点事儿,值得你们围在一起。好了好了,都散了罢, 小孩子吵闹几句便罢了。” 这般闹了一场,又有辈分高的人出来劝解, 围着的人便三三两两地退去了。 而那方鹤安不愿再纠缠,也没了下棋的兴致,拱手行了一礼,便顶着一张印着明晃晃的巴掌的脸去了别处,脸色黑沉如湖底。 陈元莺被嫡母与嫡姐冷眼瞧着,亦是不敢再哭,委委屈屈地走了。 “林姐姐,多亏您解围。”陈元屏迎上前来,亲亲热热地挽了她的手臂。 那姓林的妇人只摇摇头,忽而咬牙去揪缩在一旁的少年:“人家未婚夫妻的事,与你何干!还不给周姑娘、魏姑娘道歉!” 那少年被掐得龇牙咧嘴,迫于淫威,垂头丧气道:“是我冲动了。” 只是心里却在气恼:他哪里有错,本就是周意祺不对在先!没见人家陈姑娘都被她吓哭了么。 这般不在乎鹤安的面子,还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说与他们不是朋友,他算是记在心里了! 林姓妇人先对周意祺道:“阿祺不要生气,他与鹤安自小一起长大,说话没分寸了些。” 又对魏娇道:“魏姑娘,我们家阿越嘴快,但人不坏,你莫与他一般见识。” 魏娇显然一愣,她也不识得这妇人,不知t她为何要与自个儿解释。 但念及她的姓,忽而反应过来。 她福身行了一礼,道:“林姐姐,我斗胆与陈姑娘一起这样称您,此事我亦冲动了,不敢当。” 林书越则瞪了瞪眼,暗暗嘲弄她装模作样,分明方才还那样嚣张。 只是被长姐使了个眼色,摸着脑袋道:“魏姑娘客气了。” 这时,顾窈终于缓过劲儿来。 她说呢,怎么好端端来了个妇人圆场,原是那位显国公家的大姑奶奶,魏娇要议亲的显国公幼子的长姐。 这事儿也太巧了——魏娇那般仗义执言,指责她家的少爷,这林姓妇人还如此态度,看来是真看上了魏娇。 林书雪面色温和,又对着顾窈道:“魏太太,头次见你,倒真如传闻中那般,生得极好。咱们既识得了,不如去我那里喝杯茶?” 她这便发出了邀约,顾窈却不敢应。 林书雪是对顾窈有意了,但显见两个年轻男女相看两厌,这坐在一块儿,让满园子的人看在眼里,可就说不清了。且魏娇那里还有个表哥候选人,不必急着应下。 顾窈婉拒了,只说自个儿年纪轻,得先带着俩女孩儿回去压压惊。 林书雪听出她没法做主魏娇婚事的意思,便笑着过了这话题。 等三人往回走,那周意祺也亦步亦趋地跟上,瞧那样子是魏娇去哪里,她便要去哪里。 魏娇出神没注意。 待回了原本的桌子,酒已经煮好,正咕噜咕噜地冒泡,她方给顾窈与魏嫣倒上一杯,这才发觉周意祺也厚着脸皮落座了。 她冷笑:“周大小姐,魏家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周意祺眼圈红色还未褪去,却不与她争论,只缩着脖子,跟只小鹌鹑一样,偷偷挪向顾窈。 她进门便看出来了,魏娇如今亲近的人是她嫂子。 顾窈劝道:“阿娇,先喝点罢。” 两个小姑娘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左不过是年少时生了龃龉,明明还在乎彼此,却都放不开面子,硬生生冷落了好些年。 这周意祺既然有心和好,魏娇亦看不得她被欺负,不如趁此机会让两人和好。 可魏娇却偏不,一双圆眼眸色极冷,道:“你不要坐我们这里,请你离开。方才的事,即便换了任何一个贵女闺秀,我都会出来说话,与是谁没有干系。” 她说得这般绝情,旁边又有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女子看着,周意祺又尴尬又难过,闷闷地站起来,哽咽道:“对不起。” 说罢便捂脸小跑离去。 顾窈与魏嫣两人面面相觑,不知眼下该怎么开口,却听魏娇道:“大嫂,不成,显国公家那个就算了。” 顾窈心里料到是这个结局,却还是问了句:“因为方才的事吗?” 魏娇道:“他比那不识人心的方鹤安还过分,对友人这般不顾颜面地落井下石,恐怕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若真成了,往后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顾窈微叹一口气。 她这话在理,就如当初她在镖局护着自个儿教训路青柔与何绍川一般,她当是十分讨厌这种人。 只是她一掀眼皮,却见林家那小少爷正捧着个青瓷酒壶站在她们不远处,面色僵硬,胸口起伏,显见是听到了。 顾窈脸肉抖了抖,心里叫苦:即便是不成亲家,也莫要成了仇家啊。 正要起身,那林书越便重重哼了声,转身离去。 魏娇循声回头,见是他,心中也说自个儿嘴上没门,竟在此处就讲出来了想法,恐怕要惹得显国公家不悦。 她苦笑:“如今便只有李家表哥了。” 顾窈也叹气,转头瞧见魏嫣若有所思,碰了碰她的手臂,把魂叫回来,却见她打了个激灵,吓得不轻,不知在想甚么。 “怎么啦?”顾窈问道。 魏嫣面色犹豫,却未曾说出,只摇头。 顾窈看她耳根带了点红色,猜她莫不是有了中意的人,但念及方才她们不注意被偷听了说话,便将疑问咽下,只打算家去问她。 看了看周围,顾窈贴近魏娇,低声问道:“那你瞧见他了么?” 魏娇摇摇头:“他自来爱读书不爱出门,这种宴会大约都是不来的。” 顾窈便又愁该怎么找见李家公子给她瞧一瞧,毕竟也未必一定要二选一,若是李家公子比之林书越还不如呢? 因今日闹出的乱子,这煮酒会办得不甚成功,也许明日京中便会传出陈家女不安分,公然勾引周家姑娘的未婚夫的言论,到那会儿,整个陈家都丢人丢大发了。 陈元屏来送宾客时,脸上的笑都有几分勉强。 至于她的庶妹,却是从那闹剧之后便未曾出来过了。 见着顾窈,她笑得略真切些:“之前张明承办的那马球会你没来,女子队少了名猛将。下次我们再开便是十一月底,那时你可要报名参与,咱们一队,必能拿下他们!” 顾窈点头道好,与她说了再会,这才上了马车。 这一次煮酒会倒是不累,因大伙忙着看热闹,都没甚么人交际。 车上都是家里人,顾窈便问魏嫣:“怎么了,是有什么不错的男儿么?” 她如今这语气可像极了保媒拉纤的冰人,魏嫣也知跟她藏着掖着没必要,便压低声量道:“是,我看后来又有个公子去寻那方鹤安,温和有礼,只说两三句话便劝得他没了怒气。” 她话语间欣赏之意颇为明显。 她沉吟道:“却没见过呢,也不知是哪家公子。” 她从前与庐阳公主玩得好,京中各家的少爷公子可谓见了个齐全,正因此,她总没有看上的人。这回好不容易有个入眼的,却不知此人姓甚名谁,倒是可惜。 顾窈道:“这有什么,我回去便让你大哥查查。” 魏嫣摇摇头:“只是一面,也未必就要押定了。等往后再看看还有没有缘分相见罢。” 自经了禹王那事儿,她对婚嫁虽有些急迫,不想再在大老爷与老太太手底下过活,却也不愿稀里糊涂地定了。 如今她清楚,无论如何,大哥大嫂都是会护着自个儿的,便也算安心。 顾窈便说好,又道:“那月底的马球会还是咱们一块儿来,说不准能再见到呢。” 两人都应下了。 可月底那马球会,却是又多了一个魏妘。 大太太近来亦是在给魏妘寻亲事,怕大老爷再脑子糊涂,送她的宝贝女儿去给哪个做妾。 原本马球会这样的盛事,她必然也要带着魏妘去凑凑热闹的,可她如今身子愈重,实在没法出门。让魏妘一个人去也不现实,这不是明晃晃告诉旁人她们魏家不睦嘛。 便只得请老太太出面,叫顾窈把四个姑娘带着一道,连同好些日子未曾见过的卢佩秋。 那卢佩秋终日闷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听说是生了场重病。 久病初愈,便来寻了顾窈,称自个儿也想出府逛逛。 她比魏嫣还大,老太太如今身子差不管事,可不就急了,总不能吊死在魏珩这一棵树上。 明面上还是一家人,顾窈哪能厚此薄彼,只得都带上了。 可这一场马球会,不仅集齐了京中的各位世家公子贵女,连长久未露面的庐阳公主也来了。 第53章 马球会 马球会是京中素有之传统, 每季一次,年底各家事务繁忙,便移至十一月底。 在马球会上, 是小姐少爷们最佳识人的机会。 不止是官宦子弟,亦有商贾、寒门之流, 可谓是全上京的盛事。 人一多,魏家四个姑娘、一个妇人便显得不算太扎眼。 陈元屏从那日投壶便能瞧出来,顾窈必定精于此道。因而这回, 她仍是在赛场门口接上了几个人,颇有些兴致勃勃:“走!咱们去换衣裳!” 顾窈还想着上回魏娇说的那话,未婚与已婚的不可一起游戏, 问了她,却见她随意摆手:“这算甚么事, 若不往心里去,便没人能管住咱们。” 只是转念一想,顾窈的身份尴尬, 这样的事最好还是能免则免,便道:“那男女赛的时候你不必上,女赛你去林姐姐她们那队便是了,我早早便给你报名了。” 她捏捏拳头:“虽然咱们要变对手了,不过我打马秋十年, 可未必会输给你!” 一少年自她身侧路过,轻笑了声:“不输给她,输给我便是。” 陈元屏抬眼一桥,咋咋呼呼地去打他:“张明承!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陈元屏这便带着顾窈去换了身骑装, 因她身上有三场赛事,便暂时与顾窈分离, 让她自个儿回去。 举办马球赛的场地是个极宽广的草场,t因是十一月末,早没了绿色,光秃秃的。 风霜严寒,主办方便筹款扎了帐篷,供观赛休息所用。 这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白色帐篷树立眼前,顾窈原本信誓旦旦自个儿必定不会迷路,眼下却有些傻眼了。 想了想方才陈元屏与她说过的路线,硬着头皮往前走。 这样七拐八拐,确然见着了个眼熟的人家——却是与她有过争论的曲家太太。 顾窈忆起曲家权势仿似不如魏家,便转身继续,却不防与一人正对上,往后几步才勉强稳住。 她先是垂着眼瞧了那人的脚,是一双男靴。 这倒不妙。 已婚妇人与男子撞上,想也知晓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顾窈微一颔首,只作打过招呼。 可还未走出半步,便听那男子叫道:“窈表妹!” “……”顾窈瞬时破功,忆起这人,脸僵得近乎要裂开。 裴炆钦啊!倒真是冤家路窄! 在这马球会竟也能碰上他! 经了那回她当众与他撕破脸皮,他竟还敢主动叫她。 顾窈不是个记仇的人,却也只是对着亲近之人,对这等厚颜无耻的小人,她一辈子都能记得。 她皮笑肉不笑,并不应答他,提步就要走,未料被裴炆钦一把抓住手腕。 这男子一把鼻涕一把泪道:“窈表妹,我后悔了。我那日不该那般无礼,若是我再忍耐一些,是不是……还能有机会?” 顾窈眼皮跳了两下,静静地注视他。 她心里实在纳闷,自个儿到底是哪一点惹得他注意了?还做出这般令人作呕的无法割舍的丑态? 裴炆钦心里的花花肠子动了好些天了,好不容易遇上她了,自然要与她搭个话。 他的眼神颇有些热切。 多日不见表妹,她今日身着一身火焰骑装,更显美艳。 若非她嫁的是魏珩,那他必然要将她夺过来。 他既然惹了她的厌恶,今次,便索性让她讨厌到底。蹴鞠会换届在即,顾窈的技术摆在这儿,她若出场便必定会有变数。 他只盼她不要去参与,乱了他的盘算。 篷布后,一女子透过缝隙紧紧地看着正在叙话的两人,眸里泛着寒光。 她方才便瞧见了顾窈,又见一男子鬼鬼祟祟地跟上去,便也偷偷过来。 谁知竟撞见了他们这一对奸人叙旧的情景。 可笑那魏珩还因她屡次在京兆尹大人跟前为难她夫君,等她夫君晓得是因后宅之事惹了对方不快,欲要送礼谢罪,却被拒之门外。 她夫君为迁怒,近来鲜少踏足她的院子了。 魏珩那蠢货,却不知他那挟恩图报的表妹在此红杏出墙。 真可谓好笑。 曲太太招手让丫鬟过来,吩咐她去叫人,自个儿在此处看着。 顾窈哪知还有个人在暗处窥着,她已是忍无可忍,不愿再忍,反正那日已打过裴炆钦一回,索性今日再打一次! 裴炆钦说完,眼神希冀地看着她。 下一秒,女子的拳头极重地落在他脸上,还伴有一声尖叫。 裴炆钦被打得晕晕乎乎地坐在地上,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顾窈才不管他,她只瞥了眼那尖叫声发出的位置,随意地甩甩拳头,轻哼一声离去。 余下的热闹,不归她管。 许是这场热身做得好,顾窈很快找到了魏家的四个姑娘,她在她们前头的位置上落座。 她如今代表的是魏家,一人独占大桌子,被来来往往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怎么觉着,所有人都认识自个儿一样。 也确实,自她以泥腿子的身份与魏珩成亲后,便在上京名声极为响亮。 近乎人人都知晓魏家那个挟恩图报的乡下表妹,一时间,京中人人自扰,家里有男孩女孩的,都对远方要来投亲的表亲敬而远之,送些银钱便罢了,但是绝不肯放他们入府。 而近日看她独自一人来此,家中竟无一人跟着,便又嘟囔这顾家女惹了厌弃,这样大的场合都没有长辈来。 顾窈却不知,心里还猜测难道消息传得这样快,她打裴炆钦的事儿这会儿便被人知晓了? 她安安分分地坐在那儿,连桌前的点心都没用——盯她的人实在太多了,她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没一会儿,林书雪来了魏家这儿。 显国公家的位置在第一排,她是特意来寻她们的。 那日煮酒会后,魏家并未派人来主动联络,按理便可默契地不再提及这桩未定的亲事。 可她观幼弟神色,发觉他一个混小子竟少有的气郁,等她故意说起魏家姑娘,还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这可叫她乐坏了。 林家这一代不甚争气,出的都是吃喝嫖赌的庸才,唯有这一个幼弟,对女子没甚兴趣。 可林书越平日里光跟着方鹤安后面,交际圈里又只有周意祺一个女孩儿。 他们林家曾出过兄弟阋墙的丑事,林书越这般,叫林书雪十分害怕旧事重蹈覆辙。 今次林书越对魏娇有印象,可不就让她欢欣么。 如此,她虽娘家婆家势力都远超魏家,却还是巴巴地过来了。 “顾妹妹。”林书雪亲亲热热地叫。 顾窈还当她是来说过会儿打马球的事,连忙迎上去,道:“林姐姐,怎么了?该咱们上场了?” 她神色紧张,又带着点儿小兴奋,看起来当真不像上京城里这些恪守规矩的贵妇人。 林书雪本就有意亲近,见她这般便更喜欢了,道:“未曾,我想着快了,便来与你介绍一番。” 顾窈眼睛悄悄瞥了眼右后方的魏娇,猜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人家既端着笑脸过来,那便没有躲避不及的道理。 她莞尔一笑:“那便多谢林姐姐了。” 林书雪自十三岁起便参与上京马球会,除却身子不适,每每都要上场,不论是婚前还是婚后,皆是队伍里的一员猛将。 只是后来生完孩子,身体大不如前,又有了陈元屏这后起之秀,便没有年少时那般的辉煌了。 她道,过会儿她们属于女赛,队伍里皆是二十岁往下的妇人,对手便是陈元屏那一批。 “旁的倒没甚,只过会儿庐阳公主要下场。殿下好胜,又不许旁人放水,还有个马术精湛的陈元屏,过会儿咱们倒是场苦战。” 顾窈一愣,万万没想到那庐阳公主竟也会参与进马球赛里来,且她们过会儿必定要当对手相见了。 想到那日她们在魏府打的那一架,顾窈忽而有些牙酸——这次须得忍着些,若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架,没有表哥当后盾,恐怕真要完蛋。 她笑了下,多谢林书雪提醒。 林家大姑奶奶又与她絮叨了几句,话锋便往四个姑娘身上拐,道:“我观这几个姑娘都十分康健,过会儿男女赛的时候可上场?” 顾窈摇头,道:“我们知道的晚了,几个姑娘都未曾报名。” 林书雪便道:“正式场虽上不去,却能做替补。我看魏三姑娘身形矫健,正巧那有个姑娘伤了腿没法上场,不如阿娇随我去补上?” 魏娇一怔。 林书雪这前一句魏三姑娘,后一句便是阿娇了,真叫她咂舌。 她身份高,又主动发出邀约,虽明知是为她幼弟,却不好径直拒绝。 魏娇望了一眼顾窈,知她比自个儿还不会处理,便笑了笑:“好,便听林姐姐的。” 顾窈心中叹一口气,眼看着她们走了。 她转头又去看魏嫣,低声道:“你可要上场?你瞧见了么?” 魏嫣也压低声量回她:“未曾,我便不去了,风吹得这样大,刮得脸疼。” 顾窈表示理解。 忽地,却听一直一言不发的魏妘道:“哟,大嫂,你和大姐姐说什么悄悄话呢?也与我和卢表姐说说啊。” 卢佩秋听她此言,看了魏嫣一眼,眉宇间隐隐显出自卑与失落。 原本她与魏嫣是要好的,却让顾窈后来者居上。不,不止是魏嫣,就连大表哥,魏瑜,和其他人,都让她后来居上了。 方才那林家姑奶奶说她们家姑娘看起来康健,却是一眼都未曾注意自个儿。 她这般病恹恹的,哪担得上康健二字。 心中难过,便也没搭魏妘的这话,惹得魏妘横了她一眼,又被顾窈轻轻带过,只哼一声,生气闷气。 顾窈三言两语打发了难缠的小姑子,便瞧见有个宫人款款而来,朝她行了一礼。 那宫女并非之前庐阳公主身边的,t面生得很,大约从未见过。 可自前一回在公主府上被算计以后,顾窈对这样看似规矩的宫女十分警惕。 她便朝她微微一笑:“姑娘有何事?” 宫女道:“魏太太,太后娘娘唤您过去。” 太后? 顾窈脑子里一懵。 似庐阳公主那等时常出现在耳朵里的人物,不甚陌生。 但太后,常年没有风声,等闲不会出来晃的人,今儿竟也会来这年轻人的马球会? 第54章 补罗帕 位高权重者召见, 顾窈即便再摸不得底,也是要前去的。 她在心里缕了缕太后与庐阳公主的关系,皇家祖孙, 若不亲近还好,但若关系好, 今次叫她去,恐怕便是一场鸿门宴了。 魏嫣见她神色犹疑,连身形都僵硬了几分, 自然也替她担忧。 她不过见了几次太后,只知娘娘气度华贵,却并不怎么爱笑, 叫人看了便害怕。 若说太后娘娘是为了给庐阳公主出气,这可能一半一半, 她也不大确定。 但顾窈一人被叫去,已然孤立无援,便不必再乱她心房。 魏嫣低声道:“大嫂, 无妨,你是咱们家明媒正娶回来,有魏家顶着,没事的。” 顾窈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叫自个儿莫慌, 冲她微一点头,跟着那宫女碎步离开。 太后驾临,自是在这草场上最大最高的帐篷里。 那宫女把顾窈带到一帘之隔的外边,道:“魏太太便在此处等着罢, 现下太后娘娘还在与旁人叙话。” 顾窈应了,垂首立在一旁。 本就是十一月底, 这天呼呼地刮着烈风,寒气如刀子一般自顾窈的脸颊上滚过,又冰又疼。 这处又是风口,她不过站了一会儿,脚便僵硬起来,身体欲要打哆嗦,却被她抠着手心死死抑制住。 在旁的地方怎样都行,但眼下太后就在她跟前的地方,她若在凤驾前仪表欠佳,还不知会出何事。 这上京城里,处处都是人精,即便太后不知,让旁人学舌了去,于她亦是一根会伤及身体的利箭。 不知过了多久,顾窈耳边听得一阵阵喝彩,便知第一场马球赛开始了。 这高处视野自然很好,然她一下都不敢转头,也正好那边声音大,让她略微松懈下来的心又绷紧。 忽地,有个女子挑帘走了出来,道:“魏太太,太后娘娘唤您进去。” 这女子亦是一身骑装,通体靛蓝,一束马尾高高束着,绷得额头光洁。双目炯炯有神,眉峰鼻梁高挺锐利,双唇紧抿着,似有高傲不易接近之感。 顾窈想她如此装扮,必然不是宫人,看这样子,倒有些像戏文里的女将军。 她轻声:“多谢。” 不知她是否婚配,便索性不做称呼。 那女子摇头,听她嗓音被冻得嘶哑,伸手替她撩起了帘子,示意她进去。 顾窈舔了舔被风吹得略微干裂的嘴唇,将鬓角碎发撩到耳后,这才提步往里。 纵使在心里与自个儿说了千遍万遍的不怕,如今进了这偌大森严的帐篷里,仍是忍不住心尖发麻。 她低垂着脑袋,只觉上方有一道极其不可忽略的视线凝在身上,知是太后,只得尽量稳住步子,均匀呼吸,不急不缓地走到太后座前下首行礼:“臣妇顾氏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大约是五息过后,上首传来一道波澜不惊的妇人声音:“起罢。” 顾窈这才站起来,垂首立着。 太后道:“抬起头来。” 顾窈心里一瞬慌乱。 她知自个儿的长相不惹长辈喜欢,如魏老太太那样的,更是每每看到她便厌烦,从前还有人传老太太骂她是狐狸精转世。 太后叫她抬头,莫非真是觉得她抢了庐阳公主的夫婿,要替孙女出气? 帐篷内碳火烧得旺,顾窈这会儿被热得手心冒汗,额角也缓缓流下一滴,轻轻地抬起下巴。 她眼望下方,低垂的眼睫遮去了她的视野,只能瞧见脚前几步的地儿。 然而出乎她意料,太后只说了句:“原是长这个模样。” 顾窈摸不着头脑。 方才迎她进来的那女子阔步走到太后跟前,声音含着笑意:“娘娘莫吓她了,瞧她都站不稳了。” 太后挑眉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性情冷淡,平素不轻易为人说话,今日倒变了。 为着她的这句,她道:“好了,顾氏,莫站着了,坐罢。” 顾窈谢过太后,坐在宫人搬过来的圆凳上,双手叠着贴于腹前,脊背挺直,堪称她这十多年里最守规矩的一天。 眼下看来,太后对她似乎没甚恶意,但还是要小心,一切往最坏的地儿想。 忽地,有个宫人递过来一块巾帕,顾窈愣愣接过,不解其意。 难道是叫她擦擦脑门上的汗? 太后的声音恰时传进耳里:“顾氏,此物你可识得?” 顾窈这才细细凝看,摸着上头的绣线,再三确认,正是她从前供给过绣坊的巾帕。 她用的宜绣,收尾是自个儿独创的针法,甚好辨认。 她答道:“这是臣妇绣的。” 顾窈心中纳闷:问这个作甚?是要责问她做绣品挣钱丢了世家脸面? 太后与立在身边的人对视了一眼,虽早已通过绣坊摸清,但现下从她嘴巴里得出确切答案,长久平静的内心都雀跃了几分。 她道:“好!不枉我费功夫寻你!” 顾窈还未弄明白,太后已走了下来,到她身侧:“你瞧一瞧,这个可能缝补好?” 她正被太后的靠近吓了一跳,眼眸轻扫过她的脸,只见她眉梢透出喜意,瞧起来倒与普通人家的老太太别无二致。 不过一瞬,她又去看她手上拿着的物什。 这是一方嵌了金缕丝的蜀锦罗帕,上头绣着两根交缠在一块的枝桠,其上生长着几朵粉色桃花。 技艺精湛,栩栩如生。 这是一件极为精致的帕子,且看太后娘娘的珍视程度,大约保存良久。 可美中不足,这罗帕上有一处黄豆大小的磨损,且在原本的一朵桃花上,看起来极为显眼。 太后娘娘问她此物是否能缝补,顾窈便又凝眉细看这罗帕所用的针法。 走线熟悉,瞧起来与宜绣十分相似,却又仿佛混了旁的。 到底不是细看,顾窈道:“请娘娘容我仔细瞧瞧。” 太后见她面目认真,不似从前那些绣娘见了便打退堂鼓的窝囊样,当即给她,却叮嘱:“小心些。” 顾窈将那罗帕握在一只手中,另一只伸出手指,用指腹摩挲了下那中间针脚密集处。 确是宜绣无疑,但每个绣娘的手艺都独一无二,如她所绣的帕子收尾难解,便是为了防旁人偷她的自创针法。 做此物的绣娘还融了旁的技法,要想缝补此罗帕,并非是件容易事。 顾窈自来对自个儿的技艺自信,毕竟在陈县,她亦是绣坊界响当当的人物。 这罗帕,缝是能缝,却没把握能和最初的样子一般。 且这是太后娘娘挂在心上的东西,她到底有几分忌惮。 顾窈道:“太后娘娘,臣妇能缝此物,但胜算不大。” 太后在此罗帕上已经历多次挫败,这是连宫中绣娘也束手无策的东西,只是她执念在此,定要修补好。 听此女并非像旁人那般斩钉截铁,又考虑到她大约顾虑自个儿的身份,太后问道:“几成胜算?” 见这小妇人嘴唇嗫嚅,犹豫再三,太后又说:“只要能缝补好,哀家必会重重赏你。若是缝补不好,还保持这般样子,那便只作没发生过。” 顾窈将她的话过了一遍,又轻瞟那面色坚毅的姑娘,想此处有人证,再说太后金口玉言,应当不会说假话的罢? 她这会儿已经想到了,她若缝补得好,日后太后便无形中成了她的靠山,她的日子又能好过一截! 顾窈便道:“七成胜算。七成能缝补完全,但与原物必有差距。三成没法修补——” 她停顿了下,还是将心中推算据实说出:“且大抵会比原来的这个破损更大。” 太后脸色一变。 她算是知晓了那些个绣娘为何宁愿挨板子也要说缝补不了了。 原以为她们是没有技术,却不知是怕赌错了赴死。 照她初时对此物的热切,即便拼上那三成失败,亦是要试一试。 事后若不成,定会恼怒处置她们。 经年累月的期待落空,反让她对必然要补好此物的执念淡化,只是有个念想留在心里。 顾窈说的这话,她听进耳朵里,眉峰蹙着思考。 缝,自然是要缝的,却不晓得这顾氏女靠不靠谱。 毕竟才十来岁,比那些个老t练的绣娘年轻许多,不知是否初生牛犊不怕虎。 太后沉吟一番,望了望这方罗帕。 此物承载了她这几十年宫中生活的企盼,是情感所系,亦是钟爱之物。 即便是烂个更大的洞,也已失望这么多回了,不算大事。 太后道:“可。” “顾氏听旨,令你即日起为哀家缝补这罗帕,一月为期呈上。” 奖惩未说,那便是不定。 顾窈一时又后悔冲动了。虽则她十分自信能修好,那三成修不好亦是被夸大了的,但还是有些忐忑。 太后懿旨虽是口头下的,但亦没有后悔的余地,顾窈只得领旨谢恩。 太后又象征性与她讲了两句。 说她与魏珩新婚,当和和美美,不必为谣言伤怀。 顾窈这才晓得连宫里的太后也晓得了他们的事。 她问及骑装,便叫顾窈回去准备马球赛,不必在此了。 她后背淌的汗慢慢消了,听到太后唤那英气女子:“灵儿,你去送一送顾氏。” 顾窈连声道谢,出了帐篷不远,又是对身侧女子道:“多谢灵儿姑娘解围。” 她说的是她处处进去时,对太后胆战心惊那会儿。 女子只摇摇头,道:“此事你不必忧心,只管放手去缝补。是我为太后娘娘搜罗绣娘,恰巧寻见了你。若此事不成,我必会站出来担责。” 顾窈一愣,知她为太后寻人,是分内之事,其实无需对她许下承诺。 她心中又是感激,道:“多谢。” 英气女子道:“你也不必叫我灵儿姑娘,我叫陈言灵,你唤我言灵便是。” 第55章 出变故 陈言灵? 顾窈听得这名儿, 只觉十分熟悉。略一回忆,便想起魏珩曾提起过她。 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吵架,她误以为他欺骗自个儿上街与女子私会, 那会儿他说的正是这个名字。 顾窈恍然:“陈……” 她又拿不准主意该称呼什么,魏珩说她是他下属, 那陈言灵必然也有职务在身。 陈言灵见她犹豫,便知她当是在魏珩那里听过,遂道:“我在魏大人手下, 不过一小小校尉,你不必客气,唤我名字便是。” 顾窈对本朝律例不甚了解, 但知她一个姑娘家,能做校尉, 实在不常见。且她面目虽冷,但说的话却实在。一想到自个儿曾误会她,心里不由有些别扭。 她道:“……言灵。” 陈言灵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来, 略僵硬,想来平素也是不常笑的。 她余光瞥了眼这比她还小的魏夫人,着实有几分好奇。 她数年来在京外行走,不闻京中之事,骤然听闻魏珩成亲, 且从传言来看还是被迫,自然纳闷是怎样一个奇女子,连那冷面阎王都能拿下。 后来回京,又发觉她在外接绣活, 更是难解。嫁到魏家做太太,怎会让她凭手艺赚钱? 顾窈心里也在想。 这陈姑娘看起来这般冷, 倒让她不知该说些甚么了,毕竟初时表哥这般,她也是没话说的。 思来想去,便道:“看你也着骑装,过会儿上场吗?” 陈言灵点一点头,道:“我参加第三场。” 顾窈眨眨眼。 那便是她们那一场了。 陈言灵以女子之躯做校尉,想来实力必然不差。那对面的阵容,光是悍将便有陈元屏与陈言灵两个,还有庐阳公主这个疯疯癫癫的。 林书雪想赢,可不简单。 顾窈又问:“你与陈元屏陈姑娘是?” 陈言灵点头:“我们是堂姊妹。” 顾窈心中咂舌,人家姐妹一体,那马球赛可谓是难上加难了。 说着说着,二人便走到了马球赛场的边缘围栏处。 这里接近两球门柱,远远地瞧见有几匹马在朝此处奔来——再瞧最前面的,却是魏娇! 顾窈眉尾一瞬挑起,手抓住最上截的栏杆,垫脚去看。 她目力好,轻易便瞧见如今魏娇身边围着的是林书越、方鹤安等人。 从马儿胸前的彩花颜色看,魏娇是被对方阵营给包围了。 她知林书雪邀请魏娇参赛,是为撮合她与林书越,但哪个撮合是叫他们当对手的! 魏娇手持弯月球仗,双腮透红,额间满是大汗,想来是因控马奔驰这项运动,她实在太久没做过,连上回她们在春和景明玩蹴鞠,她也没上场的。 眼见她被周遭几个男人挤得连球仗都拿不稳,却还是死命地守住小球,顾窈一时心急,去瞅她的队友在何处。 真看见了,却又只能在心里骂那人蠢钝——连马也不会骑,玩得什么马球,这不是白白拖累了魏娇。 她一人,如何能应付得了围攻。 正骂着,却见那林书越不知与方鹤安说了些什么,竟换了他当前锋,死咬着尾巴驾马,很快便与魏娇到了并驾的位置。 他与她说话,魏娇并不理,反又挥出一杆,将那马球又打远,与球门只剩一点儿距离。 魏娇见状,又是一声轻喝,驾着马儿飞驰。 林书越紧随其后。二人同争一球,气氛紧张,许是着急,魏娇打了个空,想攥紧缰绳调方向去追,却阴差阳错地被林书越一杆打到了她的马腿上。 马儿痛而嘶吼,抬起马蹄,颠得魏娇被甩出后方几米,直直地往地上砸。 顾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大叫:“阿娇!” 不说她如今充当的是长辈,要保证带出去的每个姑娘的安全,只说她与魏娇要好,便见不得她受伤。 况马球场上马蹄纷杂,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魏娇被甩出去的那一刻,头脑一片空白。心中后悔,她不该应了林书雪来参加马球赛,更不该因讨厌林书越便与他夺球,明知他让着她还得寸进尺。 现下好了,她不会要惨死于马蹄之下了罢。 只她大抵命不该绝,极速地下坠之后,她的身子砸在了一匹马上,还有一人。 二人一同从马上滚下来,痛得魏娇龇牙咧嘴。 变故突发,一伙人见出了事,早顾不得打马球,纷纷下了马朝这里奔过来。 林书越是头一个赶到的,他心脏砰砰乱跳,竟有些后悔自个儿方才让她放弃。 眼下出事,他难辞其咎。 他一个箭步半跪下来,想要去扶魏娇,却深觉二人身份不合适。 只一个犹豫,魏娇已扶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身后赶来一人将林书越推倒,慌里慌张地揽住魏娇,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魏娇头晕目眩,哪里能听进耳朵里。又是一恍惚,又有个人赶到她身旁,轻声:“阿娇!你吓死我了!” 正是赶来的顾窈。 她方才一见她出事,立时翻越了栏杆跑过来,只盼她莫要受伤。 魏娇瞟一眼身侧的周意祺,将脑袋倒在顾窈那边,道:“大嫂,我没事,就是疼。” 她只是被摔得有些肉疼,但骨头显见是没事的,却不知当她肉垫的那个如何了。 顾窈松了一口气,道:“没事就好。” 她朝旁边望去,却见接住魏娇的正是那个被她骂蠢钝的不会骑马的男子。 此刻他双目紧闭,脸侧被地刮出了血痕,不知是死是活。 他也是倒霉,骑得那样慢,连包围圈都没进去,但哪能想到魏娇被马甩到了后面。 顾窈道:“这……” 林书越也瞧见了,眉心一跳,忙扑过去:“李公子!” 紧接着,后头的人也赶过来,还带着担架,没多长功夫便把那昏了的男子抬走。 魏娇自然也是要去处理下伤口的。 顾窈扶着她,正要抬步,忽地想起方才紧急之下没空管陈言灵。 她回头去寻,发觉她早已不见了。 · 几人到了就医的帐篷,此处人已有不少,有因看得太过激动晕倒的,有被马踢了的,有不慎用球仗打到自个儿的,毛病层出不穷。 但世家举办的比赛,郎中自然管够,因而也还算井然有序。 一见又新进来人,且还有躺着的,有俩郎中过来,唤他们把晕倒的男子放下,便开始诊脉。 魏娇在边下看着,由个医女处理伤口。 她紧紧握着顾窈的手,时不时被药膏抹地脸上抽搐。 顾窈以为她是痛的,连声安慰:“马上就完了。” 魏娇却看向那被掀眼皮扯舌头的男子。 林书越认得那人,那便必然与他们林家是同个圈子里的。 她砸晕人家,过会儿被找上门该怎么办? 正想着,却忽有五六人闯了进来,一见到还躺着未醒的男子,胡天喊地地奔过来:“阿韫!” 这五六t人俱是女子,想来是他的姐姐嫂嫂一类的长辈。 而魏娇看得其中一人,眼眸睁大,极其不可置信的模样。 顾窈一见,以为她又痛了,忙问:“怎么了?哪里疼?” 魏娇咬住唇,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道:“大嫂,原来他就是李家表哥。” 经年不见,她未曾认出早变了模样的李韫,但长她十来岁的李家表姐却还是原样,只眼角有些细纹。 顾窈与她对视,亦是发蒙。 这谁能料到,竟凑到了一块。 这时,林书雪也过来了,押着林书越一道。 到了他们跟前,她骂他愈狠:“你真是太不像话!比赛场上把人家马给打了,害得阿娇差点出事!” 顾窈见那林书越垂着脑袋,确有些丧气的模样,便知他也是真心悔过,忙道:“林姐姐,别这样,此处人多呢。” 魏娇也道:“林姐姐,我没事的。” 她一开口,林书越的眼圈便有些红。 他也悔自个儿冲动,挥球仗的准头也差,竟害得她飞出去。 若非有人垫着,必定是重伤。 他闷声闷气道:“对不住,魏姑娘。” 说罢,他便半跪下来,朝她拱拳,一副不肯起来的模样。 魏娇一愣,被这帐篷里所有人都盯着,尴尬得脚趾都缩起来,忙冲他摆手:“林小少爷,我真没事,你快别跪我了。” 林书越执拗,不肯起来,林书雪也便不管他了,与顾窈一道去那边寻李韫。 毕竟他才是受了重伤的。 到了跟前,那李韫已然睁眼,呆呆地望着帐篷顶,虚弱道:“阿姐……阿嫂……我这是怎么了?” 他只记得从天而降一黑影,将他砸得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便浑身剧痛。 李家的女人们已哭成了一团,见他醒来,忙道:“无事,你醒了便好,可有哪里不适的?” 李韫道:“哪里都不适……” 顾窈与林书雪见状,硬着头皮来请罪。 她们两家都算是始作俑者,可怜李韫这个无辜被牵连的了。 李家人晓得是魏娇砸的,两家有亲缘关系,又在议亲,自是不好怪罪。而林家,身份不比他们差,亦是怪罪不得。 且林书雪姿态低,更不好咄咄逼人。 李家身份最大的女子勉强道:“无妨。” 那李韫也说:“世事无常,我既醒了,二位就不必太过自责。” 他倒是善解人意。 林书雪与顾窈又是一番道歉,承诺必会上门谢罪,便把地儿还给了他们自家人。 李家女眷们心疼得个个都在抹眼泪,再待下去实在不合适。 刚回魏娇那里,便听得一声号角声吹响——第三场比赛,正在预备中了。 魏娇道:“林姐姐,大嫂,你们去罢,不必留在这儿。” 此时,魏嫣也喘着气赶过来了,道:“我照看三妹妹,你们快去。” 二人便只得紧赶慢赶地跑去赛场。 临走前,林书雪还警告林书越:“你必得想出个道歉的法子,让李公子与阿娇谅解你。” 第56章 红蓝局 这第三场乃是巾帼英雄专场, 一个男儿都见不着。 仍旧分为红蓝两队,红队乃未出嫁的闺秀,蓝队乃成了亲的妇人。只参赛人员不同, 但规则都是相同的。 一队十人,先打入十球一方即为胜利。 赤膊鼓手双手用力, 捶响极高大的巨鼓,鼓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扩散到远处。 两方队伍齐齐上马, 皆是利落干脆。 又是三声锣响,第三场马球赛正式开始。 马儿如利箭一般射出,驾马之人束发飘扬, 好生神气。 天气虽严寒,但看台下视野比帐篷里好, 乌泱泱的人挤在一块儿,倒也不觉得冷了。 这有人有比赛的地儿,自然少不了赌局。只是这回, 却几乎是压倒性的下注。 都是在上京混的,如何不知红队那边有个常胜将军陈元屏,且她的堂姐陈言灵亦是上场,这位可是个大名鼎鼎的女杀器,武力之高便是镇国将军家的小子们也不敢惹。 又有个嚣张的庐阳公主, 蓝队便是想赢,也要掂量掂量她。 只这三人,就够蓝队喝一壶的了,更遑论还有其他厉害的闺秀。 “押红队押红队!” “这结局已定, 往常没有陈姑娘与庐阳公主都是胜了的,何况现在。” “押蓝队, 一百两。”那办赌局的人一听这数目,忙抬起头,却是魏珩与沈云羡两人。 主办人不由讪讪,这正是成亲那日开玩笑过火的周家少爷,周锦延。 自那以后,魏珩便不曾与他有过来往,今儿还是他们这么些时日以来头一回说话。 沈云羡见他呆愣住,笑着过来揽住他的肩膀,道:“你小子!还不记下!我们魏大爷给自家奶奶砸银子,吃什么惊呐!” 周锦延反应过来。他在家里是最不成器的那一批,全靠着跟魏珩后头经营庄子挣了些脸面,可那日嘴贱以后又重回了从前的境况。 他不知魏珩这素来不碰赌局的人怎么来了,但瞧沈云羡这般,必然是他从中游说了。 周锦延忙乐颠颠地记下,又笑得露出牙花来:“那我也给嫂子押个六十两,嫂子必胜!” 这模样颇有些狗腿了。沈云羡笑捶他一下:“你都下注了,那我也给嫂子押个八十两罢。” 周锦延疑惑道:“羡哥怎么不投红队?陈家姑娘不是回了么?” 沈云羡嘴角笑容一僵,狠剐他一眼,并不作答。 周锦延望向魏珩,见他面色淡淡,只得缩了缩脖子,不知自个儿是不是又说错了话。 有他们三人几百两地砸,加上有旁的选手的夫家下注,赔率便又拉回去了。 沈云羡还道:“阿珩,你对你那表妹是好,不过这旁人家里夫人管钱都严,你这一百两砸下去,啧啧,她不同你翻脸?” 魏珩眸色如墨,掀开眼皮去寻马球场上顾窈的身影。 他倒是想让她管钱,可她每日尽忠职守地算账,却从不问他的月俸、田产。她端得一副自由自在的鸟儿样子,从不提要求,魏珩却期盼着她能如旁的妇人一般将爷们哪里都管着。 她若对他有了牵挂,那自然便飞不走了。 心里如此想,面上却不显,道:“钱财乃身外之物。” 沈云羡暗骂他好面子,又邀了他去最前面坐下。 这第一回 合,她们彼此试探的功夫已然过了,战况开始变得激烈起来。 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之上坐着神采飞扬的庐阳公主,她紧盯着顾窈,她去哪儿便都驾马跟着。 顾窈无法。原本她在这上京的交际圈里不算出名,大伙儿都不熟悉,林书雪便叫她可藏拙突围。可一个陈元屏,一个目睹了她身手的陈言灵,还有一个有旧仇的庐阳公主,三个人都盯死了她,她便是再有本事也没法一打三。 她昂头远眺,眼见林书雪那里已夺过了马球,忙用双腿一夹马腹,看准庐阳公主与陈元屏之间的空挡,驾着小马冲了出去。 她这匹是才满五周岁的小马,身形比她们的都要矮半截,比之庐阳公主的好马更是娇小。但也多亏了娇小,才让她钻了空子。 沈云羡一拍手:“倒跟个泥鳅似的!” 魏珩眸中也流露出淡淡笑意。 顾窈虽冲出去了,但那三人还是紧跟着,而林书雪那里亦是被其余几人围攻,她无法,只得大喊:“传给我!” 林书雪见对面最强的三个都在她那里,本是犹疑,但自个儿这显然也对付不了了,只得无奈挥出一杆,企盼她莫要掉链子。 那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于顾窈前方,她亦挥杆,倒是接到了,可又将球送了出去——且还是送给敌方阵营! 林书雪双目怒睁,道:“顾窈!” 陈言灵三人见状,也不再围着顾窈了,转而去护送红队接到球的那女子,以防被蓝队偷袭。 只庐阳公主留下一句嗤笑:“蠢货!” 听得顾窈向后面赶来的林书雪解释:“对不住,我传错了……” 她畅快喝马离去。 眸光在看台席上转了一圈,见魏珩面色无异,又是嘲讽: 这么一个蠢货,亏他娶回家,到时候也只能生出个蠢货孩子。 “咣啷”——锣声打响,红队得一分。 紧接着第二回 合、第三回合,到第五回合,皆是红队得分。 众人的目光微妙,不由自主地都往那站得笔直的青年身上看。 他那夫人,总将到手的球传给对手,确认不是去捣乱的么。 有礼如林家大姑奶t奶,都气得胸口起伏、头顶冒火了,再这么下去,蓝队必输无疑啊。 场上,陈言灵三个亦是有所发现。 那顾窈,仿似红蓝不分。 这五个回合下来,能看出她的马术佳准头好,精力充沛,但最要命的便是,她总把球传给敌方阵营的人,从而功亏一篑,使得比分落后。 倘若她与上京这些贵妇相熟,便也可识得队友,偏偏她今年才来上京,除却林书雪外,可谓压根不认得人。 庐阳公主哼笑:“没用的东西,连红色蓝色都分不清。” 她们三人已不再对顾窈穷追猛打,连陈元屏也隐隐后悔:早知便不叫顾窈上场,否则这般赢了,倒有可能让人家说她们胜之不武。 顾窈也仿似破罐子破摔了,不再追逐马球,反而守在蓝队的球门处,但凡来一个便拦下来,再击球到林书雪那里。二人配合下来,倒也拿到了四分。 双方比分胶着,陈言灵开始发力,由陈元屏在前做冲锋乱顾窈视线,她则当那个真正击球的人,而庐阳公主则紧跟林书雪,对她虎视眈眈,绝不让她拿到马球。 只听“砰”一声,陈言灵的眸子紧盯着那小球,眼见它掠过顾窈,往那球门射入之时——忽地被顾窈挥出一杆子,风力将那球吹歪,打到球栏上。 陈言灵咬牙,已转头看向林书雪,欲要去抢,然顾窈却已经动了,她不再传球给旁人,反而自个儿喝马前行,握着缰绳疾速奔驰,将那少年的马儿跑出青壮年的飞影。 她们三人里,没人盯着顾窈,其他人又没她那样骑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拿到一分。 五分,平了。 马球赛磨人,怕参赛选手出事,也怕马儿精力不足,中间留了两刻钟休息。 红队那里聚在一块,将顾窈与林书雪两个并列为重点对象,一不能让林书雪拿到球,二不能让顾窈守球门。 只要把顾窈往中场赶,即便给了她球,她也会自个儿把球传给红队。 顾窈那里,才出场便瞧见了候在马棚的魏珩。 她眼睛一亮,极快地下马到他跟前,甜甜叫道:“表哥!” 魏珩嘴角忍不住上翘,听她这般声音,便是有再多不愿让她与自个儿算太清的念头也抛之脑后了。 他拿了帕子出来给她擦汗。 小姑娘额发被汗湿成了一缕缕,额间、耳后、颈脖全是细汗,他用手抹去了她鼻子上的,道:“哪儿酸涨么?我给你揉揉。” 顾窈便乖乖伸出手臂给他,由魏珩给她揉肩胛骨。 他的手劲刚好,在那酸痛之处用力,开始虽麻,渐渐的便消退了,轻松不已。 顾窈龇牙咧嘴过后,又看他给小马喂草料。他只字不提她在赛场上的表现,她却想听听他的看法:“表哥,我方才打得如何?” 魏珩道:“甚好。先藏拙,再出击,好战术。你何时去看书房里的兵法了么?” 顾窈被他夸得心花怒放,脸微微泛红,自谦:“倒也没有……” 终究是忍不住,顾窈笑出声来,喜滋滋地把脸贴在他肩上,哼哼:“表哥,我肯定能赢。” 魏珩答道:“我也信你能赢,方才押你赢投了一百两银子。” “!”顾窈一惊,杏眼睁圆,跟着重复,“一百两?!” 魏珩蹙一蹙眉,道:“怎么了?” 顾窈心中滴血。她虽相信蓝队必然能赢,但这一百两就那么轻轻松松地抛出去,若是有个万一,也实在太让人难受了。 紧接着,又听她那豪掷百两的夫君道:“我素来是不管银两的,这里投一点,那里放一点,仿似还有些没收回的账。” 顾窈的心更痛,气鼓鼓看他:“你怎能如此大手大脚!” 她也是管了家以后才发现,在魏家,魏珩赚得最多,交得最多,但他明面上花得最少! 若全拿钱出去乱造了,那也太浪费了。 魏珩道:“那怎么好?我素不爱管钱。” 顾窈:“哎,那就——” 忽地,锣鼓声响,比赛又即将重启。 顾窈忙道:“咱们晚上再说!” 魏珩笑:“成,过会儿结束了我等你一块儿家去。” 她被他扶着上马,攥着缰绳欲走,又回身看他: “表哥,你等着,这一百两指定亏不了。” 第57章 胜比赛 这下半场, 顾窈再一次打乱了红队的节奏与战术。 才开始,她便勒着缰绳满场地乱窜,不仅冲陈言灵三个, 更冲她们其他的队友。偏偏她并未伤及选手,贴着犯规的边界走, 谁都拿她没办法。 再者她再不往球门那儿去,红队派出来紧盯球门的人便算浪费了。 她既满场乱飞,十来个驾马的选手亦是纷乱, 马球在几十只马蹄下来回滚动,她们连挥杆的机会也没有。 这般一来,又让顾窈趁乱打进去了两分。 眼见她一球又一球, 原本喝彩的人群渐渐变得沉静,实在不知前几局打得那样烂的蓝队是如何得分。 而陈言灵那里已恍然——这女子正是扮猪吃虎, 看似毫无章法,实际都按照她的法子走,反倒她们这一队和提线木偶一般, 白白送分给对方。 蓝队只差三球,陈言灵叫庐阳公主与陈元屏看紧顾窈,自个儿则守在球门这里,绝不让她有可乘之机。 只剩三分,顾窈反倒不窜了, 慢悠悠地驾马,连带着紧跟她身后的两个姑娘也显得闲情逸致。 庐阳公主压着火气,道:“顾窈!你还打不打?!” 顾窈笑嘻嘻地回头:“我的马儿累了,让她歇歇再跑。” 陈元屏明白, 她这是在磨她们二人,拖住她俩, 林书雪和其他人那里便更有胜算些。 她等不及了,偏头道:“殿下,你看着她,我先去那边。” 她心知庐阳公主与魏家之间的龃龉,此时在赛场上,由她们对上对红队最有利。 虽则她内心还是更喜欢顾窈的。 但战场无朋友。 庐阳公主应了,凤眸死死地瞪着这优哉游哉的女子,恨不得把她身上盯出个窟窿来。 顾窈则慢慢吞吞地摸着马头,嘀咕:“好孩子,多歇歇。” 红队扳回四分后,顾窈仍是这副样子。这回便只有庐阳公主来看了,只是她更瞧不起顾窈——觉得她吊儿郎当,连在赛场上都没有端正的态度。 索性就要赢了,她轻哼:“真不知魏珩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废物。” 这赛场之上讲这等闲话,又是与她夫君相关的,顾窈本可以不理,然她眼珠子一转,嬉皮笑脸地答:“我表哥钟情于我,婚前便屡次求娶。” 庐阳公主瞬时炸了,手举着马鞭指向她:“你说谎!” 自魏珩高中探花以后,她明里暗里不知说过多少次,让魏珩去请旨赐婚,连整个魏家都成了她的说客,可他就是心如冷铁,死活不应。 偏偏父皇那里态度也不明了,她每每提起都被含糊过去,到最后,她只能死死地看着魏珩,让京中所有姑娘连瞄都不敢瞄她。 庐阳公主想得简单:拖你到二十二岁、二十五岁,甚至而立之年,到那时,总该娶我了罢? 可前防万防,没防住顾窈这个进京不过数月的泥腿子。 庐阳公主一双眼中满是阴霾,恨不能刮花她的那张脸。 顾窈仍旧笑眯眯的,在庐阳公主看来甚而是故意那样,表演恩爱给自个儿看:“我为何要说谎?我表哥那人,除了他自个儿,他会听谁的话?” 片刻后,只听场上爆发出一声尖声怒吼:“顾窈!我要杀了你!” 前排的周锦延与沈云羡齐齐站起,毕竟离得近,看热闹也方便。 见魏珩这个正牌夫君还坐着,沈云羡道:“怎么?不怕公主把你表妹给撕了?” 他的手指在另只手心里轻敲,淡道:“坐着罢,莫挡到后面的人了。” 若他没猜错,这第三场,就要结束了。 场上,顾窈快速策马奔驰,身后庐阳公主如同疯狗一般紧咬不放,原本正围攻林书雪她们的蓝队人被闹得个人仰马翻,而就是趁此机会,林书雪先于顾窈一步,带着马球飞驰。 三人如一道道闪电,很快到达球门,林书雪攻出一球,直奔守卫球门的陈言灵而来。 而她早有准备,挥杆欲要拦下,不料那球却是撞在了球栏上,被反弹回去,正好到了顾窈那里。 她挥出球仗,而陈言灵的手还未收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杆进洞! 余下两球,三个人又重新死咬顾窈不放,她也不再整些幺蛾子,反倒积极t地传球。 陈元屏还道她莫不是放弃了,要好好打,却忘了她自个儿是个色盲? 然而这第一球,顾窈传给蓝队另一魁梧女子,进球后还一脸茫然,仿似不大相信传对人了。 第二球,因红队失分彻底癫狂,她索性也四处抢球,捣乱完以后拿到球,径直传给红队守在球门边的姑娘。 红队人人眼睛亮起,心骂她果然红蓝不分的同时,又多谢她拱手让分,终于要胜了! 然则,那球却从红队姑娘的手肘下方掠过,被她身侧的蓝队娇小女子接了个正着,一仗打入球门之中! 蓝队,赢了! 十个女子扔了球仗,自马上下来,挽着手一道欢呼。 最后一分逆风翻盘,让她们如何不激动! 顾窈也欢呼大叫,直道痛快。 林书雪笑看她一眼,从心底里服了。 这女子上场以前便与她说,要演一出戏给她看,她虽不明白,却也静观其变。 后来见她造个色盲假象,又是冲动行事,她索性也演上了,怒斥于她。 林书雪从未想过,一个出身乡野的姑娘,能比上京中人身手更好,甚至头脑转得更快。 她眸光掠过那平静落座于两个激动友人之间的男子,他沉稳自如,只眼底有丝丝笑意。 若是顾窈,这般可爱又机灵的女子,难怪他会倾心。 红队那里,则是异常沉闷。 今时不同往日,有陈言灵这么个会武功的校尉,又有庐阳公主这个身手好又身份尊贵的,比之从前可谓实力大大增强,然而她们却败了! 且对手还是那个从乡下来的,对魏家探花郎挟恩图报的粗鄙女子! 一想到她方才在场上胡乱表演,她们便气得牙痒痒。 陈元屏虽在这马球赛中屡屡夺冠,却知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了场比赛事小,但不服输事却打了,她道:“咱们谋略不如她们,败了也莫要丧气,下回吸取教训便是。” 庐阳公主却气得脸红,她心里一清二楚,若非她方才被顾窈激得屡次发怒,扰乱了场上局势,红队大约不会输。 她沉着脸走到顾窈面前,道:“你等着。” 顾窈弯眼笑笑。 她发觉,来了上京以后,她愈来愈喜欢微笑面对他人。 从前生气得十分浅显,倒显得自个儿没用,如今笑嘻嘻的,反能把旁人气个半死。 果然,庐阳公主脸色一变,狠剐了她一眼,转身往那最高最大的帐篷而去。 告状去了。 顾窈看着她走远,又被围上来的魏娇魏嫣拥住,两人一个接着一个道: “大嫂!没看出啊,你这么厉害!你不知道,方才那些一门心思押红队胜的人,他们脸都绿了!” “大嫂以后可算出名了,这马球打得好,日后皇家马球赛亦可参与!” 顾窈眼下对甚皇家马球赛不感兴趣,她打马球只为疏松筋骨,若是要给那些达官显贵看,还得束手束脚,岂不麻烦。 魏嫣又有些犹豫,道:“不知公主去太后娘娘那儿,可会有事……” 顾窈腰杆挺硬了些,嘻嘻笑了声:“无妨!” 她还得帮太后娘娘缝补罗帕呢!有本事在身,不怕! 顾窈眼睛四处乱看,终是在不远处瞧见了魏珩,他朝她微微一笑,做个口型“不急”。 此处女子多,他来也不合适。 顾窈一想到他那一百两银子不但没亏,反而还翻了几倍进口袋,一时心花怒放。 又是惋惜,早知有这等好事,她要把自个儿的积蓄全投进去才好! 她便又神神秘秘地问魏娇魏嫣:“方才你们押我赢了么?” 二人对视一眼,面色尴尬。 就红队那阵营,明眼人都知该选她们,可偏偏出了顾窈这么个变数。 顾窈一瞧,便知她们没有。她摆摆手,颇有些幸灾乐祸:“那你们亏大了。” 她又道:“不过你们大哥赚大了,过会儿让他请我们吃糕点!不如今晚不家去吃,去酒楼?” 她在这碎碎念,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魏娇与魏嫣两个也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顾窈还未曾在上京大酒楼里正正经经地吃过一餐,从前与何伯伯他们都是下小馆子,她越想越馋,正好也饿了,道:“快走快走!” 与魏珩汇合过后,免不得又要听一番他那两个友人的恭维。 二人都说多谢她使他们翻盘,看个马球赛倒还净赚不少。 顾窈听得喜笑颜开,雪白的牙便没藏起来过。 魏娇嘴快地说了大嫂要请客,魏珩便也应下来。 他虽更想与她两个人回小院里吃,但她们这么点小心愿也是要实现的。 沈云羡道:“那敢情好啊!我也去!宰你们大哥一笔大的!” 周锦延跟着:“我也去!今儿赚了不少,全靠嫂子,我请嫂子喝酒!” 那陈元屏路过,也叫嚷着要去,连带着她堂姐陈言灵,无奈地被她拽着一起。 这般一来,人便多了。魏珩索性叫了冬生先走,去定酒楼的包厢。 又去使人问一问林书雪。 她很快便过来了,拖着她那小弟林书越一块。 余下的,李家公子要赔罪,却得以后了。他醒来后不久便被抬回家去了。 几个人分别坐了马车前往,魏珩与顾窈却还在马场,因还有俩人,魏妘与卢佩秋。 魏家五个女子一道出门,现下那两人却没有了踪影,不知是贪玩还是出了甚么事。 顾窈道:“不若找人问一问?陈家与张家开的,寻他们的管事问问……” 说罢,那魏妘却不知在那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紧拽着卢佩秋一道。 她脸上带笑:“大嫂不必找我!我们来了!” 顾窈见她语气亲昵,面上的表情却透着股不对劲,兴奋又诡异。再瞧卢佩秋,她双眼泛着红色,仿似受了什么打击。 可她这些日子素来都是如此忧愁多思,顾窈闹不明白,只以为她又钻牛角尖了。 她狐疑看了二人一眼,将去酒楼用晚食的事说了,魏妘却摆手: “我与卢表姐便不去了,大哥大嫂去罢,我们乘马车家去便是。” 第58章 醉云天 纵使听魏妘这样说, 顾窈心里却仍觉怪异,怕她二人出事,索性与魏珩一道弯了路程送她们回魏家再去酒楼。 这酒楼名为醉云天, 以酒闻名,素有不少文人骚客来此醉酒作诗著文, 留下不少惊才绝艳之作。 顾窈与魏珩两个到了,被径直迎上了顶楼,因路上费了不少时间, 包厢里的几人已然开始小酌。 这赛后庆祝,便也算作是友人小聚,便没有那么多礼分为男女席, 只是林家两姐弟挨着,待魏珩与顾窈补上缺, 也算使男女分开了。 见他二人进来,那沈云羡捧起酒杯,兴道:“来, 今日要多谢咱们魏大人做东,也要谢嫂子英勇夺冠!” 魏嫣捂嘴笑:“只谢我嫂子一人便是,毕竟是她先说的要请。” 沈云羡道:“魏大姑娘说得有理!来来来,大伙敬嫂子一杯!” 顾窈也弯眼笑,被起哄饮下了一小杯。那酒有些烈, 不似青梅酒那般甜,却有回甘,十分好品。 大抵是受情绪影响,她胃中暖融融的, 又伸手接过一杯。 这第二杯,他们便说是敬他二人, 嘴上都说了些漂亮话,又是郎才女貌,又是探花郎娶了个巾帼英雄回家,让顾窈乐不可支。 这酒喝得已然开席了,毕竟才十个人,且还都是相熟的,便没有那样客气地说些场面话,皆在一块说说笑笑,玩玩游戏。 林书越是个混世魔王,与周锦延、沈云羡凑到一块儿,虽之前因年龄不大熟络,眼下喝了几杯,便与那两人划起了拳。 若全是男儿,那输了必定还带点儿不着调的惩罚,例如脱衣服、唱带点儿颜色的歌等,但此时女眷众多,他们便改为一只手单独撑在地上悬空。 魏珩不参与,只眯眼看了看身侧的表妹——她双手托腮,清凌凌的眸子悠悠转在他们三个那儿。 虽是冬季,但这包厢里炉火旺盛,那三个混不吝早将外披脱去,显露出肩阔腰细的好身材,一边喘气,一边在那儿搔首弄姿。 这词不好,魏珩平素从不用,但看了看三个男人因呼吸起伏而愈发明显的胸肌,他用两指叩了下桌子。 幸而表妹虽沉迷了小会儿,却还能收回视线看他这个正牌夫君。 她仿似轻轻咽了下口水,颇有些躲闪地问他:“怎么啦,表哥?” 底气不足t。 魏珩淡道:“无妨。” 顾窈心虚眨了两下眼——好罢,虽然她以前看过的尺度更大,但眼下身处这般女子众多的热烈场面,便忍不住的激动。 没见陈元屏都叫好了么! 她觑了眼魏珩的神色。没甚变化,看不出来心里怎样想,她这个表哥素来是喜怒不形于色,她就没猜准过。 正要转过头继续看,手忽而被攥住。 顾窈微微侧头朝他看去,然而还是神色淡淡。 可他面上如此,手却紧握着她的,从他下摆伸进去,一点点地触碰到了块块分明的腹肌。 她的手有些凉,摸到了温热的皮肤上,能感觉到他有些微微地发颤。 然而比这手感更让顾窈不可思议的,她表哥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如此羞耻之事! 虽则他们两夫妻坐在最上首,胸口一下都被桌子挡住了。 她这等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都让魏珩惊变了神色,而他自个儿却不动如山,正常得让顾窈怀疑是不是她的手自动进去了…… 忽地,他捧起酒杯抿了口,垂头低声:“非礼勿视。” 与他那时在公主府横梁上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顾窈耳根泛着粉色,咬住唇憋笑,斜着眼嗔他——非礼勿视,但合理可摸。 然则小夫妻的甜甜蜜蜜很快被人打破,因一直被林书雪打趣,魏娇祸水东引,指着兄嫂道:“大哥大嫂,你们说什么呐!” 顾窈被这突然的声音吓得一震,如做贼一般收回手,却不防用劲太过,略长的指甲划过他的皮肉。 魏珩在她耳畔“嘶”了声。 顾窈做贼心虚地不敢看他,两手搭在自个儿并拢的双腿上,一板一眼答:“没甚!” 林书雪笑道:“你兄嫂说悄悄话也被你这丫头戳得众人皆知了。” 魏娇这才后知后觉。她方才是下意识地找顾窈破局,却没注意她与大哥之间的亲昵。 话又说回来,成亲之前她便知大哥与她不对劲,却没想到在人前也这般亲密无间。这还是她那个稳重守礼的大堂哥么? 席间因林书雪那话又笑起来,众人又玩闹了一刻钟,毕竟有未成亲的姑娘家,终是散席要家去了。 将几个醉得不轻的安排好,又派了人送女眷回去,余下魏家四人,分别乘了两辆马车回去。 顾窈、魏娇、魏嫣一辆,魏珩独自一辆。 顾窈那等脸皮,原是不会轻易害羞的,但方才林书雪离开时意味深长的那一眼,让她仿佛被抓包一样心虚,事后诸葛起来,对表哥的大胆行径甚是羞恼。 这才拿乔不和他一块,不过她嘴上说的是,她要和两个妹妹说说话。 妻子要求,魏珩自然应了,却借着撩她耳侧碎发的机会,低沉道:“过会儿家去了不许再逃。” 顾窈便又瞪他一眼,留给他一个背影。 在马车上,她便问了魏娇之前在就医的帐篷里的事。 那会儿她急着上场打马球,后来也没机会问,只得这会儿说了。 毕竟两个相看的男子撞到一块儿,这是多大的热闹啊! 魏娇看着好整以暇等她说的姐姐与嫂嫂,有些无奈。素来只有她看旁人热闹的份,倒没想到也被人看了一回,还是这般终身大事上。 她道:“原来是李家表姐故意安排表哥与我一队上场的。她们没生气,只是说日后要多走动,好歹也是门亲戚。” “那李家表哥呢?他对你什么反应?”顾窈迫不及待问道。 “表哥……”她脸红红的,回忆起了那个躺在床上,却十分有礼的书生,“表哥也没怪我,他说我打球的时候英姿飒爽,像个女将军。” “啊啊啊!”顾窈与魏嫣两个抱作一团,在一块儿尖叫。都是女子,谁能瞧不出魏娇的羞意,这显见是更偏向那李韫了! “不过,我看那林书越也还好。”魏嫣道。 魏娇面上红潮褪去,又转为犹豫。 他们两人初遇实在不愉快,况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她怕嫁过去了受委屈。 只是想到席间,他曾多次用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她,就连在被惩罚之时,都咬着唇盯她不放。 魏娇长这么大,是头一次被人这样炽烈地放在眼里。 虽则她心里,李家表哥当然更稳重靠谱些,且表哥表妹的组合在她心里已胜过了旁的太多。但林书越的反应也让她有些小小的满足。 人嘛,多少有点虚荣心。 不过虚荣过后,该选谁魏娇心里还是清楚的。 她这里的人选敲定了,顾窈又问魏嫣:“你那日说的人,你今儿可瞧见了?” 魏嫣失望摇头:“没有呢,我场场马球赛都看,看台上的人扫了个遍也没瞧见。他大抵没来罢。” “可那日陈家的煮酒会却来了,没道理呀。”顾窈嘟囔。 “算了,大抵是没有缘分。”魏娇的眉尾下垂,颇有些失落。 顾窈:“话可不是这样说,缘分老天不给,那便自己争来。若是实在碰不着,咱们就去问方鹤安,左右他肯定是认识的呀。” 魏娇也道:“大嫂说的有理,大姐姐,你好不容易瞧上个男子,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跑了?若是日后再见,他刚好因你不努力找他,这段时日定了婚约怎么办,那不是白白错过了吗?” 魏嫣被她二人说得哭笑不得,一个比一个歪理多,最后只能表示自个儿再想想,考虑好了再做决定。 马车适时停下,魏珩已立着等她,与两个妹妹道别,他伸出手,眉宇间露出浅浅笑意:“回去罢。” · 这一路走得十分急迫,还未阖上门,魏珩便将她提起来搂在怀里,吻如密布一般向她袭来。 顾窈鼻间闻着他的酒气,脑子被熏得发晕,想: 表哥喝得不少,醉得也不轻。 他明明闭着眼亲她,从唇上辗转多处,脚下却一步未错地走到床榻前,与她一道倒在温软的被褥中。 云浪翻滚,细语呢喃。 顾窈说白日的事,魏珩便牢牢抵住不听。 他又让她摸被她指甲尖刮出来的血痕,幽幽:“你得给我治好。” 顾窈面颊发烫,问怎么治。 魏珩便先拿她的手去摸,顺着肌肤纹理而下,指腹触碰到凸起青筋,她指尖发颤。 她要强,只觉又不是没摸过,便咬唇用力。 可魏珩又伸指到她齿间,轻捻她的唇珠。 他说了个两字,她瞬间脸庞爆红。 可看他目色幽深,是认真的,绝非说说而已。 顾窈低垂下去,唇印在伤口处,一瞬便被他拉起来,陷入她之间。 魏珩从她后面压着,呼吸急促地在她耳畔轻喘,喷出来的气息一瞬便染红了她的肌肤。 他一边动,还要一边问她:“非礼勿视,你记住了么?” 从前顾窈说“旁人非礼,为何要我勿视”,现下却是似泣似诉地应声,不敢再回嘴。 可他仍不满,抬掌像教三岁稚童那般击在她腰背下,一声响过一声。 他是表哥,却又像个教训坏学生的先生。 顾窈泪盈满了眼眶,呜呜细声:“知道了,记住了。” 魏珩终于停手,转为安抚。 唇再次轻柔地落于她的脸上,然而动作却仍如暴风骤雨,巨大的浪将她掀翻,只能用手攀住他的肩。 她的指甲又在他身上挠出不少血印子,可他却连哼也没哼。 顾窈恍恍疑心:方才席上那样轻的血痕,他当真痛么? 第59章 管私账 这一场床笫之欢过后, 顾窈被魏珩打横抱着去洗了身子,回来便困倦地趴在他身上,脸贴在他传出扑通扑通心跳的胸膛上, 闭着眼即将陷入梦里。 然她脑袋上那只手却揉个不停,才梳好的长发又被弄得一团乱, 顾窈的睡意也被席卷走,气恼地张口咬住他,含糊道:“我要睡觉!” 魏珩哄她:“说说话。明日我走得早, 又只有夜里能见了。” 近来他忙,常常天不亮便起身离开,等顾窈醒了, 身侧床铺都冷了多时。 到了入夜归家,匆匆吃完饭便缠着她在榻上胡闹。近来确实没什么说小话的机会。 顾窈揉了揉眼睛, 心里嘀咕这新婚夫妻的相处可太缠人了。 她半眯着眸子看他,模模糊糊的,问:“要说什么话呀?” 她嗓音娇软, 夹杂着舒爽过后的慵懒。 她累极了,却还肯听他说话。魏珩坐起身靠着,托着她起来,道:“今日太后娘娘找你,没为难你罢?” 说到这个, 顾窈可就不困了。她眼眸瞬时睁大了几分,佯装不解道:“陈姑娘不是你的下属么?她没和你说?” 她那语气古灵精怪的,是在打趣他怎么不再无所不知了。魏珩道:“这事儿是她为太后娘娘干的,怎会告t知我。” 见顾窈哼哼两声, 一副得意模样,他放低声音:“表妹告诉我罢?” 这般放软声音求她, 顾窈刚要说出口,一瞬又想到他方才打自个儿的几巴掌,恼道:“不说!除非……” “嗯?”他捏捏她的脸颊,含笑询问。 “除非你让我打回来!我也要像打孩子那样打你!” 语不惊人死不休。床榻上的事被她这样大喇喇地说出来,且还是这般理直气壮,魏珩被讲得无奈发笑,想到她那性子,当真问她:“那你是要脱了衣服打,还是穿着打?” 顾窈哽了一下,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她这样说,是知晓表哥性子沉稳,才故意激他。 真要下手了,届时干柴烈火,说不准又要继续闹。 顾窈强撑着:“谁稀罕!我不打!” 话锋一转:“留着下次打!” 等下回表哥没醒的时候,她便偷偷把他打醒。 魏珩笑:“成,听你的。那都留着下次了,这回便与我说说罢,太后娘娘给你什么好差事了?” 顾窈嘻嘻一笑,从他腹间滑到大腿上坐着,兴奋地给他说了事情原委。 “……我的女红实在没得说,连太后娘娘也来找我缝补东西。不过我要小心些,万一绣毁了,她砍我头怎么办?” 她嘀嘀咕咕,又是开心又是担忧,魏珩道:“无妨,你只管放心去绣便是,若是要砍你的头,表哥陪你一块儿赴黄泉。” 顾窈白了他一眼,这是陪不陪的事儿吗,重点是她不想死! 魏珩见她无言,心知这跟旁人取经学来的甜言蜜语对表妹失效,端正神色,及时补救道:“陈言灵找你的,她必会负责。况你如今是朝廷命官之妇,没那样容易被砍头。” 顾窈这才说好。 正蹭着他想一想那罗帕该怎么补的事,便听魏珩道:“你有女红技艺在身是好事。我记得,你先前是给绣坊绣东西?” 顾窈警惕起来。她虽清楚表哥早明白这事儿,但这会儿问是作甚,难道要秋后算账? 魏珩:“我想过,给旁人做活到底不如自个儿干来钱快,不如你开一家绣坊,试着当老板?” 顾窈一懵,微微张嘴看他,当真没想到这茬。 她做绣活是当初没甚银子的时候,想着要还给何家,用以感激他们。眼下魏珩说完,她倒真有些心动了。 是呀,与其给别人打工当绣娘,倒不如她自个儿出山当老板! 店铺专卖宜绣,依照宜绣的火热程度,必能挣到不少银两!届时回陈县找那群豺狼虎豹也有底气了! 她道:“可是……我没有本钱,也没开过铺子。” 魏珩笑道:“世上千万种难事,都是做着做着便上手的,万没有从一开始便纯熟的。你在人生地不熟的魏家都能混开,何况开一间铺子?再说本钱,你还有我,我又是表哥又是夫君,难道会不给摇摇银子花?” 顾窈咬了咬唇,耳朵坠子有些发烫。她扑进他怀里,闷声道:“那多谢表哥。” 魏珩摸摸她的脑袋:“无妨,白日也与你说了我会乱花钱。” 她这才想起来,便又说起那一百两的事,称即便赢了,那也是巧中取胜。 “赌钱不可取,你可知我们陈县有好些大老爷,都是进赌场败光了家业。” 她面庞认真,一板一眼地给他讲道理。 魏珩心说还未曾见过她这样子,便道:“今日也是一时兴起,往后必定不会了。” 顾窈又道:“那你也要好好记账呀。你说你这里丢一点那里丢一点,还想不起来花哪儿了,再多的钱也经不住这么花。我管账这些日子才发觉,你们家的账,和窟窿一样,这里缺斤少两便用那里补上来,太烦。” 见她嘟嘴,魏珩捏捏她的鼻尖:“是啊,那怎么办,不如你受累,把我的账也一起管着?” 她犹豫攥手。 表哥很好,对她大方又体贴,可她也是特意不去管他的私银。她总在想,毕竟是要和离的,管太多了日后脱不了手怎么办? 但他方才说要给她开间铺子,他对她已经是毫无保留的好,那她呢?这点小事也要拒绝么? 趁她思量,魏珩趁热打铁,在她耳边说出自个儿的月俸。 听闻他有两份月俸,她吃惊:“你当了两个官?” 魏珩便又顺势说了潜鳞军之事,却未说得太详细,只道是暗军,平素见不得人。 顾窈这才懂得,难怪他武功也那般好,连郑骁也敌不过他。想到陈言灵,她又问:“那陈姑娘也在那暗军里?” “算是,她管情报,明面上是宫中校尉。” “真厉害啊。”顾窈啧啧惊叹,又听魏珩说出手中庄子铺子,那些数量,每月所挣银子,她一时疑心自个儿能否管过来。 魏珩加大诱惑:“不白管,每月给你五十两银子作管账费。” 顾窈一拍手掌:“成交!” 见她活脱脱一个小财迷样,魏珩爱不释手,团一团她圆乎乎的脸颊,亲上一口:“不该叫摇摇,该叫钱钱才是。” 顾窈脸一红,瞪他:“你才叫钱钱。” “好好,那摇摇为何叫摇摇?”他与她咬耳朵,低沉着声音问她。 他早想知晓了,奈何一直没有机会问她。 他的气音喷在她面颊上,让她侧了侧脸,哼声:“不告诉你。” 这样使小性子,魏珩却看得开怀,忽地伸手抓住她细小的脚腕,用手指挠她脚心——一阵奇痒袭来,顾窈不受控制地笑出声,眼眶里盈了笑泪出来,在他怀里乱动。 “表哥!”她嗔道。 男人突然按停她,深喘几口气,抵着她的地儿变得明显,使顾窈不自觉朝下面瞥了眼。 魏珩苦笑:“好了,不愿说便算了,再闹下去,明日就莫想起了。” 顾窈看了看外头,寂静无声——他们胡闹那样久,早就到明日了。 想到天亮后又见不到他,她伸臂环住他的腰背,脸埋在他颈窝里,轻声细语地解释:“爹爹娘亲说,我幼时闹腾,放摇床上摇一摇便安静了。后来听懂的第一个词也是摇床,所以才叫我摇摇。” 后来长到三岁要取名,便由“摇摇”这个小名引申出窈字,爹爹本来说窈窕淑女很好,可她幼时上蹿下跳,气得他说取错了名,该叫闹闹。 顾窈脸上纵有些许羞赧,也还是与他一五一十地说起了幼年趣事。 魏珩嘴角含笑,爱不释手地将她揉来揉去,叹道:“若是早识得摇摇,也许陪你上山下河的便是我了。” 顾窈做个鬼脸:“我小时候不爱和冰块玩,谁说的话多,我就和谁玩。” 魏珩失笑。 眼见子时已过,夫妻两个也聊得这样久了,怕他白日劳累,顾窈催他躺下:“睡罢睡罢。” 可与他一道裹进了被子,手便又被按在方才那地儿,这样长的时间,竟还没消下去。 顾窈滞住,被他握住手:“最后一次了。” 谁信这鬼话—— 到最后她真困得不行了,一脚把男人踹开,裹着被子睡到最里,离这喂不饱的饿狼极远。 · 次日,魏珩又早早离开,然他的私银盒子却摆在她床头,顾窈睁眼便能瞧见。 她拿出来瞧了瞧,一一翻过,顿时心花怒放:今日先找找她的绣坊选址! 等夏莲与春桃进来伺候她洗漱完,她便急急地拿出三个地址要两个丫鬟看看,选哪处更好。 两个人都是人牙子采买进府的,对上京地段不甚熟悉。 听她问话却帮不上忙,都不由有些踌躇。 今日夏莲不在状态,平素大大咧咧的春桃先反应过来,忙道:“我今日便出门去看看实地。听闻刚巧有集市呢,正好能看出来热闹与否。我看过后便与大奶奶说!” 顾窈笑嘻嘻说好,道是真开了铺子,便让她们当个小管事玩玩。 经了上回簪子的事,两人都晓得这位大奶奶不是说空话的主儿。 当丫鬟,能与当管事比么! 更何况,她们在青竹园里,身份本就比从前好了太多。 两人俱是喜笑颜开,连忙道谢。 夏莲面上在笑,心中却不安。 待出了主屋,她心不在焉地往自个儿屋子而去,连春桃叫她也未曾听见。 她在想: 那事儿,是否要与大奶奶说呢? 可秦嬷嬷已再三警告她,此事不必惊动主子,若让大奶奶晓得,又是一桩大麻烦。 届时闹得家里不安宁,自个儿是必定要被治罪的。 第60章 何家事t 没多久, 顾窈便敲定了绣坊的位置。是魏珩手中一间器具铺子,因没甚生意,早开始入不敷出, 她便正好盘下来了。 虽是夫妻,但也是给了押金的。 魏珩收下, 只说她往后生意红火了莫忘了他,顾窈开心地翘尾巴,无有不应。 等再过几日, 魏娇的婚事便敲定了下来,正是李家长子李韫。因她还未及笄,便只交换了庚帖定下婚约, 讲定明年腊月出嫁。 如此一来,今年便是她在魏家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她说舍不得顾窈, 才与她亲近,便要嫁出去,实在造化弄人。 顾窈道不如留下来陪我, 她却又羞赧不应,倒让顾窈有些恍惚。 这样对婚姻的期待,她当时是没有过的,反倒还未成亲便盼着和离。 如今没再说过和离的话,顾窈却久违地再想往后怎么办。 她素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能活下去便好,眼下,却惊觉她已沉浸于这段婚姻中。 她也参与了赌局,她赌的是一年内会和离。 她初时百般讨厌魏家, 如今也一点点习惯了。 顾窈心中掺着迷茫,还是想先做完眼前的事儿再说。 腊月要采买的东西多, 加上今岁家中有个孕妇,便要格外注意。顾窈既要忙管家的事,又要看着铺子进程,手中还有补罗帕的活计,这般耽搁下来,等进了腊月初十,她才发觉许久未曾与何家父子联络了。 心中奇怪,她便与魏娇一道去了何氏镖局门口。 送镖数月,云州离上京不算太远,理应不该还没回来。 她眉头深深地皱着,心中愈发不安,魏娇宽慰她:“无妨,也许是路上又接了旁的单子。” 顾窈嘴上应了,夜里等魏珩家来便问了他。 他近来事多,也没考虑到这茬,见顾窈惴惴不安的样子,忙道:“没事,明儿我便去府衙查一查,若有消息立刻回来告诉你。” 到了次日,她情绪依旧低落。 两个丫鬟见惯了大奶奶忙里忙外、活力满满的模样,现下见她这般低沉,都想到了昨日去何氏镖局的事。 春桃偷偷道:“大门紧闭,看起来都不像是过年的样子,该不会出了甚么事罢?” 夏莲听她此言,手紧紧握着,勉强一笑:“应当不会罢……” 她心中忐忑,待被秦嬷嬷警告的眼神一扫,却是不敢多言了。 恰逢今日老太太那儿设晚宴,叫了大房三房来吃,说完魏娇的事儿,又夸大太太胎像平稳,话锋转到顾窈身上:“阿珩家的,你们也成亲数月有余了,那肚子里还没有消息么?” 顾窈身形一滞。 成婚催生这事儿,她是能想到,但此时这么多人,大老爷三老爷和魏瑜都在场,就这般大喇喇地说出来,实在太不给她脸面了。 魏嫣给老太太递了手巾过去,给她擦一擦脖子上的水渍,轻声细语道:“老太太,大哥大嫂才成亲多久,便是有个小侄子小侄女,也没这样快呀。” 她如今是学聪明了,知晓出嫁前还得忍着卖女求荣的祖母与父亲,索性虚与委蛇,力求谋得最大好处,左右她的婚事不归他们管了。 老太太对这自小娇宠的孙女拉下脸:“你一个未成亲的大姑娘,管这闲事作甚!” 顾窈往嘴里灌了口茶,幽幽道:“老太太,我怎知晓,这事儿不是该问男人么?” 她忧心着何家的事儿呢,非要找她不痛快,她也懒得装贤惠。 老太太被她这一句话抵得险些气郁,手一拍桌子,道:“你一妇人家,说话怎这般粗犷。要我看,还是得给阿珩纳几个妾进门,若你生不出,却不能耽搁我们魏家的香火。” 顾窈虽还对自个儿与表哥的未来不甚确定,但是万万不能容忍他纳妾的。 想一想,他上了别的女子的床还来亲近她,她只怕会把他踹走,这门用来置气的婚姻也是不必再继续了。 只是当着老太太的面,顾窈只淡淡道:“您与大爷说好便是,若他愿意,我无有不从。” 老太太轻哼一声,心里盘算着,约莫要从扬州金陵那些南边寻些好的来。 魏珩中意顾窈,不就是因为她颜色好么,若能找个比她更娇媚的女子,床上手段也更好,不愁勾不得男人。 这乡下来的丧门星,她迟早要把她休出魏家。 大老爷想接腔,他那儿有个人选,是他上峰的女儿,近来几次问及魏家男儿的婚事,说魏瑜,便是年龄不符,二房,他自个儿心里又不愿。 谈及魏珩,又是百般惋惜他已成亲。人家这般看重他,那为何不娶进来呢。 只是当妾不行,至少得是个平妻。 心中这般思量,便想着饭后与老太太知会一声。逆子那里,却不比说太多,先定下亲事,有孝道压着,不愁他敢不答应。 顾窈哪知他们打的算盘,回去的路上还被魏娇问:“若大哥真纳妾,怎么办?” 她家里是没有侧室姨娘的,爹爹虽官做的不大,却是一心对她娘亲,十来年里从没有歪过心思。 因家里影响,她日后也是不愿夫君纳妾的。 魏嫣道:“这倒没事,反正只要大哥的心在大嫂这里就好。” 魏既明妻妾众多,她自小面对她们不胜其烦,但心里头清楚,只要是正室娘子,那便与她们都区分开来。便如陈氏,再小家子气,再善妒,魏既明每月还是要去她那里几次的。 顾窈道:“表哥不会的。” 如果他会,那她走人便是。反正在魏家这一遭,手里攒下了不少,再不像从前穷得叮当响那样。若绣坊再开起来,有太后娘娘的招牌在,她也不愁赚不到银子。 只是毕竟这俩是魏家的姑娘,不好与她们说。 魏娇羡慕极了:“大哥对你真好。” 魏嫣抿抿唇,没搭腔。 她是亲小姑子,又自小是在这个环境下长大,与顾窈再要好,也越不过嫡亲大哥去。 魏嫣自然是希望魏珩能有血脉的。 等回了青竹园,魏珩仍旧没家来。 顾窈做什么都兴致缺缺,心里装不下事,又沮丧又不安。 她急着知晓何家的消息,也想等魏珩回来,把今日饭桌之上的事说与他听。 她心里,殷殷期盼他能回来给她吃颗定心丸。 忽地,夏莲推门进来。 顾窈见了,忙问:“大爷回来了?” 夏莲摇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顾窈一时反应不过来,忙叫她起来,夏莲却连连摇头,慢慢的,竟小声抽泣起来。 顾窈道:“你哭什么呀?便是有做错的地儿,与我说便是,天大的事,你肯认错便好。” 夏莲抹了抹眼泪,这才把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十天前,曾有门房传信进来,说是给大奶奶的,那会儿我与秦嬷嬷都在。我原是想与大奶奶说,但却被秦嬷嬷拦下了。” 顾窈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谁寄的信?” 夏莲抽抽噎噎:“是、是何家。秦嬷嬷说那并非大奶奶真的娘家,算是外男,若让大奶奶与他们过多联络,老太太与大老爷那儿也会不虞。她便不许我说。” “我见大奶奶这般忧心,现下是不敢再瞒了。我有罪,求大奶奶责罚。” 顾窈眼下却没心思责罚她,她已然站起了身,冷声道:“信呢?” 真是笑话。魏珩都不在意她与何家的事,秦嬷嬷手倒伸得长,竟瞒下了她的信件。 夏莲道:“秦嬷嬷没收,门房便拿回去了,也许是退走了。” 顾窈有些气怒,抬起脚往外走。她是想责难秦嬷嬷,但眼下没时间,她要弄清楚何家给她寄的信里内容,是否出了什么事。 她越想越急,几乎是小跑着出去。 原在耳房里剥松仁的秦嬷嬷听得声音,亦是跟上来。 她那把老胳膊老腿,跑得倒快,拦下顾窈,道:“大奶奶这是去哪儿?” 方才松寿堂的晚食她也在,听得老太太预备给大爷纳妾,便对这爱使小性子的大奶奶警惕起来。 上回不过听丫鬟嘴碎了两句,便与大爷闹起来,这回要纳妾,岂不翻天?! 这般晚了要出门,莫不是被气得要离家出走罢。 她好言好语劝道:“爷们要纳妾是理所当然的事,寻常人家还有三妻四妾呢,更何况我们大爷这样的天之骄子。” 顾窈听到她这一番狗屁说法,“啪”一下甩开她的手,脸色阴沉:“你最好期盼何家没出事儿,不然,我一定让你付出代价。” 秦嬷嬷一愣,原来那拦下何家信件的事儿败露了。她瞪一眼畏畏缩缩跟在顾窈后头的夏莲,暗道这丫鬟是必然不能留t了。 她余光瞥见离这儿愈发近的火光,知晓这个点儿,必然是魏珩家来了。 她立时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求大奶奶原谅我,我也是为着大奶奶着想啊!” 顾窈不胜其烦,想走,却被她抱住腿。 聒噪的哭喊声在耳边环绕,激得她心中怒火乱烧,气得硬往外拽自个儿的腿,道:“你给我松开。” 往前行一步,秦嬷嬷被她带得摔倒在地,发出惨叫。 顾窈咬牙,正要叫她莫装相,她分明没踹,却似有所觉有人在盯着自个儿。 转过身去,却见是一袭黑衣的魏珩。 他面带疲色,眉宇间有几分烦扰,不知是遇了什么事。 见她们在此闹开,已近前来,道:“出什么事儿了?” 顾窈这才发觉被秦嬷嬷摆了一道。 她要让自个儿在魏珩面前恶毒,顾窈索性便道:“你去问她!” 她等不及,已转身往门房而去。 魏珩黑沉的眸子扫了眼跪在地上抽泣的秦嬷嬷,抬手揉了揉隐隐发痛的额角,阔步跟上顾窈。《 》 60-70 第61章 祸事起 顾窈的心已经彻底乱了。 她想象不出, 是什么样的事耽搁了何伯伯与何绍川,让他们临近年关都不能回来上京。他们给她寄来的信件路上就耽搁了许久,却又被刁奴拦下去。倘若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那她该怎么办? 她边落泪边跑进门房——是她头一次来等待过的地方,仆人是初时那个, 并没有换。 得福一见她进来,慌忙站起身来,“大奶奶好。” 这大半夜的, 这姑奶奶怎来了? 得福是魏家的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当差,自个儿也得了门房这么个清闲差事。但自之前那次怠慢她, 被大爷狠狠责罚过后,便不敢再得罪。 他爹娘也说, 叫他改改那狗眼看人低的性子。 现下眼见这位主子哭得双眼红肿,正以为他又惹了什么事儿,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顾窈吸了吸鼻子, 胡乱抹掉脸上的泪,哽咽道:“信呢?之前何家寄给我的信,又退回你这里,你放哪儿去了?” 她语速极快,胸口上下起伏, 显见是急火攻心。得福原还被她那语气吓了一跳,听清了是问这事儿,心中却安定下来。 他道:“那日退回来,我怕大奶奶改变心意还要, 便留着了。再说送信的没给地址,退也不知往哪退。” 主要是因大奶奶被罚过一回, 他是万万不敢对她掉以轻心了。 不敢让顾窈久等,他在后头柜子里翻找一遍,抽出个薄薄的黄色信封,递给她。 顾窈拿在手里,却抖个不停,连撕也撕不开。 她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隐隐害怕。 魏珩此刻已站到了她身边,半强迫地捏着她肩头让坐下,接过信件利落地撕开来,又还给她。 顾窈深吸一口气,一目十行地看完那信件的内容,却险些晕过去。 信是何春林写的,说他与何绍川才进了云州接完货,便被卷入一桩贩盐走私案中,如今身处云州大狱中,此等大案,须得由朝廷官员保释方有翻案机会。 何春林希冀顾窈能代他向魏珩求助,即便是保不了全部,只保何绍川一人也可。 顾窈甫知此事,胸口闷闷地喘不上起来,才擦干的眼泪又掉下来,六神无主地去看魏珩:“表哥,表哥,怎么办?” 此处人多,她却已耳朵发出尖锐鸣叫,身上隐隐地没了力气。 纵使在上京呆了数月,却也没见过这样大的官司。贩卖私盐,按照大齐律例,是必定要被砍头的,无论主犯从犯,无论知或不知,这是三岁孩子都知晓的事。 魏珩把她扶起来,手挟着她,支撑她大半个身体,轻声道:“回去说。” 说罢,又望了望后头那呆愣住的得福,给冬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递了几颗碎银子过去。 一作奖赏,二作封口。 这深更半夜,魏家大奶奶又哭又闹跑来门房的事传出去,又是一桩麻烦事。 一路上,顾窈直愣愣地望着无边夜色,心里席卷起来浓浓的无助。 贩卖私盐这样的事,只要是正常人,都会避之不及,魏珩会愿意出手吗? 可何伯伯,是她这十来年里还活着的最亲近的长辈,何绍川,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他们两个,哪一个死于冤案她都无法接受。 更何况最初,何家父子是因她来到上京,继而才盘下那镖局。 漂浮半生,砸下全部积蓄,若就这般付诸东流,还要付出生命,那她宁愿与他们一起死。 眨眼间便又回了他们在青竹园里的卧房,顾窈怔愣了片刻,恍惚间瞧见魏珩拿着湿帕子朝她走来。 她不知怎的,膝盖一软,就这样跪在了地上,哭泣道:“求表哥救救他们。” 魏珩的脚步顿住,眉头轻轻蹙住。 小姑娘屈膝跪下,一双大大的眼里盈满泪水,里边是让人心碎的无助。 她是多么期望他能给予她肯定的回答。 魏珩手上抓着原本想用来给她擦脸的巾帕,只觉那湿漉漉的触感从手掌到心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将帕子扔掉,快步走向她把她抓着站起来,沉声道:“做夫妻数月,你就这样不信我?” 顾窈恍惚觉得自个儿做错了事儿,可她实在太慌张,想不出什么别的应对法子。 她抓着他的手,边落泪边哀求:“表哥……对不起。” 魏珩的眸子黑沉,让她看了害怕,只能低垂着眼,身体因哽咽而发颤。 魏珩心中亦起了郁气,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她在想甚么——夫妻之间,有她这样跪着求人的么?!还是,她仍旧自始至终没承认过他们的关系。 他如此受气,却在见她仿佛害怕了他时收敛住,暗道她这样小的年岁,经不住事也是正常。 他抬手,将她脸上的泪粗略擦了遍,沉声道:“即便你不说,我也会帮他们。” 顾窈瑟缩了下,柔嫩的脸颊被他厚实粗糙的大掌剐得生疼,却又不敢躲开,怕表哥更生气。 魏珩道:“今日查到了云州府衙递上来的诉状书,还未到判案之日。” 顾窈打了个哭嗝,不懂这些,只问道:“那何时能去救他们?” 魏珩:“我身上有官职在身,若无圣意不可擅自出京。我会写一封信寄给云州府衙,请他们一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顾窈摇摇头,官场上的事她不明白,可人情世故她懂。何家父子俱是守法之人,怎会参与贩卖私盐之事,既然已被下狱,又是陷害,那云州府衙大抵也不是公正的。 她身体微微颤抖:“表哥,表哥,不行的,若由他们来,我怕何伯伯和何绍川活不下来。” 魏珩眉头紧锁,暗叹她这直觉倒是准。他原是想先安抚下她,再细细想法子。 白日里潜鳞军抓来两个奸细,审问了一整日,他又赶回京兆尹院查云州私盐一案,事赶事,都到了一块儿,他也实在疲倦。 魏珩捏了捏眉心,道:“若不信他们,我还有几个同窗在云州当官,倒可以请他们出面。” 顾窈半是希冀半是绝望问道:“这样的大案,他们能愿意吗?” 魏珩只说:“试了才知。” 顾窈心里惴惴的,想再说些,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她能瞧出魏珩的疲倦,不敢再追问他,若是惹了他不耐怎么办。 即便成亲了,可他们不过认识半年罢了。 这时,屋外的秦嬷嬷叫门,道:“大爷,可要叫人传晚食?” 顾窈这才想到,魏珩大约还没吃饭。 她扯出一个笑脸:“表哥,你是不是饿了?叫人传饭罢。” 她这语气里没有半分从前的灵动,只余讨好。 魏珩眉宇间染了薄怒,强忍着不对她发出来。她有求于人,却万不该这般卑躬屈膝地面对自个儿的丈夫。 他喝道:“秦嬷嬷,你进来!” 这一声将顾窈吓得一抖,她已听出他的怒气,知晓做得不对,只能缩着脑袋。 往常魏珩的怒气是对着大老爷大太太,从没有是对着她的。 秦嬷嬷推门进来,不慌不忙地走近,细瞧之下,腿脚有些跛,大抵是方才被顾窈推的。 她跪下来,道:“此事我知错了,初时只想着外男信件,不宜让大奶奶瞧见为好。求大爷谅解。” 魏珩转向顾窈,尽力心平气和道:“你的事儿,你来处理。” 顾窈的手捏成了拳头,心里一直乱跳。 她来处理?她要怎么处理?让秦嬷嬷给她道歉认错,还是罚她? 她是魏珩母亲的陪嫁丫头,她能这样不给他脸面吗? 更何况,她还有求于魏珩。 她勉强t笑了一下,嗫嚅着嘴唇正要开口,却又被魏珩一声喝止住:“行了,你先下去。” 秦嬷嬷摸不着头脑,却也听他的命令下去了。 门“嘎吱”一声,再次被合上。 屋内气氛冷凝,顾窈不安地抓着自个儿的袖口,耳边仿佛能听到心跳声。 他怎么了? 忽地,却听魏珩道:“你的气性呢?” 顾窈默然。 “奴才欺瞒你,你要罚她,要杀鸡儆猴,让旁人再不敢依葫芦画瓢这样对你。事事靠我,你何时才能在这个家里立起来?” 他说话的语气已足够平心静气,可顾窈还是听出了失望。 她也想罚她,可她终究顾虑太多。 顾窈垂着眼看地下,沉默不语。 魏珩:“我去书房,想一想何家的事。这件事儿你自个儿来。” 说罢,他阔步离开。 顾窈抬眼去看他的背影,眼尾沁出湿润的泪来。 他身量高大,走的时候十分决绝,让她害怕。 他走后,屋里一片寂静,只余蜡烛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顾窈心中一阵阵瑟缩,强撑着坐榻上小几站起身来,僵着脚步往外走。 走至院中,下人们各自在房里忙碌,只余夏莲站在廊下,目光担忧地望着她。 顾窈嗓音沙哑,开口:“你去把他们都叫出来。” 夏莲心里一紧,知晓大奶奶恐要做些甚么了,忙去叫春桃,与她一道唤人出来。 十来个人稀稀拉拉站成了一片,皆是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两个主子今日发了大火,他们是知晓的。 秦嬷嬷最后才姗姗来迟。 经了方才她便看出,这大奶奶看似骨头硬,实则有软肋便不敢随意处置,青竹园仍旧是魏珩当家。 顾窈的心已然平复下来,道:“秦嬷嬷,今日收拾收拾东西,明日秋生送你回庄子上。” 秦嬷嬷显见一愣:“大爷说的?” “我说的!”顾窈提高音量,此时才真正发气,“你敢拦下我的信件,这般欺上瞒下,将你遣回庄子上已是看了大爷的脸面!” 秦嬷嬷冷笑道:“是大爷请我回魏家。” 顾窈冷声道:“如今后宅是我做主,你若不服,连庄子上也不必去了。” 秦嬷嬷仍要说话,却被边下的几人拦住。谁都能看出,大奶奶是必定要罚她的。 谁叫她这般大胆,连主子的信都敢不呈报上去。 即便是为着大爷想,可也太越俎代庖了。 顾窈又道:“夏莲功不抵过,罚一月俸银。” 夏莲跪下来谢了恩。 顾窈扫了眼余下这些人,道:“从今日起,再有人不把我的话当话,那便直接赶出去,不愿意当差我便再买些新的回来干,总不会比不过你们!” 一群人俱是跪了下来:“大奶奶息怒。” 顾窈不知这样做可合了魏珩心意,总之她已是撑不下去了。 她回到房里,将手架在桌子上撑着脸,双目无神地盯着上头的花纹。 她期盼魏珩能快些想出帮何家的法子来。 她叫丫鬟上了饭菜,就坐着等他。 直到月亮挂上树梢,桌上饭菜蒸腾的热气消散,他仍旧没有回房。 第62章 心略动 顾窈浑浑噩噩地洗漱后爬上床, 裹着自个儿的那一床被子,脸捂在里面抽噎。 她确是经不住事。何家出了那样的大事已让她方寸大乱,唯一能依赖的表哥还说她没气性, 她也对自个儿失望,却既难过又委屈。 顾窈迷迷糊糊地哭了半宿, 心里也明了光哭没有用处。 如今能帮上忙的只有魏珩,她不能使小性子与他吵闹。 她乱乱地想: 若他今夜不回来,那明日她便去找他, 好好说。 这般思量着,门却传出“嘎吱”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顾窈耳朵动了一下, 僵直着身体装睡,希望是丫鬟夜半来看她, 又想是魏珩回来了。 脚步声愈近,高大的身影停在床前,传来窸窸窣窣的更衣声音。 没一会儿, 他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 黑夜里多了道沉重的呼吸声。 顾窈的头埋在被子里,眼睫仍是湿的,却一动不动,只静静地淌着泪。 方才劝自个儿的都丢到了脑后, 他对她失望了,她怎么能拉下脸主动找他开腔。 忽地,顾窈察觉到魏珩往她那儿挪动了一些,她屏住气息, 眼睛胡乱地眨着。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将她环住。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 顾窈便没忍住,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后背耸动的程度愈大。 她就是很委屈。 表哥从未对她那般疾言厉色。 魏珩深叹一口气,一只手一遍遍抚她的手臂,另只覆在她湿润的脸上擦拭。 他语调平和:“怎么又哭了?” 顾窈闻到他手心被沾染上的墨水味,吸了吸鼻子。 他是真的在忙,并非故意冷落她。 她带着浓厚的鼻音答道:“没有,我要睡了,表哥忙了许久,也快些睡罢。” 魏珩心里一软,手从她颈下穿过,轻拍她:“好了,我给摇摇道歉,是不是吓着你了?” 他因她的下跪讨好,被冲得气郁,又见她因秦嬷嬷身份束手束脚,实在恨铁不成钢。 夫妻一体,那是一家子,难不成因为一次求助,便要把自个儿放在矮一截的地位上么。 那会儿是真忍不住气恼,眼下见她哭了却又不忍。 她素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这般委屈,实在让他心疼。 顾窈的抽噎声更大,在静谧的暗夜里更明显。她脸边传来他手掌心的温度,哽咽道:“谁让你骂我。” 魏珩见她愈来愈没法停下,只得将她翻个身抱在怀里,道:“我错了,不该骂你。” 甭管是不是骂她,小姑娘觉得是被骂了,那就是他错了。 顾窈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仍在抽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魏珩无法,只得凑近她的脸轻声道:“好了,表哥给你道歉,明儿眼睛哭肿了,人家还以为咱们夫妻两个吵嘴了。” 顾窈赌气道:“本就是吵了!让人知道又怎样。” 魏珩去亲她湿漉漉的脸颊:“那眼下不吵了可好?再哭要把咱们床给哭成河海了。” 顾窈轻哼一声,抽噎渐渐止住了。 她缩在他怀里,原本冰凉的身子因他的环抱而变得温暖。 顾窈鼓起勇气,说:“表哥,你下次不要再冷着我了。” 也许他是很忙,但她害怕的时候被他冷落,只会更难过。 “我方才觉得,你一定对我失望极了,才不要跟我在一起待着。” 魏珩呼吸一滞,垂眼去看她委屈的小脸。 这便是男女思维的不一致了。 他的角度里,是希冀两人都能平静一些,再有是给她时间处理那些事儿,而他自个儿,也要沉下心去想法子周旋何家父子之事。 可万万没想到,她是这样想的。 他不再哄她,反倒诚恳道:“我绝没有这样想,只是想我们先冷静一番。但我既然做错了,日后必不会如此待你,好么?” 顾窈点点头,又听他道:“你也不可再跪我。有什么事要与我商量,好好说便是。商量都不商量就跪下来求我,你把我当什么人,你知不知晓让我心寒了?” 顾窈眼睫乱颤。她只是知晓此事的严重,心里没底。平素的小事能以撒娇求他,可这样的大事,她第一反应便是以膝盖换取助力。 她抿抿唇:“我也做错了,不该让你心寒,我以后不会再跪下来求你了。” 魏珩被她这话逗得无奈,只能轻抚她的脸,说“好”。 他又道:“今夜我已传书给云州三位同窗,除却一位是驻守云州军队里的千户,另两位皆是府衙中人。另外,明日我会请京兆尹大人修书一,去问询云州私盐案情况。” “所以你今夜不必再忧心,好好睡便是了。” 顾窈埋在他怀里,轻轻吸了下鼻子,忽然又想哭。 她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待她这样好,可她并非这样全心全意地对待他。 表哥他,难道不会有一种不平衡感么。 如果她对一个人好,而那人无法同等地对待她,那她一定不愿意和他好的。 魏珩搂着她,哄道:“摇摇,睡罢。” 顾窈抓着他胸口的衣襟,脸紧紧地贴着他,慢慢地沉入了梦里。 · 顾窈梦见了何绍川。 他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少年人素来光洁的下巴上长出胡渣,看起来十分邋遢。 他被关在大狱中,抬头去看透过小小窗户透照进来的月亮。 他口中喃喃,是在叫她。 “顾摇摇。” 顾窈走近,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落泪。 何绍川说:“顾摇摇,若是我死了,你会想我么?” 顾窈浑身一震,脚如t生了根一般定住,脑子里掠过之前魏珩所说的一同下黄泉,忽而明白了甚么。 原来,他喜欢她。 她一直以为,他们二人是自小陪伴到大的青梅竹马之谊,从没想过,何绍川会心里有她。 所以,她说要成亲时他才那般生气。 那何伯伯知不知道呢? 顾窈的手紧紧攥起,眉头拧在一块。 她又看见从外头走进来个差役,他拎着一篮子好菜,对何绍川道:“你午后处斩,来好好吃顿断头饭罢。” 见到何绍川惨然一笑,仿似认命,顾窈的瞳孔紧缩,大喊:“不要!” 她猛地支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了眼四周,这才发觉自个儿仍在床上。 魏珩正在外间更衣,听她惊呼忙阔步走近,坐下来抹去她额头的冷汗,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顾窈茫然地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紧握住他:“表哥……” 她身形单薄,额间碎发沾满了汗,脸色苍白如纸,唇色也浅淡。 样子可怜又无助。 魏珩知她心结所在,只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安慰:“没事,没事。我今日会再去查查。” 何家父子陪伴她前十几年,早如同家人一般,他须得救出他们,不能教她一直这般担惊受怕。 顾窈心里又愧又难过,她从魏珩的一言一行里觉察出情感,无法回应,又在此刻明知何绍川心意的情况下求他救他们,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世间千般万般,与情之一字纠缠在一起,便让人心乱如麻。 顾窈只能多谢他。 魏珩又叮嘱:“天色还早,只是你才梦魇,不可再睡回笼觉。晨时去找阿娇阿嫣玩一玩说说话,午时过后若困顿便小憩一会儿。我大抵今夜回来得还是晚,不要等我。” 他极尽贴心,顾窈垂下眼,说好。 小姑娘萎靡不振,魏珩思量一番,怕她胡思乱想,又道:“你得信我,表哥必会帮你。” 顾窈搂住他的腰身,闷闷道:“我知道。” “若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不许一个人憋在心中。” 她轻轻应答,靠在他身上,乖乖地一动不动。 魏珩心中满足,想就这样拥着她,到底时间不等人。他最后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好了,表哥走了。” 顾窈不放开他,想了又想,终是道:“不要纳妾。” 魏珩一愣,听她继续说:“至少在我们和离以前。” 顾窈的脸低垂着,耳根火辣辣的。 她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什么都想要,又想着自由又想着独占表哥。 魏珩却仿佛被从天而降的什么东西砸落在头脑上,一下子从头到脚,满满地填进他的心窝。 昨日松寿堂之事他心知肚明,腾不出空处理,后来又发生了那些事儿,连他自个儿都忘记了。 他以为她不在意,没想到会径直这样向他说出来。 魏珩忍住欢喜,摸摸她的脸,道:“好,我绝不会纳妾。” 如胶似漆的两人最后还是分开了,一个忙着去府衙上值,另个便在家里重新计划起来。 顾窈拿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沉心思考。 她昨日方寸大乱,连陪何家父子一块死的念头都有了,却是不必。 表哥既肯出手,她便信此事还有回寰。 那她自个儿手中那些活却不能停。 太后娘娘的罗帕只剩十来日便要到约定期限,此事排在最前;她的绣坊铺子,也要找个能人来管着,须得从魏珩的那些管事里挑选一番。年节在即,还有魏家大大小小的事,她没经历过,也得找魏嫣或三太太问一问。 只有将自个儿的时间都填满了,她才能从对何家父子的担忧中挣脱开来。 将今日事都安排个遍,顾窈将那方罗帕拿出来,细细端详。 她已缝补了最外圈,里边却还有大洞,且是各色丝线绣成,不好下手, 她央了陈言灵送来相似的绣线,但大抵还有几日。 顾窈便先将前几日绣好的帕子拿出来,用剪刀戳了几个洞,再打乱重新补上。 如此往复,半个上午的时间便过去了。 她站起身,正预备去三房,不料魏娇已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她神神秘秘地挥退几个丫鬟,道:“大嫂,我这有个惊天大事。” 顾窈无奈又疑惑看向她。魏娇爱看热闹,所以府中消息最灵通的也便是她。 紧接着,魏娇吐出那令人不可置信之语:“卢表姐,她怀孕了!” 第63章 闹乌龙 顾窈疑心自个儿耳朵出了差错:“什么?” 魏娇一副认真的模样, 低声道:“真的!我初时也不信呢,但却是亲耳听到的!” 顾窈一脸狐疑。 这事儿也太出乎意料了,未婚先孕, 不论是在哪儿,都够教人大吃一惊。 更何况卢佩秋是魏家的女客, 魏家长辈负有管教之责,她有孕,连带着魏家所有人的名声都要往下堕, 不止是女眷。 再严重点,魏家男人们在朝为官,亦会以此事被人弹劾。 顾窈忽地想到那日马球会后, 卢佩秋同魏妘脸上的异色,问道:“何时的事?你怎么听来的?” 魏娇道:“是今日, 我娘身子不爽利,在床上躺着歇息呢。松寿堂那里来了人,千求万请要我娘一定起来。” “老太太不是撺掇着要大哥纳妾么, 大抵是大太太在中间说了些什么,她便要让我爹也纳一个,给我娘气得不愿意去。那个松寿堂的丫鬟便拉着她,与她说出了卢表姐怀孕这事。 我那会儿在里间小解呢,将将好听到了。” 顾窈眉头紧紧地蹙着, 见她还满脸好奇,道:“你倒一点儿不忧心呢,不怕李家那儿有微词?” 魏娇笑嘻嘻道:“有就有呗,左右已经定下了, 再嫌弃咱们家还能退婚不成?” 她眼睛提溜地转了一圈——方才进来时,她便瞧出顾窈情绪不佳, 眼睛也有些微微红肿,定是哭过,却不知是因为何事。 若是大哥,不会是因昨儿纳妾的事闹了一场罢。 想着想着,她便有些后悔刚刚出口的那话。 魏娇:“老太太就是爱折腾,大嫂,我看大哥也不是那种花心的男子,你不要太难过了。” 顾窈知她误会了,不欲解释,只道:“无妨。” 魏娇仍以为她在逞强,便又开始说卢佩秋分散她的注意:“大嫂,卢表姐来上京这么久了,也没见她与哪家姑娘少爷交好的,她跟谁怀孕的呢?” 顾窈也稀奇。卢佩秋大病一场,那次马球会是近来她唯一出门的时候,若不是有家贼,那便必然是那一日了。 她与魏娇对视一眼,彼此都确定了,顾窈又道:“可是,才十来日,这就查出有孕了?” 她怎么记着,最早也要一月方能诊出滑脉。卢佩秋这十几日便能瞧出脉象,是哪位神医诊的。 魏娇心中也是此疑问,却又嘟囔:“老太太那里的消息,总没错罢?她不与我们说,只叫我娘和大太太去,约莫就是怕我们走漏了风声。可见此事必然不假。” 顾窈点点头。这样的多事之秋,她自个儿也全是苦恼,实在没心思管卢佩秋的事。 老太太既不张罗她去,她还是莫要惹火上身为好。 魏娇见她兴致缺缺,不像平日那模样,便也不多话了,等顾窈兀自发了个愣结束,这才发觉冷落了她。 她一激灵:“你怎不出声?我走神了!” 魏娇体贴道:“无妨。大嫂,你心里存着事儿,不然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待会儿?” 顾窈心里不好意思。自个儿冷待了她,若让她就这么走了,实在不像话。 她便打起精神,又想起之前要问三太太年节的事儿,便拿出来与她说了。 可魏娇哪里懂这些,她娘还说她马上要嫁去李家,让她多和顾窈学一学。 二人相对无言,颇为尴尬。 魏娇正要再次告辞,顾窈却倏地开口:“阿娇,有件事与你说,你不要告诉旁人。” 她心中挣扎过几轮,终是决定要倾吐那事。她与魏娇初见虽一般,但后来却合得来,她也是头一个站她这边的魏家人。 她不是个能憋得住事儿的人,可此处除了魏珩,大抵就只剩魏娇能听她说了。 魏娇听得一愣,又见她神色郑重,微微咽了一下口水。 她素是不喜往身上沾麻烦的性子,往常听了这话,必定要大喊一声“我不听”。可与顾窈相处的这些时日,心早已偏过去,只得道:“你说罢。” 顾窈便将何家t父子之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说着说着便开始落泪,道:“我只是……实在憋不住了。” 魏娇心里一惊,这年头,贩卖私盐是要砍头的重罪,难怪她今日的状态不对。 又见她恸哭,魏娇伸出手来轻拍安抚,道:“大嫂,大哥既说了会帮忙,你便不要太担心了,世上就没有大哥办不成的事儿。” 顾窈抽抽搭搭地回:“我知晓,我只是害怕。” 魏娇深能理解。 若换了是她,唯一像娘家一般的亲人出了这等大事,那她只怕要吓得日日哭泣,哪儿还能像顾窈这样,先与她说完一轮八卦再倾吐出心事。 魏娇抱住她,轻声道:“大嫂,兹事体大,我也不好让我外祖家帮你。” 顾窈抽噎着点头:“我知晓。” 环抱着这样脆弱的表姐兼嫂子,魏娇心里仿佛与她更亲近了。 若说往日只是因为想与大哥攀上更亲近的关系,今时今日便是真把顾窈当成了闺中密友。 魏娇道:“大嫂,你放心,我虽爱看热闹,但你的事,我绝不会与任何人说。” 顾窈说了多谢,从她手里接过湿巾帕擦干了面颊,笑了一下:“好了,我说完便舒服多了。” 世上难事,若全由自个儿消化,堆积太多,那到最后必然会郁结于心,生出许多不好的事端来。 顾窈自小开怀,正是因为藏不住事儿,什么都爱直说。 她吸了下鼻子:“日后,你若有难过的,也要与我说,我也一定保密。” 魏娇道好。 这般说了一通,夏莲便来报,说是老太太那儿的青萍姑娘来了,请她过去一趟,让在青竹园的魏娇也一同前往。 顾窈与魏娇两人都对松寿堂要问的事儿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只这么一小会儿便烧到了她们身上。 魏娇道:“估计不止咱们呢,大姐姐和二姐姐,必然也被叫过去了。” 顾窈点头,二人起来收拾了一番,便朝着松寿堂去了。 等她们到了松寿堂院里,便发觉气氛已十分不好。奴婢们都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眼见顾窈与魏娇到了,也只是躬身行礼,不叫出声。 个个都这般模样,也不知老太太发了多大的火。 待她们进去,发觉魏嫣与魏妘已然到了,就站在下首,垂头不语。 上首坐着的老太太扶着额头,脸色被气得煞白,三太太立在边下,给她递茶,神色也不大好。大太太倒没来,大抵在安胎。 卢佩秋坐在椅子上,唇瓣紧抿,面上全是泪。 显见已逼问过一轮,只是没有结果。 顾窈和魏娇才站定,老太太便猛一拍桌子,道:“顾窈!叫你带着姊妹们去马球会,你可倒好,这般简单的差事也做不好!” 顾窈早料到有这么一遭。若真是马球会那日出的事,她是必定有责任的。 只是这会儿,却不能让老太太把罪定下。她索性装糊涂:“老太太,这是怎么了?与马球会又有什么干系?” 老太太瞪她,不清楚她心里到底知不知晓,只能摆一摆手,叫三太太说。 出了这等败坏门风的事,她实在说不出口。 三太太瞥了眼暗自哭泣的卢佩秋,骂了句蠢货,与顾窈说出前因后果。 此事原是个乌龙。 卢佩秋没有怀孕。 但她失贞却是事实。 就是在那日马球会上,卢佩秋与个男子有了首尾。她一个姑娘家,眼见自个儿这十几日来连连呕吐,泛酸水,葵水也没来,便以为是怀了身子。 她自乱阵脚,使屋里丫鬟去抓堕胎药来,被老太太支使来给她送补药的嬷嬷撞破,不打自招。 待老太太与三太太悄悄请了郎中来,人却道卢佩秋身体康健,只是患了胃病,稍加调养便是。 她们放下了心,好歹魏家不必受牵连了。 但眼下卢佩秋成了个硬骨头,死活不说那男人是谁,她们便只得叫来那日共去马球会的几个姑娘来一探究竟。 顾窈实是听懵了,万万没料到事态发展成这样。 她猜老太太问那男人,必定是想把卢佩秋快快嫁出去,毕竟她对老太太而言,已是一个危险极大的炸药。 只她那日忙得要命,真没注意到卢佩秋。 “我那日先是被太后娘娘唤去,后来又上场比赛,实在没功夫照看佩秋,更不知此事。” 她皱了下眉头,看向魏妘:“你那日不是与她一直在一块儿吗?” 魏妘瞪了她一眼,哼道:“我也不知。” 方才魏嫣便在老太太跟前说了她们黏一块儿的事,她已糊弄过去,眼下顾窈又提,她有些烦躁。 顾窈却道:“那日我与大爷等了你们好一阵,你们才出来,是去做甚了?” 魏妘一哽。魏嫣不知此事,自然没提,眼见老太太的眸子已然横过来,她连忙解释:“我真不知,那日我舅家表姐叫我去她们帐中吃茶,我中途便跑去了,只留了表姐一人,她要去哪儿我哪会晓得啊。” 她心中暗恨:那卢佩秋实在蠢钝,怎会有人能以为十几日便会有怀孕的反应,还去买堕胎药!她若真怀了,那是上天眷顾! 顾窈扫了脸色苍白的卢佩秋一眼,道:“老太太,此事你若要问,便只能问她与阿妘了。左右我们是不知的。那日回来时,佩秋神情便不对劲,大抵就是与此事相关。” 她态度明显,此事摆明了是魏妘与卢佩秋两个人,那又何必找她们另外三人。既出不来结果也惹人烦。 魏妘一听此话,立时炸了:“你别乱说!你把自个儿摘得干净,难不成那日没干别的事!” 顾窈有些好笑:“我干了什么?” 魏妘:“那曲家太太早与我们说了,你与一个男子偷偷私会!” 第64章 祈礼日 顾窈思索一番, 想到她在马球会那一日暴打裴炆钦时,确有女子发出了呼声。 倒没想到冤家路窄,是曾经为难过她的曲家太太。 她分明瞧见了她与裴炆钦是发生了推搡, 却仍要误解他人是私会,顾窈心里厌烦。 她打定主意要让那女子好看, 眼下却还得先处理魏妘这一遭。 老太太已狐疑地望着她,顾窈便坦然笑道:“是裴家表哥,我做了与那日被他逼亲相同的事, 可要我继续说么?” 三太太扯一扯嘴角,她这小半辈子从未见过女子当众打男子,那热闹是看过瘾了的。 若顾窈遇见的是裴炆钦, 那她确能做得出再打一顿的事。 而魏妘那说辞,不过是专惹人误会的春秋笔法。 见婆母虎着脸, 想骂又停顿的模样,忙道:“先处置完佩秋的事罢。” 还能怎么讲?顾窈已说得明显,线索都在魏妘和卢佩秋自个儿身上, 问其余人,那必然是一问三不知。 顾窈今日烦躁,一点儿不想管这档子破事。一则魏珩都对魏妘这继妹毫无感情,且她待自个儿是瞧不起外加刁难,二则卢佩秋与她也无干系。 她道:“我先带阿嫣、阿娇两个回了, 余下的,老太太与三太太问她二人罢。” 老太太要发气骂她没用,三太太却压低声音道:“两个未出阁的姑娘,让她们听进去了确实不好。” 老太太又只得厌嫌地摆摆手, 顺着台阶下去,叫她们离开。 待出了院子, 顾窈便说自个儿要先回了。 魏嫣见她面色疲乏,以为是方才的事让她不虞,原想与她说想过几日出门上香,也只能咽下了肚里。 她一走,平素慢吞吞的魏娇也赶着回三房,像是二人提前约好的。 魏嫣心里有些不爽快,却也没说甚,只自个儿回去。 不多时,春桃便传来消息,说三姑娘与卢表姑娘都被关了禁闭,老太太那里还说要将她们赶到庄子上。 顾窈寻思这二人骨头倒是真硬,这样死到临头的境况下还要瞒着。 要么,那人身份高贵,卢佩秋不敢说;要么,那人身份低贱,她羞于说出口。 不过顾窈也只一念之间,她处理了手头上的事,便又如望夫石一般,等着魏珩家来。 只她仿佛格外疲倦,靠着小几便睡到了天色昏暗,待用过了晚饭又一点点地打着瞌睡。 夏莲劝她上床去等魏珩,顾窈也实在撑不住。哪知才沾了榻,又脑袋一歪昏睡过去。 待到带着些许凉意的手触碰她的颈侧,她这才迷糊醒来。 “表哥?”她困意朦胧地叫他。 魏珩拥着她,带来了个好消息。 “何伯伯接下生意的那一日,咱们不是也瞧见了么?那络腮胡男子,那会儿我观之便十分眼熟,只是后来事情堆积得桩桩件件,给忘了。 今儿我又会府衙查了一遍t,发觉他不止在这一桩事上有涉足,其余的案件亦有他。” 顾窈眼里的困意一下子便全消散了,她眸中燃起希望,道:“那抓到他有用么?” 魏珩摇头:“他背后之人势力极大,仿似与多府知州有关联。我在这儿,必定是管不到那儿去的。” 顾窈听完,又沮丧起来,道:“那完了,人家有后台……” 见她这般,魏珩只轻咳一声:“所以,我接下了去往云州办案的差事。” 顾窈一惊,径直站了起来:“你、表哥。” 魏珩微微一笑:“此等贩盐大案,原本就是要上京这里派人去跟踪的。” 他说得十分合情合理,但顾窈清楚,临近年关,谁会想这个时候离开家里,去外地当差。 若不是她几番哭求,他原不用如此。 她抱住他,又一声多谢出口。 有他去,总比何家父子二人孤立无援要好得多。 顾窈闷在他胸口,蓦地,又道:“表哥,我也想去,行么?” 她抬起头,夹杂着水色的眸子凝着他,不像是因冲动而说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你不在,我不想一个人过年。” 魏珩心里一软,又是叹气,想她几时学会了用甜言蜜语来拿捏他。 分明知晓她是为了何家父子,放不下他们,这才想与他同去。可听了她的理由,他心中仍是止不住的欢心。 魏珩道:“此事急迫,我不日便要上路,与我同行的还有十位下属,且路途不近,带上你并不方便。” 顾窈也知她这要求太过强人所难了。 不过她想跟着去,既有因担心何家父子,也有因无安全感。她陡然生出一股巨大的不想离开魏珩的冲动,这才提出来。 顾窈脸贴着他:“那你自个儿去罢,我在家等你。” 大抵是觉着这语气太过失落,顾窈又尽量欢快起来,道:“太后娘娘的罗帕我还没绣好呢!刚好你不在,我空闲便变多了。还有家里好些事儿,我还得问问三太太去。” 魏珩怜惜地摸一摸她的脸:“摇摇,不要太辛苦了。” 不知是否这两日的事,他竟觉得她变憔悴了许多。 顾窈点点头,说好。 成婚后的第一个年,魏珩要出京办差。 得知此消息,魏嫣与老太太极为不舍,都言为何挑这个时间点离开。 魏珩说是上峰安排,临走前又去了松寿堂一趟。 顾窈不知他与老太太说了什么,只知第二日,老太太便没再对着她鼻子不是脸不是,脸色比之婚后的寻常模样好上许多。 他必定是给她说好话去了。 顾窈深叹一口气,愈发觉得欠了他太多。 自魏珩走后,她便一日懒过一日,连那还剩一点儿收尾功夫的罗帕都不想绣,整日撑着脸发呆。 饭也用得少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老太太见了她这模样,以为是她因年节将近把自个儿太拘着导致的,挥手同意了魏嫣要去开元寺上香的请求,叫顾窈带着她一道去。 自那日大孙儿找她掏心掏肺的一番话,她算是有些想明白了。 木已成舟,顾窈已成了她板上钉钉的孙媳妇,还能怎样? 和离,休妻?若非大错,平常人家是绝不容许发生这样的丑事,何况魏家如今尚在世家的队伍里。 即便是末尾,也不容一丝一毫的羞辱让他们掉队。 这也是她对卢佩秋之事大发雷霆,即使陈氏来给魏妘求情,也没有放她出来的原因。 顾窈这里同样如此。 况且魏珩属意她,连出京公干几十日,都心心念念是她,甚而肯主动对自个儿让步。若强行拆开他们,魏珩脾性不定起来,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不出大差错便行了。 听闻庐阳公主前些日子召了不少男宠入府,这般一想,便觉顾窈这泥腿子没那样差劲了。 也因此,这才准许顾窈出门了。 顾窈乍一听闻去开元寺的事儿,还纳闷呢。 心说魏嫣要去那儿竟没来寻她,倒让老太太先提起了。 问过以后才知原是因她这些时日精神头不好,魏嫣不好意思来打搅。 顾窈有些不好意思,她这状态让大伙瞧出来,免不得让人以为她是在摆脸色。 她道:“我这儿最近确有些麻烦事,心里总愁,你莫在意。” 听了她的解释,魏嫣便知她的麻烦事是不好与她所说了,心里有些微的不舒服。 她观魏娇那刻意不来青竹园寻她的模样,便知她定然也晓得顾窈状态不对,且瞧她们平日那样,指不定魏娇晓得她却不晓得。 明明她才是顾窈嫡亲的小姑子呢! 牢骚在心里都发泄完,魏嫣道:“没事儿大嫂,今日便是我一人去也无妨的。” 顾窈笑道:“你要求什么?是姻缘,还是……?” 说到这儿自是戳中了魏嫣的心事。 她抿抿唇:“大嫂,其实今日是国子监的年前祈礼日,我想遇见那个男子,这才去开元寺。” 年前祈礼,她原是也不晓得的,只是之前痴恋裴炆钦,找了种种方式,想日后如何与他偶遇,刚巧得到这么一条小道消息,说国子监今年祈礼在开元寺。 后来处处遍寻不到那男子,又想到方鹤安就读于国子监,便想去撞撞运气。 顾窈方知她心思如此。 她道:“你早与我说就好了!我把阿娇带上,她认得方鹤安那一伙,咱们也好凑近乎,套出那人的身份。” 魏嫣咬唇,摇头说不必。 因她们出门得早,这一路畅通无阻,只是到了开元寺,却是傻了眼。一百零八道台阶前的大道上,停着不少马车,戴着帷帽、披风、斗篷的姑娘们扎堆,比来祈礼的男子还要多。 魏嫣咽了下口水,道:“原来,大家都知晓么……” 顾窈点头:“看来,与你一般心思的姑娘们太多了。” 都是想趁此机会来觅得如意郎君的。 她用手肘戳了戳魏嫣,道:“那咱们更得抓紧啊!” 魏嫣连连称是,二人跟在那女眷大军后头,抓紧爬台阶。 这一回拜佛可谓是逛集市,人头攒动,时不时就爆发出小声争吵。或是踩了前面人的鞋子,或者刮蹭了人姑娘新做的棉衣,五花八门。 顾窈与魏嫣挤出了一身的汗,一路往前,凭借魏家的名头过了第二道佛门,人终是变少了许多。 二人交完钱了买香火与姻缘绳等物什,不甚上心地干完该干的,便往开元寺后山而行。 年前祈礼,自然是要挑个安静点儿的地方,真到了女眷堆里,谁有那个心思。 这话是魏嫣说的。 顾窈深觉有理。 这一路,果见三三两两的学子头戴纶巾,背着书篓,从后山而下。 大抵已是做完了祈礼,要就此返回。 魏嫣心里还奇怪,这会儿才将将上午,怎么他们都这样早。 待顾窈寻了个沙弥一问,方知他们每年祈礼的时间不定,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这等情况。 魏嫣已有些失望,暗叹大抵是找不见了,哪知一错眼便发觉了她仰慕的那男子,一时激动起来,忙拽顾窈: “大嫂,你快看!” 第65章 又见他 顾窈顺着她下巴扬起的方向望过去—— 她们与那男子隔了一条山道, 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能瞧见那人与寻常书生不一样,身着玄色织金束袖长袍, 外头搭一黑色大氅,极尽奢华, 虽看着厚却不显笨重。 他走起路来亦精神头十足,万没有方才所见过书生们累得喘气的模样。 顾窈回头朝魏嫣笑,目中含有揶揄:看上的倒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魏嫣耳根红得好似滴血, 紧凝那男子不放的眼微微睁大,拽着她的手更用力些,示意她去看那男子。 顾窈脸上仍挂着笑, 转过脸去,正对上那人的面庞。 瞬时, 她的笑容消失殆尽。 顾窈仿佛跌到了数九寒天的崖底,冻得她浑身发冷,一激灵地抖了一下—— 那男子, 眉峰高挑,鹰眸狠戾,两瓣瘦削的唇透出他的薄情寡义。 这般桀骜不驯,不是郑骁又是谁! 自成亲以后,顾窈已近乎将他忘了个干净。毕竟有魏家托底, 她不再怕郑骁这个畜生再缠上她。却未曾料到,在上京,她竟还有机会能遇见他! 更何况,他此时是以魏嫣的心上人身份出现的! 顾窈面色难看, 转眸去看她—— 少女面色绯红,一双水凌凌的眸子紧盯着心上男子不放, 面颊上的羞意,但凡是不瞎,都能瞧得出。 再看郑骁那里,他原本在与同行友人叙话,大抵是她们这里的视线太过灼热,竟引得他往这里转来目光。 顾窈心里一紧,趁着他尚未发觉,一把拉住魏嫣,躬身躲在了灌丛之后。 她脑中乱作一团。 她不知郑骁一陈县地头蛇的子弟怎会t识得方鹤安,又怎会参与国子监才有的年前祈礼。 身份相差悬殊,这实在让人大吃一惊。 不远处。 见新识得的同窗望着不远处若有所思,男子循着望去,轻易地在一丛干枯的灌木后发现两个模糊的女子身影。 发觉她二人太过容易,一来冬日里植被凋零,即便躲着也起不到藏身作用;二来她二人一个黄袄白裙,另个粉色袄裙,被这灰蒙蒙的山间衬得十分鲜亮,显眼不已。 男子拱手笑道:“郑兄好魅力啊!这是近日来的第几个了?未曾想到她们竟能追到这里。” 郑骁笑而摇头,视线停留在黄袄女子身上,道:“走罢。” 灌丛后的魏嫣一脸不知所措。 她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被顾窈拉着一块躲藏,连心上人的面容都未曾多看两眼。 她心里到底害羞,又不知顾窈这是何意,只能蹲着躲避。待与她一起站起来,便发觉心上人早没了踪迹。 魏嫣有些失落,微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大嫂,这回错过了,还不知何时能遇到呢……” 顾窈心如乱麻,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头痛极了。 她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支支吾吾道:“现下被发现大约不好……” 听得这话,魏嫣一脸诧异,又带点不虞。 先前她归保守一派,是她与魏娇非说甚么靠天不如靠己,自个儿不出手便是白白浪费了相遇。 如今好不容易再瞧见,顾窈却这个模样,如此反常,简直堪称打断她与那不知名男子的头一次相见。 她又听得顾窈道先下山,心中更为不喜,暗道她一天一个模样,把自个儿当猴耍。 但出门在外自然要听嫂子的,魏嫣只能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 顾窈走在前头。 她越想方才郑骁那模样,就越是心惊。对郑骁的处境,她想不明白,也不敢细想,只是下意识觉得,她大抵又要被此人给缠住了。 越惊慌,脚下步伐便越是错乱。 山路虽难行,但她们上山都不算太难,偏偏下山时,顾窈一个不察,被小石块绊到脚尖,趔趄地摔倒在地上。 魏嫣因气闷,亦来不及扶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向边上跌下去。 幸而坡度不陡,顾窈未曾顺着滚下去。 魏嫣心里后怕。若是从这么多的台阶上摔下去,恐怕不死也要交代半条命在这儿。 她连忙蹲下身将顾窈扶住,道:“你怎么样!摔得可严重么!” 顾窈撑着她站起来,原想安慰她说没事,但身上却并非如此。 她小腹隐隐作痛,不知可是方才肚子抵到地上的缘故。 膝盖处亦是疼痛不已,好似还有血在往外渗出来。 顾窈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望向魏嫣:“不大好,腿也有些疼,恐怕走不动了。” 魏嫣咬牙,心里亦没成算。 她清楚顾窈的性子,若非真到了不能忍的地步,绝不会像这般喊痛。 魏嫣望了眼四周,待看到不远处的厢房院时,道:“那咱们只能去寺里借住一宿了。” 这厢房院是给来寺中常住清修的香客预备,世家多在此有预留卧房,魏家也不例外。 魏嫣此前曾与老太太来礼佛时住过一回。 她心里有些庆幸:多亏是在此处摔着了。 待她扶着顾窈缓步走过去,与开门的小沙弥说明来意,那沙弥却道:“魏家的厢房只剩了一间,二位大约要去与先时来的施主们商量一番。” 顾窈与魏嫣俱是一愣,倒没想到今日竟还有魏家人来此。 问及身份,那小沙弥却不知,一副一心念经的沉醉模样。 二人无法,原打算亲眼看看谁在,不料那位太太却已入禅房念佛,只得先回了最后一间厢房。 魏嫣扶着顾窈坐下,又忙里忙外地去找药膏来给她涂抹伤口。 腿上的青紫红肿处理完了,肚子上的她却束手无策,道:“临近年关,厢房院恐没有大夫。” 顾窈见她忧愁,忙劝解道:“无妨,没那样严重,眼下已然不痛了,我歇一歇便好了。” 魏嫣只得撑着下巴点头。 她又嫌方才涂过药的手不好闻,起身去细细洗了手,又推开窗户散散味儿——这寺院里的伤药没有高宅大院里的那般讲究,会加些花香药香一类,仅仅是难闻的草药味。 腊月里,寒风一吹,透着窗户缝进来,带来刺骨的冷意。 魏嫣又嫌吹得冻人,望一望顾窈,道:“再一会儿便关上。” 顾窈点头。 二人一时缄默。 魏嫣是在想山上遇见心上男子那事,顾窈亦在想郑骁。 二人想着想着,耳朵里同时传来近乎激烈的争吵声。 甚至不需要仔细辨认,这声音太熟悉了——是魏娇。 她道:“叫你离我远点听不懂么?” 另一道男声传来:“我也说了,让你和李家退婚听不懂么?!” 顾窈与魏嫣俱是身形一震。 这是什么泼了狗血的热闹,竟是林书越,且听这意思,他是有抢婚的倾向啊。 魏娇语气已带了几分厌烦:“咱们不过见了几面,有什么干系?你管我与谁定亲呢,难不成,你这般痴迷于我?” 魏娇也是头一次说这般话。她自小到大,就没怎样和男子相处过,更何况林书越这样混世魔王惹不得的类型。 林书越先前在酒楼吃饭时频频看她,她心里是很受用,但这过日子和虚荣心又并非一回事。 说这话,只是想让林书越知难而退罢了。 果不其然,林小霸王暴跳如雷,怒道:“你别太自以为是了!小爷痴迷你?!若非我姐属意你,我都懒得看你一眼。” 魏娇呵呵一笑:“那现下你要为了你姐搅黄我的亲事?” 林书越咬牙,似乎有甚难言之隐,道:“你别管,总之你必定要退了与李韫的亲事!” 魏娇:“我就不!他是我表哥,表哥表妹本就是天赐良缘的一对!” 顾窈听得这话,嘴角微抽——魏娇现下是真被她影响了,心心念念都是这样的一对夫妻才最好。 林书越道:“你若不退婚,迟早要后悔!” 魏娇“呸”了三声:“你别放屁。我就算退了也不会嫁给你!” 林书越复又恼怒道:“你别自作多情!” 顾窈与魏嫣听到这里,脸上已是相同的尴尬与无奈。 正要再听下去,外边却有一人叩门。 两人对视一眼,魏嫣关了窗户去开门,顾窈则坐着倒茶。 进来的是之前在煮酒会上对未婚夫凶巴巴的小姑娘,周意祺。 顾窈还记得她苦苦地跟在魏娇身后的模样,便主动打了招呼:“周姑娘,你来找阿娇?” 周意祺双手紧握,十成十的紧张。 今日大抵是今年她与魏娇最后一次见面了。 人都说今日事今日毕,她与魏娇的旧官司闹了好些年,若今年再不了结,她们明年及笄,变成大姑娘,便更没法再和好了。 周意祺点点头,道:“我在这儿等她。” 三位围着一盆炭火取暖。 不多时,魏娇大抵是从小沙弥那听得又有了两个魏家女眷来此,她猜到她们身份,气冲冲地敲开了厢房门便坐下,胸口上下起伏:“那个林书越,真是气煞我也!” 她自是注意到了缩着的周意祺,只这会儿却没空理会,对着嫂子与姐姐大吐苦水:“他以为他是谁啊!还让我和李家表哥退亲!真是笑死人了,他还说我自作多情!” 顾窈听她此言,略有些糊涂。 她那语气,不知是因林书越要她与李韫退亲生气,还是因说她自作多情生气。 忽地,周意祺弱弱的声音插进来:“我知道……!” 魏娇眸光转向她,撇了撇嘴。 这段日子以来她几番讨好,那是她做错了事儿之后应当的补救。 只是没想到,她能纠缠到开元寺来。 听说周意祺知晓情况,魏娇便没有打断,听她继续。 周意祺道: “大家伙都说李韫不知是哪儿得罪了林书越,他说一门亲事,林书越便去搞破坏。 除你以外,他都坏了李韫的三桩亲事了!” 第66章 询身份 听周意祺这样说, 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顾窈暗自摇头:这是多大的深仇大恨,竟让林书越这般与李韫作对,非得要坏人家的好亲事。 魏娇自然也是这般想法, 她周身散发着寒气,问道:“你们都知晓?” 她暗暗思忖, 若是林书越刻意如此,难怪定北侯家要向下挑嫡长子的媳妇。估摸着是连换三回亲事,世家里已挑无可挑, 倒让她捡了个便宜。 周意祺心里因她的主动搭话而雀跃,摇摇头道:“并非。是有t一回他们闲谈,我听到的。方鹤安问林书越, 怎么每回都要去破坏李韫的婚事,害得人家没了三个未婚妻。林书越就说看他不顺眼, 他结一门他便要去毁一门。” 这意思便是,此事做得隐蔽,大抵只林书越的密友晓得。 魏娇的心情开始变得差劲。 她也想过, 纵使是有一层亲缘关系,定北侯家的嫡长子又怎会看上她? 再回忆起方才她对林书越所说的话,倒真像他骂得那样自作多情。人家显国公幼子只是专职破坏李韫的婚姻,与她自个儿一文钱关系也没有! 魏娇咬牙,想立时去找那缺德的林书越打一架。 这个混账玩意儿, 有什么资格去破坏她表哥的亲事!简直是坏到骨头里了。 顾窈眼见她气得都涨红了脸,忙轻拍她的背安慰:“没事儿。你今日来此是做什么?可别被他气得忘了正事。” 魏娇被她一打岔,心绪又回到李韫身上。 她今日来开元寺,是她舅母传信来说表哥今日祈礼, 好不容易有空闲,趁着今年让他们见一见、说说话。等来年双方家里过完六礼, 便只能成亲那夜再相见了。 她心里有些微紧张,惴惴地吊着口气——虽然李韫是她表哥,他们已定亲,但她还未私下与他相处过。 只被他夸过像个女将军。 她面上流露出甜甜笑意。 顾窈见她笑了,便又道:“我们今日来也是凑巧,不过方才我跌了下,此刻想歇息了,你们几个去说说话罢。” 她是真有些乏了。 听了那么久的热闹,又强忍着身上疼痛坐了许久,心中还牵挂着那些事儿,已然疲累得想躺下了。 听到这话,魏娇忙问:“大嫂,你可要紧?不如我让我娘去请个郎中来?” 周意祺也跟着说:“阿窈嫂嫂,我随行有位大夫,医术虽拙劣,但可让他来替你看一看。” 魏娇心中轻哼,但念及她此举是为顾窈好,倒也没出言阻拦。 顾窈只摇头:“不必了,多谢你们好意,我眼下只想到床上眯一觉,困得慌呢。” 她言语中还有轻松笑意,三个姑娘便觉她精神还不错,遂一个个站起来告辞。 魏嫣道:“大嫂,那你今儿好好歇息,就在这厢房睡罢。我与阿娇一起住便是。” 顾窈应了。她今日疲倦,的确没工夫应对她们。 眼见她们鱼贯而出,将门阖上后,顾窈脱了鞋袜便倒在床上。 她将被褥拉到头顶,带着浓浓的不安睡去。 · 门外,魏娇刚出来便要打发走周意祺:“你回去罢,天黑了,再不走你家里人着急了。” 周意祺听得此言,心里已是感动得一塌糊涂。魏娇对她嘴硬心软,她是知晓的。只是恨自个儿这般迟钝,时隔好些年才知晓放低姿态来哄她和好。 她听话点头:“我走了!下回再见!” 说罢,已颠着脚步飘飘然地离开。 魏嫣看着她的背影,暗自着急,忽地又听魏娇道:“大姐姐,我叫我娘那里再给你腾个厢房出来。” 她连忙摆手。若真如此,自个儿想让她帮忙的算盘可不就白打了。 魏嫣挽住魏娇的手腕,亲亲热热道:“阿娇,咱们姐妹两个说些悄悄话罢,做什么要分开睡,还麻烦了三太太!” 魏娇暗暗扫了眼这显然不大对劲的大姐姐,心里纳闷。 在顾窈来之前,她们的关系顶多也就算普通的堂姊妹。在分别和顾窈交好以后,她们关系也没变得太亲厚。 魏嫣今儿是怎么了?竟要和她挤一张床睡觉? 心里这般想,可念及来年便要出嫁,也有些不舍,遂应了,带她往自个儿的厢房而去。 这一夜,顾窈早早睡下,梦中纷乱迷离。尚不知她的小姑子恳求魏娇帮忙,要她去打听郑骁的身份。 魏嫣无需说太多好话,只落了两滴泪,道: “大哥有了大嫂,日子和美,你眼见也要出嫁,只剩我,这般大了还留在家里。阿娇,你也知除了裴炆钦以外,我从未瞧上旁人,只这一个,我一定要知晓他是谁。” 魏娇着实头痛。她即使与方鹤安认得,但那也是经年以前的事了。自从与周意祺闹掰,连带着再也没和方鹤安说过话。 可望着大姐姐微红的双眼,魏娇少见地心软。 她只说通过周意祺问问,却没有问到的把握。 魏嫣正是打着这主意。方才她便想问周意祺,奈何不熟。 次日,趁着顾窈未曾起身,魏嫣便与她一道去寻了周意祺。 周意祺平素身子不好,眼下还在赖床,听闻下人通报魏家姑娘来了,忙胡乱穿了衣裳出来。 她大喜过望:“阿娇!你怎么来了?” 上天可真真是眷顾她!短短一日,便让魏娇的态度如惊天反转。 魏娇轻咳一声,拿了魏嫣给的银簪递给她,在她眼睛直冒泪光,将要说些煽情话语之时适时打断:“喏,我向你打听个人,大约只有你未婚夫晓得,请你帮个忙。” 见周意祺愣住,她亦有几分尴尬。 魏娇没管魏嫣的眼神示意,径直道:“你若不愿也没事……” 周意祺将那银簪子还回来,道:“我愿意!我帮你问便是!” 虽则她自煮酒会后便单方面不理方鹤安,但为了与魏娇和好,她愿意主动去找方鹤安。 魏嫣有些急,她等了这么些日子才等来心上人,不愿让这机会错失,便忍不住问道:“周姑娘,你何时去问呢?” 周意祺望了望魏娇,见她移开视线,便知她也是受人之托,并非为了她自个儿。 难怪来找她问。 周意祺想帮上忙,便道:“方鹤安也在这儿,我这就去问他!” 魏娇愈发不舒服。这种被魏嫣裹挟着与一刀两断的旧日好友求助的感觉,让她十分不适。 她想,她应当先与顾窈说一说的。 可魏嫣太着急了,仿佛一刻也等不了一般。 周意祺说罢,已披上了狐皮大氅去寻方鹤安,魏嫣拽着魏娇跟上。 周意祺虽说应了,但她连脚步都是虚的。 自小家里娇惯,她对谁都是想发脾气便发,那日不给方鹤安脸面,家里人都说她过分任性。她后来还是气,也没主动理他。 眼下气消了,却觉得尴尬。 去找他,岂非代表自个儿输了?! 但为了好不容易来找她的魏娇,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硬挨便是了! 眨眼间,小厮进去通传。 周意祺心里砰砰乱跳,底气不足。 她正给自个儿安心,便见方鹤安出来了。 少年一袭白狐斗篷,墨发束起微垂,眉目清冷如画,只面上覆着薄薄的一层冰,看起来便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坏蛋。 周意祺便又劝自个儿:低头便低头罢,这么一个谪仙般的未婚夫,又有方家雄厚的家底给她的身子托底,白白让给陈元莺,她是傻子不成。 方鹤安望见她与魏家两姊妹一块,眸中有诧异,却未曾显露出来。 到底是相处久了的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观她长日不见的脸色仿佛比以往又差了几分,便问道:“大冷天的,怎么这会儿便过来了?” 周意祺还过不去那口气,用猫嫌狗厌的语气回他:“你管我呢。” 方鹤安眸色转冷。 周意祺过完嘴瘾,才想起来此行任务,又别别扭扭道:“我问你件事。” 少年冷着脸应了一声:“什么?” 周意祺:“那日,就是煮酒会那日,你惹我生气后和一个男子走了,那人是谁?” 方鹤安眸光转向她白皙得有些透明的小脸,听得她细细描述:“就是,他鼻子很高很挺,眼睛很深邃,嘴唇薄薄的,身量高大的那个。” 数九寒天,她不顾身子主动来找他,就为了问旁的男子姓甚名谁。 方鹤安心中怒火焚烧,寒声答道:“他叫郑骁,是国子监天字班学生,下半年刚进来。” 周意祺若有所思——郑骁,这名儿没听说过,也没见郑家有这号人啊。且郑家,大约够不上国子监的天字班啊。 她便又问:“他是上京人么?家世如何?” 方鹤安淡道:“不知,此人身份神秘,流言众多,仿似与禹王殿下交好。” 这句话说完,方鹤安已不愿听她再谈旁人。 他看了看她冻得通红的鼻尖,疏离问道:“问完了么?可要进去坐坐?” 周意祺满心满眼都是魏娇,见他算得上一问三不知,哪儿有空理他,摆摆手:“问完了,你回罢。” 此番话毕,虽未知晓郑骁到底是何人,但也算有所收获。魏嫣千恩万谢,t一定要她收下谢礼。 魏娇为偿还此恩,便邀了她一道去吃早斋,周意祺欢喜应了。 · 顾窈是被一道道接连不停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昨日睡得早,却不大安稳。半夜醒了一遭,弄了热水洗漱过后,翻来覆去才又睡着。 耳畔那恼人的敲门声便没停过,她脑子昏沉地爬起来,开了门,才发觉是那小沙弥。 小沙弥不知变通,但人却好,昨夜忙里忙外地给她搬水烧柴。 顾窈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问道:“小师傅,你有何事啊?” 小沙弥指了指越过院墙生长过来的一颗巨大古树,道: “施主,有故人在那棵树下等你。” 第67章 天字班 故人。 顾窈在上京哪有什么故人。 答案呼之欲出, 她垂头,心中升腾起剧烈的不安。 早在遇上郑骁的那一刻起,顾窈便知晓有这么一遭。 只是她那时还侥幸郑骁未曾看见她, 却不料是一厢情愿。 如今她孤身在此,跑是跑不掉的, 况能护着她的魏珩不在,即便和魏家人待在一块,也不知这人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怔愣间, 那小沙弥又一板一眼道:“施主,那位说,您若不去, 就只好向您同行之人诉说他的来历了。” 说罢,他像是完成任务一般, 行了个礼离去。 顾窈咬唇,无名火从心间窜出。 她深吸一口气,将袖中短刃藏好, 缓步朝小沙弥所说的那处走去。 · 几乎是顾窈方才出现的那一瞬间,郑骁便瞧见了她。 他如渴血的猛兽见到心中至爱的猎物那般,眼底冒出精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嫁人数月,除却那日煮酒会的匆匆一瞥, 他再没光明正大地与她相望。 她瘦了,下巴没了从前那般圆润,变得有些尖。眉目却仿佛比陈县时长开更多,精致小巧。可如今她一举一动间颇有世家贵妇的风范, 叫他十分不喜。 他爱的,是她活泼伶俐的模样, 而非这般。对上他时也再不张牙舞爪,脸上毫无生气,好生没趣。 等她走近,他迎上去,想拂开她肩头的落雪,却被她嫌恶地躲开。 她道:“你有何事?” 郑骁并不气恼,心中反因她的主动搭话而兴奋起来,他道:“故人相见,自是叙旧。” 顾窈冷道:“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早在陈县,咱们便已是仇人,所以,即便你以后在上京,我们也只当从不相识。” 郑骁稀奇极了:“摇摇,你怎么如此天真?” 这便是她身上最令他喜爱的点了,天真得令人发笑,好似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不过现下她这语气,他十分不喜,与魏家那将死的探花郎如出一辙。 他倾身过来,靠她极近:“我来上京,就是为了你啊。等你守寡了,我便要来求娶你。摇摇,你终究会是我的。” 顾窈羽睫颤抖,猛地推开,胸口上下起伏。 她对此人不单单是厌恶,更有是恐惧。 他靠过来的那一瞬间,身上的气息侵略进她的鼻腔,让她仿佛回到了逼仄狭窄的小屋子,被他堵在角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 顾窈努力抑制住心中惧怕,道:“我不会守寡,我会和我夫君长相厮守。请你不要来打搅我,我如今已是朝廷命妇。” 她拿身份压他,郑骁耸耸肩:“嫁给他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朝廷命妇,那玩起来不是更有意思么?” 他说话粗俗,眸中闪着恶意的光芒。 顾窈指尖发颤,想去甩他巴掌,却被刻进骨子里的恐惧逼得抬不起手。 她若是打了他,激怒了他,届时收不了场。 顾窈抬起眼,瞪视他:“郑骁,我真不知晓我自个儿有什么好的,值得你纠缠我这样久。你来上京这样久,就没有遇到旁人么?而且我已和你说了,我嫁给我夫君,是心里有他,想与他白头到老,你若还算光明磊落,就不要坏我姻缘。” 听她说这话,一口一个夫君,郑骁冷笑,目色瞬时变得狠厉,他道:“白头到老?你以为,他出了京,还能再回来?” 顾窈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何家运镖出事与他联系在一起,她提起一口气,不可置信道:“云州之事是你做的?” 郑骁嗤笑,傲气点头,答应得很干脆。 在他眼里,这三个人已然是个死人,承不承认于他没甚大关系。 至于顾窈,得到她便好,无须在意她心里的爱恨。 他只是后悔,若他早些来上京,知晓自个儿的身份,就无须捡旁人穿过的破鞋。顾窈,可以从一开始便属于她! 郑骁眸中燃起一股猛烈的火,他贴近她,在她耳畔低沉道:“摇摇,你可要等着我,等魏珩一死,你便是我的了。” 顾窈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极快地扇了他一巴掌。 她的力道用得极大,震得手心都在发麻。 打完后,她怕得发抖,陡然后退两步,强撑道:“我告诉你,我夫君并非任人揉捏的孬种,你这样的奸人,无法伤到他分毫。” 见他被扇得脸瞥到一边,颊肉抽搐,整个人阴狠又可怖—— 顾窈手攥成拳:“坏事做多了遭天谴,你好自为之。” 她顾不得因极寒冻得结冰的地,极快地跑开,心里发抖。 郑骁则眯眼看着她狼狈而去的身影,骤然阴狠一笑: 遭天谴? 他干了这么些年坏事,一次天谴也没受过,运气倒是越来越好了,眼见便要成为人上人。 她那没用的夫君,会遭天谴才是真的。 · 顾窈一口气跑回厢房,心中胡乱跳个不停,想到方才与郑骁的相处,胃中泛酸,恶心地对着痰盂干呕。 这个人,就如同暗处的害虫,逮着机会便出来咬人一口。 她想到他方才势在必得的恶劣笑容,怕得浑身都在颤,睫毛微湿。 忽地,身后有脚步慌乱走近,一人蹲下轻抚她的背脊,是魏娇。 她道:“大嫂!你怎么了!难受么?我让我娘去请郎中来……!” 顾窈拉住她,轻轻摇头,涩道:“无妨,我只是没用食,有些难受。” 魏娇松了一口气,将她扶着坐下,忙张罗人送些斋食来。 她语气颇有些心疼:“这都午时了,你怎么还没吃啊!难怪饿得发慌!” 见顾窈吃下半碗素面,脸上好歹有了些人色,魏娇便又把她按回床上,道:“你再歇歇,天气严寒,路面结了冰,眼下不好下山,只能等明日了。” 顾窈知天气作怪,即使她怕再遇到郑骁,也实在无法飞逃回家。 她缄默点头,又握住魏娇的手,有些难以启齿:“阿娇……” 魏娇:“嗯?怎的了?” “你今夜与我一块睡可好?” 眼见这位没多大的嫂子脸上透露出几分脆弱,魏娇痛快答应:“好啊!我本就准备今夜和大嫂挤一挤!” 魏嫣再来要她帮那些忙,她可帮不起了。还是跟顾窈一块儿相处舒服。 夜间,两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 顾窈心中的焦虑,并没因魏娇的陪伴而平复,她听她叽叽喳喳道:“我白日里和表哥见了一面,他面色好生白嫩,比我们还白。且说话轻声细语的,真是不像定北侯家的子弟。他还问我和林书越是不是好友,我连忙说不熟,还说了我讨厌他!” “表哥这才松了一口气,嘻嘻,也不知他是不是怕我被林书越影响,不敢嫁他了。” 顾窈道:“你觉得他好吗?” 魏娇一愣:“好啊。他读书用功,又没有林书越身上的痞气,我们还是表兄妹,以后一定会很好的。” 这桩婚事全然符合她的心意。 一开始,她接近顾窈,就是为了和大哥亲厚起来,增加三房的筹码,这目的确实也达到了。 如今她阴差阳错达成目标,嫁到了高门大户,还有什么不满意? 顾窈若有所思道:“那就好。” 犹豫再犹豫,她还是说:“阿娇,你不要将表兄妹这点看得太重,须知并非所有的表兄妹都亲如一家。” 魏娇摆摆手:“我知晓。” 这话题掠过,她又埋怨:“大嫂,你今日身子不爽利,都不知大姐姐求我办事,我只能去找周意祺——她还以为我找她和好呢!” 顾窈有些好笑,她与周意祺两个人,显见就是曾经的t好友关系。 她道:“那你们和好了么?” 魏娇重重哼了一声:“谁要跟她和好!她以前嫌贫爱富,看不起我们家,我就跟她断了!现下想跟我重修旧好,门儿都没有!” 顾窈看得出,此事在魏娇心中大约已然淡化,否则她绝不会以这样的口气来说。 她们的关系既已破冰,那要和好,是迟早的事。 顾窈便捂唇笑道:“那你求她办的事,办成了么?” 魏娇道:“不是我呀,是大姐姐!她非要我去找方鹤安打听之前那男子的身份,哎!” 这句话让顾窈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高高提起,她脑子一下子发直,唇角笑容变得僵硬,不可置信地问她:“你是说,她去打听了之前在煮酒会遇到的男子么?” 魏娇点头:“是啊。哎,我去求了周意祺,周意祺又去求了方鹤安,真是的……” 顾窈一下子坐起来,紧紧捏着被角,咬唇问道:“那你们知道了么?他是谁?” 魏娇对她这反应感到奇怪,却也跟着坐起,把被子又往她身上叠了叠,答道:“方鹤安说他叫郑骁,身份来历倒不是很清楚,却是国子监天字班的学生!” 她啧啧两声:“大嫂,你是不知!国子监天字班,进去的都是一品二品大员家的子弟,寻常袭爵,没有功勋的人家都进不去哩!” 顾窈想到今日郑骁那踌躇满志的模样,耳边又回响着他说魏珩必死,身上止不住地发冷。 她以为郑骁的身份,再厉害不过一个地头蛇的儿子,却不曾想到他竟摇身一变,成了上京城的公子哥。 云州那事是他做的,他引魏珩过去,也许真的会害了他! 顾窈心中如被火煎,被魏娇奇怪询问,只能勉强道:“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你大哥。” 魏娇表示理解:“你还没与大哥离开这样长的日子罢……等他回来,看见你瘦这样多了,必定要心疼了。” 顾窈喉间已然哽咽,却又怕魏娇发现异样,强忍着不出声。 她不能害了魏珩,他不能因为她死掉。 第68章 传信件 顾窈几乎是彻夜未眠。 她睡不着, 一想到郑骁躲在暗处下手,而魏珩却未曾发觉,不知何时会遭到暗算, 便一阵阵的心惊。 天一亮,顾窈便立时要往山下赶去。 她不能再呆在这儿, 与郑骁同处,她只觉浑身如同被蚂蚁啃噬,那畏惧几乎钻心透骨。 魏娇不明所以, 原想再劝劝,但顾窈以山间青石板路上覆着的冰层昨日便被铲尽,不必再忧心道路难行的回答堵住她, 魏娇便不好再多说。 但念及顾窈这两日来身子不佳,魏娇遂也跟着回去。 三太太则要继续礼佛, 直至腊月二十八。魏嫣也不走,她心里盘算着能再遇到郑骁,并不想这样快回去。 马车摇摇晃晃, 顾窈的心也随之乱颤,她面上忐忑露了八分,让魏娇十分糊涂。 她观这位大嫂,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一类女子,连马球会时太后娘娘宣她也未曾露怯, 这几日是怎么了?遭遇了什么事,竟怕得这般厉害? “大嫂,你究竟怎么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急着回去?” 她以前可是最爱溜出府玩乐的,连老太太骂也对她不管用。 顾窈心里没底。 魏珩走前, 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只说大抵十来日便归家, 所以未曾给她通信的地址。 她担心他,却找不见他,这是最令她惊慌的。 “阿娇,你知不知晓,我若想与你大哥联系,该寄信给谁?” 魏娇这才恍然。 她原是想大哥了。 也对,这眼瞅着便要过年,大哥那里还没个准信,顾窈又是嫁进来的新媳妇,慌张是在所难免的。 魏娇回忆了下从前父亲外放做官时的寄信流程,道:“要先交由上京驿站,再发往各地,一层层派发出去,先是知州再到县城,且正职优先。似大哥这样的差事,大约等他回来都看不到那封信……” 因看顾窈脸色愈加难看,她的声音也愈来愈小。 顾窈一定要与他说郑骁的事,要他切莫轻敌,云州贩盐之事必定不简单,就连何家父子,也是被郑骁冤枉的。 虽不知晓他使了何等下作手段,但此人最是阴狠毒辣,落到他手上,素来是不脱一层皮不罢休的。 如魏娇所说,若她老老实实地等着驿站给送信,恐怕要等上许久,届时事情早耽搁了。 顾窈愁眉苦脸,听魏娇念叨:“没事的大嫂,依我看,大哥顶多正月便能回来。你实在担心,就问一问他同僚的太太嘛。” 她这话一出,顾窈忽地想到:确然,她可以去寻陈言灵帮忙。 魏珩曾说过,陈言灵算他下属,分管情报。 有现成的人选在这儿,她不必去苦恼该送信给谁。 只是求她帮忙,大抵要备一份礼品,也不知她愿不愿意送? 无论如何,顾窈回了魏家先进书房准备笔墨。她将自个儿所知晓的、所猜测的尽数写在纸上。 她要魏珩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大意。 末了,悲愁从心间涌起,她莫名滴了泪下来,写上:“我想你。” 待看见那糊成一团的字,顾窈又觉尴尬——她从来没有这般多愁善感过,倒显得有几分矫情。 她微微咬唇,想重写一遍,最终还是叠起来,塞进了黄色的信封里。 才归家,顾窈连饭都来不及用,便又坐马车出门了。 自然有看不惯她的大太太去老太太跟前嚼舌根,老太太却脸色淡淡:“年轻的小妇人都爱玩闹,阿珩不在家,她左右也没事做。” 她自不对顾窈太上心以后,郁气仿佛都尽数消散了,偶时也能在院中走一走了。 连她的老嬷嬷也说,她将那些琐事丢开过后,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上了许多。 可见养病终究要静养。 可不是,老太太这半年来缠绵病榻,有几次都以为自个儿要见到老太爷,如今身子好转,便什么也不想再管。 就连大太太偷偷把魏妘放出来,也只当做不知。 只是卢佩秋仍旧关着。 毕竟千般万般都敌不过她自个儿的身子。 顾窈去了礼部尚书陈家。她听闻陈言灵幼年丧亲,长于叔父膝下,这才与陈元屏如亲姊妹一般。 因事发突然,她没递拜帖,便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请门房去通传一声。 世家大族多在乎礼节,这样没有拜帖便贸然上门拜访,实在会叫人心生不愉。 只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多时,却是陈元屏亲自来迎她。 她道:“阿窈嫂嫂,听闻你来找我堂姐?她在府中习武,叫我来接你。” 顾窈道了声“打扰”,便紧跟着进了陈府。 她不是头次来陈家,却是第一次来陈言灵的小院。 她有校尉之职,院中便有许多弓箭长刀一类的兵器,还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甲胄一类。她于后院的一处空旷地带挥拳练武,额头上密布着汗水,显见已练了多时了。 陈元屏兴致勃勃地给顾窈解释:“我堂姐武功高强,一介女子却能当上校尉,正是因为她十年如一日地苦练武艺。当年若非棋差一招,如今魏大哥便是我姐姐的下属了!” 顾窈听来也咂舌,在她眼中,魏珩的武艺已十分强悍,而陈言灵一女子却也不遑多让,倒真让人佩服。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忽地,陈言灵双手握拳,向她们攻来—— 顾窈一懵,而陈元屏则是很快反应过来,向后滑出一步,嘻嘻笑道:“我可不陪你练武,这儿有新人,你有本事就与她比!” 陈言灵听闻只淡淡一笑,并不停手,狠厉的拳风向她袭来。 顾窈虽不知是什么状况,却也不会傻乎乎地挨打。 她近乎是贴着陈言灵的拳头侧过脸,而后又伸手挡住她的下一击,猛跳到边缘的看台上。 那看台约莫有半米高,陈元屏眼睛一亮:“好呀,阿窈嫂嫂,你果然会武!加把劲儿,把我堂姐打趴下!” 顾窈微窘,下一秒,陈言灵便势如破竹地再次攻来—— 她们二人过了几十招,顾窈渐渐吃力起来。她也知自个儿毕竟是三脚猫的功夫,不如陈言灵,且对方显见是在让着她,仿佛真的只为过瘾。 顾窈轻巧地卸下力道,躲过她最后一击,笑着讨饶:“陈姑娘,我是真不成了。” 陈言灵见她额角冒汗,气色比才进府时的苍白要好上许多,这才停手。 她接过陈元屏手上的帕子,递给顾窈一方,道:“怎么,找我有何事?太后娘娘交代t你的事儿办完了?” 顾窈也擦了擦汗,经了这一场打斗,她心里平复许多,摇摇头道:“不曾,只是有要事请你帮忙。” “何事?” 早知她二人有事相谈,陈元屏已识趣地去找丫鬟安排吃食,顾窈便也不藏着掖着,径直道:“想请你传信给魏珩。” 魏珩前去云州公干一事陈言灵也知晓。此事虽不算大案,但魏珩主动请缨,圣上便允了他前往,只作给他添上功绩的一笔。 这原是好事,足以证明圣上有多器重魏珩,但眼下见顾窈却是忧心忡忡,仿佛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找他。 顾窈接着道:“驿站传信太慢,我知你与他为同僚,大约能传递得更快,所以才想到找你。” 说着,她叫春桃上前来,拿过她手里的盒子,干脆利落地打开。 陈言灵静默。 这竟是一匣子的银元宝。 每个大抵十两,光这里头,便有一百两之数。 陈言灵扶额。 顾窈确是来认真求人的,只是连素来没人敢惹的潜鳞军都敢行贿,真不知她那个铁面无私的夫君若知晓了,该作何感想。 她抽了抽嘴角:“你这太折煞我了。信我帮你送了,银子你拿回去罢。” 顾窈想开口,却遭她打断:“并非是不要你谢,你好生缝补那罗帕便是。太后娘娘寄情于那物,她老人家又从小看顾我长大,你绣好便算是谢我了。” 顾窈这才晓得她与太后竟有次渊源,便也不再客气,又道了几声多谢,这才收起那匣银子。 这并非魏珩的钱,是她自个儿攒下的。原是打算开绣坊用,后来太忙,还未筹备上便有了许多事,反正要到年后才开张,她索性拿出了用。 眼见陈言灵将信卷成一截绑在鸽子腿上,又听“咕咕”几声,那鸽子登时便展翅高飞。 顾窈安下心来,只盼魏珩能早日瞧见。 事儿办完了,陈家姊妹邀她吃些点心,她便欣然应了。 日子一舒心,顾窈便将同样重要的魏嫣抛在了脑后。 顾窈好不容易一身轻松,便日日窝起来取暖打盹,和冬眠的熊一般,而魏嫣近来又未曾找她,自不知魏嫣已去寻了魏既明,表露了她的意思。 他们父女二人自拜见德妃那事后,关系便降至冰点。 魏既明深觉自个儿管不住儿子,便连女儿也拿捏不住,又是挫败又是气恼,索性再不理会魏嫣的事。 是她自个儿主动求到魏既明这儿的。 她以为自德妃那事后,魏既明应当对她尚有愧疚,毕竟她的亲祖母就是如此。 她将偶遇郑骁之事说了个明白,甚至把早逝母亲搬出来,以期父亲心软。 魏既明应了魏嫣的请求,心中却鄙夷她。在他眼里,魏嫣放着禹王府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寻没有边际的男人,实属犯贱。为了让这个女儿知难而退,也为了看笑话,他真去找了同僚打听。 哪知上京竟真有个叫“郑骁”的年轻人,家世虽不明朗,但他与禹王殿下交好,又入学国子监天字班,显见身份不俗。 魏既明心里大喜,想着把大女儿嫁给他,大抵也算是站在了禹王的阵营里。 第69章 传噩耗 今年是冷冬, 虽已过了最寒凉的时候,但一出房门,那刺骨的凉风便往脖子里灌, 冻得人从脚底板开始发抖。 顾窈便愈发懒,她缩在屋里头, 素日来都不出门。 夏莲笑称:“大奶奶比之从前可不爱动了许多,不打打拳、出门逛逛,都有些不像您了。” 顾窈也不知为何。 她身子骨总是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 人也很困乏,一天十二个时辰大抵要睡上一半。 分明休息得这样多,去给老太太请安, 却都说她变憔悴了。 老太太若有所思,说要请个大夫家来给她诊脉。 顾窈却不肯。 她知晓自个儿大约是忧思过度, 毕竟醒着时不是在想魏珩便是在想郑骁,心火太旺。若是被大夫诊断出来,恐怕魏家人又多想。 这般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用完了腊八粥,过年那一日终是到来。 魏珩没归家,也没有信件传来,顾窈虽失望,但心里总期盼着他收到那信, 多少会小心些。 按照往年惯例,一府人都要在老太太的松寿堂用过年夜饭,二房一家子也不例外。 虽同住一府,但这还是顾窈自婚后见长辈那一日后, 头次见着二房众人。 二老爷夫妻俩,二爷魏瓒夫妻俩并一个小女儿, 三少爷魏琪,五少爷魏璜,真当是浩浩荡荡的一家子。 见完礼,长辈小辈分席而坐,顾窈因成了婚,自是坐到了老太太那一桌。 她头次在魏家过年,便要与众位长辈坐一桌,其中还不乏几个对她意见颇深的。 即便她心大,也有些如坐针毡。 大过年的,谁乐意看大老爷两口子时不时就朝她翻白眼。 偏因孝道压着,她还不得不起身给他们敬酒。 他们自是免不了一番刁难。 大老爷坐着没动,也不举酒杯,只道:“我看你平日里缩在屋里,连你大太太的院子都不进,怎么,犯懒不想请安?” 大太太接腔:“老爷,大过年的,说这些做甚。阿窈素日管家忙碌,我又大着肚子,不来我这儿也好啊。” 这二人一唱一和,只从话里来看,便将顾窈这个不守孝道的罪名压下,惹得连不明所以的二房都看了过来。 顾窈……她倒没什么好辩解的,她这些日子确实没去请安。 一则,前几次去萃华庭请安,大太太总装腔拿调,不拖上一个时辰,轻易见不着人。二则,她是真忘了。 又不是日日都请,说句不好听的,她近来疏忽到连松寿堂都没怎么来,哪还管得上她。 她站着没动,干脆利落地承认:“是媳妇不懂事了,都是魏家对我太好,叫我懒怠了。我日后必定不会如此。” 她干脆利落地灌下一口清酒,道:“这杯酒,给大老爷大太太赔罪。” 多日未曾饮酒,方一下肚便烧得火辣辣,让她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气从喉管涌出,竟是有些想要干呕。 因着年纪,她坐最下首,与老太太面对面,这反应一下子便被老太太看进了眼里。 她显见是吓了一跳,忙道:“一家人,赔什么罪!你记住了便好。” 一桌子人面面相觑,不明了老太太这转变怎这般大。 分明几月前还百般挑剔于顾窈,今儿怎么真跟对待亲亲孙媳妇一般了。 老太太挥了挥手,又道:“青萍,去将大奶奶的酒撤下来,给她换了羊奶过来。” 她心里疑窦早已生起。 这大孙媳妇近日来脸色不好,又不爱出门,如今还呕吐,这不就与她当年有孕那会儿一样吗。 大儿子是个糊涂的,成日干混账事,也不想想,他婆娘肚里那个重要,但她大孙子的嫡长子却更重要。 总不能让他们白白欺负了顾窈。 顾窈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见大老爷与大太太皆没话说了,便也没留酒杯,就捧着那一碗热腾腾的羊奶小口小口啜着。 这样肚子里确实舒服多了。 大太太却阴着脸,以为婆母是故意给她下脸,胃口极差,没吃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 等年夜饭用光,几个小辈又来向老太太拜年领红包。 顾窈是长孙媳,自然在第一个,只老太太却又不让她跪,反给了个大红包,颇有些慈眉善目:“阿窈,过去的都过去了,你长大一岁,懂事了,好好与阿珩过日子。” 顾窈摸不着头脑,搞不清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心里嘀咕:真不知魏珩走前究竟与老太太说了什么,竟能让她这般大转变,比喝了迷药还神奇。 顾窈面上乖巧应了,接过红包偷偷打开瞟了两眼,却是两张银票,让她心里猛跳起来。 这些日子虽时常接触银钱,但红包给这样多倒真不常见! 她的小金库可谓是又庞大了几分。 乐完又想起魏珩,可惜他不在。 表哥若在,必定也是会给她红包的。 顾窈的肩膀一下子便耷拉下来。 正巧老太太在给二房的曾孙女派红包,她本就心不在焉,听了那三岁幼儿含糊不清又聒噪的拜年词很是烦躁,撇眼间便瞅见顾窈如此。 老太太叫她:“阿窈,你怎的了?” 这一下,场上静默,正在教女儿拜年魏瓒夫妻也看过去,视线齐齐汇聚在顾窈身上。 顾窈觉得尴尬,再瞧那牵着女儿的二奶奶眉宇间颇为不愉,更是不知手脚往哪里放。 她总不好说是t想魏珩了,只呵呵一笑,道:“老太太,我没事儿,就是肩膀酸了下。” 老太太又忙叫青萍过去给她按按,一屋子人盯着顾窈,让她好生不自在。 等老太太终于把目光移回那三岁女童身上,便有些兴致缺缺了,给了个红包,叫老嬷嬷送过去,便道:“好静儿,真乖。” 这敷衍的口气任谁都听得出。 二房一家子都习惯了她这般对待,毕竟不是亲生的,但稚子何辜。开开心心地给她拜年,却没个好话,实在让人气怒。 待牵着女儿重新坐下,二奶奶便对魏瓒道:“我看大嫂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当初对大哥挟恩图报,眼下过年又下我们家的脸,真真讨人厌。” 魏瓒蹙着眉头,道:“大过年的,你少说两句。” 二奶奶轻哼一声,悄悄地虎瞪了坐在宽椅上的女子一眼。 从顾窈入魏府,她便不喜欢。 初时不仅是大房几个弟兄注意到她,连她们二房的两个也念念不忘,还说过要去求娶她这样的混账话。 只是被公爹怒斥了一番才打消念头。 一个乡下泥腿子,也就凭着那张脸,与长辈的恩情才能嫁给魏珩。 可恨她一个五品官员嫡女,却嫁得不如她。 二奶奶见顾窈懒懒地坐着,又暗骂她坐没坐相,正生着闷气,忽见管家连通传也等不及,几乎是屁滚尿流地跑进来。 他颤声道:“老太太!大老爷!大爷在云州被下大狱了!” 顾窈脑子里“嗡”的一声,立时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老太太骤闻此事,已是喘不上起来,两眼一翻便要晕厥过去,幸而被老嬷嬷及时按住了人中,又轻抚胸口,好容易缓过来,又听那管家回答顾窈: “春生传消息来,说大爷被冤受贿,下了云州狱中!” 这一下,老太太再支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屋子里登时乱成一团。 顾窈面色发白,双手死死地抠住桌板,实在不敢相信。 她心里有数,这事必然也是郑骁做的,可他的势力竟有如此之大么? 魏珩曾透露他做两个官位,受命于圣上。他已是青年人里不可多见的成就,郑骁如今究竟是何身份,能做到如此? 先是何家父子被他所害,又是魏珩。 顾窈心里愈发惊悚,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脚下失了力气,要往地下摔,魏娇已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腰,将她带着坐下。 她温声安慰:“大嫂,不要慌,没事的,大哥一定会没事的。” 魏珩几乎是他们魏府一家子的顶梁柱,就连魏氏,亦是靠着魏珩从微末一步步往上走。 他出事,让整个魏家都万分惊惧。 顾窈喘了几口气,扯出一个比哭没好看到哪里去的笑脸:“……好。” 何家父子出事,她便已焦心到不能自已,魏珩又有噩耗传来,她真像无头苍蝇一般,满心彷徨。 该怎么办?若他们三人一起没了命,那她要怎么活? 顾窈恍恍惚惚,不知是怎样走回了青竹园。 她眼里映着与魏珩一起待过的地方。 他们一同用食,他纵性冷,也总会让她多吃一些,还要亲手揩去她嘴角的零碎。 坐榻小几边,他一手拿书一手抱她,怀中温暖。 还有那日因陈言灵误会吵嘴,他在榻上安抚她,声音面容都历历在目。 顾窈的眼泪往下掉。 她一点儿法子也没有。 何家父子出了事,她能求魏珩,可魏珩出了事,她不知再去找谁。 这时候才清楚地意识到,她能在魏家这般肆意生活,都是魏珩给她的底气。 若是魏珩死了,像她那日梦里的何绍川一般,被定为秋后处斩——要做寡妇都是其次,她只怕再也见不到他。 两个丫鬟见她呆呆地落着泪,都不敢说话。 大爷出了事,是让整个府里都震惊的消息。毕竟除了他,这儿已没男人能扛得起事来。 眼下人人心里都各怀鬼胎,担忧魏珩这棵大树若倒塌了,他们自个儿该怎么办。 顾窈呆坐了半宿,忽而一抹眼泪,将给太后娘娘绣补的罗帕拿出来,对着烛光又下了几针。 先头她不敢轻易落针,如今却心有所求,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完工。 红烛燃尽,天光大亮。 顾窈睁着有些干涩的双眼,唤夏莲去叫马车。 她要去找陈言灵,要交上这一张罗帕。 第70章 首入宫 今日是正月初一, 放在哪一家,都没有初一见客的规矩。 但顾窈有这样十万火急,关乎魏珩生死的事, 便顾不了许多,径直去了陈府。 然则到底让她失望了。 这一回, 连陈元屏都未曾出来。 门房告知她,陈府阖府已然去往京郊过年,不到正月初五以后, 不会家来。至于陈言灵,她年前便已然进宫陪伴太后娘娘。 顾窈听得这消息,心焦不已。 缝补罗帕这事儿, 由陈言灵当中间人,没有她, 她如何能见到太后娘娘。 然则等在陈府门口也没有办法——她自来上京,所相熟的不过那几个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的女眷。身份地位高的倒还有个林书雪,她夫君乃是御林军左统领。可魏娇与林书越的亲事没有结果, 自个儿又与她算不上好友,人家有什么理由帮呢。 没法子,顾窈只得铩羽而归。 她将希望寄托在魏家人身上。虽大伙平日里吵吵嚷嚷,但到底是一家人,若魏珩出了事, 他们显见也无法独善其身。 似大老爷这般在官场中浸淫多年,无论如何,也该比她更有法子。 顾窈回了魏家便直奔萃华庭而去,眼下这个时候, 只能去找大老爷。 因昨日敬酒时惹了他们二人不快,今儿照水好声好气地让顾窈等, 她只觉是在意料之内。 有求于人,便也耐下性子,只在心中劝自个儿: 表哥好歹是大老爷的亲生儿子呢,他待她看不过眼,但总不会放弃自个儿的亲子不是? 等喝了三盏茶下去,顾窈心中已如被蚂蚁啃噬一般难熬,终于,大太太袅娜着身姿出来。 伴在她身侧的还有魏妘,母女二人装扮一新,头上戴的是颇为隆重的金饰,瞧起来像要出门一般。 顾窈蹙着眉,没空管许多,先屈膝给她行礼:“儿媳问大太太安。” 大太太鼻息里传出一声轻嗤,久久没叫她起,出了心中那口恶气以后,阴阳怪气道:“真是许久不见你这般有礼了。” 而后才装模作样地唤她起身,道:“怎么了?大清早的。” 顾窈语气有些急迫,问道:“大老爷呢?我有事寻……” 她还未说完,便已被大太太挥手打断,神情颇有些不耐:“老爷自是入宫向圣上朝贺了,早便出门了。” 顾窈一听,再观她母女二人那样好整以暇的神色,心忽然凉了半截。 她觉着,他们一家人这样,仿似就没打算救过魏珩。 顾窈索性不藏着掖着,径直道:“我是为大爷被下狱一事前来,想问问大老爷可有甚么法子。” 大太太含了口温茶,懒懒道:“能有甚么法子,他距我们百里外,远水解不了近渴。况这一家子唯他官位最高,我们哪有本事能救得了他。” 不说她对那目无尊长的继子不满,便是大老爷,亦是如此。 再说他虽有心救魏珩,但官位实在是个越不过的坎,魏珩又死活不肯站在禹王那里,那便更没法子了。 这高门大户,倒不如寻常百姓家,即便是一家人,这样的生死关头也不肯伸出援手。 顾窈冷静了一瞬,道:“那大太太与二姑娘是准备去哪儿?” 魏妘轻哼一声,与她母亲的口气如出一辙:“当然是去宫里给陈妃娘娘拜年啊。” 说罢又嘻嘻笑了声:“哦,你是从乡下而来,不知晓也正常,土包子。” 顾窈并未生气,在听得她说入宫之时手指尖微微动了下。 这位乡下大嫂不因她的贬低而气怒,反倒心平气和,这让魏妘仿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不想与她多耗费时间,魏妘挽住母亲的臂弯,轻松道:“太太,我们走。” 大太太也不再理她,往前迈了几步,至出了屋门,方觉不对。 顾窈正紧贴在她身边,就连帘子,也是她挑起了一边。这动作搁以往绝见不到,颇为谄媚。 大太太狐疑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顾窈微微一笑:t“我是土包子,没进过宫,想让太太带我去见见世面。” 莫说大太太与魏妘了,便是边下几个候着的奴婢嬷嬷,亦是惊得掉了下巴—— 常见有人自夸的,倒真没人这般自损的。 还这样笑眯眯,仿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般。 魏妘气急败坏:“你走开!你以为皇宫里是菜市场啊,谁都能有资格去?!” 顾窈奇怪道:“我是魏家长媳,又是你的长嫂,为何没资格去?太太怀孕辛苦,我跟着一道,不成吗?再说大爷与我新婚时,这位陈妃娘娘也是搭了礼来的罢,那我便更要进宫感谢了。” 顾窈笑嘻嘻的,心里微微安定了下来。 跟这母女二人打交道,实在比旁人要轻松太多。一则只用过过嘴,二则她不往心里去,气得跳脚的只有她们。 她是必定要入宫的,正好有人雪中送炭,即便是最下等的炭,能烧起来便好。 大太太没有女儿那般恼羞成怒,却也对顾窈的不识趣有些鄙夷,她道:“你要凑热闹等着老太太带你去凑。” 谁叫昨日老太太帮着这泥腿子说话呢。 念及松寿堂还躺着起不来的老太婆,她又一笑:“想必你们很快便有机会见到皇宫了。” 老太婆必是要去为魏珩求情,只是老太爷在世那会儿还能进宫,眼下却只能跪求贵人召见才能进了。 说罢,大太太昂起头,尽管还是被顾窈压了一截,她依旧趾高气扬地迈开步子。 然而,她却被定在了原地。 大太太望向身侧顾窈。 这泥腿子,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从她的手臂间传过来扶住她的肚子,看似十分关怀的模样,实则,她的腰被她按得有些隐隐作痛。 且仿佛连站都站不动。 顾窈在她耳边轻语:“太太,您是知道的,我一个泥腿子,不大懂事,啧,这行为举止粗鄙了些,手上也有点下三滥的手段。民间落胎的法子数不胜数,大太太三思啊。” 大太太立时便不敢动了。 魏妘听不见顾窈说的话,只知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神神秘秘。 她有些不耐,拽着母亲的手要往前:“走啊,别拖了——” 另一边,顾窈的大拇指按在她脊椎骨上,肚子仿佛真传来一阵阵下坠之感。 大太太脸色苍白,仿佛能预见自个儿落红惨叫的模样。 她这一胎来之不易,又是她新的希望,她怎能让这希望胎死腹中! 耳边,又传来那泥腿子的威胁:“太太,时间不等人啊,我也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加重了力气,这幼弟便命途多舛了?” 大太太吓得心跳都加快了几分,暗骂魏珩,把这么一个不要命的东西娶进了门。 她实在无法,只能甩开魏妘的手,让她别再拉拽。 这两边不同的方向使力,她仿佛要被从中间劈开一般。 魏妘被母亲推开,面上一愣,又听母亲咬牙切齿道:“好,我带你去。” 她实在不敢打赌,虽说只要她呼喊一声,边下奴仆便会立时来护住她。 可阖府上下,哪个不知顾窈会武,便是在那马球会上,连陈言灵都没赢过她。 那些个仆妇的手能快过顾窈么? 顾窈达到了目的,手也没从她那穴位上放开,只亲亲热热道:“多谢太太,我扶您出去。” 魏妘眼见母亲被那泥腿子扶着走了,连自个儿都没看一看,心中气恼,只得快步跟上,恶狠狠地瞪着顾窈。 三人一道上了马车,其中两个都是僵硬紧张,唯顾窈一人,轻松自在。 其实她心里头也没多放松,一想到过会儿要想法子去求见太后娘娘,便没来由地发虚。 这缝补罗帕之事,既是由陈言灵来寻人,那便说明太后娘娘并不想声张,不然,她大可以广招天下绣娘,集思广益。 她如今要贸然求见,只怕太后娘娘生气。 但为着魏珩,也为了在云州的何家父子,只能冒险一试了。 马车停稳,三人自宫门前鱼贯而下。 因大太太怀有身孕,不宜走太久,而陈妃的宫殿又相距此处甚远,便有四个宫人抬了轿子等候。 大太太见此,也有些忘了顾窈带来的不愉快。这待遇上,她是入宫拜年的贵妇里头一等。到底是嫡亲的姊妹,感情深。 为了叫顾窈好生吃吃苦头,大太太特意交代:“行慢些,我月份大了,怕出差错。” 宫人们应了,抬起轿子往陈妃的宫殿而去。 这般晃晃悠悠地走,顾窈倒没什么,魏妘先叫苦了:“娘!” 这宫里头不能乱说话,但女儿一叫,大太太便知晓了她是何意。 心下两难,最终还是不想叫女儿难过,只好又吩咐:“快些罢,免得陈妃娘娘久等了。” 这一下,终是在正午之前进了陈妃宫殿的大门。 拜见贵人,自然少不得跪拜见礼再说些吉祥话,一番折腾下来,陈妃给她三人赐座。 前朝的事并没有许快传到后宫,陈妃只把顾窈当做一个潜力官员的妻子。 她亦有一子,虽还年幼,但将来是需要助力的。 因此,陈妃倒不曾为难顾窈,反而温柔笑着问候了她几句。 顾窈一一回过,恭维她一番,便面露犹豫。 这般明显,陈妃遂问道:“这是怎的了?” 顾窈耳根微微泛红,道:“我……” 她看了眼殿外。 陈妃立时便懂了。 这大约是内急。 初次入宫的贵妇女子都是如此,紧张之下便会内急,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怕污了贵人耳朵。 陈妃对此事也不算陌生,便叫了个宫女带她过去。 顾窈很快出来,宫女要带她回去,她却道,头次来宫中,想去逛一逛。 这也是人之常情,但少见顾窈这般大胆直接说出来的。 见那宫女犹豫,顾窈塞给她两个银元宝,道:“陈妃娘娘与她们必定有话说,我在那儿也不合适,你就带我去罢。” 那宫女只得应了,又说只给半刻钟时间。 顾窈好声好气地应了。 没一会儿,她趁着路径弯曲,猫着腰跑了。《 》 70-80 第71章 求得愿 太后娘娘的宫殿不算难找。随意跟着几个送膳食的小宫娥, 便能知晓地方。 只是后妃与太后住处相去甚远,即便顾窈脚程极快,近似小跑, 也仍是费了半刻钟才赶到太后的慈宁宫。 到了殿门前,望着守在宫门口的两个铁面侍卫, 顾窈有些踌躇不定。 有人守着,这会儿总不能浑水摸鱼进去了。要想求见太后,便只能说真话。 她做的无诏自来的事儿, 顾窈不知这是不是杀头的罪,但既到了这里,便没有放弃的道理。 顾窈直挺挺跪下来, 道:“臣妇顾氏,求见太后娘娘。” 两个侍卫有些不明所以。 年前太后身子不适, 早便拒了各家年初一来拜会,眼下正在慈宁宫内静养。这会儿突然来了个贵妇人求见,他们自然不知闹的是哪一出。 但能出入皇宫的无一不是显赫之人, 似他们这样的侍卫,是万万得罪不起。 且瞧此妇人神色笃定,倒像是太后娘娘知晓此事。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往里去通知管事太监,另一人留下, 问她:“夫人可有诏令?” 顾窈心里发慌,但面上仍保持着镇静,道:“我乃京府通判之妻,有要事求见太后娘娘。” 她说话语焉不详, 但侍卫已然听出,并非太后娘娘主动诏见。 他道:“娘娘闭门不见闲人, 夫人见谅。” 顾窈听这侍卫声音坚决,再瞧他手已按在了腰间佩刀之上,便知此人不会轻易放她进去。 她也知光这样一味求见恐怕没用,底下的人大约都不会拿这点儿小事去烦扰太后娘娘,就如她初入魏家所遭遇的那般境况。 她犹豫一瞬,道:“那烦请帮我找一下陈言灵陈校尉。” 见那侍卫面色狐疑,顾窈道:“你只替我通报一声,损失不了什么,况我当真是有要事要寻她。你说了我的身份,她自然会出来见我。” 她要见陈言灵,那便与见太后不同了。 见太后要层层通传,陈言灵却不用。 陈言灵平素不苟言笑,又是行伍出身,在这些侍卫当中也颇有威严。 那侍卫不过迟疑一小会儿,见另个已然出来,说是管事太监不让见。 他一咬牙,终是去寻了陈言灵来。 也是顾窈运气好,这侍卫恰巧便是受过陈言灵指点,对她颇为敬佩,加之他也识得魏珩,知他受圣上器重,这才肯帮忙。 待到陈言灵出来,顾窈与她说了缝补好罗帕之事,请她带自个儿进去。 她并非邀功之人,陈言灵也知晓,但见她这般急迫,便依t言带去了。 陈言灵本就不好管闲事,顾窈求见太后与否和她无关。 再说顾窈办好罗帕这一项差事,是帮了她大忙,否则还不知要苦恼她多少年。且这刺绣一事她不太懂,还是让顾窈自个儿与太后娘娘汇报为好。 而太后娘娘那里,并非是真抱恙不愿见人。 只因圣上的皇子们一个个都大了,到了娶亲纳妾的年纪,便有好些贵妇借给太后拜年之名,送女入宫与皇子“偶遇”,一到过年便更如蜂拥而至,这才让太后娘娘烦不胜烦。 穿过长廊与宽阔的两进院子,顾窈跟随陈言灵从拱门进入里间。 这是一处不大的佛堂,其间香炉燃起袅袅烟气,不断有女子的念经声从珠帘后传出。 深宅大院里的妇人总爱拜佛念经,就连万人之上的太后也不能免俗。 然则念经之人却并非太后。 面容平和的老妇人正歪斜在榻上,手撑在脸侧,浅浅阖着眼,仿似在小憩。 陈言灵上前与她低语,三两句过后,太后缓缓地睁开双眼。 顾窈见此,忙跪下请安,又垂着头将手中罗帕递上,姿态放得极低。 她心里清楚,似她这样不请自来,最是被人忌讳,不如低微些,叫人看了舒服。 只盼她做的差事,能让太后对她少些不满。 一只手从她掌心将罗帕取走。 顾窈屏气凝神,周遭寂静无声,静得仿佛连落下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清。不知过了多久,太后幽幽道:“叫你缝补成原样,你倒是会自作聪明。” 这句话辨不出是气怒还是欢欣,这样的位高权重者,喜怒无常,心思总要人猜测。 顾窈平稳着声音,道:“罗帕已有损多年,臣妇将其缝补完成之后,发觉绣线颜色分层严重,一眼便能瞧出不复当初。 臣妇斗胆猜测,太后娘娘不喜欢这样有瑕疵的物件,遂仿照古人锦上添花,在这桃花之上添了只蜜蜂,如此,便瞧不出不同了。” 她回答过后,太后久久没有声音传来。 顾窈心中忐忑。 实则她也不过一赌。这罗帕金贵,无论如何都无法缝补到最初的样子,既然如此,便只能多添一样东西上去。 她自不是第一个想到这法子的人,却是第一个敢这样做的人。 她后背处的里衣几乎已浸湿,忽地,却听太后问道:“为何是绣蜜蜂,而非蝴蝶呢?” 时人多爱绚烂多彩的事物,且纷飞蝴蝶落于花上,才更显美丽。 顾窈松了一口气,娓娓道来:“这罗帕上景色已十分富余,若再多七彩蝴蝶,便显得累赘。而蜜蜂,小小一只,不占地方,却又能放进眼里遮挡那一点突兀。” 她停顿一下,又道:“且蜜蜂勤采花蜜,为养蜂人无私奉献,我私以为,与太后娘娘的付出,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言灵忍不住看了眼跪在那里的女子。 给太后拍这样的浅显的马屁,她这辈子倒是头一次见。 她是当真胆大。 太后不语,任由她跪在那儿,也不叫她起,只扯着那张帕子看。 其实缝补好了再看,心里那点儿纠结了数年的执念不知怎的便消失了。 这罗帕是她与先帝的定情之物。他们年少夫妻,曾经也有过一段如胶似漆的日子,先帝曾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到最后,六宫充盈,妃嫔七十二人,无位份者数之不尽。 她的儿子做了皇帝,她却仍在怀念当初的誓言。 苦寻过去多年,如今得了完整的罗帕,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却再也补不起来。 她最是厌恶谄媚之人,但听了顾窈的这句恭维,却奇迹般的并不气怒。 这女子说得很对。 她养育一国之君,曾经垂帘听政,助皇儿夺得皇位,身上成就不知几多,日后是要写入史书里的人,何必要再拘泥于这些早就随风飘散了的情情爱爱。 太后轻哼一声,将那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到小几上。 她扫了眼顾窈,道:“你有何事?费尽力气来慈宁宫,总不会是只为了交差事罢。” 太后既然已经猜出,顾窈也便不再犹豫,仍跪着,却磕了个头,道:“请太后娘娘救救我夫君。” 她说出这话,心中也觉得荒诞。 如今她是真真做到了挟恩图报,但给太后娘娘做事,实在算不得施恩。 她深吸一口气,将魏珩在云州身陷囹圄一事说出。 听她语气急迫,太后娘娘有些好笑。 听闻她是偏远地方来投奔魏家的姑娘,如今看来,倒确实天真。 前朝之事,自当今圣上亲政以后,她便再也没过问过。且她夫君不过一小小京府通判,也值得自个儿去救? 太后冷道:“你夫君若有冤屈,自然有官员查办,轮不到哀家来插手。” 顾窈额角落下一滴冷汗,将心中猜测咽下。贸然推断朝中官员被买通,那便是诬陷他们结党营私,届时魏珩没救到,她自个儿也要搭进去。 顾窈只得将何家父子二人之事,也尽数说出。 太后听得这一番话,挑了挑眉:“你是说,他是为了救你娘家人,才会主动请缨前往?” 这小夫妻,感情竟这般好么?寻常人,哪有去京外找事的。 要知晓,当今多得是调出了京便再也回不来的例子。 顾窈点头,索性又将郑骁一事和盘托出。 此事她解决不得,依魏珩今时处境来看,他也解决不了。 郑骁身后是何人,她不知,却能尽力将他拉下水。 太后眼中兴味十足。 长久地憋在皇宫里头,见惯了女人间的勾心斗角,倒少见这样二男争一女的戏码。 且一人身份神秘,欲要行强取豪夺之事。 这自然比话本子有趣多了。 太后遂道:“那你想哀家派谁去救他?” 若顾窈说出她自个儿去,大抵也太高看她了。一介妇人,又无娘家助力,纵使去了云州,也不过是个睁眼瞎。 不说救人了,恐还要拖后腿。 顾窈不假思索答道:“求太后娘娘派陈校尉前往。” 太后与陈言灵皆是一愣,没料到她是这回答。 但陈言灵,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一则,她有官位在身,且魏珩说过她管情报,顾窈猜她地位大抵不低;二则,她与陈言灵相处下来,知她秉性纯直,又有那日在街上与魏珩笑谈在前,他两人私交必然不差,陈言灵定会尽心救他。且她已目睹听闻这场荒唐事,她是再合适不过。 太后沉吟一番,望了望陈言灵,问道:“你可愿意去?” 救不救魏珩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她想看热闹,也想知晓,这无法无天勾结官员弄出贩盐案的郑骁,究竟是何许人也。 她纵然能一挥手便知晓全过程,但看戏,总是一幕幕看过瘾些。 陈言灵立时半跪抱拳:“听凭太后娘娘调遣。” 顾窈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有陈言灵出手,那这事儿起码不会往太糟糕的地方走。 至于她,她自然也是要去云州的。 魏家人靠不住,只能由她来救魏珩了。 第72章 查出孕 这个年, 魏家过得是愁云惨淡,没有半分喜气。 大太太虽在顾窈面前那样说,但大老爷到底是出力了的。 但他眼见所求之人皆是摇头, 便也放弃了。左右他不止魏珩一个儿子,少了他还有另外两个, 便是都不争气,大太太肚子里另怀着一个。 再说,魏珩与他不似父子, 倒似仇敌。在魏既明心中,他那般为他,已是仁至义尽了。 三老爷与三太太却比大房更像亲生的, 四处游走打听,虽并非身处高位, 但多少也带回了些消息。 他们说是魏珩并未被定罪。 魏珩是京官外派,又不断喊冤,云州府衙并不敢擅动, 只等上京派人去。 至于二房,趁着正月便举家搬出了魏府。 这关头,他们要正式分家,老太太也没有阻拦的理。 一府人都束手无策,顾窈便是这时说要去云州。 她将初一那日面见太后求情之事和盘托出, 一屋子聚在松寿堂的人皆是愣住,面面相觑。 没人能想到她有这般本事,能入宫面见太后,能为魏珩求情派出官员查案, 更能从皇宫中全须全尾地出来。 大太太却黑着脸。 那日,顾窈给她惹了好一通乱子来。 陈妃的宫女寻不得人, 因收了银钱,一开始只自个儿找,不敢声张,后来见瞒不住了,便只得知会陈妃。 陈妃自是着急,一个大活人从她宫里头消t失了,还是贵妇,并非那等无名小卒。她派出阖宫奴婢去寻,谁知找了一两个时辰,这泥腿子却自个儿出现,说是在园中迷了路。 她没分寸,累得自个儿与阿妘都受牵连。 因为这事儿,陈妃将她好生斥责了一番,原本答应好为魏妘相看,也不知还有没有下文。 现下眼见她是为了那个素来不和的继子如此,更是气怒。 咒骂她与魏珩夫妻两个不如一道死在云州。 大老爷倒无所谓,他待这两个已是放弃。幸而他们没有孩儿,魏珩也尚未分家,银钱还留存在家里。 老太太却红了眼,欲言又止。 她哪能不清楚眼下的状况。 一屋子的牛鬼蛇神,心都不在一块儿,唯一念着魏珩的只有顾窈。 便连他嫡亲的妹妹,也是心心念念自个儿的亲事,哪有什么亲情可言。 当初她一力反对,不许魏珩娶这样一个出身卑贱的女子,都最终,却只有她肯站出来。 老太太道:“好孩子,你们夫妻同心,我不阻拦,可事关重大,你身子不便。不如让阿瑜代你前去……” 顾窈怀身子的事八九不离十,她原本过年那夜便想等天亮请郎中来,谁知听闻那噩耗,自个儿都顾不上了。 眼下局势混乱,顾窈有孕一事更不好声张。 魏瑜不解其意,但念起大哥素日来对自个儿的教导照顾,便点头:“大嫂,我去罢。你一个女子,不方便,也不安全。” 大太太气得瞪他:“阿瑜,长辈说话呢,有你什么事啊。” 让她儿子去救裴氏的儿子,老太太疯了不成。 顾窈摇头,道:“陈校尉也是女子,没事的,我们互相有个照应。” 她看了看面色惨白,病情仿似变更重的老太太,心生不忍。 虽说从前老太太苛刻待她,但总也没有在她身上讨到过便宜,眼下不过数月,便老态横生。 她到底只是个期盼着儿孙好的老祖母。 顾窈宽慰道:“无妨的,老太太,我身子好着呢,在老家上山下河不在话下。” 老太太若往常听到这个话,必定是要皱眉。眼下却有些哽咽,她魏家这么多人,却派不出一个来救援嫡长子,实在是令人齿寒。 老太太纵念着魏珩,却也在想她肚子里那个小的,她道:“不可,你的身子……” 顾窈却不清楚老太太是何意。 她有些着急,原地蹦了几下:“老太太,我当真没事,您瞧,我身子骨好着呢。” 旁人去,不了解情况,大约不会像她这般上心。 到最后,眼见老太太犹犹豫豫,便只能搬出太后娘娘,道贵人然知晓,当真没法再擅自换人。 老太太这才应了,却千叮咛万嘱咐她不要骑马,更不要吃寒凉之物。 顾窈一一应了,道自个儿要回去收拾东西,隔日清早便要与陈言灵一起赶路。 她着急忙慌地回了青竹园,与两个丫鬟一道收拾出金银细软。 东西不多,只一个小包裹,银票倒是塞了一摞进去。 银钱之事并未与魏家人知会,想也知晓,她走了又是大太太管家,必是不许这么些钱从账上流走。另外,去到云州,要用钱的地方不知多少,哪能空手去。 待到子夜时分,顾窈躺下,望着寂静而又冷清的床榻,闭上眼抱紧被褥。 这个时候,眼前有了目标,她反而不觉得寒冷与孤单了。 次日清早,天还蒙蒙亮,几个长辈们没有相送,倒是小辈们来了几个。 魏娇面带担忧,有想说的话却没法说出来。 大哥出事是大事,她没办法也没立场去劝阻,只得嗫嚅道:“大嫂,我会去寺庙里为你求平安的。” 顾窈笑一笑:“给我们一道求。” 魏娇听她说过何家的事,知晓她是此意,便点了点头。 魏瑜也道:“大嫂,你赶路小心些,还有不要太担心大哥。他是我们魏家最有本事的男人,必定吉人自有天相。” 顾窈点头,又被他递过来一本画册:“这给你,是我从前画过的画像,上京中人大抵有一半我都画过。” 此物既珍贵,又不可多得,顾窈连忙谢过他。 轮到魏嫣,她道:“大嫂……” 在她心里,必然是大哥重要。她对顾窈感情复杂,一面生气她之前的行径,一面又希望她能帮上忙,不要给陈言灵添乱才好。 未等魏嫣说完,顾窈就已经拉她到一边,面色严肃:“我那日以后太急,倒忘了与你说了。” 魏嫣咬咬唇:“何事?” 她已有些猜测,便立即听顾窈说:“煮酒会那日,你瞧上的那个男子,绝对不可以嫁。” 魏嫣心里咯噔一下,装着不解其意的样子,问:“大嫂,你是什么意思?” 顾窈观她神色,没见什么端倪,但念及魏嫣平素处事,多少有几分糊涂,为彻底断绝她心中所想,遂道:“那男子大抵就是你大哥此次出事的幕后之人,他对咱们家不怀好意。我走后,切记不要与他有任何来往。” 魏嫣一脸不可置信,顾窈却已没时间再向她解释。 她话已至此,若魏嫣仍要一意孤行,届时若出了事,也实在怨不了她。 她飞身上马,与几人道过别,轻喝一声,驾马去城门口与陈言灵汇合。 方接近城门,便已瞧见陈言灵身着玄色武服的身影,她为轻便,与顾窈一般,只背着个小包袱。 陈言灵原本怕她思夫心切,会拖拖拉拉带上不少东西,现下见她轻装上阵,心中满意。 二人相视一笑,无须过多客气,齐齐扬起马鞭,在官道上飞驰而去。 这一路寒风凛冽,道路颠簸,又路途遥远,顾窈有好几次身上酸痛难耐,但眼看陈言灵一声不吭,便也咬牙坚持了下来。 二人这般快马疾驰三日,终是接近云州城。 陈言灵道:“今日现在县中修整一番,等明日打听一番,再作打算。” 顾窈也知,到了这个时候,急也没用了,再说三老爷已给她吃过定心丸。 且陈言灵是专职情报,于查案上必有自个儿的较量,当然要听她的。 二人入住客栈,要了一间天字房。 这倒并非是为省钱,只是她们两个女子出远门,怕被人盯上,一间房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夜里,陈言灵先行洗漱完毕,顾窈等店小二又抬来一桶热水,忙不迭便进去了。 她跨入浴桶之中,暖流环绕着她的身躯,捂得整个人仿佛从三日的赶路中活了过来。 顾窈紧闭着眼,深深喟叹一声。 然而再吸气时,却无端闻到一股血腥味。 顾窈眉间微蹙,睁开眼,从升腾的热气中往下看。 那原本清澈的水中仿佛有些血丝,不知是哪儿来的。 顾窈疑心自个儿是否哪里受了伤没注意到,便站起来想看个仔细。 哪知方扶着浴桶站起,便瞧见自个儿的大腿内侧顺流而下一条血迹。 顾窈双眼睁圆,心中有些发慌。 她自小摔摔打打是常有的,但从来没有害过病,尤其是这样找不见伤口的。 顾窈一慌起来,便只披了外衫走出去,叫陈言灵:“言灵!” 陈言灵闻声看过来,正要问是何事,却见顾窈冻得哆哆嗦嗦,大腿上有些明显的血迹。 她也吓了一跳,忙走过来,将顾窈重新推进去,待她暖和了,方道:“这是怎么了?” 问顾窈,但她显见也闹不清楚状况。 陈言灵便让她穿好衣裳出来。 她把顾窈扶到床上,招呼人送些炭火并汤婆子来,又去问此地是都有郎中。 那店小二却答,过年期间,郎中都家去了。 陈言灵便只得自个儿上了。 她出身行伍,一些小病小伤自然也治得,只是没甚把握。 再说顾窈病在那处,她实在不是妇科圣手。 陈言灵搭住顾窈的手腕,皱着眉头,仔细分辨。 她对把脉一事并不大擅长,只是略懂一二。 但即便如此,也对那脉象隐隐有了分辨。 顾窈见她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害怕,以为自个儿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她身上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顾窈忍不住闻到:“言灵,我是得了什么病?” 陈言灵摇头:“你没有得病。” 她迟疑道:“你是有了身子。” 第73章 做生意 顾窈疑心是耳朵出了问题。 她怀了什么?——身子?! 她瞪圆双眼, 显得有些呆傻:“你是说,我肚子里有个小孩?!” 陈言灵点头:“你那脉象正是喜脉,我看不出日期, 但大抵已有一段时日了。” 顾窈心中五味杂陈。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激得整个人如遭雷轰,虽则有个孩子是值得欢喜的事, 但t她实在没想到这样快就有了…… 太早了。 也太不是时候。 想到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奔波劳碌,接连骑马数日,再念及小腹时不时传来的痛意, 和方才浴桶里流出的血丝,又白了脸:“那我流血,是不是……” 陈言灵摇头:“大抵是见了红。我医术实在不大好, 不知你腹中孩儿是否有恙。” 这二人,一个云英未嫁, 一个孩子心性和没嫁人差不两样,对这等怀孕之事实在两眼一抹黑。 陈言灵说罢便将外头的衣裳穿上,又套上大氅, 一副准备出门的模样。 顾窈连忙站起来:“你去哪儿?” 陈言灵:“去给你寻个郎中来,再不行,给你找个稳婆来问一问也好。” 顾窈走近几步拉住她,道:“不必了。” 她自个儿的声音也没甚底气:“明日再说罢……黑夜里能不能找着人还两说呢……” 陈言灵把她按回床上去坐下,正色道:“不要太高估你自个儿。你难道以为身子康健胎儿便不会有碍吗?咱们武功再好, 若不注意身体,来日也是要吃苦头的。” 顾窈实在不想欠她。来云州是她和太后娘娘求的,陈言灵也是她指派的,原本陈言灵这儿能在家里和亲人团聚过个好年。 她道:“可是……” 话还未说完, 便被陈言灵打断:“好了,你不要多说了。照我与魏珩的交情, 你的孩儿将来也该叫我一声姨母,我照看你是应当的。再说即便你我素不相识,我亦会尽力帮你。” 顾窈心中淌过一股暖流,交代道:“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陈言灵笑了声:“你未免太小瞧我。倒是你,在这里要把门栓好,我叫门方可打开。” 她没与顾窈说,魏珩出事整个潜鳞军都被下令不许参与,可见幕后之人知之甚多。而她,是因顾窈求了太后歪打正着。 倘若魏珩真要靠朝廷那些个酒囊饭袋去查,恐没命回京。 且她不敢肯定,云州之人是否知晓她们二人来此。 说罢,陈言灵疾步走出去,顾窈听话地从里头栓上门,又缩回床上,心里一阵阵的迷茫。 事儿太多了,她和表哥成婚未到半年便有了身孕,又是这个档口,她真不知该如何处理。 她面色复杂地盯着自个儿的小腹,缓缓伸手覆了上去。 软软的,和平日里并无不同。 她的肚子里,真的在孕育一个生命吗? 她生性爱自由,乡野丛林于她而言好似回家,但如今的魏家,并没有那样好。 如果生下来,那便是当真无法再脱离魏家。 有了孩子便有了软肋,到那时,她还能洒脱地离开上京么? 顾窈敲了敲脑袋,深叹一声。 罢了,要不要生下来都是推后再想的事。 转念又想起郑骁,在心中痛骂: 都是这坏人的错,若非是他,她岂会这样被动。 至于表哥,他还在大狱里受苦,还是因为她才如此,她也没甚资格骂他。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陈言灵当真带回个上了年纪的大婶。 眼下天色太晚,二人身上都裹着寒气,不知外头冷成了何等样子。 顾窈心中愧疚,忙把她们拉到她方才加钱买的一盆炭火前取暖。 陈言灵道:“无妨,快去让婶子给你瞧瞧。” 那大婶也道:“此事拖不得,若真是有恙,须得连夜赶去云州城中寻大夫。” 顾窈的心也变得七上八下起来。 她抿一抿唇,跟在大婶的后头去了里间。 不说她在里头害怕,陈言灵在外头,亦是提心吊胆。 在她心里,顾窈既是自个儿带出来的,那便也是她疏忽,未曾看顾好她。 纵容一个孕妇骑马多日,若真害得魏珩失了第一个孩儿,那她的罪过可真就大了。 不多时,顾窈跟在那婶子后头走出来,脸上带点思索。 陈言灵看不出这是何意,忙迎上前,紧张问道:“如何了?” 那婶子答道:“还好,只是见红,眼下已不出血了,不必太过惊慌。若二位不放心,明日再去城中找大夫瞧瞧,开副安胎药吃,对胎儿好些。” “不过日后可不要再颠簸了。” 陈言灵连连应下,这下她可不敢让顾窈再劳累到了。 待把这婶子送走,陈言灵道:“不如,明日我寻个马车送你回去?” 顾窈道:“不,我不会有事儿。” 她语气坚决,但想到陈言灵的处境,遂苦笑了下:“我知晓自个儿眼下算是累赘,但我怎么能丢你一人在此,即便你武功高强,也总有顾不上的地儿。” 她道:“我一定会注意的,绝不会让孩子出事。” 至少在见到表哥以前。 她心里已下了决定,等见到表哥,他们再一同谈论关于这孩子的去留。 陈言灵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了。 想也知晓,这女子素来是个胆大执着的,都敢自个儿闯太后的慈宁宫,更何况在这云州呢。 陈言灵道:“你留下也可,不过这几日便留在客栈中歇息,我出去打探情报。等你真的无恙了,咱们再一起办事。” 顾窈应了。 是夜,二人同榻而眠。 次日一早,陈言灵便出了门。 顾窈在客栈里却也没闲着,吃了早食后便留在客栈大厅里,状似喝茶,实则耳朵竖起来听周遭的动静。 才来这儿,她不敢打听有关贩盐案的事儿。 若被有心之人看出端倪,那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此处是云州城池所必经县城中的唯一一家客栈,而云州,又是重镇,因而来往之人繁多。 因这会儿是年节,人比往常少些,却也有四五桌客人。 忽地,从顾窈左后方传来声音: “要我说,那俩人真真是撞在了枪口上,正好县太爷不愉,可不就拿他们出气。” 听得“俩人”一词,顾窈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挪动,细细地继续听。 “哎,是啊,累得咱们整个县城的人都跟着担惊受怕。” “你说,这生意以后还做得吗?” 另一人理直气壮:“当然做得!怎么做不得!这么多人就靠此过活了。” 他声量又慢慢降下来:“只是,恐怕要等上京来的人走了以后再说。” “行了行了,不要说了。” 顾窈余光瞥见他二人左顾右盼了一番,见四周只有她一个女子,仿似松了口气。 她平静地抿了口茶水,心里似有感应。 他们所说之事大抵就是贩盐案了。 只是在外头,怕旁人听去,便说得语焉不详。 顾窈思索:要如何从他们口中套出话来呢? 若是许多人以此为生,那知晓的人也必然不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既是为银钱,那就拿银钱来攻破好了。 正好她兜里有一大叠银票没处花。 只是却不必是眼下,以免打草惊蛇。 顾窈站起来,朝外边走去。 那原本正在叙话的二人顿住,齐齐看向她。 女子身姿袅娜,虽未佩戴金银首饰,但只看她周身气度,便不大像小地方的人。 往常这样的女子,必定要是上报给县太爷,查明来历后再做打算。 但眼下,想到那着急上火的大人,两人都没提这茬。 没过一会儿,顾窈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不经意地扫视一周,却见那二人已不在大厅。 她走到柜台前头,问那店小二:“你可知此地产何物?” 店小二满面愁容,在看册子里一行行的成交记录。 虽是过年,但他的酬劳却也与住店客人挂钩,人越少,便越挣不着钱。 他听得声音,抬眼一瞧是顾窈,忙合上册子,殷勤地介绍起来。 “我们徐舀县位于云州西南方,不仅产盐,更产鱼虾等海上的东西。此外,还有矿产一类。姑娘是要做生意?” 昨日这二位大主顾一来,银子便哗啦啦如淌水般往外流。单是洗澡的热水,便给了他一两,显见是两位富贵加身的女子。 顾窈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途经此地,来看一看有甚么能买的。” 那店小二眼睛亮起来。买特产,他们这儿最是不缺。 且介绍生意得的银两可比看店来得多多了。 他絮絮叨叨又介绍了一堆,顾窈敷衍点点头,道:“我姐姐出门了,等她回来,我与她商量一番。” 那店小二明了,看来银钱不在她身上。 他又谄媚笑笑:“好好,今日晚食我帮二位姑娘备下。” 顾窈轻微点了下头,悠然上楼。 此地实在太小,她要做生意的事儿必然能被相关的人知晓。 等到晚食,顾窈依照约定来到大厅。 陈言灵仍旧没有回来,她便撑着头淡淡望着一桌子的好酒菜。 店小二候在一边,时不时说上一两句,顾窈也只是应一声。 这情形,自然t被上午那俩人看到。 他二人对视一眼,仍坐在之前的位置。 这回,轮到他们偷听了。 只听那店小二道:“姑娘,您是想做海里的生意,还是陆上的生意?” 顾窈想了想,道:“这二者有何不同么?” 店小二答:“海里的么,盈利高,陆上的不及海上。只是这俩,都得有家底撑着才行。” 顾窈:“你觉得我家境贫寒?那大可不必在我这儿候着了。” 她丢了锭银元宝出来,面上带着隐隐的不耐。 店小二见此,眼睛都在冒光,忙喊冤:“小的万万没有此意。姑娘,我是怕您逗我玩儿呢。哎哟,我该打。” 说罢,真打了自个儿两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顾窈轻笑,摆足了嚣张跋扈的富家女面子,扬了扬下巴:“行了。” 那俩人已是按捺不住。在此地随意丢银元出来,能是什么有脑子的人。 他二人站起围过来,满脸堆笑:“姑娘要做生意?正好我们这儿有一桩好营生。” 第74章 见熟人 顾窈挑了挑眉:“哦?是什么好营生?” 见她感兴趣, 那二人便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 顾窈一听是海鱼生意,顿时没了兴致:“我家里也做河鲜,没甚意思, 我看二位还是另寻他人罢。” 这二人一见,知晓拿幌子骗不到她, 只得半真半假地吐露出具体情形。 海水中出盐矿,海鱼自然也携带着。这时盐价昂贵,此地寻常百姓常以海鱼代替盐来调味, 便催生出了一件物什。 说着,他们将一个罐子摆到顾窈面前。 此物名唤鱼鲜,是拿海鱼集在宽广的地方晾晒数日, 而后捶打成粉末状,再装入罐中出售。 鱼鲜不但有鱼味, 更有咸味,售之颇广。只是上京人人富足,不大看得起这等升斗小民之物, 遂并不在上京时兴。 顾窈握着伸到脸边,轻轻一嗅,果然有股子咸咸的海鲜味。 她面色淡淡地又放下来,撑着下巴:“唔,倒有些意思。” 她不给准话, 反而扫视了他们一圈,狐疑道:“那鱼儿从海中捞出来,身上必带着盐罢?你们做如此大规模的鱼干,难道未曾晒出过盐粒来?” 见这女子一针见血地指出, 两人忙压低声音,道:“这可不敢随便说。总之, 姑娘只需晓得我们这营生稳赚不赔。” 顾窈轻哼一声,见他们卖关子,便也没再追问,仿似对这桩生意失去了兴趣。 二人互看一眼,皆是有些焦灼。 本就是为了引外地商人上钩才常年住在客栈中。近来鱼鲜生意有暴露风险,若再不寻个倒霉鬼顶替上,恐怕他们就要成为弃子了。 正要再开口,忽然瞧见顾窈站起来,冲着方进来的一女子招手:“姐姐。” 那女子身形利落,面如寒霜,腰侧别着一把长剑,右手正按在上头。 她听叫声,先是一愣,而后面色如常地走近,皱眉问她:“不是叫你在房里么?” 顾窈笑了一下:“我想姐姐在外寻铺子,必然是累的,所以才让人准备了好酒好菜,等姐姐一起吃。” 陈言灵虽闹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微微点头,而后坐在她身侧,看着那两个一胖一瘦的男子蹙眉:“这两位是?” 那二人见状,忙摆明身份:“方才听闻这位姑娘想找生意做,我兄弟俩便斗胆来毛遂自荐。” 他们看了看娇蛮无礼的顾窈,目光又转向显见更沉稳的陈言灵,当即判断还是这姐姐更有话语权。 不过这样才符合常理,哪户人家都不会放任一个无知的女儿出门去做生意。 后来的这女子面色冷厉,瞧着还会武功,看起来自然更可靠些。 陈言灵点头,又问顾窈:“你觉得如何?” 顾窈随意摆手:“他们说稳赚不赔呢,我看世上哪有这样的生意,准是诓我的。” 那胖子擦了擦额头,瘦子却喊冤:“姑娘实在误会,咱们这生意既守法,门路又多,怎会是骗人。不说旁的,就是姑娘住的这间客栈,亦是用的咱们这鱼鲜。” 言罢,那胖子也对陈言灵道:“姑娘明鉴,这大过年的,咱们也不会干那缺德事不是。” 陈言灵把剑拍在桌上,开始吃起饭菜来,含糊道:“你们问我家姑娘罢,她应允了再与我谈。”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愣。 如此,她们扮演的便是顾窈的女护卫,也只有这样,这伪造出来的身份才算合理。 顾窈一挠头,确实没想到她们住店登记的名字不同姓,加之姐妹俩个绝不会一个悠闲另个忙碌。 胖瘦二人又费了三寸不烂之舌,这才劝动顾窈明日与他们一道去看晒鱼场。 二人登时喜笑颜开,说完静候姑娘便径直回了房间。 陈言灵一面吃菜,一面道:“今日查到了些消息,说最初他们便是在此处中套。” 顾窈知晓她说的是何家父子,便也道:“明日去看看罢,与他们二人脱不了干系。” 是夜,陈言灵出门查探县衙情形,顾窈则在仔仔细细地看魏瑜送的那本子,记住了人脸,若是在此遇到了京中之人,也好办事。 次日,两人被那胖瘦兄弟带往晒鱼场。 此地果然如他们所说,有不少百姓都在此务工。方从大门进去,便能闻到极重的一股鱼腥味。一个个装鱼的箩筐垒一起放在板车上,再运送到一处极大的石坑中,由专人用石杵捣磨成粉,再装罐运走。 顾窈点点头:“倒是有些趣味。” 这二人见状,立时极尽话术,终于使得顾窈两人信了。 他们暗暗定下心来:即便有武功有银钱又有何用,做生意这块儿,可不是单凭女人便能干好的。 可惜了,不知是哪一方的巨富之女,这回是要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顾窈表现爽快,一经谈下便立马给了一千两做定金,她道是剩余的几万两要找家里的父亲要到钱庄票号才成。 那两人见她给钱如此之快,出手这般阔绰,便也不急着收钱,先去办了过户。 毕竟他们眼下要紧的并非拿钱,而是把这罪名推到旁人身上。 过户不过两日,客栈便被一圈官兵给围住了。 他们拿着县太爷亲手写下的捉拿文书,道她二人参与贩盐,目下要抓进府衙中细细审理。 顾窈与陈言灵未做反抗,跟着进去。 她们观察一周,眼见这所谓的大狱关押了不少人,大多是颇有富态的中年男人,因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连脸颊都凹陷了不少。 见又来了俩人,还是女子,那几人只冷淡相对,唯一人道:“新年大笑话!要抓人顶罪,连女人都不放过。” 这般说话,又比她们先被抓进来,那必然是知情之人了。 因着是过年,这里的官差都有些懒怠,并不去到关押的里间。 顾窈与陈言灵遂打听了起来。 知晓他亦是因这生意被诓进来的,只不过并非鱼鲜,而是大米。 顾窈想起来,何家父子运送的亦是大米。 她问道:“大米与盐有什么干系?” 那男子道:“哼,在米带中夹杂着盐粒,再经我手卖出去,可不就有关了。” 顾窈这才明了。 但此处被关押的商人没有二十也有十五,要找顶罪的替死鬼,竟是需要这么多人? 方才过了半日,便有人来提审他们。 大抵是顾窈与陈言灵进来,已补足了缺位。 男子道:“你们两个姑娘家,过会儿问什么便答什么,让画押便画押,硬撑着最后也是要认罪的,不如少受些苦头。” 待一群人上了公堂,分散跪下,便听惊堂木响起:“堂下贩盐走私十七人,尔等可知罪?!” 显然都是被打怕了,一行人没一个推案不认的。 那县太爷也便松了口气——这法子是现想出来的,不管奏不奏效,先推上去了却了再说。 “既都已认罪,那便送往云州城,请知州大人决断。” 就这样,他们又戴着镣铐一路行进至云州。 幸而路途不远,走路也只花了四个时辰。 路途中陈言灵曾屡次询问顾窈的状况,顾窈却只摇头说无妨。 她在想,说不准很快便要在云州城见着何家父子了。 扫了眼自个儿仍旧平坦的小腹,又是一声佩服。 她这孩子,实在太耐造。 骑马没事儿,远行也没事儿,生命力实在顽强。 等到云州城,那知州果然与县官一般,迫不及待地升堂。 这一次堂下跪着的犯人便更多了,足有三四十人。 那知州正色道:“如此之大的犯案规模,可见这贩盐案着实祸害了不少百姓。周大人,依我看,不如就地处决了?” 那人却不知t是何来历,反驳起他来:“怎可如此草率!依我看,最少也要等京中来人决断。” 顾窈偷偷抬眼,却见那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容严正,品性秉直,不大像县官知州这样的一丘之貉。 她蹙眉细想,终于念起,这是魏瑜那画册里曾画过的人! 他名为周意闻,乃是周意祺的嫡亲兄长,年二十五岁,目下在云州外放当官。 正是因为出身上京,所以才被知州忌惮。 顾窈不知此前魏珩所说的云州同窗是不是他,但他们同样出身世家,必定彼此相识。 从他这儿探听魏珩,那必是能行的。 陈言灵同样认出了他。 她压低脑袋,不想他看见她的脸。 照顾窈所说,她们仍未瞧出那幕后黑手,且她此前探听消息得知,此事确实不简单,眼下实在不适合暴露身份。 然而她们两个女子在这一众犯人中实在显眼,不多时,便被周意闻单独提押出来。 他道:“你二人姓甚名谁,从哪里来,诉说清楚。” 她们两个都穿着囚服,衣裳又乱糟糟的,待抬起头来,周意闻却是不容察觉地一颤。 怎是她二人! 他面容已近僵硬,万万没想到能在此瞧见她们。 听得她们胡诌出来的姓名,又诉说了一番来龙去脉,周意闻道:“女囚与男囚分开来关押,旁的等钦差大人来了再做打算。” 那知州纵是不愿,却也知晓周氏乃权贵,等闲惹不得,只好应下。 他心里却在盘算,万不能让这批人活到钦差到来,不如也像上一批那般,来个死无对证! 顾窈与陈言灵关在一道,白日里还冷得哆嗦,眼下却换了个很是不错的牢房。铺了稻草也燃了炭火,还有热腾腾的饭菜。 陈言灵道:“他必是认出我了。” 她与周意闻曾在一处习武,亦有几分情谊。 他清楚她身份,看她在这儿,必定猜到是来处理此案。 “他既没点破,就证明并非是知州那边的,如此,只需静候他来找我们便是。” 说曹操曹操到。下堂不过一个时辰,那周意闻便阔步进了牢房。 他身量高大,面上不苟言笑,只冷声叫差役开锁,便挥手让人下去。 顾窈鼻间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正是迷惘之际,却听他道:“你们怎会来此?” 第75章 识身份 陈言灵望了望顾窈, 见她仿似在思索什么,并不准备答周意闻的话,便也不好径直将太后娘娘给说出来。 她含糊道:“因公来此。” 周意闻又扫了眼攥着手的顾窈, 沉声道:“她也是因公来此?” 陈言灵解释不了,只好答道:“她来寻她夫君的。” 周意闻微微一怔, 有些意想不到,他眸子里映出那个环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的女子。 她眉尾眼角都耷拉着,脸上有些尘土, 看起来很疲累。 周意闻无话可答。 他既不能说魏珩无事,也不能将她们劝走。 云州之事错综复杂,即便是他如此小心行事, 亦有许多人在暗处盯着。 他眸光始终围绕着未曾抬头的顾窈,沉吟良久方道:“先歇息一夜罢, 最迟明日,我便把你们救出来。” 顾窈忽然出声:“不必!” 她语气生硬,颇有几分不情愿与气恼。 周意闻便向她看去—— 她却匆匆移开, 刻意不去与他对视,声量又低下来,道:“不必了,若我们忽然不在狱中,必会被人察觉。” 她心里清楚,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要出去,必然是将这一窝蛇鼠一网打尽方可,否则便是平白添麻烦。 她有些闷闷地缩回床里边:“周大人, 你回去罢,在这儿久了容易惹人怀疑。” 周意闻静默半晌, 最终叹出一口气来,道:“……无妨。” 其实这案子已然到了尾声,只等京中来人便可了结。只是为了防幕后之人,他这才隐忍不发。 可见到她这般疲累辛苦,他却有些忍不住了。 思忖间,陈言灵却开了口,将县城之事一一说来,又讲明她们与县官手下的人交易过程,那些账本钱号又是藏于何处。 她算是发现了,即使她们不来这一趟,魏珩大抵也不会有事。 听说是顾窈的主意,周意闻又忍不住去瞧她,然而女子一直垂着眼,一点儿不看他。 他心中叹气,只道会安排好,便又匆匆离去。 等男人走了,顾窈便一个翻身倒在了稻草床上,盖上半新的棉褥,闭上眼。 陈言灵见此,倒也不好问些什么。她们疲累多日,好不容易有了新地儿睡一觉,自然要好好歇息。 到了次日,她们从牢房里能听得前面升堂的声音,然而却没人来带她们过去,想是周意闻招呼了什么。到了晚间,周意闻果然要来带她们出去。 顾窈不应,一直缩在床上,像要把杂乱的地面盯出个洞来。 无论周意闻与陈言灵如何劝,她就是不出去。 实在无法,周意闻让陈言灵先走,自个儿留下来劝她。 等到牢房里再无第三人,他坐在她床沿边,将她头上的枯草拣掉,低声苦笑:“怎么不愿出去了?生我气了?” 顾窈低垂的羽睫抖了下,抿了抿唇:“周大人,咱们素不相识,我对你能生什么气,我不懂。” 他伸手想揽住她,却被闹脾气的妻子一把拍开。 无奈,只得凑得更近,将她近乎挤在角落里:“你这么聪明,第一眼便认出了我,不懂什么?” 顾窈终于看他了。 她的眸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圈通红,而后便低下来,用手抹了一把脸,枕着手侧到一边不愿看他。 她是第一眼便认出他了。 他身上的寒松气味,自她第一回 闻到便没忘过。 可他不说,那她便只好当做不知。 顾窈瞪他的一眼,像要流下泪来,让魏珩心里头一紧,顾不得她不愿意,伸手将她揽在怀里,道: “你怎么了?是怕我出事?我这儿离上京太远,没法知会你,且做戏要做全套,不好让太多人知晓。” 魏珩这个身份已然让云州知州以贪污受贿的名义关进了大狱中。他不好明面上出来,便只得借用周意祺的身份。 原以为等一切结束之后再去说给家里人,哪知她竟跑来了这儿。 顾窈吸了下鼻子,心里颇为委屈。 她气他不与她说,让她担心了这样久。可他有这么正经的原因,她怎么能再怪他。 顾窈点点头,闷声“哦”了一下。 和她相处那样久,魏珩哪能不知晓她仍在气。 他无法,只得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低声道:“出去以后,你要打要骂,出去了都随你,只是不要忍着。” 说罢,他想低下来亲她,可却被她偏头躲了过去。 不但躲开,且还干呕了一下,仿佛被他恶心到了一般。 魏珩:“……” 他想这回她生的气大,倒是不容易哄好了。 别无他法,只能连哄带骗把人带出牢房,安顿在周家宅子里。 魏珩这些日子倒也不算全无收获,虽搭进去了自个儿明面上的清白,但却暗中查明了不少商人走私贩盐的真相。 他与顾窈面对面,一一说给她听。 “……这是一桩仙人跳的案子。云州官商勾结,以做生意为由,将私盐掺杂在运送的货物中,或是大米,或是调味。如此一来,既能借机走私,又能将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这回狗急跳墙,是因那日我找着了他们的私盐矿,他们实在无法才行那样的事。” 顾窈应了一声,仿似对此兴致不大高。 魏珩以为她是累着了,只好又提起何家父子:“之前咱们回门,在何家见到的那个络腮胡便是那幕后盐商。何伯伯与何绍川是第一批顶罪之人,因知州性急擅自要处决他们,我便将他们一众人等一齐安置在一块,只等钦差来了以后指认知州做人证。” 顾窈神色还是淡淡。 魏珩想不通,他对她已全盘托出,她为何还是这般冷淡。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 顾窈听在耳朵里,觉得他是认为自个儿不懂事。 她心里火气愈烧愈大,却不想理他,只盼着他快些走。 好些日子不见,她是怀着炽热的要救他的心来的,可却被浇了一盆冰水,身上透心凉。 她深觉自个儿多事,魏珩能处理好,她还巴巴地求进宫里。 她冷声道:“你t走罢,我要歇息了。” 魏珩既摸不着头脑,又怕她是真的累了。 他沉吟一番,终是应了:“好,那我先回府衙处理公务,你若不愉便去找陈言灵说说话儿,等我回来。” 魏珩这一走,便又是十日,甚而等何家父子都放了出来,他还没回来。 陈言灵道:“听说他是给案子绊住了脚。京中的钦差与他是旧识,约了几次酒楼。” 顾窈原本平息了的心便又气起来:倒是让她等他回来呢,但自个儿却一点儿也没想回来。 她气急,正巧何家父子预备回京,便收拾东西要与他们一道。 陈言灵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劝阻她。 她如今已知晓了魏珩是借了周意闻的身份,心里也觉得他这般不顾及妻子,做得实在不对。 “要不还是与魏大人说一声?” 顾窈摇头,面上覆着层寒冰:“不说,我在这儿耽搁得够久了,我要回去了。” 她问陈言灵需不需要留下,陈言灵自然也说一块儿走。 她是奉了太后的命令来帮顾窈,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了,那必定是要回去的。 一行人便只给知州府衙传了信去,便一道回京。 魏珩那里,被收尾的事儿拦下,心知顾窈不对劲,却没法去找她。 好不容易处理完了,知晓了郑骁的身份,准备回京追妻,又被终于光明正大出来的周意闻拦下来喝一场。 他与沈云羡、周意闻两个自小相识,算是情谊深厚。 更何况周意闻此次帮他这样的大忙,没道理连个酒席都不去吃。 索性只耽搁两个时辰,他便应了。 “你那表妹,自个儿要走不算,还要带走陈言灵。”沈云羡喝得醉醺醺,一把拍上魏珩的肩膀,状似不悦。 魏珩在抿茶,拂开他的手:“腿长在她身上,若是有让她想留下的人,怎会不留。” 原是想讽刺沈云羡的,话音一落却是愣了一下。 他不也是如此。顾窈若是因他想留下,那必然会留。 即便是不舍何家父子,至少也会与他说上一声。 周意闻见此,会心一笑。 他早便娶妻,对惹妻子生气这一道深有体会。 他揽着魏珩:“阿珩,旁的不说,你婆娘千里迢迢来找你,你整日忙于公务,纵使连喝茶的功夫没有,也应该与她温言软语一番。女人心里想的太多了,咱们闹不明白,便只能道歉道歉再道歉。” 沈云羡赞同:“阿闻不愧是咱们三个里头一个成亲的,说得太对。不但要道歉,还要哄,甭管你错没错,哄就是了。” 魏珩忽地站起,两个人拦也拦不住,只听他说要回京,骑上马便走了。 他日夜兼程,又只有一个人,本应该比顾窈一行人要快,到上京时也能赶上。 可正是因为他与周沈二人的小聚,耽搁了时间。 魏珩到了镖局听何家父子说顾窈家去了,回了家却又被告知顾窈到镖局住去了。 魏娇说他:“大哥,你便是早回来一个时辰,也能与大嫂撞见。她一个人,求了太后娘娘才能找陈校尉去救你,还怀着孕,这样辛苦,你倒让她自个儿先回了。” 魏珩一懵,他哪儿知道这回事。 他在云州光忙着办案了,每日夜半才能歇息,连上榻都是和衣而睡。 他本想着让顾窈回来先好好歇息,省得等他太久,万万没料到竟有这些事。 到此时,他才发觉他们这些日子话没说几句。 而他,明明知晓顾窈生气,还把她放走了。 魏珩顾不得太多,又回去镖局找人。 顾窈没来。 这会儿,他终于发觉不对。 顾窈大抵出了事,她被人绑走了。 第76章 做筹码 顾窈醒来时, 眼前灰蒙蒙的瞧不清东西,捂着仿似要裂开的脑袋许久,终于缓过神来。 这儿是间狭窄的屋子, 统共不过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并她躺着的这一张床榻。 门窗都紧紧关着, 只余墙壁最上头凿出来的两个手掌大的透气口。 顾窈心下一沉。 她自魏家出门,本想去给镖局送些周转的银钱,加之散散心, 好舒缓心中的那口郁气。 可未曾料到方至镖局的巷子口,便被人敲晕了过去。 她能和谁有仇呢? 在上京,和她有过口角的不过寥寥几人, 唯一有怨气且有能耐抓住她的,只一个郑骁。 也是她疏忽, 被魏珩气得不愿坐魏家的马车,却忘了自个儿正怀着孕,又气闷, 比往常的观察力要差些,这才被人跟踪而不自知。 此前顾窈在陈县,对郑骁避之不及,怕他怕得厉害;在京中开元寺亦是如此,甚至因他一句话便怕魏珩出事。 可如今, 她心态有些变了。 顾窈想,左不过是被关起来一段时日。 郑骁既然在上京有秘密身份,大抵不会对她轻举妄动。 即便郑骁想做些什么,也得等他来了再说。 顾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正好, 她对魏珩气得厉害,在这儿消消气。 过了几个时辰, 天黑了下来。 被锁紧的窗户忽然发出了动静,有人从外头放进来一个食盒,遥遥叫她:“姑娘,吃饭了。” 郑骁是清楚她性子的。 无论是谁,只要跟她在一块,与她攀谈上了,最终很难不对她有好感。 所以,他连送吃食的婢女也不肯放进来。 顾窈坐起来,慢条斯理地将那些食物吃下去。 好死不如赖活着,郑骁总不能把她关一辈子。 过了几日,顾窈的估算出了差错。 郑骁是真的打算关她一辈子。 她是风风火火、直来直去的性子,比耐心,她永远比不过这些坏心眼的男人。 她日日闷在这小屋子里,同一只被人豢养的小猫崽似的,无法走动,也没有阳光。 趁着今日婢女伸手进来放饭,顾窈猛地抓住她的腕子,吓了她一跳: “啊!” 她吓得挣扎起来,连连尖叫。顾窈却不松开,只等着她把旁人引过来。 不多时,果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匆匆赶来,却只立在窗边不言语。 顾窈叫他:“郑骁?” 他动了一动,轻哼一声:“顾窈。” 顾窈心里一紧。 他声音冷,也不像从前那样阴阳怪气地亲密喊她。 看来此次云州之祸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他如今要怎样对她,顾窈真有些没把握。 毕竟郑骁是个喜怒无常的人,素来想把她当玩具占为己有。今时被玩具所伤,不知他会不会对她恼羞成怒,继而痛下杀手,亦或其他。 顾窈抿了抿唇,尽量平静道:“你要将我关到何时?” 郑骁的手从另侧伸进来,瞧那架势仿佛要顺着去摸她的脸—— 顾窈一惊,慌忙松开婢女的手腕,推手一步躲开。 见此,郑骁推开那婢女,就透过窗口,狠戾的眼睛望着她,道:“顾窈,你找的靠山本事大,我认了。他坏我大事,我便要你来偿还。” 顾窈瞪着他:“是你自作自受。” 想一想,怕此人发疯,她又缓和语气劝道:“你若早日放下,怎会到如今这个地步。趁着事情没闹大,快些放我回去。” 郑骁微微一笑,脸庞显得有几分狰狞:“回去?放你回去倒是可以,不过是与我一道。” 顾窈那句话说得没错,他若早日揭过陈县往事,今时只等着回归本来的身份便好。但如今被国子监除名,再无重回的可能。 他那个亲爹拿了银子砸他,想让他乖乖当个弃子——他才不愿! 钱与权相比,自然是权力更动人心。 魏珩不是那劳什子的潜鳞军统领吗!他便要带顾窈一起走! 魏珩想要她,须得拿潜鳞军来换! 顾窈心里始终环绕着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正要再说,郑骁却已“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脚步渐远。 第二日,她便被迷烟迷晕了过去,再醒来便是在颠簸的马车上。 手腕脚踝都被绳索捆着,动弹不得,车厢里除了她自个儿以外再无旁人。 顾窈努力去够马车的帘子,瞧着窗外景色,却荒凉一片,仿佛已是郊外。 ……郑骁好似是想带她回陈县。 这猜想在晚间得到了验证。 马车行得太久,车辕要换,马儿也要吃草料,他们便停在一处茶肆稍作歇息。 顾窈从缝隙里朝外望去,却觉十分熟悉,再一瞧面容熟悉的老板娘,便知是她与何家t父子上京时待过的地方。 忽地,马车门被人推开,郑骁脸色阴鸷地将她扯下来—— 他力道太大,拽得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 顾窈稳了稳心神,肚子稍有些疼痛,却不敢吭声,怕这疯子知晓了她怀孕的事,变得更疯。 郑骁大抵是要利用她做些什么,动作虽粗暴,却不曾碰她。待用了饭与水过后,又再次上路,一句话也没与她说。 顾窈这才知晓,这一路上只有他二人。 这实在太不符合郑骁的性子。 他是个张狂嚣张的人,从前在陈县便是前呼后拥的做派,后来在上京几次遇见,也都是有人相伴。 何时这般形单影只了? 可顾窈不敢与他搭话。此人性情不定,她也不知他何时会炸开。 回陈县用了十五日,一路颠簸,顾窈待在马车里扶着肚子,对这没出生的孩儿情感复杂。 它……实在是命途多舛。 到了陈县郑家,郑骁便要着手娶她了。 他吩咐下人去张罗,自个儿眼神阴沉地看着她。 他好似万分恨她,却又不动手。 顾窈不明所以,但对上这种人,硬碰硬是最傻的做法,她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没过多少时日,郑骁娶她的日子到来。 顾窈的手腕和脚踝已泛起了严重的淤青,这回郑骁为了防她逃走,全然不给她放松的机会。 但她毕竟是成亲过一次的人,知晓迎亲时凑热闹的人多,趁那时逃走也许可行。 更何况成亲当日,为着脸面,郑骁也不好再绑着她。 可顾窈失算了。 郑骁其人,疯癫程度,远高于她所想。 他不仅没给她松绑,甚而换上了镣铐,就这样一路大张旗鼓地娶亲。 在围观的人中,顾窈瞧见了曾抢夺顾家家产的族叔,他们不敢看她,只匆匆一瞥便离去。 想也知晓,当初抢夺她爹娘财产之事,是他们在郑骁的助力下完成,今日她与郑骁成了“一家人”,他们自然害怕煮熟的鸭子飞走。 不过一晃眼功夫,便到了夜里。 郑骁是为了引魏珩前来才这般大张旗鼓。 今时今日,他对魏珩的恨意早已超过了顾窈,见他还未出现,郑骁已然有些焦躁。 望着坐在床上如看仇人一般的顾窈,他阴沉着脸,阔步走过去。 郑骁上下扫视了一周顾窈,冷笑一声:“是了,也只有我把你当个宝。魏珩早知你我成亲的消息,却到如今还未出现,果然如旁人所说,看不上你这个挟恩图报的女子。” 顾窈却没料到竟是如此。 她心中瞬时酸涩难忍,但眼下情形急迫,她按住心中七七八八的念头,稳了稳心神,道:“是,你想拿我威胁他,那是大错特错。” 她观郑骁模样,知他好似比恨自个儿更恨魏珩,索性道:“他不在乎我,你做的便是无用功,不如放了我。” 郑骁却已慢条斯理地脱起衣裳,顺手丢了外衣甩到后头,冷声道:“放了你?你纵是被人玩过,今日我也要玩你一遍才能回本。” 他武功高强,顾窈又被绑着手脚,想敌过他那自然是万万不能的。 望着他那张愈发靠近的脸,顾窈一阵恶心,猛地侧过身去干呕。 郑骁面色愈发阴沉,却未曾停下,手已搭上她胸前纽扣,欲要解开。 顾窈抿了抿唇,道:“我怀了他的孩子。” 他既然恨魏珩,那孩子于他而言便是道筹码。 顾窈不知魏珩为何没来救她,但多等一等,多撑一段时间,总比立马就死要好。 听得这话,郑骁果然停了下来。 他眼睛中闪过一丝黯然,很快又被阴冷代替。 他年幼时,是当真喜欢过顾窈。 可她嫌他性格暴虐,不肯亲近,甚至宁愿丢家弃产也不想与他在一起。 她去上京嫁了人,又这样快有了孩子——他原本想要报复魏珩的心骤然冷却下来,不知自个儿要如何对她。 他是想要她的。 他原本想的是,杀了魏珩后,他们好好过日子。 没身份便没身份了,继续在陈县当霸王也能活下来。 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回不去本宗,失了原本属于他的地位,再回寰不得,便只能认栽。 即便是认栽,能得个他心心念念的人,那也值得。 这是他内心深处所想,也因此才会娶她。 可她说她怀孕了。 那她便是非死不可。 顾窈还不知他心里想法,冷道:“这个筹码可以了吗?魏珩不知我有孕的消息,你大可以告诉他,看他是否会过来。” 郑骁笑一笑,“好。” 魏珩必须要来。 他要当着魏珩的面,剖开顾窈的肚子,亲手将他的死婴摔在他面子,让他也体会一下痛失所爱的感觉。 顾窈奇怪地看着他。 这人听完这个消息,仿佛分外兴奋。 她弄不清他是如何想的,只能将前几日便捡到的陶瓷碎片紧紧握在手里。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日,顾窈终是见到了她几十日未曾见过面的夫君。 第77章 终亡命 彼时, 顾窈怕郑骁夜半发疯,强撑着一夜未眠,眼底青黑一片。 到了天蒙蒙亮之时, 他便拽着她的腕子,要带她去叩拜郑家的列祖列宗。 他面色阴冷:“我不是郑家子, 你也并非郑家媳,倒是般配。” 他见顾窈强忍不适,只是偏过头, 并不敢忤逆于他,便抚着她的脸,道:“摇摇, 你若是早这样乖,便不会出来后面的事了。 不过你放心, 既成了婚,等你死后,就由郑家后人来给你点香火。” 顾窈唇色泛白, 听得心中一片胆寒,却一句话不敢吐出—— 这个人,盯着她一整晚未曾合眼,眼中又是杀意又是不舍。 她实在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恼了他。 郑骁扼住她, 一脚踹开房门,忽地停在原地。 顾窈耳边听到簌簌声响,是寒风吹过兵器尖刃的声音,院中静得只能听到人的喘息, 并不止一人。 她抬起眼,看见了魏珩。 他被数十人团团围住, 只拿着一把剑。 他穿着一袭白衣,胸口、手臂遍布血痕,连原本白玉一般光洁的面庞,也有丝丝小的血痕。他鬓边落下几缕碎发,沾在干涩的唇上,一双鹰眸冷厉,如寒冰一般望着他们。 他如今这模样实在狼狈。 不知是打了多久,才到了这郑家主院。 魏珩的眸光轻轻一转,从她的头看到脚,停留在小腹的时候长些,约莫有五息。 顾窈便知晓了,他知晓自个儿怀孕了。 他是因这孩子来的吗?是回去上京论功行赏以后,得知她有孕了才来救她的么? 她的脑子有些迟缓,还未想清楚便听耳边“哗”的一声,郑骁干脆利落地拔出剑来,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冰凉的剑刃紧紧贴在她的脖颈上,又冷又让人胆寒。 郑骁笑一声:“魏大人,你来得可真晚。” 魏珩目光泛冷:“少废话,放了她。” 郑骁道:“放了谁?我的妻子?昨日我们拜堂成亲,夜里洞房花烛,她早已是我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放了她?” 魏珩凝着许久不见的小妻子,见她脸庞瘦削,面容憔悴,想是被这一桩桩事折磨得心神俱疲。 他心中又是后悔——那日,就不该让她先行回京。 眼前这是个不要命的疯狗,一朝登天,又一朝落地成泥,做出什么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魏珩:“她既是你的妻子,你就更不该伤她。男人之间的事儿,我们解决便是,何必牵扯她。” 郑骁古怪一笑:“你倒舍得,真把她让给我做老婆了?可惜,女人不重要,难道你的骨血不重要?” “我纵使搞了她数次,她肚子里的孩子却是你的,你不看重她,难道连你的孩子也不看重?” 他这般污言秽语,魏珩已听得眉头紧皱。 目光移到满面苍白的顾窈身上,他强按下关怀,道:“孩子重要,但也可找旁人生。我是在给你一条路走,她是我上了族谱的夫人,朝廷命官之妇,你敢强取豪夺,让圣上知晓,便不止是这个责罚。” 郑骁听得他所言圣上,目光更为癫狂:“闭嘴!” 凌厉的剑锋朝顾窈砍来—— 她瞳孔紧缩,直愣愣的不知躲开,剑面反射的亮光刺到魏珩的眼,他向前一步:“不要!” 这一瞬间—— “扑通”一声,魏珩跪在地上,背脊挺直。 长剑砍在顾窈身侧的门框上,木屑飞溅,她惊得扑倒在地。 顾窈循声望向他,看见他这样狼狈,一时忘了呼吸。 郑骁见他终于肯屈服,心头t畅快。 方才那样多言语刺激,他终究淡淡。 不来点儿真刀真枪,魏珩以为他玩儿呢! 魏珩抬头,直直地看向他:“我说过,你要对我如何,出手便是,勿要为难她一个女子。” 郑骁嗤笑,眼底满是阴鸷。 他要他们两个一块死。 不,不能是一块。 眼下看来,顾窈与孩子对他而言意义非凡。否则,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怎会轻易跪下。 他要用顾窈,让魏珩受尽屈辱,再当着他的面,活剖了他的儿子! 郑骁掐着顾窈的脖子,将她提拎起来,挟持着她一步步走近。 顾窈一眨不眨地看着魏珩。 他纵使跪在那儿,很狼狈,却又顶天立地。 到了这个地步,她不敢在想她能否活下来,只是想,也许来上京,真是个错误。 郑骁走到魏珩跟前几步,将手中的剑“哐当”一下丢在他面前,道:“来,先给自个儿砍个十剑。” 魏珩弯下腰捡起来,他冷道:“你做的这些,让圣上知晓,连剩余的一个郑家也保不住。” 顾窈知晓魏珩是皇帝的心腹,心里松了口气,以为皇帝能使郑骁惧怕。 可郑骁却扯出一抹笑:“杀你个平头百姓又如何,怎么,你能跟皇帝的儿子比?” 顾窈心里“轰”地一下,终于明了他自信的源头从何而来。 他一个陈县的混混地头蛇,怎会一跃成为皇帝的儿子?! 所以,这也是他入学国子监,结交方鹤安的因由么? 魏珩道:“圣上如今只是敕令你回乡,并未全然放弃你。你若执意要做出不可回寰之事,那父子感情破裂,是迟早的事。” 他语气平平,却惹得郑骁一声恼羞成怒的吼叫:“你闭嘴!” 这如何不是全然放弃! 他本可以生来便享受荣华富贵,当人上人,可却被弃于小乡村,平庸度过前十八年。 好不容易能等来翻身的机会,却又被他推翻,再无入皇家玉牒的可能! 魏珩见他不知悔改,心中微叹。 郑骁狠毒又果决,唯一不足,便是长于乡村,眼界太窄。 他敢对私盐下手,就要有圣上丢弃他的准备。 盐业乃国之重器,一向管束严格。他因一时贪欲插手其中,不论是不是为了害自个儿,都已被圣上视为弃子。 虽知晓他再无回宫可能,魏珩仍劝道:“你对我有气,是理所应当。但实在不必拿自个儿下半辈子做博弈,你有显贵身份,为何要因置气而放手?” 郑骁不语,魏珩却已抬起剑—— 郑骁掐着顾窈脖子的手用力,然而魏珩却是砍向了他自个儿的左臂。 剑刃入肉,血光四溅。 顾窈一声惊叫,目光通红地望向他。 魏珩再次动作,左右两条大腿上皆砍一剑,又换了左手,于右臂上落下。 他动作干脆,每砍一下只闷哼一声,仿佛不会痛一般。 然而这举动却看得郑骁畅快不已。 他在得知自个儿被收回一切之时,亦是如此痛彻心扉,如刀剜骨。 魏珩白衣上沾满了血,近乎染成了红色,他道:“今次是我单个前来,并未带潜鳞军,所以圣上暂且还不知晓。但若我死了,我妻死了,你觉得,他会容忍得了你?” “眼下收手,一切尚可如初。” 纵郑骁已疯得没剩多少理智,也被他的话说得微微一动。 他受了如此重伤,必定再当不了潜鳞军统领。为了女人色令智昏至此,想来日后也不会被重用。 他没了权力,但还有那些花不完的金银。 真杀了魏珩,也许真会让皇帝震怒。 谁都看不得自个儿的狗被人杀了。 郑骁掐着顾窈脖子的手微微放松,好似被魏珩说动。 他挥了挥另只手,让周遭侍卫都退下。 他问魏珩:“你真的不会报复我?” 魏珩摇头:“不会。” “圣……父皇,他当真不会知晓?” 魏珩:“不会。” 郑骁嗤笑一声,忽地抬脚朝顾窈小腹踹去:“行啊,让你儿子再给我赔罪,这事儿便算完了。” 魏珩瞳孔紧缩,极快地站起来扑倒郑骁,却终究让他腿风踢到了顾窈—— 三人一齐倒下。 周遭侍卫欲捉拿住魏珩,却忽见他反手持剑,狠厉地插入郑骁的胸膛。 顾窈耳边听得兵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懵懵抬头,见到了这不可置信的一幕。 她知晓,大齐没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法,唯有杀皇室、灭九族这一条法理。 她忘了呼喊尖叫,只怔怔地看着魏珩,小腹中传来微微刺痛,仿似在预示着什么。 他将剑从郑骁胸口拔出,那一瞬间,血流如注—— 他将剑丢到她面前,道:“小心。” 他声音冷厉,再没有从前那般温言软语。 魏珩转过身去,捡起自个儿的剑,大开杀戒。 他不带潜鳞军前来,是因为,他一开始便打算以下犯上,杀了这流落民间的皇室血脉。 郑骁纵招摇得意多年,终究比不过他在游走于军中监狱。那四剑皆伤在并非要害之处,他从前受过不知凡几。 他要杀他,原是想等顾窈安全再下手,然而却等不及了。 顾窈怔愣地握住剑,看着他如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一般,收割众人的性命。 这时她才真正看见他的另一面。 并非冷傲矜贵的魏家大爷,当朝探花。 他是真的从地狱走上人间的阎罗。 忽地,那被刺穿身躯的男人挣扎着动了动,他的手颤抖地露出其中袖箭,狰狞发出最后一声吼叫:“去死罢!” 魏珩应声望去,目色疏冷。 他看见,顾窈跪在地上,双手持着剑不断发颤。 郑骁的尸体喷洒出鲜血,见她半个身体染红。 他的头颅骨碌转了一圈,停留在她面前。 他死不瞑目,正目眦欲裂地瞪视着她。 顾窈惊叫一声,慌忙丢开手中长剑,再次跌下去。 魏珩心中焦急,解决最后两个,跨过满地尸体向她奔去。 他搂着她将她抱起,面色仍夹带着方杀过人的冷意。 顾窈不知该说什么,只牙齿上下打颤,眸子不甚清楚地看着头上天空。 一滴水落下来,到她额头,有些泛凉。 紧接着,越来越多,噼里啪啦地下起小雨。 魏珩见她面色苍白如纸,细眉蹙着,仿似十分疼痛,他后知后觉地将抱着她的手抬起—— 满手鲜红。 第78章 解心结 这一觉顾窈睡得极沉。 她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一直沉溺在虚妄的梦里,无法睁眼。 在那些浮浮沉沉的黑色迷雾中,她被裹挟其间, 双手遭到紧锁。 大片大片的红色从腰腹间晕开,如一朵朵绚烂凄惨的花, 让她惧怕。 她明白,孩子大约是没有了。 顾窈睁开眼,眸子里没有半分迷蒙。 她直愣愣地看着掉了皮的屋顶, 后知后觉地往四周望去—— 这是一间十分破旧的屋子,陈设简陋,连桌上唯一的水碗, 都破了个缺口。 她伸手摸了摸小腹,说不上伤心, 也说不上其他。 这孩子是在她无意愿的时候到来,也是在她无意愿的时候离开。 女子低垂着眼,带着几分落寞。她从前那般艳若桃花, 如今失了孩子,却添了几分孱弱,仿似更易得人喜爱。 魏嫣生硬地移开眼,胸腔中燃着怒气与对她的怨怼,重重地放下一只烧得滚烫的水壶。 顾窈听见声响, 抬起眼来看她。 见她神色如此,顾窈猜她又恨上了自个儿。但她如今实在疲倦,没工夫管她,也没工夫去与她打好关系。 她又躺下去, 手捂在肚子上,泪从眼尾处淌下来。 纵使一直忽略, 可她心中还是想要问: 魏珩呢,他哪儿去了? 为何她怀孩子的时候不在,孩子没了的时候,他也不在。 脑海里同时闪过的还有郑骁那颗可怖的、喷洒着鲜血头颅。 顾窈身体一颤,有些胆战地捂住头。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人,见她们二人如此冷淡,已是咋咋呼呼地出了声:“哎呀!你这姑娘!分明知晓你这小嫂子在做小月子,怎么也不看顾着些。” 说罢,又是疾步走近床边,一把便将顾窈从床上捞起来,手扶着她的脊背,一碗温热的水便被递到她唇边。 顾窈一脸懵然,还未来得及打量这大婶,便被喂下去一口。 有些许甜味,大约是加了糖。 这一股暖流下肚,她的胃里好受了许多,小腹略还有些抽搐,却没那样难过了。 她开口:“……多谢婶子。” 声音太过沙哑,连顾窈自个儿都有些吓到。 那大婶自称为刘嫂,颇有些热情:“谢什么,是我应该的!你夫君给了银钱我,要我好生照顾你。”t 骤然得知魏珩的消息,她的手攥紧了被角——郑骁是皇帝的儿子,她二人一齐杀了他。如今她在这儿,不知魏珩怎么样了。 “我……我夫君如何了?刘嫂,他又是何时离开的?” 魏嫣听到她这问话,只冷哼一声:“怎么,你还指望我大哥来接你回去?实话告诉你,你如今是被弃如撇履了!” 她心有怨怼万分。 大哥要把顾窈这女人藏起来,为何非要把她带着一起? 她堂堂魏家的嫡长女,竟要藏身于这小乡村之中,实在有辱身份! 顾窈额角微跳几下,对她冷了口气:“那你怎在此?你也被他弃如撇履了?!” 魏嫣气得“你”了好几声,却回不了这个嘴。 她这般确实只是装腔作势。 她在上京吵着闹着要嫁给郑骁,好不容易快要如愿却被他悔婚,得知是因她的大嫂顾窈,魏嫣气得又想起裴炆钦,直说这女子与她可真是冤家。 而后郑骁触怒龙颜,被贬出京,魏嫣原还在庆幸,却被怕死的父亲继母丢在了庄子上,说是怕圣上迁怒。 好不容易平心静气了几日,又被大哥连夜带来这里,说是要她陪着顾窈! 实在不可理喻!顾窈平素不是和魏娇如亲姊妹一般么,怎么不让魏娇来!这会儿倒想到她了。 她开年已是十七,到这个鬼地方陪伴顾窈,她又失了孩子,不知还能不能回到魏家——委实是蹉跎了她的大好年华。 魏嫣翻了个白眼,道:“没了孩子,又克死老太太,大哥能再把你带回魏家,那便是见鬼了!” 顾窈心中一震,这才知晓噩耗,惊得瞪着眼去看她:“你说什么?!” 魏嫣却不想再理她,轻哼一声出了门。 魏家她唯二在意的,一个老太太过身了,一个大哥色令智昏,只要女人不要妹妹。 她如今被拘在这小乡村,只能给自个儿想前途。 顾窈见她鬓角的白花微扬,再念及那日魏珩反常地穿了一袭白衣,涩意涌上喉头。 老太太走了。 她对老太太没多少感情,但在后来的一段日子里,老太太对她也算不差。 更何况,她是魏珩的亲祖母。 他那时,妻子失踪,祖母去世,她想象不到,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抉择,是如何强忍悲痛来救她。 顾窈捂住脸,轻轻抽泣了两声。 刘嫂忙劝她:“哎!小夫人,你可别哭了。你年纪轻,身子又好,月份浅时落的胎,必不会伤身,日后再怀是板上钉钉。这会儿小月子,若伤心哭坏了身子,可得不偿失呀!” 顾窈知晓她是好意,却仍感绝望,哭得停不下来。 她还能有日后吗? 刘嫂见此,“哎哟”叹了口长气,拍拍她一耸一耸的肩,道:“小夫人,莫哭了,你夫君给你留了封信。” 顾窈流着泪抬起脸,委屈巴巴的样子让刘嫂看得心里发软。 这么可人的姑娘,那位大人怎会舍得丢下她。 她一个旁观者,又活了多年,自然晓得他是留了妹子给她定心,可这年轻的姑娘能知晓甚么。 她又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道:“这是养身子用的,一日三副,他说了,你喝完十日的量,他必能回来。他还说,这信,要等你喝完药才能给你。” 顾窈疑心刘嫂是否哄骗自个儿。似魏珩那般冷厉的性子,真的会与外人说这些吗? 她半信半疑地喝下那碗极苦涩的汤药,喉管、胃里苦得一阵泛呕,被强行压下后,顾窈眨着微湿的眼眶,伸出手来:“刘嫂,信。” 刘嫂面上带了宽慰的笑,真递给她一张薄薄的纸。 顾窈接过来,只一眼便看完了。 他说: “摇摇,你好好的,等我。” 他的字向来是工整有形,这短短一句却十分潦草,仿佛是在匆忙之下写的。 这纸也不是他用惯了的,好似是在什么簿子上随意扯下的。 顾窈看着这几个字,怔愣得出神。 刘嫂不识字,见她这般,还以为是男人没写什么好听的哄她,不高兴了。 她绞尽脑汁,为了那位大人给她的两锭金子劝道:“……小夫人,字短,但情深啊。大人走时,眼睛都红了。他必是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否则,怎会忍心留下你。” 顾窈吸了下鼻子,将泪憋回去。 “我知晓。” 她真的知道了。 她有孕时,总是患得患失,莫名其妙地觉得表哥不重视她。 她去云州救他,却没有派上用场。 若按照从前的她,必是欢喜他平安无事,可那会儿,她竟然万分别扭,觉得他欺骗了她。 后来怒而回京,又离家出走,也是因为不被他重视,想与他闹一闹。 最后却闹出了这个结果。 她想到他如今也许在焦头烂额地处理这烂摊子,心里酸得厉害。 刘嫂听到她说这话,再观脸色,仿佛真毫无芥蒂了,便放下心来:“好嘞!你想开了便是!” 说罢,她便乐呵呵地出去了。 她家徒四壁,虽有天降横财,却来不及准备东西。为了伺候好这俩位,她大女儿出门采买物件了,她在家也得杀只鸡给这财神好好补一补。 心结一解开,顾窈精神便慢慢好转,日日鸡汤炖补,瘦削下去的小脸很快充盈起来。 她原本还说不吃,毕竟老太太走了,她身为孙媳妇,也须得守孝。 刘嫂却说大人早有吩咐,说顾窈好好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魏嫣则冷眼看着,每日少不得几句嘲弄。 她在此地越待越暴躁,有时看了乱跑的鸡都恨不得掐死,整个人愈加阴郁。 直到一日,顾窈从自个儿的汤药里闻到了一股古怪的味道。 她每日三副地喝这补身子的汤药,纵使苦得要命,也一顿不落,对这苦得入骨的味道自是万分熟悉。 而今次这碗,里头有些许奇怪的香味。 她嗅了嗅,没着急喝,反倒放在案前,思索着什么。 没过一会儿,魏嫣面无表情地走进屋里。 她近来一直是这个样,仿佛大伙都欠了她的。 见她那碗药仍一毫不少的摆在那儿,连热气都不再往上冒了,顿时怒道:“你自个儿身子弱,还不吃药!像你这般,大哥何时才能接我们回上京!” 说罢,气冲冲地过来,端起那还算温的药碗就要强硬喂给她。 顾窈抓住她的腕子,静静地看着她。 魏嫣知她小产过后体虚,想要挣脱开,却不敌力道,怎么也脱不开手。 她气急,索性松开将药全泼在她身上。 碗顺着掉下去,落在黄土的地上,骨碌滚了一圈。 魏嫣望见溅起的尘土,目露厌恶。 她色厉内荏:“你松手!不愿意喝便算了!死了刚好我大哥另娶!” 顾窈有些疑惑。 “我实在想不到,我与你有甚么深仇大恨,值得你这样害我?” 她话说得直接,魏嫣也明白了,她这是知晓自个儿要害她。 她恼羞成怒,极力挣脱开顾窈的手,吼道:“深仇大恨?你一个乡下的泥腿子,挟恩嫁给我表哥,害得我们魏家在上京中被人处处瞧不起!裴炆钦……他为了你而瞧不上我!你有什么资格!郑骁……他也是你的裙下臣,你很得意罢?” 顾窈:“为这些?因为嫉妒?” 她一针见血,魏嫣却恨她恨得厉害,咬牙往她伤处戳:“还有,你孩子没了,是你活该!你要修养身子,凭什么捎带上我!我原本,马上就能回京议亲,脱离魏家!” 她对顾窈的恨,已转移到了魏珩身上。 她如今顾不得什么娘家,只想早日逃走。 她怒骂:“你勾引那么多男人,孩子掉了是报应!日后便是再怀,全都会死!” 魏嫣像发疯了一般怒吼。 她这次,本就是为了让她出事,看大哥能不能提早回来接她们。 眼下露馅,她也没有精力再辩驳—— 反正,是她做的又如何!顾窈想在魏家待下去,就必须忍着! 第79章 诉衷情 顾窈轻笑了声, 觉着自个儿从前对她的那些好都喂了狗。 她从来觉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所以与魏嫣重归于好后,是真把她当做亲小姑子来对待。 为着魏珩的面子, 她从没给魏嫣难堪过。 可她竟然这般害她,咒她! 顾窈看着自个儿衣服上的一片污浊, 问她:“是什么药?砒霜,还是鸩毒?亦或别的?” 魏嫣不惧她t,一张扭曲的面庞凑近她, 满怀恶意地答道:“是朱砂。” 从一开始,她便瞧不起顾窈的身份,之后她嫁进来, 自个儿更不该因大哥便对她好言好语。 她们两人,这辈子都做不了朋友! 顾窈抓着她腕子的手未曾松开, 另一只手伸到前面,一把便抓住了她后脑的头发。 她站到地上,按住魏嫣到那床铺上。 顾窈用的劲儿大, 魏嫣挣脱不开,嘴上拼命辱骂她:“呸!若非你进门,魏家怎会这般倒霉!短短半年,我大哥被查处,老太太去世, 我的婚事几次三番被毁,全是因为你个丧门星!” 顾窈扯着她的头发,快走几步,掀开水缸的盖子, 将她用力按了进去。 听着魏嫣咕噜咕噜的呛水声,顾窈五息后将她从水里拉起来, 冷笑:“你这般有本事,害我还理直气壮,那咱们便看看,今日是谁先死!” 她敢在自个儿小产后下朱砂,便说明此人狠毒,全然不顾她的性命。 即便她不是她嫂子,只做一个普通的远方表妹,也不应当被她这样残害。 魏嫣鼻腔和喉咙里都是水,呛得一个劲儿地咳嗽。她在一片模糊中瞧见顾窈冰冷的神色,又听她这般说,终于懂得害怕。 然而心里头怕是一回事,到底还是仗着魏珩,赌顾窈不敢真的对她如何,她叫道:“你放开我!我要告诉我大哥!” 顾窈见她仍不知悔改,便又按着她到水缸里,狠狠灌了她几口水后,见人挣扎得极为厉害才把她抓起来。 她声音里像带着寒冰,刺得魏嫣抖了一抖:“你大哥就是在这儿,我一样要你死。” 这样冷绝狠厉的顾窈,是魏嫣所未曾见过的。 连续两次被按到水里,她心颤抖得愈发厉害,终于在顾窈准备伸手来第三回 的时候,魏嫣“哇”地一声哭出来:“不要!不要!” 她后悔了。 她胡言乱语:“我不该给你下药,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呜,我错了。” 顾窈扯了扯嘴角:“你真知错了?” 魏嫣慌张点头,头发上的水滴往脸上掉,看着比她高出不少的顾窈,心里害怕。 她哪儿能想到,旁的女子小产能掉半条命,偏偏顾窈和没事人一般,力气比之从前并无变化。 她不该这个时候害她……应当在她小产之后昏迷不醒时便下手! 顾窈不愿意跟她玩心眼,但对她脸上恨色看得分明,便不得不继续抓着她,尽量心平气和道:“你的裴炆钦表哥,是他城府深想利用我;你看上的郑骁,是他品行低劣想逼迫我。你这些婚事,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是你自个儿眼光差。” “只要你对方才咒我孩子不得降世的话道歉,我便放了你。” 魏嫣听得心中起火,她不长教训,对着顾窈破口大骂:“呸!是你品行不端才对!要不然,我大哥怎么也会被你哄骗了去!孩子没了是你的报应,我魏家的嫡长孙金贵,你的肚子才不配生!” 对着这样冥顽不灵的人,顾窈再次用劲,将她第三次按进水缸里。 魏嫣无法挣脱那只紧紧扣在她后脑上的手,她的口鼻再度涌入水流,憋气憋得脸庞通红。 她忍不住呼吸,却吸进来一股子水。 不知是一息还是两息,她眼前发黑,死亡如缭绕的藤蔓一般紧紧缠住她。 魏嫣双手挣扎乱抓,想认错,想说她再也不咒她,可顾窈一点儿未曾松开,手紧紧地钳制住她。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有人出现,推开顾窈将她从水里捞起来。 魏嫣脱力地躺在地上,侧着脸吐出水,满脸苍白。 刘嫂模糊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你们真是!这是干啥呢!” 顾窈抱胸不理,冷冷地看着如丧家之犬一般的魏嫣,面容淡漠。 身侧刘嫂却碰了碰她的手背,向她示意。 顾窈下意识抬起眼,看到立在门前的青年。 他比之在郑宅见过的最后一面,更显疲惫了。 胡渣乱乱的,不曾刮掉。眼底青黑,发丝间生长了几缕白色,看起来像是奔波了许久。 二人重逢在这样的境况下。 她要杀他的亲妹妹,他赶来接她们。 顾窈愣了一瞬,大脑空白,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其实她早已解开心结,知晓他的离开是情有可原。但眼下,魏嫣还在角落里咳嗽,她望着魏珩,忽而失语。 她曾想过他们再次见面时,她会诉说她的难过和不舍,她会抱一抱他,安慰他。 可顾窈此刻僵着,手指尖轻轻发颤,动也不动。 魏珩道:“刘嫂,你把她带下去收拾收拾。” 刘嫂连忙去扶躺着的魏嫣,将她半架起来,就要拉出房门时,魏嫣却反应了过来,怒道:“好哇魏珩!你亲妹子要遭她淹死了,你还这般糊涂!你难道忘了你我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忘了母亲去时是如何交代你爱我护我的么!” 刘嫂心里怪她添乱。 这些日子,她同顾窈相处下来,知她是个温和有礼的女子,反倒是魏嫣,处处挑刺。今日这般,想也知晓是她做了什么。 这没成家的小姑子,整日对哥嫂指手画脚、挑弄是非,看得刘嫂心里都是气。 刘嫂不等魏珩回答,使了把劲儿,强拽着魏嫣走了。 她一个农家妇人,力气比顾窈还大些,魏嫣哪敌得过。 吵闹喧嚣渐渐远去,魏珩转身阖上门,慢慢走到她身边。 顾窈的身体一瞬绷紧,却倏地被他拉住了手。 魏珩带着她坐下,满是厚茧的掌心罩住她的脸颊,哑声道:“胖了。” “……”顾窈一腔情绪不知该如何放出,一双圆眼瞅着他,一声不吭。 他又伸出一只手,两只一起捧住她,贴了贴她的额头,喟叹:“胖了好。” 在郑宅见面时,看她憔悴消瘦得好似能被风吹走,他担心得恨不得当即便杀了郑骁。 顾窈眨了下眼,泪便一下子从眼眶里落下来,也不抽泣,就这样看着他。 其实他们都不曾有什么龃龉,只是因为误解,造就了这样多的事端。 这些事,原不用发生的。 魏珩抱着她:“好了,摇摇,我知道你委屈的。” 他轻轻拍打她的背。 顾窈明明已纾解好,但面对表哥,被只护着她的表哥拥在怀里轻声安慰,她的委屈瞬时破开平静的心湖,倾吐而出: “你为什么……我去云州救你,你为什么连和我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我觉得我自作多情,做了无用功,很惹人笑话。还有,我要回京,你为什么不与我一起,为什么不来追我……我怀孕了,可孩子又没了,我很难过。” 魏珩眼角也沁出泪,顺着滑下消失于鬓角,他听她一箩筐的埋怨,心里也是酸涩。 “在云州,我假装了周意闻的身份,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不好与你太亲近。你也并非做无用功,最起码,那些被关入大狱的人,都是因为你和陈言灵找的证据,无须再度重审。后面的事儿,是我疏忽,是我不对。” 顾窈狠狠抽噎了两下,从他肩上离开,泪眼朦胧地去抚他瘦削的脸颊:“表哥,我也有错,我也不对,我如果不使性子,就不会有后头的事儿。你不要难过……” 孩子,是他们两人的孩子,老太太,是整个魏家的老太太。 这桩桩件件,即便魏珩如铁做的,也撑不住。 魏珩眼中血丝密布,哑声道:“好。” 两个人抱在一起,肩头俱是湿了一块,再抬起来,眼睛都是肿肿的。 顾窈要解释她对魏嫣做的事,魏珩却摇头:“她性子如此,须得好好教训。” 他最开始,是抱着要她二人好好相处,往后妹妹好有依仗的心思,毕竟日后他的后院必是顾窈做主,魏嫣与她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留她下来陪顾窈,确是想让顾窈安心,但也是想她能远离上京纷扰,待风头过了再回京另寻佳婿。 可魏嫣,实在蠢钝。 魏珩叹一口气:“往后,你无需管她了。” “郑骁呢……他的事怎么办?” 她眸子里满含忧心。 魏珩苦笑摇头:“我是因公事出京,中途转来陈县,虽抹去了痕迹,但圣上心里必定起疑。他知晓你被他掳去了。” 也许是为着补偿儿子,也许是觉得顾窈微不足道,总之,他放任了这长于民间最后又归于民间的儿子的所作所为。 郑骁死了,唯一会下手的人只有魏珩。 他道:“我伪造了你的尸体,假作是灭门t之案。” 顾窈心里一紧,知晓这有多冒风险。 如今,不仅是弑杀皇子,更有欺君之罪。 顾窈握住他的手:“若是被发现了……” 魏珩伸出手点点她的唇:“那便要命一条了。” 顾窈咬咬唇:“……是两条。” 魏珩一愣,反应过来。他曾说过情话,说他会陪着她下黄泉,如今,这情话她也对他说了一遍。 他抚着她的墨发:“好。咱们两个一起。” “那你何时回京?”顾窈问。 “咱们明日便启程。”魏珩道。 “明日?我也回去么?” 她以为她如今的身份已死,须得躲一躲。 魏珩摇头,低声道:“圣上遇刺,仿佛伤了肺腑,京中要乱了。若是动乱,宜州便也不安全。咱们一块回。” 这也是圣上腾不出手来彻查郑骁之死的因由。毕竟光是那些成年了的皇子,便不是好对付的。 若真要到动兵夺嫡的地步,天下必然大乱。顾窈只有待在他身边,他才能安心。 顾窈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 第80章 再回京 虽说是明日启程, 但其实子时过半便预备走了。 因顾窈刚小产完受不得颠簸,魏珩本就备了一辆马车。原是想让她们姑嫂俩一起坐在里头,他在外头驾车, 可魏嫣犯了浑。 晓得了她向顾窈下朱砂的事儿,魏珩怔愣许久, 向她道歉:“是我没管教好妹妹,让你受累了。” 人的性子一旦定型,便掰不回来。初时魏珩妄想凭借他作为大哥的威严, 让魏嫣迷途知返,可终究是太高估了自个儿。 如今,便只能念在一母同胞的份上, 给她找个适配的夫婿。 他将马车铺了几层棉絮,让顾窈不会受累。 魏珩道:“这一回, 必是你最后一次跟着我吃苦。” 顾窈不在乎,其实若不是她身子还有不适,她更愿意快马加鞭地赶路。 魏嫣也要跟着进去, 魏珩却拦住她。 望着大哥那张冷如玄铁般的面庞,魏嫣抓着衣角的手暗暗用力。 她知晓大哥必是怪她对顾窈下手了……可她,当真是恨她恨得糊涂了! 唯恐他不带自个儿回京,魏嫣抓住他的手臂哀求:“大哥,我错了, 你带我回京罢。我以后一定不在你们跟前碍眼了。” 魏珩对她已没了教训的心思。 马上要出嫁的妹妹,他再怎么说,也扭不回来她已经歪了的根。 他道:“你跟我坐外头,不要去吵她。” 顾窈虽没提, 但他心里有数。 任谁与要害自个儿的人共乘一车,心里都不会好受。 可眼下这情形, 他腾不开空来分别带她二人,且魏嫣知晓顾窈的情况,他忧心她对顾窈怀恨在心,嘴不严放出风声来,须得看在身边。 魏嫣听他这样说,一时呆住,瘪着嘴有些委屈。 这仍是乍暖还寒的季节,要一路颠簸,还要她坐外头吹风——大哥当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妹妹了! 魏嫣支支吾吾地想说话,面露哀求,魏珩却撇过头去:“你不坐,便不要回去了。” 她自然怕他当真不带她回京,心灰意冷,只得坐在了从没坐过的马夫位置,垂眸看着马儿的长尾发呆。 魏珩阖上车门,扬起马鞭一声轻喝,就此启程。 夜里赶路,魏珩没多少顾忌,一路扬鞭奔驰。到了天蒙蒙亮,行人变多时,他便叫醒了魏嫣,无视她可怜兮兮地卖委屈,三人简单易了容,又修整一番,这才上路。 顾窈毕竟是亲手杀了皇帝的儿子,又是已死的身份,这一路上都有些忧心忡忡,生怕被人发现,甚而魏珩叫她去酒楼用食,她也推脱。 “我不去了,表哥,我想在马车里躺着。” 魏珩一眼便瞧出她的心思,他伸手去揉她有些浮肿的腿,道:“你不闷吗?” 多日都在荒郊野岭凑合着吃干粮,一路未曾放松过,顾窈当然也想透透风。 她咬着嘴唇,压下心里的想法,不愿给魏珩平添麻烦:“没事,我不闷。” 小腿肉被他捏得有些酸涨,顾窈想缩回来,催他快下车,却被魏珩按着不让动。 他慢条斯理地揉:“阿窈,是否被发现,被发现之后该怎么办,这都是我该考虑的事。我是男人,是你的夫君,让你受苦以后还要你一心为我考虑,我会觉得自个儿没用。” 顾窈低垂着眼,久久没说话。 经此一遭,她其实确实不想太依靠他。 一年之期未过,她却已习惯了依赖他,这样不好。 她不想因为一个男人胡思乱想太久。 可魏珩这样说,她又实在没理由去拒绝。 毕竟,连她自个儿也不知晓该拿这一段婚姻怎么办。 魏珩的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都交给我。” 他拉着她下去,而魏嫣早已候在路边,满脸不耐。 三个人终于吃了一顿正餐,虽不比京城,但也比粗茶淡饭要好上许多。 这般走走停停,终于在春分这一日到达上京。 上京的天已变了。 皇帝并重,他的十来个儿子争斗不休,就连原本蛰伏的王爷们也渐渐露出獠牙。 上京城门守卫森严,魏珩亮了身份,这才成功入城。 城中街道不再同以往那般热闹,不见几个小贩,时不时便有披着盔甲的士兵持枪路过,吓得百姓连门也不敢开。 他们从前门进了魏家——对魏珩而言,越遮掩,便越说明他有鬼,倒不如借着任务完成的由头正大光明回家。 魏家大门上挂了白幡,几个奴仆亦是穿着素衣,对魏珩行过礼后,都沉默着走回去,气氛沉重。 顾窈深吸一口气,眸子里带了些泪。 走进魏家,方觉老太太是真离开了。一开头她与老太太两看生厌,但如今人死了,才知世事无常。 她想去为老太太上柱香,魏珩却拦住她,告诉她晚间再来。 他离开数日,却不知府上如何了。 魏珩回家以前,便警告过魏嫣勿要乱说话,眼下见她逃也似地回了自个儿的小院,也没有多加阻拦,只与顾窈一道回去了。 他纵是回京了却也没法闲下来。 原本他是皇帝的暗军,无须站队,毕竟潜鳞军是为历代皇帝的传承。 可他杀了郑骁,便不得不为以后考虑。 魏珩要先入宫回过话,再去见安王。 这位看似闲云野鹤的王爷,是头一个向他抛出橄榄枝的。 离开以前,他对顾窈道:“留在这儿不要怕,好好歇息,一切有我。万万不要瞎想,我绝不会丢下你。” 顾窈耳根有些红,尴尬地挠手心,知晓自个儿爱瞎想给他留下了阴影,只得点点头说好。 他才走,魏娇便来了。 顾窈虽是隐了身份进府的,但她清楚大哥的性子,知他绝不会带旁的女子回来。 她从云州回来那一次,两个人连话都没说上,分别了这样久,好容易见着面了,她有一箩筐的话要和她说。 另外,也是魏珩交给她的任务,要她一定哄顾窈开心。 魏娇一进门,才坐下来便说个不停。 “大嫂,你说的表哥表妹未必是良配是真话,聪明话!我是看透了!” 她话里带着气愤,顾窈猜出一点儿,想必然与那李韫脱不开干系,问道:“怎么了?” “大哥出事还没两天,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来退亲了!老太太才才从病中醒来,又被他们家气得晕过去,好些日子没下来床!让我成了害老太太的罪人,我真是恨死他们了!” 顾窈瞠目结舌。 按理他们是亲戚,这门亲事原是亲上加亲,不该闹到如此地步。 但当时那情形,魏家唯一的顶梁柱魏珩入狱,他们来退亲也就不足为奇了。 魏娇见她犹犹豫豫,似乎在想什么话来安慰她,连忙摆一摆手说没事。 她是来宽解她的心情的,让她莫要为孩子难过,可不是为了惹她费神的。 “哎,我也知晓,林家、李家,都是因为大哥才来求娶我,大哥临时倒台,他们自然怕得不行。还好婚期定在下半年,若是我早早嫁过去了,大哥出事,在他们家还不知该如何被蹉跎呢!” 见魏娇心境还算不错,顾窈便逗她道:“那你大哥回来以后,他们可是吓死了?” 魏娇哼了一声,叉着腰颇有些骄傲:“可不呢!大哥回来以后,又被升了四品官,如今是朝中最有前途的世家子!他们后悔得要命,还央我舅母来求情!” 顾窈含笑问道:“后来怎样了?” “我母亲说了些话,把我舅母气得饭也不吃便跑了,哈哈哈。”她笑得乱抖。 可笑t完又怔怔地发愣。 其实她是有些喜欢李韫的。 她对表兄妹之间的情爱十分向往,尤其是如李韫那般,亲口夸过她,又守礼爱读书,和话本子里的书生一模一样。 可是——一想到他亲自把自个儿约出来,在她以为他是安她的心而来时,重重给了她一击,魏娇便气得牙痒痒。 她耳边仿似仍回荡着那羸弱男子的负心话:“魏娇,如今时局不定,我们的婚事先延后罢。” 还好,还好她那会儿强忍着没哭,反而对他破口大骂,声称大哥回来要他好看,把他吓了个趔趄。 只是这么丢人的事,还是不要和顾窈说了,她不好意思。 思绪转回,她的肩被顾窈搂住:“不是什么大事,你大哥必然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有她这句话,魏娇便绽开了笑,用力点头:“嗯!” 她又偷偷对顾窈说:“我看大老爷不对劲呢!听我爹说他近来总和朝臣在酒楼相聚,被人瞅见好几回了。哎,大哥一走,他便乱来。” 其实魏娇心中更担忧,是大老爷要拿她和魏嫣魏妘,来做政治场上的交换物件。 不过好歹她并非大老爷亲生,处境不算艰难,真正要担心的,该是才回来的魏嫣。 听得她后面这些话,顾窈脸上笑意变淡了许多。 想了想,她应道:“我会与你大哥说的。” 至于魏珩怎样做,也与她无关了。 魏娇见她这般态度,便也点一点头,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待夜里魏珩家来,他们二人抹黑去上香的路上,顾窈便与他说了这事儿。 魏珩对此并无什么太大的反应,只说知晓了。 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一路慢走,悠悠便到了祠堂。 此处不算漆黑一片,至少还留两盏烛火燃着。四周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幽静不已。 因是新丧不久,白幡还挂着未曾取下,原本活生生的老太太也成了个古朴牌位,落于灵台之上。 顾窈一见着,便忍不住抽泣出声。 她心里一直潜藏着的,是将老太太的死怪在了自个儿头上。 若是她没有才回京便闹着离家出走,老太太也许不会病得那样急。 她那时纵是生气,也应该先拜会完老太太再走。 顾窈泪顺着脸颊流下,用手掌狼狈抹去。《 》 80-90 第81章 出乱事 顾窈跪到蒲团上, 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无论如何,当初是老太太做主让她留在魏家,这份恩情, 她会永远记得。 在幽暗烛光的映照下,魏珩看见她微微抽泣。 他的手指动了一动, 垂下眼开口:“孙儿魏珩,携妻顾窈来祭拜老太太。” “望老太太谅解我二人身不由己,不能给老太太送终。” 他字字平淡, 却又深藏着不易察觉的难过。 母亲早逝,他自小长在老太爷与老太太的院中,其间感情自然深厚。即使后来因庐阳公主之事, 祖孙间略有龃龉,但到底是亲人。 顾窈见了, 心里更难过。 老太太死在她离家出走的时候,魏珩即便权衡利弊,也难以两全。 她不知他有没有在心中怪她不懂事, 但却是真心实意地想为此道歉。 “对不起表哥,如果不是我,也许老太太不会如此。即便出事,也不会连累你两地奔波。” 她那时见到魏珩,他那么累, 累得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长出了白发。 仔细想来,她们认识的时间这样短,在一起的日子便更短。他白日忙公务,夜里才能相聚, 后来两个月又分别两地,好似没甚么感情。 魏珩伸手去抓她, 温热的掌心笼罩着她,叫她:“阿窈。” 顾窈从浑浑噩噩的想法里抽身,下意识应了一声。 “我带你来此,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 “没保护好你,让你感到没有安全感,这都是我的问题。”他想去抚她的肚子,眸中痛色一闪而过,“我们才成婚,就经历了这么多,先苦后甜,往后的路会更好走的。” 顾窈有些犹疑…… 他们真的能有往后吗?她真的适合做魏珩的妻子,做魏家的大奶奶吗? 她懵懵道:“可一开始,咱们是因我赌气才成婚的。” 顾窈停顿了一下,又想起来:“你还记得吗,我们写了婚前约定书的……” 说着,她声音又弱下去。 她倏地记起,那婚前约定书上曾写,郑骁死了,他们便和离。 现下提起这个,她又心里一紧。 真的要和离吗? 她真的舍得和离吗? 魏珩默然不语,似乎是在斟酌该如何回答她。 半晌,他笑出声,颇有些疲累:“阿窈,我总想着,你年纪小,该体谅你的年轻和不懂事。但这个时候,咱们经历了这么多,你还要提和离吗?” 他今夜抽出空,带顾窈来祠堂祭拜,正是为了与她说清。 众皇子夺嫡在即,他必是又有一段时日无法陪她。想到她曾经的胡思乱想,一个人闷着脑袋受委屈,他既心疼,也无奈。 顾窈听他这般直接,身形滞了下,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良久才嗯了一声:“……我也不知。” 她是喜欢表哥的,但好像还没喜欢到,要为了他抛弃上京城以外的那些自由自在。 暗光下,她看不清魏珩的脸,但被黑暗笼罩住一半的他,显得仿佛在阴翳的雾里。 魏珩忽地捏住她的肩膀,手劲大得她有些疼。 顾窈忽地有些怕他,她不敢挣脱。 “阿窈,一开始,便不是因你赌气,我才娶你的。我心里有你,喜欢你,才想娶你。要不然,我有一千一万种法子安排你。” 他又加重了力道,将她搂进怀里:“若是为了你的戏言,那我何须与你圆房,又怎会闹出个孩子来?” 他说得直白,顾窈缩在他怀里,久久失声。 这一些,她心里其实有猜到。 但年少贪玩,她喜欢糊涂着过日子,便刻意不去想隐含的那些东西。 如今魏珩戳破,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魏珩不再说话,大约在等她回答。 顾窈抿抿唇,抬起头来,有些迷茫地问他:“那怎么办呢,表哥。” 魏珩苦笑。 他早该知晓,似她这样大大咧咧的女子,轻易招惹不得。 他把她放在心上,她却一直像个孩童,弄不清爱,也给不了回应。 “阿窈。旁的我不要求你,只要你这段时日安安生生地待在家里,等这阵子过去,咱们再谈。” 他眸中暗色郁浓: 和离是必不可能的。 “你也好好想一想,是真要和离,还是要别的。” 他话已说得这般明白,算是给了她选择,顾窈却越发无措。 魏珩把她长久以来遮着的那层安稳的布扯了下来。 他要她直视内心,可顾窈害怕看清自个儿的自私。 她怎么能说,她既想和他在一起,又想过逍遥自在的生活。 但面对魏珩,她只能点点头,勉强说好。 见他缄默,顾窈犹犹豫豫又添上:“我这阵子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好好地待在家里。” 魏珩望着她这样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又叹气。 他是要逼她看清自个儿的内心,但也不想她畏手畏脚,害怕他。 魏珩只能抱一抱她:“等我闲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你只需要知道,无论何时,我都不会丢下你。无论你做什么,也不是给我添麻烦。” 他说:“至少和离之前,我们都是夫妻。” 顾窈的脸贴在他胸口,茫然地点头。 爱这个字,对她而言太复杂,尤其是这样要她牺牲更喜爱的自由的爱。 但在当初她选择的时候,就该想到有取舍了。 人这一生,不是糊涂就能过去的。 两人相携从祠堂出来,两人拥着入睡,却同床异梦。 魏珩生性冷漠,却熟知人性弱点。他大抵能猜到顾窈心中所想,她性子贪玩,潜意识里自是抗拒承担魏家夫人的重任,在她心里,她还是个小女孩儿。 她适应不了身份的转变,便不去细想,得过且过。 但他年岁将至二十五,官场博弈在即,无法让他随心所欲。后宅不宁,他在前边也做不安心。 漫漫长夜中,他心中深叹。 惟愿顾窈能想清楚。 · 第二日起,魏珩便忙碌起来。 上京城里各处都开始有重兵把守,就连魏家大门口,也有四个黑脸侍卫站桩。 大老爷魏既明要出门都被拦着不许,更遑论其他人。 但与之相同的,其余人也进不来。 顾窈不知旁的府上如何,但见魏家,数日来没有半t分欢声笑语,只有一片沉寂。 顾窈因如今身份是个已死之人,便连青竹园也不出了。 整个府里,除了魏娇与魏嫣,没有人知晓她在魏家。因而,她从初时怕被发现的惴惴不安,也变得放下心来。 外头的消息都是魏娇来与她说的。 她受了兄长的重任,要每日与嫂子说些新鲜话。 她说林书越入了军营,因一身武艺尚可,竟做了百户。不过又暗暗诽谤他:“说不准就是显国公府偷偷砸了银子——” 顾窈捂嘴笑,问她与他可还有联络。 魏娇耳尖偷偷红了,嘴硬:“哪有什么联络!不过是……李家退亲那日,他传信来安慰了我一番。虽则,我也不稀罕他的安慰。” 说到那事,她便又嘟嘴:“安慰我还说李韫的坏话呢,说他这辈子都不配被女孩儿喜欢,真不知晓人家到底怎么惹他了。” 顾窈想一想,答道:“有什么问题,也与咱们无关了,幸而他退婚了。” 魏娇点点头,又说及周意祺与方鹤安,压低声音:“好像说,上面那位,不大行了。周家与方家赶着把他俩婚事给办了。” 周意祺正月才及笄,而方鹤安已十八。 若皇帝当真不行了,那守孝三年,谁都耗不起。 不止方家周家,京中好些人家皆是如此。非上京以外的地方便宽松些,毕竟天高皇帝远,不必要守孝三载。 顾窈点头,倏地想到魏嫣。 她最是着急这事儿。 她原本也该帮着想一想,但念及她对自个儿的恨,便歇了这心思,随她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月未曾回府的魏珩回来了一趟。 正是为了魏嫣。 他们一家人,全都小瞧了她。 任谁也想不出,她竟能干出爬墙私会男人的事来。 魏嫣有祖母之孝在身,百日过后便要守孝三载,再有皇帝许要驾崩之事传得沸沸扬扬,魏嫣唯恐年过二十仍要受魏家人蹉跎,便自作主张,她自个儿去相看男人。 魏嫣如今已是谁都不信。 老太太死了,没人给她撑腰。那个娶了后娘的爹,早不把她当女儿看。 娶了媳妇的亲大哥,也不把她的事儿放在眼里。 谁都靠不住,她只能自个儿拼出一条路来。 魏嫣选的人便更荒谬,竟是初次相看没看中的显国公次子。 当时便晓得此子为人浪荡,但她为了不耽搁年岁,竟是出此下策。 好在魏珩派的暗军守卫森严,暗中抓住了他们二人,并没有干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来。 即便如此,魏珩仍气得双手发抖。 他这些日子跟在安王后头,有时脸都来不及洗一把,胡渣更是长了半茬,整个人忙得停不下来。 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亲妹妹给他找事儿做,还是这样不要脸的事! 魏珩带着一身煞气闯进屋里,倒吓了顾窈与魏娇一跳。 一见他拿着剑仿佛要杀人的模样,魏娇心一软,说要一块去找大姐姐。 她素日来听说了不少仓皇成婚的例子,对如今仍未消息的大姐姐有些怜悯,不想看大哥真杀了她。 她给顾窈使眼色,她便也只得低声道:“我也去罢。” 魏珩这个样子,满脸漠然狠厉,真像要杀人。 顾窈上前握住他的手,咬唇:“表哥,你别气了。” 素日不见,她想到那日他说的话,又见他这般忙还要抽出空来管家里,心里略有些心疼。 魏珩阴郁点头,进了魏嫣的房门便砍烂了一整排柜子。 怕他要动手,魏娇去护着瑟瑟发抖的魏嫣,顾窈拉着他的手不松,魏珩便只能拿剑指着她冷笑:“这姻缘,你自个儿求来的,日后如何,不要后悔,更不要回来找我。” 第82章 正夺嫡 魏嫣听得他的话, 却嘴硬:“我自然不会后悔!” 她心里对大哥怨怼万分。 从那偏远山村回家的一路,她被迫跟他在马车外受日晒雨淋,一副好身子骨都要被折腾散架。 后来回京, 大哥明明知晓老太太百日将过,也许又要迎来国丧, 却从未把她的婚事放在心上过。 他压根不把她当亲妹妹!那她又何必要顾及他的颜面! 说罢,她推开魏娇,有些厌嫌道:“你让开, 无须你来多事。顾窈,我也不用你假好心!” 望着他手上泛着寒光的利剑,她道:“你砍死我好了!” 魏娇听到这话, 心里一悚,万万没想到她连自个儿也连带着恨上了。 她与魏嫣自小一同长大, 知她清高傲气,但从前却不是这样糊涂处事。 魏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察觉她面上闪过一丝暗藏的嫉妒, 忽然明白过来—— 难不成,她是为着林书越? 可当初求亲之事早已了结,李家的事过后他们两家也再没接触,她何须怨上自个儿? 魏娇察言观色许久,唯独搞不懂魏嫣心里想的是什么。 顾窈听着便更无言以对了。 这人不长教训, 死到临头了都还要嘴硬。 她是要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但他们却没工夫与她耗着。 尤其是魏珩。 他这样忙,还抽时间家来教训魏嫣,想来是并不愿她真嫁给那个浪荡子。 顾窈见魏珩额角青筋跳得厉害, 攀着他的手臂轻声劝道:“表哥,她现下想不明白, 你莫要生气。” 她想了想,上回拿生死之事威胁过她,与魏嫣的关系已恶化到这个份上,她索性站出来当恶人:“先将她关上一段时日罢,那林家的浪荡子,你亲自去敲打一番,必不敢生事了。” 魏珩听她这般柔声细语,心里火气渐渐息下去。 她向来是聪明伶俐的,即使对上与她不睦的魏嫣,亦是会处理妥帖。 但当着糊涂的妹妹,他沉声道:“你不说,我也要把她牢牢关起来。” 魏嫣却睁大眼,火气噌噌冒起来。 林书贤说,他家幼弟对魏娇痴心不改,正求着姐姐帮忙再牵牵线。 她心里嫉妒万分,一个顾窈,一个魏娇,原本都是不如她的,却个个都嫁得比她好。 她不依! 林书贤浪荡无用又如何,她嫁到显国公家,吃穿不愁,作为嫂子还能压魏娇一头,她一定得嫁给他! 魏嫣怒道:“我一定要嫁给他!若你们一定要阻拦,我便一头撞……” 话未说完,自个儿又止住,改言:“我就把顾窈还在我们魏家的事儿说出去!我跟谁都说,我日日都说,我要说得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知晓!” 她虽不知顾窈干了什么事儿,要让大哥把她藏起来,但知晓必定不是好事。 她毁她姻缘,那她就要害她姓名! 这般胡搅蛮缠的说辞,气得魏珩生平第一次想对这个没脑子的妹妹动手。 这下子,不用顾窈劝了,他冷声道:“好,你就嫁他罢。日后不必来认我,我不是你大哥了,你出嫁也恕我不能相送。” 见魏珩要走,魏嫣又道:“你别忘了,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有我一半!” 既然大哥这样说了,那她也不必和他客气了,径直说便是。 魏珩被气得发笑,话都懒得再说,牵着顾窈拂袖而去。 魏娇像看着不识得的人一样看她,啧啧了两声。 “大姐姐,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若不这么冷心冷肺,也许还有回寰的机会。眼下这般寒了大哥的心,日后如何,倒真是难说。 她话止于此,紧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顾窈的手被魏珩攥着,紧紧的,不是太疼。 她看他被气得铁青的脸,心中可怜。 若是她摊上了这么个妹妹,她恐怕气得要打她三条街。 顾窈另只手也挽住他,轻轻安抚:“表哥,你别气,日子是她自个儿的,便是亲生父母,也插手不了。” 魏珩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魏嫣出生便没了母亲。素又不受父亲重视,他总归是割舍不掉这个妹妹的。 都闹成这样了,还能如何,只能看着她撞墙撞得头破血淋了! 魏珩深叹一口气,伸手搂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顾窈知他心情不好,便主动问道:“表哥,你今日在家里吃么?” 她原只是想扯开话题,见魏珩拧了拧眉头思索,怕他为难,正要说若是忙也不必勉强,便听他道:“好,在家吃罢。” 他数日没回来,为着魏嫣的事家来一趟,还累得顾窈受气。他得好好陪陪她。 本来也到了用晚食的时候,吃顿饭要不了多久,左右他夜里再晚睡两个时辰罢了。 顾窈听他肯定,心里不自觉冒上一股子欢喜。 和丫鬟们一块玩,有魏娇陪着,自然不如和魏珩在一起要好。 那日祠堂谈话一事过后,她心中原有些别扭,但这样久不见,便只t剩下思念了。 他们还在空无一人的小道上往青竹园走,顾窈便大着胆子搂住他的腰身,嘻嘻笑了一下。 魏珩低眼瞧见,亦是微笑,捏一捏她的颊肉,心中郁气舒畅了许多。 这姑娘,虽想得多,但也忘性快。 这一餐饭吃得不算快。 大抵是太久没见,魏珩便找了许多话问她,多是在做什么、有何打算一类。 顾窈说在看以前的账簿,魏珩点点头,又问她绣坊铺子可还在张罗。 顾窈摇头:“没呢,我又出不去。” 魏珩给她夹了一筷子剔好的鱼肉,道:“先准备起来,你出不去便让丫头们出门,眼下风声紧,想出铺子的人多,即便不做生意,也可盘下几间搁在手里头。” 他顿一顿,又道:“绣坊可着手了,素色宜绣的布料多备些。” 顾窈心里咯噔一下,眨一眨眼,立时便明白了他是何意。 她点点头。 这些日子都浑浑噩噩的,一说赚钱,她便来了精神头。 魏珩见她吃饭都大了几口,唇边又泛起笑。 吃完了便要走,毕竟皇帝和安王那儿都离不得人。 魏珩有心想问一问上回说过的事,但见她吃饱了眉目弯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便又按下去。 着什么急呢,眼下这状态便很好。 他不信,她能真舍得和离。 顾窈窝在他怀里,听他又絮絮叨叨几句,便往他胸口贴着撒娇。 魏珩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真得走了。” 顾窈点头,人却不动。 魏珩便捏着她的后颈将她的小脸抬起头,蜻蜓点水地在她唇上轻啄一口。 “等我回家。” 顾窈哼哼了两声,挪动着站起来。 两人相携走到院门口,魏珩便松开她叫她回了,疾步走入夜色中。 没过几日,林家草率送来了婚书,两家交换庚帖,魏嫣便这样嫁了出去。 魏珩没回来,林家本宗来接亲的也只寥寥几人,眼下这情形,不能大办。 顾窈看魏嫣身披嫁衣,走得决绝,像一团热烈烧着的火。 她不由深呼出一口气。 她是为魏嫣往后的日子遗憾,但也为甩开了这个大包袱而轻松。 也幸而日子选得巧,魏嫣婚后第三日,皇帝驾崩了。 丧钟鸣响三声,各家各户传出哀恸哭声。 他做皇帝期间无功无过,只是沉迷女色,多生了些许孩子。 但他死后,他的那群孩子为了夺嫡登上皇位,将大齐搅得一团乱。 一时是这个王爷没了性命,一时是那个王爷变成残疾,生在皇城根下的百姓,从一开始的人心惶惶,变得麻木起来。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皇帝有三十多个儿子,依目下的情况看,反正还没到要打仗的时候。 顾窈也是该怎样过就怎样过,且这情形,反对她更有利些。 她听了魏珩的话,隔日便张罗了绣坊,还将从前请她刺绣的绣坊盘了下来,雇她们做工。 她给的钱多,又有身份依仗,不过多纠缠了几分便顺利地开起了铺子。 那绣娘早知她不凡,如今见她当了老板,也直说缘分巧妙。 除此以外,顾窈又大着胆子多盘了几家布衣店,抢工一般把素色宜绣布料做了几百匹出来。 到皇帝驾崩那一日,官宦世家虽早已备上,但寻常商户百姓却有极大一部分需求。 再加上后来几个王爷官员死得死,伤得伤,便是寻常料子也卖得飞快。 她身后有日渐权重的魏珩做依仗,旁人便是艳羡,也没得法子去针对。 这么等啊等,有一日,魏珩家来了。 他面色冷肃,进了屋便让她找出所有银票,要送她与何家人出京。 顾窈一懵,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知晓,依魏珩的位置,必不可能从夺嫡之战里脱身,但他处事不惊,游刃有余,她从不相信他会失败。 想到史上那些夺嫡失败官员的凄惨下场,顾窈不由深吸了一口气:“难道,你……” 魏珩一看便知她在胡乱猜想。 他一面拿钱一面快速道:“确实到了紧要时刻,明日便要决出谁即位了。” 皇帝是留了遗诏,但儿子一多,谁管他遗诏上写的是谁。 左右登上了位置再改便是。 禹王、安王,与一个从民间出身的私生皇子争得凶狠,明日便是最后一日。 禹王那头已是强弩之末,但安王与那民间皇子却不分伯仲。 只因后者有寒门书生的纸笔支持,安王招架不得。 最坏的情况,若是安王败了,那他这个为安王效忠的暗军统领必然逃不脱。 幸而前次因郑骁一事,早将顾窈摘了出去,便是出事,也连累不到她。 何家那里,虽与他们魏家有过联系,但总归不是太亲,旁人注意不到。 他安慰她:“不会有什么坏事发生的,我只是以防万一。” 顾窈抓住他忙个不停的手,唇瓣微微颤抖: “那若是发生了,你会和我一起走么?” 第83章 惊反转 这实在是个笨问题。 走?他能往哪儿走? 自古成王败寇, 胜者天下,败者饮恨黄泉。他既投身进去,便没想过能活着出局。 他若为自个儿寻后路, 那第一个信不过他的便是安王。 这些话,他没对顾窈讲。 他们成婚的时日虽短, 但彼此之间是真心,他没必要让她为此而忧心忡忡。 他说:“你先去游玩一阵子,路线我都为你安排好了。此事过后, 要么我去接你,要么我来找你。” 魏珩看她咬着唇,满脸倔强的模样, 她不信。 他低声:“一定如此,好么?” 顾窈心中惶惶。 她是没读过什么书, 但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 每一回天下易主,都要争斗流血一番。 魏珩说这个话,只是为了安慰她罢了。 魏珩轻抚着她的脸, 道:“我保证。” 他拥住她:“摇摇,你不要有太大负担。就当出去散散心,好好想一想,咱们之间究竟要怎么样,好不好?” 这选择他正式给了她, 却是在如此的境况下,顾窈说不出话来,便又听他道:“你一直想过京外的生活,那这一次就去开心地玩。” 魏珩顿一顿:“等我去接你。” 顾窈心中, 确实一直舍不得那些逍遥自在的田园生活,可她也舍不得他。 她更没想到, 魏珩可以如此轻易地知晓她心中想法,再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顾窈吸了吸鼻子:“可我不是想这样子……” “好了,摇摇。”魏珩摸摸她的脸颊,“不要让我担心。” “我会去找你的,我保证。”他再一次下承诺。 顾窈虽不信,却还是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她难道要他不许再参与下去么? 不可能的,从他入局那刻起,便摘不出来了。 顾窈搂住他的脖子,最后抱了一下:“那你一定要来找我。” 魏珩说好。 二人不过温存片刻,魏珩便将那包袱系好,趁着天色暗,与她一道去了何家。 此时上京城里只亮着零星几盏灯光。虽是方才吃过晚饭的时候,但风声紧,没几户人家敢点灯。 魏珩带着她摸黑走进后院,便见着何家父子已得了他送来的消息,收拾完银钱在焦急地等待他们。 这个时候,城门早已关严,谁也出不得。 魏珩用了暗军令牌,借口出城巡察,将他们三人藏在马车底下,堪堪躲过了搜查。 他急着回皇宫里去,最后连话也没跟她说上一句,便匆匆离去了。 顾窈看着马车渐远,心中满是悲意。 她怎能知晓他是一去不回亦或其他呢?到这关头,她才发觉,比起自由,也许她更愿意和表哥生活在一起。 何春林望着她这般萧索,不由叹了一口气。 初时她说这婚姻是门生意,他便知不止如此。 他儿子对她情根深种又如何,终究人家有自个儿的良缘。 他叹了口气,推了何绍川一把,叫他去把顾窈劝上车。 何绍川面上闪过一丝迷茫。 他如今,也不知自个儿是怎么想的了。 那时在狱中,他们受尽折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魏珩出现救了他们。后来眼见顾窈与他闹脾气,一定要先行回京,他心中还有些隐秘的欢喜。 他觉得,这一定是二人感情崩盘的前兆。 可眼下,魏珩处于悬崖边下,却要先一步送他们安全出京。 第一回 ,还能说是为了顾窈,这一回,他已是赌上了自个儿的命途。 最终,何绍川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阿窈,走罢,别让他担心你。我相信他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顾窈抽噎了两声,知晓此地不能久留,只能默默地上了车。 他们这一路,并非去往宜州陈县,而是北上前往辽川。一开头还有些暗里跟踪过来的人t,后来见他们一路不停,又是二男一女,没甚么背景的人物,便又撤走了。 初时离上京近的时候,京中被封锁着消息出不来,后来离得远了,想知晓也难了。 顾窈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去特意瞧瞧当地的告示栏,看一看究竟是谁即位了。 一直到他们行了十五天,终是在一个小镇里见到了皇榜布发。 官兵撩开拥挤的人群,胡乱抹了黏胶上去,便将一张皇榜贴了上去。 顾窈心里疾速跳动,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 她既想知晓是谁即位,又害怕知晓。 毕竟京中那二位一半一半的概率,谁又能保证安王一定能夺得帝位呢。 她不去,何绍川和何春林二人自然也不动。 都知晓她心情紧张,更不好擅自便替她去瞧。 好半晌,等周遭的人群都散了,顾窈耳朵里一直鸣叫的声音才停了下来。 她鼓起勇气上前,正要逐字逐句地看,不防旁人的一句话穿进耳朵里:“听闻是越王即位了,这位可没听说过啊。” 顾窈的脑子一阵发白。 越王,便是那些出身民间的寒门皇子。 他即位了,那安王一派,是不是都被清算了? 顾窈越想越害怕,便听那人继续聊起来:“是啊,谁能想到,自小金尊玉贵的皇子没当皇帝,倒是民间皇子当了。不过这样也好,从民间出来便更懂咱们老百姓的疾苦,必定是个好皇帝啊。” 另一人不服气道:“安王也好啊!他几年前来巡查,替咱们修堤坝,惩贪官,难不成你都忘了?” “嘘!安王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呢!你没看见吗,安王的头一个犬牙,曾经名满京城的魏谈话,已经被斩首示众了!” 顾窈脚步一趔趄,腿软得险些倒下来,幸而被何绍川一把搀扶住。 她抖着唇,要去看那黄色的告示,却已被何春林挡住。 他道:“摇摇,走罢。” 魏珩既已倒台,难保他们不会被追查发现。 他此前最担忧的便是顾窈,他们须得护好她。 顾窈忽地哭出来,抽噎声一次比一次大,只听在耳里便让他二人心生不忍。 她说:“他骗我……!” 他明明说好已安排了后路,那又为何无法活命,反而成了新帝上位立威的活靶子。 想到魏珩那日的信誓旦旦,顾窈哭得不能自已。 何绍川一双手有力地搀住她,不让她倒下去,他低声:“阿窈,不要让人发现了,我们得走了。” 那边街角,已有两个衙役模样的人,正朝这里张望。 顾窈哽咽一下,浑身颤抖得厉害,眼睛不停地落着泪,却失了声不再苦,就这样被他二人带走了。 接下来的路程便更紧迫,他们日夜兼程地赶路,不过三日便即将要到辽川边界。 何家父子原担心顾窈想不开做傻事,便二人轮流守着她,待见她平和稳定下来,稍一放松警惕,便让顾窈钻了空子给跑了。 连她留下的信也不必看,便知晓她是回去找魏珩了。 何绍川要跟随其后,何春林却拦住了他。 他虽是看着顾窈长大,对她如同亲女,但到底有自个儿的亲儿子。 顾窈这一回去,若是打量着给魏珩伸冤或是其他,那是必死无疑,他不能让何绍川也一起跟着犯糊涂。 他有自个儿的私心。 何春林把她留下的信给他,叫他看完。 何绍川拿在手上,一目十行地看过。 他曾经因艳羡满腹才华的魏珩得到顾窈的喜欢,夜里挑灯夜读,原本比顾窈还不如的水平,如今渐渐赶上了她。 她说她要回去打听,要知晓魏珩究竟如何了,她不信他会死。 她留了钱给他们,请他们继续往前走,原谅她的任性与不辞而别。 他承诺,她一定不会做傻事。 何绍川知晓,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曾经顾窈一夜之间痛失双亲,虽悲痛欲绝,但也未做追随而去的蠢事。 如今为了男人,自然也不会如此。 但想到她心如刀绞,他的心里也酸涩起来。 另一边,顾窈一路坐牛车、马车、驴车,碰上什么便加钱搭什么车。也遇上过趁机想掠取她钱财的扯住,但她本就会武,稍做吓唬,甚至能将车子变成自个儿的。 后来又嫌车子太慢,买了匹马往上京的方向赶去。 越接近那儿,她的心便愈加平静。 事情已经发生了,若魏珩当真被斩首,那她能做的,也许只是为他立一个衣冠冢。 顾窈甚至做好了准备,她将地图上圈出上京城外乱葬岗的位置,想要一个个地去翻,看看有没有她惨死的夫君的尸体。 她风雨兼程,压缩了近一半时日赶回上京附近。 在上京城外的茶铺,她下马去买茶水,顺带打听打听城中近来的情况。 才坐下,老板便殷切来问。 她一个女子,身手利落,又骑着一匹价格不菲的宝马,必然是富贵之人。 因皇位之事,近来久无生意,她思量着能推些长途需要的货物,赚点小钱。 顾窈先给了五个铜板作茶钱,又状似不经意道:“我要进京,你可知城内如今如何了?” 老板喜笑颜开地手下,眸子在她荷包上打量个不停,道:“城中已渐渐安稳了,没像从前那样大乱了。” 知她想晓得里头的概况,又道:“您没经历过,以前我们家就是在城中开茶点铺子的,结果兵马一乱,大伙都跑京郊来了。哎哟,那叫一个吓人呢。” 顾窈顿了顿,道:“……眼下时局已定?” 老板道:“自然,早便尘埃落定了。” “那京城魏家如何了?” 她不知魏家是否受了牵连,但知若是清算,那他们自然逃不了。 老板答:“魏家?他们族里出了个有本事的儿郎,如今在世家里是头一份呢!” 顾窈疑心自个儿听错了——有本事的儿郎?整个魏家都是靠着魏珩过活,哪还有其他有本事的儿郎? 难不成,是进了军营去的魏璟? “是谁?” 老板笑了下,似乎没想到她竟不知:“自然是前些年高中探花魏大人!如今可是官至三品了!” 顾窈拧紧眉头,心里升起一股荒诞:“他没死?不是说新帝上位,将他处斩了了么?” 老板连忙“嘘”了一声:“什么新帝!那是废越王了!” “如今的圣上是从前的安王殿下! 魏大人有从龙之功,加官进爵,听闻连公主也要嫁给他呢!” 第84章 回陈县 顾窈听得糊涂。 那贴在布告栏上张贴着的, 可是明晃晃的皇家告示。 皇家布令,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变的? 顾窈心里头刻意忽略了老板那句公主要嫁与魏珩的话,她此刻更想知道来龙去脉。 “可前段日子, 告示不是都放出来了么?” 老板看她虽沉静,但面容青稚, 处事作风也不似京城人士,便解释道:“这天儿,变得快。那会儿废越王假作皇子, 逼得安王让位。多亏了魏大人,是他查出了真正的越王早死在了千里之外,这才不让大齐江山落于他人之手。” 顾窈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了。 魏珩是借了郑骁的身份来让那废越王倒台。 郑骁死在了他二人手中, 死无对证,何况他曾入国子监, 知晓的官员应当不在少数。 他若利用这一点,确实能助力安王。 顾窈心内倏地苦笑。 她好像又做无用功了。 魏珩没死,她该高兴才是, 毕竟人活着才是最紧要的。 但这个时候,她忽而意识到她与魏珩的阻碍在哪里。 她与他之间是不平等的。 魏珩对她知根知底,将她整个人从外在到心理,摸得透彻。 他晓得她心里在想什么,指导她该怎样开铺子, 抓住什么风口。 而她对他,除了这一层身份,除了他们二人之间温言软语,是一无所知。 她不知他在官场上究竟如何, 大多是她自个儿连蒙带猜,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更不晓得他是如何安排日后,他的退路是什么。 这次的事,凭他的聪明才智,想来他早已料到。 顾窈有些糊涂,那么魏珩在说出让她游山玩水之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是给她一个休息的时间,再让她心甘情愿地回到他身边么? 顾窈的脑袋隐隐发疼。 老板问她:“姑娘来上京做什么?要去哪儿?我对此地熟悉非常,必能帮到姑娘。” 顾窈抿了抿唇,有些茫然道:“本是要去乱葬岗,如今看来,倒不必了。” 那老板噎住,一时不知答什么,正巧又进来了一桌客人,忙去招呼了。 顾窈的手撑在桌子上,认真地在想t,她该怎么做。 与云州同样乌龙的事发生,她此刻却不觉得气闷。 也许这真的是让她去游山玩水、自由自在的好机会。 如今郑骁死了,没人再能逼迫她,而她有魏珩的约定在,也落得一身轻松,不必在顾忌这个和那个。 那么,她就回陈县罢! 那儿是她的家乡,离家一年,她还未去祭拜父母双亲。这回,她是真想他们了。 顾窈咽下一口茶水,让老板上碗馄饨。 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嘛! 无聊间隙,便听隔壁桌的几个男人谈论起京城事宜来,话题多是围绕因新皇而显赫的几家,言语间多是艳羡他们一步登天。 顾窈心中暗笑,想男人才是真正多嘴多舌的人呢。 忽地,听到了他们谈及魏家。 “要我说,那魏家可真是走大运了!前朝有魏珩这么个三品大官,后宫里又有从他们家出来的卢贵妃。啧啧,魏家不久前还是世家末尾,即将掉队,这会儿就成了头一份的勋贵人家!运气可真好!” 顾窈身形一顿—— 卢贵妃? 卢佩秋竟是当了安王的贵妃?那马球会那日,她是与安王私会?那会儿为何不说呢? “运气再好也没有魏珩好!升官发财死老婆,全让他碰上了!如今又被庐阳公主念念不忘,还承诺即使当了驸马也不必拘于后院,这运气!” 另一人笑:“便是他婆娘不死,也要被换了。听闻前面那个死了的,是乡下姑娘,挟父母之恩才能嫁给他,当时京中可传得沸沸扬扬。要我看,还是庐阳公主与他更相配!” 顾窈忽地站起身来,走到那一桌男客前方,脸面紧绷,抱胸看着他们。 她面无表情,腰侧挎着长剑,又穿着武服,像是个练家子,瞧上去便不好惹。 那几个男人警惕地看着她,各自身形绷紧,道:“你有何事?” 顾窈:“他夫人没死。” “他也不会娶别人。” 她虽如今还不知晓魏珩的动向,但知他对自个儿必然是真心的,绝不会如谣传一般。 那几人见她没有打斗的意思,当即笑了:“姑娘,你可别胡诌。你可知当年他们成婚,京中布赌局,押他二人一年内和离的占了七成!如今人虽死了,赌局不成立,但可见大伙都是知晓事情的。” “你一个外乡人,甭跟着凑热闹。” 说罢,他们又吃吃喝喝起来。 顾窈遭到他们轻视,咬了咬牙,轻哼一声。 她想到自个儿投进赌局的那些银钱,知晓要不回来了,心里不痛快,索性连馄饨也不吃了,起身往外走去。 路过老板的小摊,知晓她要给那群人上酒,假作让路与老板撞了下。 顾窈趁此机会,一小把泻药下进了酒里。 此物见效慢,必能让他们在赶路途中一泻千里。 让他们爱多舌! 顾窈掩了下唇边的笑,正色走出去。 她丢了块银粒子在老板桌上,潇洒策马离去。 · 她这般游山玩水了二十来日,中途还学习了各地刺绣技术,脑子里思索着该如何融进宜绣里。 她没旁的本事,也就刺绣能看,自然更要好好把握。 且这回,顾窈识了字,看什么都不再是睁眼瞎,独自游玩开心极了,一晃一晃便到了陈县。 在城外的荒山上,她牵着马儿来到盛放着野花的父母坟前。 两个坟包相隔很近,长草也长花,坟前虽没祭品,却干干净净,并不显得凄凉。 大约是她那些好友有为照看一番。 顾窈心里感动,将新的祭品放上,坐在坟前,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她自小便与父母无话不谈,眼下离去一年,更是有数不清的话要与他们说。 “……我嫁了人,有个夫君,就是当年娘救过夫人的儿子。他很好,但太聪明了,我降不住,也搞不懂,就回来了。” 顾窈说完,觉着听起来很没出息,又补充:“不过他好像蛮喜欢我的,等回头我带他来见你们。” 说完又说了些别的,把魏家那些新鲜事全说了一遍,她才意犹未尽地灌了口水,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我走啦!” 入了城,陈县还如往日一般,热闹,拥挤。来来往往的丝娘,绣娘在道路两旁叫卖,顾窈牵着马停在一个绣娘跟前,问道:“这一箩筐怎么卖的?” 那人听得这样嚣张的问话,不由翻了个白眼。 宜绣在他们本地虽遍地都是,但在外却是真金。口气这般大,竟想买她这一箩筐的成品宜绣! 她气冲冲地站起来,道:“一百两金!怎么,你出得起么……” 话音刚落,女子才抬眼看见了眼前人的相貌,不由惊道:“顾窈!” 顾窈这才便回了原来的嗓音,笑嘻嘻道:“缘缘,你怎么脾气还是这么爆。” 秦缘瞪了她一眼:“你能别这么叫我么!” 她们自小一起长大,曾经养过一只叫圆圆的小猫,后来圆圆跑了,顾窈便从“阿缘”改叫“缘缘”了。 秦缘拿她没办法,但听了她这熟悉的叫法又不由得双眼通红,嗔她:“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们都知晓,当初因郑骁的关系,迫使顾窈不得不背井离乡。 如今她回来了,难道不怕郑骁再来找她麻烦了么? 顾窈勾住她的脖子,道:“我回来看你呀,感不感动?” 她故意逗她。 秦缘抹了抹眼角,捶打她一下,小心问她:“那郑骁的事呢,解决了么?前段日子,他们家宅子忽然便空了,连门房都走了。” 顾窈不好说出真相,只能含糊道:“反正是没事儿了,我再不怕他了。” 她又捏了捏她扎起来的鬓,道:“怎么样,你婚后日子过得还好么?” 秦缘面上浮起一抹娇羞,拍了下她:“就那样吧。” 顾窈“嘶”了一声,耸了下被她拍得隐隐作痛的肩膀头,掐了下她:“我看你面色红润,就知你过得不错。” 她们几个自小一块长大的,都是手劲不轻的,尤其以秦缘最盛。 她习惯了她这样动手动脚的说话,虽痛,但却仿佛回到了过去。 秦缘哼了声:“是是是。” 她问起她:“你呢?你在上京可找到了你的那位表亲?如何了?上京可有什么姿色极好的男子么?我还未见识过呢。想想那繁华的场面,便忍不住开心。” 顾窈嘟了下嘴:“倒也没有多开心,上京人都是人精,有的好相处,有的不好相处。” 不过哪儿的人都这样,她又回她前面的话:“我找着了那表亲……” 她想一想,还是隐瞒了魏珩的存在。 毕竟短短一年,她就成了婚,甚至有个没能活下来的腹中子,这说出来实在令人吃惊。 顾窈:“他们对我很好。” 她掰着手指头:“给我吃,给我喝,给我住,还让我出去玩。” 秦缘一听,连声赞叹:“那这户人家还不错嘛,没富贵人家的那样清高。” 顾窈笑了下,认同了。 秦缘又“嘶”了声:“那你这回回来,还去上京么?要我说,还是回去得好。你长得这样美,本就不该拘在陈县这么一个小地方。在上京,能见到的人,地方,自然要比陈县好太多了!日后要嫁人,也能嫁更好的!” 虽则她和何绍川也是好友,但顾窈当然更重要些。 顾窈回她:“日后再说吧。” 她回陈县,是要开个宜绣铺子,销往上京,好好赚钱。 另外,还有一则要事。 顾窈问: “我二叔二婶,他们如何了?” 第85章 明真相 顾窈面色沉静, 仿佛对所提及的二人没有了丝毫仇恨。 但秦缘知晓。 顾家那一对狼心狗肺的夫妻,趁着顾窈父母西去,又仗着有郑骁做靠山, 硬生生吞掉了顾家所有的家产,将她扫地出门。 顾窈纵有武力傍身, 却无法与他们一堆人做抵抗。更何况县丞与郑骁沆瀣一气,她去告状,反而险些被打了板子。 后来郑骁拿着顾家父母的欠条去找顾窈逼婚, 让她深夜出走家乡,与何家父子一道前往上京寻亲。 她这次回来,郑骁已倒台了, 顾家老二那对夫妇,自然到了该算账的时候。 秦缘手握成拳头:“他们一年来吃喝嫖赌, 你那个不成器的堂弟还拿银子当纸撒着玩,如今都遣散了家奴。我前不久还听说他们想卖掉你家宅子,但苦于没有房契, 把宅子里找了个遍都没找着,这才不得已放弃。” 顾窈面上泛起冷意。 当年那房契,她藏得严严实实,没让一个人知晓,他们就是把顾宅掘地三尺, 也不要想拿到。 可她爹爹娘亲辛辛苦苦赚钱买t下的房子,挣下的家业,就这样被他们挥霍一空了。 她这次回来,一定要把他们一块收拾了。 “不过听说他们要把宅子赁出去呢, 客人都上门好几拨了!” 顾窈眼珠子转了转:“咱们去看看?” 秦缘望了望自个儿筐里还没开张的宜绣成品,咬咬牙:“成……” 顾窈打断她, 一把挎过那箩筐,道:“我全买了!” 秦缘刺绣技术比她还好呢,她要开铺子,必少不了秦缘的帮忙。 秦缘目瞪口呆地看她,一点儿也想不通顾窈当初两袖清风,连身衣裳也没能从顾家带出来,怎么回了陈县便摇身变成大富豪了? 顾窈笑得得意,昂着下巴道:“想不到罢?跟着姐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秦缘自然知晓她不是吹牛,但还是因为好友这嘚瑟的语气轻捶了她一下:“回头要和我细说你是如何发财的!” 顾窈想到她前几日去钱庄看见户上从京城绣坊汇来的源源不断的银钱,乐滋滋的:“成啊,我带着你一起。” 二人边说边笑。陈县不大,没几步路便到了顾宅。 顾窈眯了眯眼,细细打量起一年未见过的宅子。 与她走时的古朴气派不同,如今的顾宅一派萧瑟。 古铜色的大门被泼了好些红红绿绿的油漆,门口两个石狮子只剩了一个,且最里头的铜珠已然不见了,另个则不翼而飞。 最让人惊讶的,顾宅门口恶臭不已,路过的行人皆是紧紧捂住口鼻,嫌恶得要命。 顾窈:“……这是被人泼了粪水?” 她语气虽是疑惑,但心知必然如此。 除了粪水,哪能有这么臭! 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究竟对她家做了什么。 秦缘:“你堂弟和你二叔欠了赌坊的银子,躲在家里不敢出去,就被人泼了粪水,他们眼下出去买菜都是走后门呢。” 顾窈沉默,对这令人无言的状况实在想翻个白眼。 若非这宅子有她与父母的回忆,她是当真不想回来了,实在是被奸人玷污了。 她们便也没走大门,顺着后院外墙边的一棵歪脖子树,轻轻松松便翻了进去。 这一进来,顾窈便更诧异。 原本修剪整齐、郁郁葱葱的园子,被糟蹋得满地落叶枯枝,有膝盖那样高的野草遍地横生。从前摆在院子中央用来赏花喝茶的石桌石椅,也不翼而飞。 顾窈捏了捏手,想把他们吊起来打的冲动更盛一层。 宅子里没了下人,顾窈与秦缘便大摇大摆地往厅堂走,才行至长廊,便听敞开的厅堂里传来顾家二婶尖利的声音: “哎哟!这位公子!我可告诉你,我们顾宅是这陈县地段最好的房子,又有学堂又有药堂,离城门和衙门都不远。而且还有这么大的园子,几十间屋子,养上七八个孩子,十来个奴仆都不成问题。你要赁屋,除了咱们这儿,唯一能符合你要求的,便只有县太爷的宅子了。” 顾窈撇了撇嘴: 她说的倒是实话,如若不然,当初怎么会被他们家盯上。 却听那赁屋的公子道:“荒谬!我来赁屋,正是为上值,又岂敢开县太爷的玩笑!” 顾家老二夫妻俩吃了排头,又因对方是当官的,不敢硬碰硬,只收敛起自个儿的脾性,道:“呸呸呸!是我老糊涂了,说错了话。” “不过话虽说错了,理却是这个理。”顾家老二嘴硬,“您错过这个屋子,可就没旁的能选了。” 那公子没再说话,似是在考虑。 顾窈眼见他们要成功了,给秦缘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那两人风采如旧,甚至因这一年锦衣玉食的生活,身形都变大了两圈,只是也许进来被赌坊折磨得苦不堪言,眼下有些许青黑。 顾窈一见他们胖成一坨的双下巴,就暗自咬牙。 面上,她仍带着笑:“二叔,二婶。” 顾谦与孟氏仿佛见鬼一般,瞪大着眼睛望她。 在他们心里头,顾窈出走一年,又被郑骁抓回来,甚而强行成婚,后来失踪该死了才是,怎么这会儿又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了一般。 他们早已撕破脸皮,却不知她这般假模假样是要做什么。 但不管要做什么,都得把她赶走。 不能让她耽误了这大事! 顾谦正要说话,却听顾窈悠悠道:“二叔二婶,没有房契,你们要如何赁出我家的房啊?” 顾谦听完愣在原地。他心里最没底气的便是这件事儿,如今顾窈当着租客的面戳穿,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孟氏听了却“呸”一口,泼妇般地大骂:“你说的什么屁话!我夫君,我孩儿,是顾家如今唯一的男丁,顾家的宅子不给我们,给谁!给你这个没用的女娃吗!” 顾窈没事干,便乐得与她辩一辩:“爷爷的家产,我爹娘一分没要。他们留给我的房子,倒是被你们霸占了去。” 她从容问那公子:“这般颠倒黑白,强占家产的人,您确定要赁下来?” 那公子怔愣了下。 他其实也并非真心想赁。 他是上京的外放官,因头一回待过的地儿来了关系户,硬被挤了下去,又被派来了这偏远的陈县。 他初次进城便注意到了这顾家,又见过他们家与宅院大小不匹配的狼狈模样。 他想抓住他们家做出些业绩来,方能站稳脚跟,不再像头次那样被排挤。 现下听顾窈这话,便知她便是苦主,他笑了下:“我不赁了,你们自便。” 一听这话,孟氏急了。 她特意出了一百两的押金价格,想哄骗这自以为是的芝麻官赁下来便卷钱跑路,万万没想到被顾窈三言两语便搅乱了生意。 她气得脸庞涨红,手指着她骂道:“当真是个煞星!克死了你爹妈不算,还要来克我们!当初你爹妈怎么没带着你一块下地府去!” 顾窈幽幽道:“我就是我爹娘派来接你们一道去团圆的。” 她不装了,脸上再没了半分笑意。 夫妻俩看她面无表情,眉宇间还有杀意,一时心里乱颤。 当年能斗赢顾窈,全是有郑骁的人在后头撑着,如若不然,他们连何家父子那一关都过不起。 眼下顾窈卷土重来,郑骁却不见踪影,县太爷几次找他们要钱都没要到手,只怕他们这回是真要栽了! 孟氏见自家男人怕得缩肩,气他没出息。 她叉着腰站出来,将早不管他们的县太爷托出来:“顾窈,你识相的就快些出了陈县!如若不然,你这般大的姑娘,再如当年一样被脱了裤子打板子,说出去可不好听。” 见她小人得志,顾窈只微微一笑:“你想造我的谣,毁我清白,也要看看有没有命造。” 说完,她抽出腰间早已备好的九节鞭,在空中甩了一下,道:“等着,你姑奶奶我来索你们命了!” 夫妻俩见她这般大胆,竟然敢鞭打长辈,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叫道:“顾窈!我要告到县衙!你殴打长辈,是为不孝!” 顾窈甩了张薄纸给那公子,扬声道:“大人,你瞧好了!房契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我的名儿!我房子被外人霸占已久,我出手教训,是再合理不过!” 笑话,她当初不拿出房契指证,是忌惮着郑骁,可不是怕他们这一对狗男女! 那公子被她这豪迈的做派惊到,握住那房契,呆呆地看着她一鞭子过去,便打碎了一张桌子。 ……当真是毫不手软。 他心内纠结。这也算一桩案子罢,无论如何,顾窈作为血亲小辈,不该对长辈动武。 按照大齐律例,这行径是判流放的。 但想到她活泼灵动的模样,心下微微一动,索性背过身去,只作没瞧见。 顾窈一边抽一边骂道:“你们两个狗男女!侵占我家屋子,还敢毁我名声,我今儿就把你们弄死!” 顾谦与孟氏边躲边尖叫:“你疯了!若是你爹娘看见你这班不孝,必定要被气死!” 顾窈听到他们说及父母,咬牙:“没听我说么!我是我爹娘派来送你们一块去团聚的!你们当年害我爹娘,今儿被我打死,是一报还一报!” 她说的是当年顾二夫妇给爹娘使绊子赚银子的事,爹娘没计较,她却要讨回来! 然而那夫妻俩不知怎想的,竟回道:“谁害他们了!他们寿数就到了那儿,死了活该,你可不要乱说!” 顾窈一顿,倒是没想到诈出了这事。 她心里真起了火,万万没料到爹娘的死也跟他们有t关。 她恨不得将他们给活剐了! 九节鞭原本刻意落在地上,眼下也转变了方向,往他们那肥嘟嘟的肉上抽去。 两人痛得呼叫,涕泗横流,慢慢地开始求饶。 顾窈不理,见他们衣裳见了血,抱着要弄死他们的念头往他们头上抽,忽听屋外传来通报: “县太爷驾到——” 第86章 顾家事 顾窈倒没想到, 那狗官的消息如此灵通,她方才来顾宅,便引得他也过来。 她想到狗官从前与郑骁沆瀣一气, 几次给爹娘在生意场上设陷,在他们去后又与顾二夫妻一起侵吞了不少家中财产, 便恨不得将这鞭子鞭笞到他身上去。 但她在上京一年,晓得了人不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动行事,还是得靠动脑子才成。 顾窈瞪了眼那夫妻二人, 慢条斯理地收回九节鞭在手上缠绕了两圈,静默等于原处。 县太爷阔步走进,身后跟着畏畏缩缩、贼眉鼠眼的顾桥, 正是她那不成器的赌狗堂弟。 顾窈扫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她道没在家里找见他呢, 原是撒丫子跑去告状了。 顾桥被她看得缩起脖子,暗暗咬牙。 再看那狗官,姿态倒是摆得足, 一进门便气冲冲地坐在上首,拍了下桌子:“大胆顾窈!你私闯民宅,还敢对你叔叔婶母做出鞭笞之举!罪无可恕!” 他那样子吓人,是特意做给顾窈看的。 这女子天不怕地不怕,数次顶撞于他, 他正是借此一步步定她毫无教养,莽撞无礼之罪,不堪承担顾氏家业重任,这才将顾宅成功让渡顾谦夫妇。 谁料到此女出门了一趟, 性子竟变得沉静了许多,对他微微笑道:“大人, 顾宅是我家,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何来私闯民宅一说?再有鞭笞长辈,方才我听得他二人暗害我父母,一时情难自抑,这才忍不住动手。大人观我如此挂心父母,想来不忍责罚罢?” 她一连串说了许多,还全是那文绉绉的话,听得县官都愣住。 他心里纳闷:这顾窈去一趟上京,到跟在哪儿上学念书回来了一般。 不过看她如今这样,即便穿着简单,但也透着一股矜贵气度。 连那手中的鞭子上都坠着金珠,可见是真发了。 不知她依仗的是何人呢? 这回顾桥在赌场出老千被人抓住,险些要砍了他的双手。 他痛哭流涕地来找自个儿,说是愿意把家里宅子献上,只求救他一命。 县官心里自然愿意。 若非他示意,顾家家业岂能败得如此之快。 他轻咳了一声,还是抵不过这大宅院的诱惑,要将黑的说成白的:“大胆顾窈!你既说有房契,还不把证据交予本官一看?” 他开始威逼利诱,顾窈却不依:“大人,咱们有事儿,还是升堂罢。” 那县官阴沉着脸,自然不愿意摆在明面上说此事,正要呵斥她,却听顾窈轻飘飘道:“这位大人是新官上任,我的房契就在他手中。他既是您手下官员,想来说的话必然相信罢?” 县太爷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这乃是京城外放官,整个陈县,就他一人是新来的。 这萧岭性子迂腐,又是从上京而来,他拿不准他的家世,自不敢轻易让他来决断。 然而那边顾窈却已朝萧岭一笑:“大人,您与县太爷说罢。” 萧岭被她笑得脑子一晕,倒没料到这等穷乡僻壤还有如此美人,甚而将他在开元寺见过的魏家姊妹几个都比了下去。 有如斯美人恭维,又有叔父抢夺侄女家产的公事能做仕途成绩,他自然无有不应。 萧岭连忙低垂下眼,不敢再看她,满脸涨红道: “好。” 他正色对县太爷道:“大人,我已观过顾姑娘的房契,有官府拓印,亦有签字画押,是上任县官所证,作不了假。” 县太爷磨着牙,暗骂他多话,便又听顾窈提及:“上任县官啊,我知晓,他如今升到云州府衙去了。若是县太爷不信,可要派人前去求证?” 顾窈观他面色不大好看,又问一句:“大人,咱们可还要升堂说么?” 那县太爷终于没多说什么,只拂袖离去。 他想借顾谦夫妇谋得顾家宅子这事儿,私下里还能办,若是对簿公堂,有这么个秉笔直书的萧岭在,恐怕是会当堂打自个儿的脸。 索性顾窈回来了,他一个当地父母官,要整治她一个孤女,法子要多少有多少。 她且等着罢! 顾窈好一通多谢萧岭,说他的租房跑不了,只是这会儿要处理家事。 萧岭听懂言外之意,拱拱手告辞,意有所指:“姑娘若要状告亲族,尽管找我便是。” 顾窈应了,微笑着送走他,叫秦缘把门关上,九节鞭又掏出来,对着那三个猪狗不如的畜生道:“你们自个儿说,还是我打到你们说?” 三人脸一白。求救无门,又是这样被关门打狗的境地,实在无法。 顾窈原以为他们是硬骨头,哪想她的鞭子不过在地上挥舞了几下,便让最没骨气的顾桥吐露出实情。 他本就欺软怕硬,又见父母身上血痕,顾窈的鞭子才挥过来,便吓得屁滚尿流。 他道:“……有个算命的,说是因你家偷了我们二房的气运,才让我们逢赌必输,穷苦一生。若想重新富贵,须得将运气夺回来。” 顾窈听得脸面发黑,思忖这算命的又是何等人物,便听顾桥继续道:“然后他给了我们黄符,说烧成灰给大伯大娘喝下去,我们的气运便回来了。” 后头的话,他即便不说,顾窈也能猜到。 她的父母被蒙骗喝了符水,便一病不起,最终双双驾鹤西去。 当年那病来得蹊跷,她又年纪小,骤然没了主心骨,无力去查,这才让真凶逍遥法外这么些年。 顾窈双眼泛红,里头是满满的恨意。 她只恨自个儿,明知二叔一家不好相与,却没有阻止爹娘与他们来往。 她抓住鞭子的手愈发用力,厉喝一声,破风声想起,这一鞭子将他们一家三口抽了个囫囵,痛得他们跪地不起,哀嚎求饶。 顾桥哭道:“堂姐!我们是真不知晓那符水是害人的东西,都是那算命的老儿哄骗了我们!堂姐别打了!” 顾窈听到父母因这蠢东西而亡,眼中掉下两颗泪,紧咬着牙关,想要继续,却被秦缘抱住腰。 她说:“摇摇,藐视律法肆意杀人,是要满门抄斩的。不要为了他们让自个儿受苦。” 顾窈明白这个理儿,但心里难受得厉害。 最后看了这三张令人作呕的脸一眼,问清那算命的概况,便冷道:“滚!” 那三人见状,手脚并用地往外,顾桥因害怕,将顾谦与孟氏猛推一把,自个儿跑在了最前面。 顾窈阴着脸。 她自不会放过他们。 她要让他们体会过她爹娘所经受的一切,再让他们死掉。 首先,便是要找到当年的人证,那个该死的算命的。 秦缘见她气得厉害,忙用手轻抚她起伏地后背。 她听了顾窈爹娘的遭遇自然也万分痛心,一块儿玩的几个同伴,没有一个不被顾父顾母给过糖吃,给过零钱用。 她方才甚而想,就在这个宅子里,与顾窈一道杀人埋尸。 可是不行。 “摇摇,不急,咱们找齐证据,必能收拾他们。” 顾窈缄默点头,坐在自家堂厅的太师椅上,一时恍惚。 如今她变强大了,可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她长叹出一口气,让自个儿莫要再想了:“咱们来说说生意的事罢。” 左右顾二一家三口跑不了,便是跑了她也能雇人把他们抓回来,他们那儿不急。 首要的两件事。 一则创设陈县宜绣成品货源,运往上京,谋得更多利益。 二则找到那算命老儿,弄清他究竟受何人指使,要害她爹娘。 · 顾窈重新请了奴仆,将顾宅打扫得里外一新。 又花费了几日,与从前的好友相聚,谈到自个儿的生意,直言希望得到他们的帮助。 有人带着赚钱,还是再让人放心不过的发小,他们自然愿意。 如此,顾窈的宜绣成品铺子热热闹闹地开了起来。 只是不对外售卖,仅运往上京。 因顾窈在上京待的数月,早已对贵女们钟爱的衣裳刺绣款式烂熟于心,只须将要注意的地儿与绣娘们一说,又做出各种花色,便有第一批货物运往上京。 同一时刻,魏珩在上京忙得焦头烂额。 他所有的事儿都计算得分毫不差,唯一没料到的便是顾窈半路遁走,与何家t父子分开,如今遍寻不得。 那庐阳公主整日烦他,让他耳根子清静不得,家里又全是事儿。 魏嫣成婚后受了林书贤气,怨他流连烟花柳巷,不知进取,夫妻二人数次大打出手。 魏嫣鼻青脸肿地回娘家,整个上京都看着,魏珩即便为着面子,也不能不管。 可让她和离,又不乐意,将人气个半死。 还有个卢佩秋,当了贵妃还不安分,好几回在宫中拦住他,京中流言极盛。 魏珩习惯了自家当世家吊车尾,如今闹得全京城都紧盯着,处处是笑话,他可谓是比夺嫡那些日子还要疲惫。 况小妻子跑路不在身边,挣了再多功勋也没用。 太后问起她不在,还诧异为何,对他们的事儿听得津津有味。 魏珩索性向新帝求了假期,他说要去寻亲,新帝心知肚明他是寻妻。 想到他那会儿拿了弑杀皇子这样要命的罪来替他开路,将那越王拉到马下,新帝便应允了。 自家妹妹管不住,便只能让魏珩躲一躲她了。 魏珩从上京派出的人手寻觅一周,哪儿都没找见顾窈的身影。 他寻得又急,那会儿顾窈还没回陈县,便这样错过了。 后来病急乱投医,在上京周边寻她,倒真听到了消息。 说是城外茶铺的老板见到个面貌相似的女子,是为了寻乱葬岗在何处。 魏珩推算到那日时间,想到她大抵是怕自个儿死了。 一时又哭笑不得。 他这表妹,当真是又情深又豁达,竟就做好了守寡的准备。 第87章 报家仇 顾窈的第一批宜绣成品售空, 银钱入账,伴随而来的还有那绣娘的信。 她说因她们这儿供应量足,又有魏家做背身, 生意一时火爆。如今只是给旁的成衣铺子提供布料,也许下一步, 老板可以自个儿将成衣店开启来。 顾窈确有此意,只是做衣裳与刺绣不同,要寻的能人也更多, 她如今身在云州,对上京概况知晓得不甚明晰,便不敢轻易下手。 还须得从长计议。 她看见信纸上的那个“魏”字, 自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她那表哥夫君。 想到他在京中与庐阳公主朝夕相对,甚而被传出那样的闲话来, 便不由得轻哼一声,将那枚祥云玉佩狠狠掷到柔软的床铺上。 这念头转瞬即逝,她要忙的太多了。 第一批货分红不少, 县里许多人家都知晓了顾窈做生意带人发财的事儿,一时蜂拥而至,都盼着能带自个儿入伙。 顾窈也不拒绝,只提前与他们说好生意有亏有盈,若是赔钱了可不能怨她。 一伙人连连答应。 顾窈便又忙着扩大成品铺子的规模。 有了人, 做生意便更方便了。 除此以外,那算命的便更好找了。 一传十,十传百,顾窈要寻的人被一众想发财的百姓上了心, 堪称见着个长胡子的黄袍道士便疑心是不是顾老板要找的算命老儿。 没多久,真有人来宝信。 在陈县码头的货船里, 寻到了个可疑的老道,躲在他们的布料中间,被抓住了也连连求饶。 顾窈心里微动,有种预感,此人必定是顾桥口中的那算命的。 待她去寻,却见个极为狼狈的老道。 花白的头发乌糟糟披散着,黄色道服破破烂烂,未曾穿鞋,脚底磨得血肉模糊。 再看面庞,更是凄惨。 鼻青脸肿的一片,门牙缺了两颗,正咧着嘴痛呼。 “莫打了莫打了!老朽错了!” 顾窈看向此前来传话的秦缘,纳闷问道:“你已教训过他一遍了?” 秦缘摇头:“哪有!我瞅见他那会儿,正想动手,谁知他都站不稳了。” 她“啧”了一声:“也不知是哪位好汉替咱们先揍了他一顿。” 顾窈冷笑。 连那等害人的符纸都能造出来,被人教训一番也无可厚非。 她就在那货舱里问他。 顾窈原是想用货舱的阴暗环境,再加父母的悲惨,恐吓他说出真相。 未曾料到她不过询问一句“陈县顾家”,便让他径直吐露出事情。 “饶命饶命!都是老朽错了!悔不该听信那城北郑家小少主的蛊惑,为了三十两金便对顾家夫妇下手,老朽错了!” 他一个劲儿地认罪,像是神志不清了一般。 顾窈终于得知真相,却并没有什么意外的感觉。 是郑骁啊。 也只能是他了。 他迫不及待地害死她爹娘,正是因为爹娘屡次对他痛斥,不允他靠近自个儿,顾家郑家又是生意场上的对头,他心性狭隘,做出如斯之事不算意外。 顾窈咬咬牙,想到她曾因亲手砍掉他的头颅而屡做噩梦,便恨不得再回郑家院子,对着他的脑袋狠狠踩上几脚。 她眸色逐渐冰冷。 除了已死去的郑骁,除了这算命的,顾二一家三口,县太爷,哪一个都逃不脱。 她派人将这算命的送去县衙,如今再不怕县太爷对她暗地里使手段了。 她在陈县靠着做生意,地位日渐水涨船高,也没拒绝县太爷抛来的橄榄枝,甚而送去过一箱银子,为的就是堵他的嘴。 嘴堵住了,那银子他能不能花出去,却也是两说。 不多时,果然听闻县太爷将那老道判了斩首,一同来的还有萧岭给她带的县太爷传话。 他说:“县太爷说,姑娘只管放心,日后在陈县,姑娘必定能横着走。” 这样的话他难以启齿。但有上回顾宅之争,县太爷显见看出他对顾窈有些意思,他又帮过顾窈一回,做县衙的传话筒再合适不过。 无论是出于想见她,还是旁的想与她打好关系,于他都只有益处。 因而,再难以启齿他也说了。 顾窈笑盈盈的,请他上座。 问及那老道证词对顾家三人可有影响,萧岭立马答道:“判了流放北川。” 顾窈心想: 北川乃极寒之地,离陈县有数千里。顾二那一家三口都不是能吃苦的,能不能走到北川还未可知。 况她能派上人与他们一起。 她点头说知晓了,转头又看向萧岭。 这公子身量虽略显清瘦,但目色却清明。 听闻他是京官外放,也是为了搏一个前程而来。 县太爷死后,也许他能做一个好官罢? 萧岭被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一时脸面涨红,仓皇地想闪躲,却不肯转开视线,只痴痴地望着她。 望着望着,萧岭便觉得浑身一凉,仿佛有什么在暗中窥视他一般。 他疑惑地左右望去—— 此处是在湖中水榭,四周开阔,便是想寻那暗里的毒蛇,也是十分艰难。 顾窈见他脸色有异,问道:“萧大人,怎的了?” 萧岭摇头,又闲谈几句,得到顾窈邀他入伙的承诺,喜不自胜,连茶杯都端不稳了。 顾窈指甲尖挠着桌面,状似不经意地问:“县太爷如今还是在县衙办公么?” 萧岭无奈摇头:“县太爷早家去了,这些天日头毒辣,他便睡在县衙旁的长安巷,省得日日上值起早。” 他犹豫一番,又低声道:“从烟柳园新纳的外室便安置在那处。” 说罢起身,拱手向她告辞。 顾窈双手托腮,直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想这人倒是机灵,约莫是知晓她有计划,把这事儿都说了。 毕竟那县太爷狡猾,城中好几处宅子,她摸了好些日子也没摸透,正巧有他送来消息。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余光扫到山林间似有个玄色衣裳的人影,下意识扭头看去,却谁也没有。 顾窈暗道自个儿出现了幻觉,俯身趴在了桌上,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教训那狗官。 · 是夜,月黑风高,寂静无声。 顾窈一袭夜行衣,潜入那极为平凡的青砖红墙的院子。 此处白日里有挑货的人进出,那老狐狸倒真警惕。 顾窈戳破了窗户纸,往里吹了些许迷烟,这才灵巧地从窗户翻入房中。 天气渐热,狗官再警惕也不可能不开窗通风,只有个栓子抵在窗口,拦不住她。 她先将那女子捆了丢出屋子,而后往县太爷的头上逃了个麻袋,举着官府的杀威棒便闷打他。 没多会儿,县太爷被痛醒,咬着口中自个儿的臭袜子,唔唔地叫起来。 顾窈本就是要他清醒着挨打,那迷烟量并不多。 她打了约莫一刻钟就停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伸腿踹了他一下,见狗官还能动弹,便心情愉悦地从来路走了。 不止是今夜,日后每一夜,她都要来寻这与郑骁沆瀣一气的狗官,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二日晨起,果然听闻县太爷在t住处被人打了。 脸上带血,身上处处红肿破皮。 顾窈知他如今最怀疑自个儿,原还哼着歌等他前来,却不想听秦缘传来消息。 “说是县太爷回了府,与夫人大闹一场,骂她是妒妇,趁着他睡觉打人。” 顾窈听得乐了,这锅还有人顶,可不好笑嘛。 “那狗官为何说是他夫人啊?” 秦缘笑道:“他脸上有三条爪印,养的外室也被丢回了烟柳园大门口,惹得那老鸨去找县太爷哭诉,也是她,发现县太爷被揍了一夜还没醒呢。如此,才回府与夫人大打出手。” 顾窈笑出声来。 这些可不是她做的。 至于是谁,她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想到那男人便咬牙,他躲着,她便装作不知好了。 顾窈哼了一声,着人下午去请萧岭过来。 她还得打探打探县太爷今夜住哪儿。 当日她与萧岭把酒言欢,无须再用余光扫,他已光明正大地站在湖对面。 因隔得太远,瞧不清脸,但只看他那般长身玉立,便知是哪一个。 顾窈垂下眼,当没看见。 夜里她照旧上门打人,打爽了拍拍屁股就走人,也不善后。 她倒要瞧瞧,他今夜要给她找什么借口。 次日清晨,便又传来县太爷家里遭贼人抢劫,财物被一洗而空。 县太爷不受百姓爱戴,却也让人纳闷。 说他这是流年不顺,几次三番地出事。 顾窈腹诽他找的说辞一日不如一日,照旧与萧岭相聚,还未问出口,电光火石间便有个纸片疾速飞来,插入木桌中。 顾窈漫不经心地取下来,瞥了眼那上头写得龙飞凤舞的地址而后揉成一团扔入湖水中。 萧岭本是满脸肃然,以为有人行刺,见她如此淡然,心生疑虑。 顾窈笑笑,安慰他:“无妨,是从前的故人。” 那“故人”二字,约莫能气死他。 顾窈心里爽快,面上也笑得愈欢。 夜间故技重施。 第三日,甭管他再用了什么手段,做出县太爷遭人暗算的假象,那狗官脑袋终于灵光不肯相信。 哪有这样巧的事!顾家案才尘埃落定,他便屡屡遭人痛打,还都是晚上,就如寻仇一般。 唯一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只有顾窈! 县太爷气冲冲地使人传召顾窈,当即升堂,要她对这几日的恶行供认不讳。 “好你个顾窈,如此针对本官!你可知,殴打朝廷命官乃是大罪!” 顾窈笑嘻嘻地回他:“大人哪,我日日夜里都躺家里睡觉,哪有空去找您啊!您可不要败坏我的名声,别让夫人听见了,又是一顿呀。” 她说话轻飘飘的,还油盐不进,气得县太爷眼睛瞪圆,当即便下令拖她下去打板子。 他是陈县父母官,要打个庶人,无须理由。 顾窈冷下脸,正寻思着是否要让提前请好埋伏在暗处的江湖刺客出手,便听一低沉男声传来: “李成义,你好大的胆子,敢打她?” 第88章 再相聚 男人阔步走进堂内, 眉目凌厉,气势迫人。 他一身月白色锦服,倒与顾窈今日穿的淡蓝色襦裙正是相配, 再瞧用料,正是她铺子里出的。 顾窈鼻腔里传出一声轻哼, 懒得理她,抱胸背过身去。 县太爷眼见进来个陌生男子,张口便直呼自个儿姓名, 心中怒火燃起,“砰”地砸了下惊堂木:“大胆!你是何人!敢直呼本官名讳!” 李成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但他能做到今日这个位置, 为人贪婪却不被旁人撂下去,正是因为他足够谨慎, 在身份高贵之人愿意伏低做小。 一句不顾后果的话脱口而出,李成义一扫那男子面貌气度,便知其并非普通百姓, 再听他那自带上位者的语气,一时心里后悔。 他莫不是要骂错人了! 果然,那男子取出一玄铁令牌来,面容冷峻:“见此令如见圣上,还不跪下!” 李成义心里咯噔一下, 来不及看那令牌的真伪,便吓得腿软地走至下堂,“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顾窈看着这狗官直冒冷汗的模样,暗道倒还是权势能糊弄人。 堂上人稀稀拉拉地跪了一片, 就连从上京外放的萧岭亦是跪了下来。 他虽不识得那令牌,却知晓玄色代表圣上, 上头有雕刻飞舞的巨龙,普天之下,唯有天子能用。 且他认得此人。 他是魏珩,他那一届科举考试中被先帝钦点的探花郎。 萧岭想到他对顾窈的维护,心里对他二人的关系有了猜测,不由苦笑。 若是竞争对手是魏珩,他哪里还有丝毫胜算。 顾窈不想跪他。 虽说过了许多日子,她没甚么气了,但还是跟他别扭。 他也太笨了!这会儿才来找他! 魏珩眼见她的背影,心中微叹一口气,肃着脸去对李成义道:“你办什么案子,要对本官的夫人严刑逼供?” 李成义跪伏在地上的身子抖如筛糠——听了这句话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顾窈这女子,竟在这短短一年里攀上了高枝,成了朝臣的夫人。 他犹不死心,问道:“下官斗胆,不知大人姓甚名谁?” 魏珩道:“我乃大理寺卿魏珩。” 李成义的心终于拔凉拔凉。 竟是正三品官员,在天子近身! 他纵是确认这几日来乃是顾窈所做,却无法与一个这般大的官员硬碰硬。且他姓魏,莫非正是新帝登基后声名鹊起的魏家子。 对这种人,纵使他无错,人家也能让他有错,让他从好不容易挣来的芝麻官上除名,也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李成义咬牙,认下这个锅,谄媚笑道:“大人,是下官识人不清,不慎冲撞了您与贵妇人!”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扇了自个儿两个嘴巴子,出手狠厉,脸上瞬时便浮起了红肿的巴掌印。 魏珩应了一声,低下头看鼓着脸的妻子:“还气呢?” 顾窈不理他,转身走了出去。 满室的人皆睁大了双眼,惊异地望着他们。 这世上,哪有这般不给自家男人面子的女人,何况还是这样一位高官。 李成义心也凉了半截,知晓他与顾窈这仇没法轻易了结了,眼见魏珩追在身后离去,心里快速想起了让顾窈消气的法子。 派人送上黄金白银? 恐怕没用。顾窈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又是高门贵妇,绝不会缺他这一点银钱。 更何况当年顾家两口子的事,有他在后面推波助澜,他堪称帮凶,顾窈能轻易放过他么? 李成义知晓这其中利害,想要官位就必然还有得磨,想要安稳恐怕是要舍弃了这官身。 他实在舍不得这几十年打拼下来的一切。 这便,顾窈快步走出去,却被跟在身边的秦缘一把扯住:“好哇你!何时成婚的,竟还瞒着我!” 顾窈先时不与她说,是觉此事复杂,不想被抓着问,如今魏珩已到跟前,便不能不说。 她简略将上京之事说了遍,又欲盖弥彰道:“都是巧合。” 秦缘笑了下:“什么巧合?你可知,你有时的神情,与他一模一样,真是像极了!难怪人家说夫妻相!” 她想到顾窈这回自个儿家来,又对婚事隐瞒,察觉身后的沉稳脚步不紧不慢,又低声问道:“怎么,你与他闹别扭了?还是他给你气受了?” “你一个人回来,是想和离还是怎的?” 顾窈捂住她的嘴,道:“没有!” 魏珩对那和离二字格外敏感,她如今也想清楚了,她既喜欢表哥,就不要总把和离挂在嘴边,惹他伤心。 他武功高强,难保就没有听见秦缘的话。 秦缘见她如此紧张,心里有了数,也不管她拦着,径直回头对魏珩道:“魏大人,可要去我们铺子瞧一瞧?我们老板做的云片糕可是一绝。” 她笑嘻嘻的,而顾窈耳根红了一片,只执拗地不肯回看他,魏珩思索一番,道好。 他想,她的好友倒是与她一般,十分开朗活泼。 三个人步行,没一会儿便到了成衣铺子。 魏珩跟在两个女子后头闲庭信步,十分安之若素,几个掌柜帮工见了,正疑惑他是何人,却听秦缘笑道:“快去,给咱们这位老板夫君上壶茶和几盘糕点来。” 几个伙计哈哈一笑,顾窈的 她这话,正是揶揄。平素有些性子强硬的男人,是见不得被这么介绍的。 但魏珩却浅浅一笑,仿似乐在其中。 秦缘至此便停在了楼下忙生意。 魏珩则跟在顾窈身后上楼,看似不紧不慢,实则只距离她一个台阶。 他沉声问她:“除了我这位,老板还有几位夫君?” 他声音里带有笑意,顾窈听了回身狠狠一剜他,却没注意前边台阶,绊了下脚险些摔倒,又被魏珩从后面托着扶起。 他的手就这样搁在她腰上,不再撒开,牢牢地桎梏着,一丝缝隙也不留。 顾窈没拂去他,只往前走着。 时隔多月,身边男人的冷松气息再次传入她鼻间,经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才进了隔间,她便被魏珩一把抱起,随他坐下。 他的脑袋埋在她颈间,只说了一句话,便仿佛冲淡了她的所有怨气。 他说:“摇摇,想你了。” 顾窈轻轻咬唇,不由回应,伸手环住他。 “不想我么?”他问。 他的额头在她颈窝里蹭,头发刺得她有些痒。 顾窈往后缩,他便又追上来,一定黏着她。 顾窈年岁尚轻,被夫君这样浓烈的情感浸润着,脸上有些微微发红,原本想好的一定要冷落他也抛之脑后。 她为掩饰,只哼道:“你太笨了。” 笨到现下才找到她。 她这是埋怨的话,魏珩听在耳朵里却满是柔情蜜意,他一下咬在她锁骨上,道:“小没良心的,撒丫子就跑,不留一点儿痕迹,哪个能找着。” 顾窈理所当然:“我只能回家啊。” 所以她在家里等他。 魏珩微微苦笑。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当时急得不行,生怕她是被郑骁旧部抓住,将上京自辽川的路线一路排查,陈县查过一遍却与她生生错过,最后才从乱葬岗那话里觉出她大约是想为他收尸。 感动又无奈,再派人去陈县,顾窈却还在游山玩水,不见人影。 魏珩无法,只得将人密密散出去。 最终,是从她上京的宜绣铺子里找见了她的消息。 也亏得她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不然这般阴差阳错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找着她。 他静静叙说找她过程,顾窈听着,眸光看见他有几根白发掺杂在头顶,眼眶酸涩。 她就是爱闹,可表哥大约是真急得上火了。 她的脸歪斜贴在他头顶,轻声道:“我也想你,表哥。” 魏珩听了,心里一暖。 却又不放心地问她:“可还跑么?可还要和离?” 顾窈摇摇头:“不跑了,也不和离了。” 她想清楚了,她喜欢他,再喜欢不了旁人。 她独自一人游历山水的日子,虽然也好,但不如有他伴在身边好。 如今她有闲有钱,即便做回魏珩的夫人,也能两者都要,不必只取其一。 她问到:“表哥,日后我能每年都出京玩一回么?” 魏珩知晓她的意思,这是终于肯对他打开心扉了。 他心中欢喜万分,道:“自然。” 说完,他又老实道:“只是我公务繁忙,恐怕没法陪你一道。但只要有机会,我必定与你一起。” 顾窈笑眼弯弯:“好。” 两人相视笑着,心中俱有块大石头落了地。 魏珩等不及地上来亲她的嘴角,才一口,便被她躲了过去。 顾窈耳根发红:“这门,没有锁。” 谁都能开的。 魏珩:“旁人都知晓我是你夫君了,亲一亲怕什么。” 顾窈又想起他曾经那般古板,现下倒是厚脸皮了。 她没法,只能被他搂在怀里狠狠亲了一番。 长久未曾亲近,唇齿交缠也并未解渴,两人相拥着喘气。 顾窈坐他腿上,轻易便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脸颊飞红,也去亲他的薄唇,魏珩却忽地离开。 见她一脸茫然,似还有不满,魏珩无奈地替她拉一拉领口:“恐怕是来叫我尝一尝你亲手做的糕点来了。” 他听见了脚步声。 顾窈起身整理衣裳,又坐下与他紧紧贴着他,活像个粘人的小猫崽。 魏珩低眼浅笑。 秦缘在门外叫了声,听得顾窈应声,这才推门而入。 她眼睛扫到两人甜蜜,心中有数。原也不想上门来打搅,但楼下却来了李成义的人,说是来送礼认错,便只好来打断这才相聚的小夫妻。 顾窈听得,哼了一声:“我不会放过他。” 说罢,她去觑魏珩的脸色:“表哥,你觉得呢?” 每日夜里上门暴打这四五十的县太爷,搁旁人看,自是有些狠毒在的。 但魏珩既出现了,李成义不敢惹他,她有现成的靠山,不用白不用。 若是魏珩也觉得此事该适可而止,那她就只好暗地里偷偷来了。 第89章 回上京 魏珩静静地凝着她。 其实, 这是他头一回见她如此狠心的样子。 从前她对有过口角的魏嫣等一类人,都是容忍,是十分宽容的性子。 他赶来陈县, 其实也是忧心她保护不了自个儿。毕竟当初正是因为郑李二人逼迫,才使她远走他乡。 这样下得去狠手才好。 魏珩道:“他对岳父母下手, 自是该死,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罢,总之有我给你兜底。” 顾窈感激望向他, 咬唇不语。 秦缘一瞧这场景,夫妻两个互相看着的眼神都要拉丝,她若是还不知道走也太不识趣了。 她麻溜离开了, 顺便掩好了门。 秦缘一走,顾窈便有些撑不住了。 从她知晓父母亡故真相开始, 都是一个人在死撑着,心里没甚么大方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现下有魏珩, 她便忍不住要全说出口。 顾窈头埋进他怀里:“我真笨,是不是。父母被旁人害死,到如今才知晓。” 魏珩劝她:“阿窈,这不能怪你,当年你只是个孩子, 还什么也不懂得。若是他们知晓,也必不会怪你的。” 其实她如今也是孩子心性,不过这半年来长进太多。 夫妻两个低低叙话了好一阵,直至华灯初上, 这才相携去请众人用饭。 由魏珩做东,包下了陈县最大的酒楼, 宴请了宜绣铺子的所有人,也准许带上家人孩子,因而座无虚席。 一拨又一拨的宾客来敬他们,直说虽未曾参加二人喜宴,但这也算补上了。 魏珩替顾窈挡了不少酒,面色有些微微泛红,道:“这怎么能算!待改日,我与阿窈再宴请诸位,那才是补上去岁喜宴,诸位可一定赏脸啊!” 当朝大官这样给面子,但凡来敬酒的都来者不拒,全然不看是帮工还是掌柜,没有半分架子。 主客尽欢,闹到好晚才散去。 李成义听得这消息,心里倒是放心许多。 他们这般,大抵今夜是不会遭殃了。 他原本防着顾窈卷土重来,眼下却不怕了。安排好侍卫守在房门前,便拥着美妾呼呼睡去。 然而到底不遂他愿。 次日,李成义被日光刺醒,睁眼便瞅见自个儿被扒光了衣裳捆在自家大门口的老槐树上,而家里那个母老虎正面色铁青地看着他。 他知晓又是遭殃了,面色铁青,忍不住呵斥她:“看什么看!还不来给本官松绑!” 周遭围观指指点点的百姓愈发多,李夫人却动也不动,冷着脸指他红红点点的胸膛:“你真是好大的色心!有生命之忧还要忙着去睡女人!” 她冷笑:“你自个儿过罢。” 说完,已转身离去,她那贴身丫鬟背上背着个包袱,将一张薄薄的和离书留在地上,跟着夫人身后一同上了载满货物的马车。 李成义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当年本就是各取所需,哪来什么感情。李夫人此举,不过是怕受他牵连,要先下手为强,卷了金银离开此地。 他怒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这般对我,卷我家财,害我英名,且等着,我必然要状告你!” 他话音没落,那马车已跑得不见踪影。 这般挂了半个时辰,来请他去上堂的衙役终于发现他。 一面给他解绑一面道:“那魏大人穿了官袍到县衙,说是要彻查经年来卷宗案件,请大人速速前往。” 李成义听了眼前一黑。 昨夜被他婆娘挂在此处受苦,今日又要被他折磨,实在欺人太甚。 然而却不敢有所怠慢。 只吩咐人把家里剩余的几千两纹银全搬去府衙。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须得保全自个儿的官身。 待到了府衙,李成义自是一番叫苦,见魏珩垂眸看卷宗不理,便叫人把银子搬上来:“魏大人来此,下官未曾好好招待,这点东西献给您,不成敬意。” 魏珩仍气定神闲地翻阅着,并没说不收。 李成义以为贿赂成功了,心下安定了不少。 没过一会儿,他又低声对魏珩道:“魏大人,可否让您夫人……手下留情?” 魏珩这才幽幽抬眼,挑眉问道:“什么手下留情?李大人是还在怀疑她对你不敬么?你今日遭遇我也有听说,可t昨日我们夜半才家去。有我作证,李大人还是不信?” 李成义怎么敢怀疑他!三品大员,给他九条命都不敢! 他连忙摆手:“不曾不曾!是下官想左了!” 魏珩淡淡点头。 这一日,李成义过得如坐针毡。 魏珩只翻了去年一年卷宗,便查出了不少错漏之处,且他已下了令,过去十年间都要看。 李成义额头冒冷汗,全然阻止不了他。 他自知这夫妻俩一个肉/体折磨他,一个精神上折磨他,是不准备放过他的。 他望着魏珩悠悠离去的背影,眼神阴冷:既如此,那就别怪他了。 魏珩家去后便与顾窈说了今日之事,顾窈道:“那他可会狗急跳墙么?” 她有些隐忧。毕竟李成义为人阴毒,就怕他做出什么不可回寰之事来。 魏珩若有所思:“也未必。” 他宽慰她:“也不必太担心,有我呢,我死在你前头。” 顾窈心里又酸又甜,打了他一下,不许他乱说。 没几日,李成义那里果然来了动静。 却不是要对他们下手,而是辞官。 他向上头递了辞呈,而后才对魏珩告知,惭愧得不得了。 “魏大人,下官近来身体不适,恐再难担当这县令一职,只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魏珩好笑:“要辞官?你境内几十桩糊涂案子,你总得结清才能走。” 李成义听得此话,心下一沉。 他本就是因为不敢承担过去所做的指责,这才急着想跑。 魏珩想为他岳丈丈母伸冤,不惜越职查办他,还不许他认输跑路——实在欺人太甚!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成义当夜一张弹劾的奏章写完递上去后,便甩了根白绫到横梁上成了吊死鬼。 他心里明了,对顾家造的孽太多,自个儿手上也有太多冤案,必定是逃不掉了。 魏珩受不少朝臣忌惮,他便递上去一把刀,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尝尝自个儿这担惊受怕的滋味。 魏珩坑害小官,偏袒妻子,勾结商贾的消息一出,朝堂之上顿时起了轩然大波。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然而魏珩若再逗留陈县,是不能够了。 魏珩原怕顾窈不乐意回去,还想留在家里玩,哪成想一说出来,顾窈倒痛痛快快地收拾起了行囊,比他还期盼回去。 顾窈那里,宜绣原料这块已是步入正轨,正是时候要回上京扩大铺面。 再说上京不少贵妇家里也得去走一走,为她的生意扩门路。 魏珩一听,只觉她如今真真是个小财迷。 这一回,顾窈把不少愿意去上京过日子的发小好友也一并带上。 在她心里头,这些都是堪比亲人的家人,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才好。 何家父子也从辽川回来了。 宜绣成品的往来运送生意便交由他们,左右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顾窈与魏珩却是赶着回去,毕竟朝中有要事。 顾窈也痛痛快快地骑了一回马,畅快不已。 然而那畅快的后果便是得了风寒,进了上京城门便被魏珩塞进了马车里,大热天的连窗子都只开了一条小缝。 她的身份从安王即位开始便有了正名,毕竟郑骁与先帝已死,然而却未曾对外声张过。 因而魏珩这样“金屋藏娇”,带了个见不得光的女人进魏家的行径又遭了旁人弹劾。 毕竟国丧没过,他自个儿亲祖母的孝期也没过。 就连那庐阳公主听闻,亦是来魏府大闹了一场。 借着她发疯,顾窈终于能光明正大出现。 两个旧日仇敌见面分外眼红,顾窈说自个儿是远走游历去了,另嘲讽她专挑别人的男人喜欢。 她们两个从前打过一架,庐阳公主知晓当年先帝在的时候她便不怕自个儿,更何况如今她夫君已成了股肱之臣,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想到前几日魏珩一党向皇兄提议与北地和亲的建议,庐阳公主强撑着放下一句狠话,而后便仓皇离去。 这夫妻两个,一个比一个讨人嫌。 顾窈出现,不像传言中那般死了,上京城里原先那赌注自然便又重启了。 只是观魏大人那般宠妻的模样,那赌局押他们二人和离的,只怕是要输惨了。 顾窈自然也是要输。 然而她如今烦的,是魏珩日日都要她喝下三碗风寒药。 不过着了次凉,流了些鼻涕,他就这般大惊小怪。 顾窈素来是怕苦的性子,无论他怎样哄都不肯喝。 甚而她与秦缘小聚,都被他追来酒楼包间里,带着那碗浓浓的黑色汤汁。 顾窈鼻音浓重,又羞又气:“你怎么这样!” 好像她是三岁小孩一般!没见秦缘都偷笑着跑走了吗! 魏珩不理,只劝她:“你风寒都多少时日了,拖久了成肺痨,那才伤人。” “你把药喝下去,想怎么着都行。” 他耐心哄她。 顾窈狡猾一笑:“让你学狗叫?” 魏珩一顿,若无其事道:“成。” 她看了看自个儿这位少年老成的夫君,当真一咕噜闷了下去,而后嘿嘿地勾他下巴:“怎么能让魏大人学狗叫呢!我体贴着您呢!” 魏珩心里火热一片。 她最是古灵精怪,耍性子的时候可爱得不行。 眼下静谧无人,他便凑上去细细叼着她的唇品味,道:“多谢夫人。” 顾窈于情动间挣脱了鞋袜,又被这煞风景的夫君扼住乱摸的腕子,俯身去拾她的袜子要给穿上。 她却不依,嘟着嘴将脚丫踩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说:“小狗,不许起来。” 魏珩转眸看她,目色深暗。 他们虽胡闹几次,到底因孝期没做出格的。 顾窈看懂他意思,烧红着脸扭过头去。 玩不起! 魏珩见她不经逗,只得又拿了袜子给她套上,无奈道:“成,小狗就小狗罢,将鞋穿上再踩,省得你那鼻涕流更长。” 他这般揶揄,顾窈拳头乱打他好几下,最终伏在他胸膛,紧紧抱着他。 第90章 正文完 这场景被进来送茶点的小二瞅见, 只心里暗自纳闷。 说这魏大人不但官位高,还如此宠妻,倒真少见。 小道消息传出去后, 便更惹得参与赌局之人叫苦不迭,知晓魏珩是个情种, 家里后院没一个小妾通房,却没想到他如此宠妻无度。 没多会儿,那做庄之人卷款跑路, 京中再不许私设无关赌局,由此才算告一段落。 顾窈家来,最开心的自然当属魏娇了。 魏家人都守孝, 平素的玩乐宴会便不会邀请他们,魏娇一个人闷得头疼, 见顾窈回来了,便成日地来青竹园找她。 后来得知她要出门看铺子走生意,便又央求着和她一起。 三太太自不敢拦, 从李家之事后,魏娇消沉了好一阵,现下精神头又回来了,可不宁愿她出去散散心。 这日,两人在绣坊铺子里叙话。 魏娇脑子活络, 想在顾窈的铺子里投钱分红,但她也知顾窈的宜绣铺子规模比以往大了许多,自个儿那点三瓜俩枣恐怕不起作用。 于是,昨夜她千求万请, 终于让三老爷三夫人同意,将家里能拿出手的银子都给她投钱。 她与顾窈一说, 顾窈自然答应了。 即便魏珩与她眼下都不缺钱,但凭空又多进一笔银子,自然是何乐而不为的事。 顾窈问她:“那你的嫁妆呢?不会也拿出来了罢?” 魏娇撇嘴:“我还要守孝三年呢,嫁妆慢慢攒便是了,眼下还是做生意重要。” 顾窈想想也是。 不说老太太孝期在那儿摆着,便是合适又合她意的男子也难寻。 魏娇才不急,她原就是家里最不急着出嫁的那一个,最初的李韫不过是因为时机正巧撞上了罢了。 她父母宠爱家庭美满,何必到个不相熟的家庭去重新开始。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不过我看二姐姐却快了。” 顾窈一愣,纳闷:“这是为何?” 魏妘怎就快了? 她不也要守孝吗? 魏珩的地位如此,已将爱做糊涂事的大老爷一撂再撂,就差让他外放出京做官。 大老爷气得不行,却拿这大儿子无法。一家子都指着他过活,只能捏着鼻子忍下了。 他不必在官场上钻营,又怎么会让魏妘嫁人呢? 魏娇解释道:“听说,她进宫陪卢表姐的时候,和圣上不清不楚地过了一夜。” “……”顾窈。 时隔一年,这魏家给她的感觉还是一样的乱。 想到那时卢佩秋有孕的乌龙,正是魏妘帮着一起瞒众人——她脑子里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难不成,她两人都是那时便和圣上有了什么? 这等大热闹,顾窈自然好奇。 正要仔细问问,不防有t个贵妇人从大门走进来,只瞧她穿金戴银的富贵模样,也知是个大主顾。 眼下店里正忙碌,几个帮工都抽不开身,顾窈便走上去,招呼:“夫人,您要买何物?” 那贵妇人眨眨眼,忽地掀开自个儿的面纱,却是林书雪。 顾窈立时笑出来:“林姐姐,好久不见。” 林书雪大抵是得了风寒,声音里带着浓厚的鼻音:“是呀!早听说你回京了,原想邀你出来拜拜佛,未曾料到竟这般遇上了。” 魏娇在一边道:“这是我嫂子的铺子。” 林书雪作惊讶状:“当真?!我可听说这铺子衣裳华美刺绣精致才亲自来的,原是阿窈的铺子!” 魏娇昂着下巴,格外骄傲地点头。 她马上也要成为这铺子的分红掌柜之一了! 顾窈有些无奈摇头。 林书雪家世显赫,京里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她。 说这话,不过是为了捧一捧她们。 顾窈道:“林姐姐过誉了。你来看什么,成衣还是布料,我们带你去。” 林书雪爽朗说道:“那感情好!” 没多会儿,她便挑了十来匹布料与成套的衣裳去结账付钱,叫了人送回家去,又对她二人热情道:“刚巧碰上,不如去吃杯茶?” 现如今魏珩乃天子近臣,寻常人压根约不到他家女眷。 且魏家常用守孝做托辞,林书雪的帖子已被拒好几回了。 今日可不就要抓紧机会。 顾窈一见便知,恐怕是为她的幼弟而来。 毕竟两家虽有一桩姻亲,却是两个不成器的在一块了。 林书雪素来看重林书越,只能是为了他。 魏娇倒不觉。她见林书雪如此阔气,更多了一份与有荣焉,恨不能将这大主顾供起来才好。 一行人去了马球会结束后小聚的酒楼,才进去包厢便见着了晒成古铜色皮肤的林书越。 他在军中历练数月,比之从前更多了份沉稳。 他道:“见过姐姐,魏家嫂嫂……魏家妹妹。” 魏娇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狐疑地望着他,见着林书越耳尖那一抹红时,这才恍然大悟—— 林书越他,不会还喜欢她罢! 可他以前可是说过她自作多情的! 林书雪要给自家弟弟发挥的空间,便拉着顾窈去楼下选茶,待再回来,两个人都面色怪异。 顾窈对此事心知肚明,却不知他们俩发展得如何了。 好不容易与林家两姐弟分开,她便迫不及待地问出口。 魏娇古怪道:“他说喜欢我。” 顾窈:“这样直接?” 魏娇也说吓了一跳。 “那还说旁的了吗?” 魏娇摇头:“没有呢,他说知晓我不喜欢他,索性还有三年,他慢慢努力。” 顾窈想到他二人相处时的模样便忍不住笑,又问:“那以前李韫那事儿——?” 魏娇无精打采道:“他嫉妒了罢?我这么说他也不认,谁知道呢。” 见十五岁的少女因情感而烦扰,顾窈便不再多问,两人一路沉默着回了家。 直到魏珩回来,她才打听清楚。 顾窈盘腿坐在床榻上,听魏珩给她解释。 “那李家子好男风,从前与林家女定下过婚约,被林书越捉到后便退婚了。想来是因为此事才几次打断他的婚事,怕好女被祸害罢。” 他也是近来才知晓。 且有更为肮脏的,只是他不想污了顾窈的耳朵。 那李韫院子里从书房到寝房,都是男人小厮来伺候,白日里胡闹也是常有的事。 他对女人不感兴趣,当初想娶魏娇这个表妹,大抵也是为着她好拿捏,毕竟二人家里的关系摆在这儿。 顾窈听得目瞪口呆,倒真没料到那么个文弱书生是如此人物。 她又想起来之前与魏妘的叙话,闹着要问卢佩秋与魏妘的事。 魏珩自然与她一一道来。 她便是不问,他也要找些话与她说。 他早出晚归,顾窈又一个劲儿在外做生意,也算是聚少离多,他可不就得说些新鲜的让她流连忘返。 那卢佩秋与新帝并非有干系。 她当初是与那废越王有了首尾,遭他与魏妘的哄骗才失身。不过正因此,才能在最后时刻给他和新帝送上一柄利器。 她在家中被禁足许久,那废越王当真以为她怀了孕,一即位便想娶她,可卢佩秋知晓他血统以后反水,亲自带人指认了他。 加之有郑骁这么个死无对证的棋子,废越王便被赶下了帝位。 “圣上为褒奖她,这才许了贵妃之位。” 魏妘是嫉妒心作祟,见不得卢佩秋这样舒坦,是真爬上了圣上的龙床,却只被许了小小容华,安排进了卢佩秋的宫里。 两个都让圣上厌弃,便叫她们在一块过,省得碍他的眼。 顾窈听得津津有味,忽地想到甚么,想问他,却又犹豫。 魏珩抚着她的肩:“想问就问,若能说我必定告诉你。” “那废越王,当真……?” 魏珩摇头,轻轻贴了下她的唇。 这便是不能说了。 顾窈想到皇家兄弟自相残杀,甚至混淆血统泼以脏水,不由感慨。 闲话谈到这里,魏珩又与她说起正事:“二老爷一家明日要来,你看着招待便是。” 大太太眼见要生产,对管家的事有心无力,三太太更不肯沾手了,眼下都是顾窈在管着。 她稀奇道:“他们不是离开京城了么?” 自从夺嫡之争开始,他们便怕受魏珩牵连,早早回了老家,如今倒是又肯回来了。 魏珩道:“人之常情。” 趋炎附势,世上多数人都是如此。 次日一早,二老爷一家果然登门拜访,连那个最小的丫头静儿也来了。 顾窈想到上回见她还是老太太过年夜发红包,心软了一下。 那一家子见她神态缓和,便道想搬回原先的另半边府邸居住。 顾窈面色柔和,却不容拒绝道:“那处却有了安排。大老爷说,等大太太生下稚子,便预备去那儿。这处要留给我和大爷。” 二老爷一家见算盘落空,面色不由尴尬,却不好说什么,只讷讷应了,在长兴巷另买了个宅子,只期盼不要断掉这一脉血亲。 魏珩知她安排,夸她进退有度,说日后家里要多仰仗夫人,顾窈嘻嘻应了。 这守孝三年,虽是无法穿红戴绿,参与宴会,他们私下里却去了不少次京郊游玩。 偶时魏珩去往京外办差,也会带顾窈一起。 多的还是她一人往返上京陈县,十天半个月没个人影。 魏珩埋怨她不记得夫君,顾窈便留下来多待一阵子,没过多久便又撒丫子跑了,连带着魏娇也跟在她屁股后头玩。 魏珩话虽如此,却舍不得拘束她,她爱如何还是照旧。 另又送了两个侍卫给她,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好不容易挨到孝期结束,两人终是自第一年成婚之后再次亲密。 烛火摇曳,红浪翻腾。 情到浓时,魏珩一边吻她,一边轻声: “阿窈,那时候,真的很对不住你。” 他留她一人面对种种,让她深陷危险,是他心中过不去的坎。 他期盼能够尽早离开朝堂,陪伴在她身侧。 顾窈读懂他的情意。 她紧握住他的手,道:“表哥,来日方长。” 他们才在一起这样短的时间,日后,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路要一起走。 (正文完)《 》 90-100 第91章 番外一 顾窈边玩边做生意, 她的脚步走过了大齐的一半疆土,宜绣成品店亦是开到了所达之处。 顾窈赚得盆满钵满,仍然走个不停, 到最后却已不是为了赚银子, 而是为了看江海河山。 她从南边回来, 晒得好似一个小煤球, 肤色比换了职位日日去军中练兵的魏珩还要黑。她笑起来,脸上两个小小的酒窝就好像芝麻粒, 可爱极了。 但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可爱了, 她对魏珩硕遍了南方风俗之美,又兴致勃勃道:“我还没玩够, 等休整几日,买多点药物,我便雇一队人马前往南疆!” 她没注意魏珩脸上的愣色,自顾自道:“虽说南疆遍布蛇虫鼠蚁,沼泽浓雾也多,但听说异域更好玩呢。” 魏珩忍不住看她。 她如今二十五岁, 面容姣好, 比之十年前初见的青涩, 更多了分成熟,如蜜桃般吸引人。尤其游历天下,使得她看上去神秘而极富魅力。 魏珩不是个没信心的男人,相反,他处事游刃有余,自有一番章程。可老成稳重如他, 竟然开始对年轻妻子患得患失。 她在外,会遇上旁的男人吗?那些人会有她喜欢的脸, 喜欢的性格吗?他们没有孩子,她在上京的牵绊也少,甚至于,原本是个小财迷的她,如今已视金钱为粪土。 他还有什么,能留下她的目光呢? 魏珩静静地凝着她,这视线太过有分量,让嘻嘻笑着傻开心的顾窈有了察觉。 她回头看了看自个儿的表哥夫君,挠了挠头发,伸出双手要去抱他——魏珩适时张开手,将她牢牢桎梏住。 顾窈便知晓了,她在外面干的坏事没让表哥发现。心里有些发虚,她想试探他是怎么了,便问道:“表哥,你看着我干嘛呀?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她带了调笑的口气,往常的魏珩必然会因她这一番而无奈,刮刮她的鼻子说她不知羞。 但眼下,魏珩面色认真,道:“舍不得。” 顾窈一时噎住。 十年夫妻,都是聚少离多,可她在外却十分快活。 对比魏珩,她只有最开始有些落寞,后来便找了不少乐子玩,可以说,什么都抛在了脑后。 顾窈想尽话术想要安慰他,却觉都有些词不达意,甚至于,她开始唾弃自个儿的没心没肺起来。表哥每回分别,都要交代她好些东西,一直送到上京城外几十里才罢休,反观她呢,次次都撒丫子跑得欢。 她犹犹豫豫地解开行囊打的结,咬唇:“那……” 魏珩看出她用意,却没阻拦,他也想看看,顾窈心里最多的是不是他。 顾窈见魏珩不说话,心里又软了几分。 好罢,看来表哥是真想她了,往常他都是以她为先,还会笑着听她说那些新鲜事。 顾窈撒开了手,将脚上刚穿好的鞋踹掉,道:“我在外面这么久,也该享受享受表哥前呼后拥的好日子了。” 她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魏珩便逗她:“那你今年不出去可行?这些日子离开我太久,我很想你。” 如今才开年,今年过去还有十个多月呢。 他想,即便顾窈与他说短一些,他也甘愿了。 谁知顾窈却不假思索答道:“好呀!当然行的!我是表哥的妻子,本就要和表哥在一处的,都怪我总爱贪玩,没有让表哥后院无忧。” 魏珩后院有主母,却和孤家寡人没什么两样,这是整个上京都知晓的事,连皇帝也几次三番询问可要再赐一门亲事下来。 加之他如今位高权重,回回应酬都有自荐枕席的人。 顾窈对这些并非不知。她生意做得那样大,耳目自然也多。 她原本是对魏珩十分信任,但此次去南方,见证了女人当家,还被当地一村长告诫,对男人需得时不时给个甜枣吊着,否则似他们这样,感情变淡是迟早的事。 所以,顾窈想,她应当给表哥吃几颗甜枣了。 她搂着他,说甜甜的情话:“我在外面,也想你呢。吃到面食,便想表哥喜欢吃酸的,要多加些醋。吃到野果,便想这样甜,你必然不喜欢,所以全都归我。夫君对我最好了。” 她像个小狐狸一般,眼尾向上勾着,魏珩便俯下身来亲吻她的睫毛。 他细细密密的吻迎面扑来,让她没了说话的余地。 顾窈心里得意,想:果然是她,对男人手到擒来,沉稳如魏珩也对付不了她。 确实是手到擒来,两人不过亲吻几口,便一齐去到床上。 外头天光大亮,红帐内却小意绵绵。 他深深地抵住她,问她:“我和你一起走,好不好?” 顾窈脑中的感觉一山高过一山,努力将他吐出来的字往心里过了一遍,娇娇问道:“走什么呀?走去哪里?” 魏珩观她气息喘得愈大声,便放慢,细细研磨,道:“和你一起去玩,好不好?” 顾窈喉间溢出两声轻唔,又是十几息过后才反应过来。 “去……去哪儿玩?” 她脸上满是潮色,对他所说的话反应不过来。 呜呜几声,脚尖去勾他腰上两个小窝,让他快些。 顾窈很有几分埋怨。 都这个时候了,为何要说正事! 方才两人穿着衣裳的时候说不成么! 魏珩低笑几下,依她催促的快起来,声声闷响回荡在房里,惹得她又是红了耳朵。 “你想去哪儿玩,我便陪你去哪儿,好不好?” 他声音温柔,传进顾窈的耳朵里,却让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样大的的心理冲击,她又惊又喜:“你、和我一起呀!” 话被他从中打断,几次加快,惹她心乱。 待见她面色泛着粉色,眸色复又聚焦,才幽幽道:“嗯,我和你一起。” 顾窈才过去,又被他不停的动作弄得心乱。 他从不说谎,她急着知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便催促:“快点快点!” 魏珩失笑。 表妹对他,是小脾气愈重,典型的只顾自个儿。 但他乐意她这样,便听话地结束,与她相拥。 顾窈蜷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缓过呼吸,脑子里渐渐清明了,问他:“表哥,你是什么意思呀!” 魏珩垂下眼去看她—— 她一双杏眸圆圆,望着他时亮晶晶地闪着光,对他的话期待不已。 魏珩没让她的期待落空,道:“从今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顾窈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抓住他腰侧。 “那你的官位呢?你不当官了吗?”她担忧地眨着眼。 她其实有点慌张。 表哥是不是因为她才不做官了呢? 她不愿意成为他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魏珩:“不当官了。” 他见她神色深沉,问:“我不当官了,你不高兴吗?” 顾窈认真想了想,答道:“你能陪我在一起,我当然高兴。可是,我更想表哥能做自个儿喜欢的事。就像我喜欢出去游玩,表哥支持我一样。如果你是为了我才不当官,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更多的,她没说。 南方的那位村长告诉她,若因伴侣而改变会影响终身的选择,那么到最终,一定会后悔,即便面上不显,也会有根刺始终插在那儿。 魏珩的头抵在她颈窝里,将辞官一事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 皇帝即位之时,由他一手帮扶,他们二人深知彼此底细。 上位之初还算能过去,但日子久了,皇帝便忍不得魏珩这样一个文韬武略又英勇有谋,还知他底细的臣子了。 更何况,当初魏珩能背叛期满先帝,焉知就不会如此对他呢。 自古帝王总是最多疑的。 另一则,顾窈经商,二人夫妻一体,官商结合,免不得让皇帝看不顺眼。 毕竟在人家心里,全天下都是自个儿的,商人的银子自然也是。 这十年来,魏珩做足了准备,如今面对皇帝日益明显的怀疑刁难,便一封辞呈递交了上去。 他所说理由,乃是感怀亡母与故去岳母为他和妻子所牵的缘分,要回乡为二人修一座庙宇,以作纪念。 时人多信奉鬼神,为至亲之人建造个民间小庙,供奉香火不算什么稀罕事。 皇帝本就苦恼该如何发作他,如今见他率先开了这个口子,自然无有不应。 他夸赞魏珩夫妻情深,对长辈孝敬,批了建庙的折子,却略过了辞呈。 魏珩便再递交上去,如此装模作样了三回,终于顺利辞了官。 此事一毕,有几个想被皇帝夸赞的学他,却惹得皇帝乱骂到狗血淋头才放过。 京中因而也传魏珩情深有魄力,连圣上的打骂也不怕。 他微微一笑:“表哥如今没了官身,让你做不成诰命夫人,你可会怪我?” 顾窈激动起来:“怎么会!表哥怎么样都好!” 听完这些话,她对皇家的厌恶又更深一层。 她许诺道:“你放心,我养得起你!” 魏珩忍不住发笑。 他修长的手指绕着她的发尾打圈,问:“那我和你一块出去,可好?” “好呀!”顾窈回答得不假思索,脑海中忽地闪过什么,想到那人,心里不由自主地开始紧缩。 她居然忘了那一茬! 顾窈努力找补:“不过我看,我们这回还是不要去南疆了,你第一回 出门,咱们去安全的地儿玩。” 魏珩挑了挑眉,在她锁骨上的红痕上按了下,反问:“怎么?你不信我的武功?” 顾窈越补越乱,再找不到别的话改目的地,只好道:“好罢,你说得对,表哥肯定能保护好我。” 魏珩端看她焦急,眼中含笑,却不做宽解。 他倒要好好瞧瞧,她在外野了这么多年,干出了多少不着调的事。 第92章 番外二 魏珩辞官之事整个魏家都知晓, 但他们二人出京之时,只魏璟、魏瑜、魏娇三个魏家人来送。 魏璟自去军中历练以后,又去了边地镇守, 十年来, 已长成赫赫有名的将军, 如今正是回京述职。 而魏瑜, 心不在官场,文不成武不就, 魏珩便给他开了家书舍, 专卖些诗词字画。他听顾窈说京外故事,用自个儿那些生动有趣的绘画配图, 图本生意很是火爆。即便不靠魏家,也不愁吃穿。 至于魏娇,出孝后便嫁给了林书越。娘家势大,夫君又是显赫家族的嫡幼子,她是最不操心的,现下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论起来, 魏家人过得都不错。魏珩虽面冷, 但私下里的帮扶, 是从没有少过的。 魏娇的长子与她一道来送顾窈魏珩,一见他们便不舍地奔过来,伸手环抱住顾窈的腰身,闷闷道:“大舅母,我舍不得您。” 顾窈嘿嘿一笑:“别装了!我给你带新鲜玩意儿回来便是!” 小男孩一听这话,立刻露出脸蛋, 狡黠笑道:“您说的!可不能反悔!” 顾窈捏他的小脸:“那是,我何时说话不算数过?” 他人小鬼大, 一听这话立马凑到顾窈耳边嘟囔:“您每回带来的东西,娘都得先玩够了再给我,下回你别交给她了!” 顾窈乐道:“别以为我不知,是因为你不写大字,你娘才没收的……” 一大一小在嘀嘀咕咕地说话,那头兄妹三人亦是在叙话。 “大哥,你与大嫂走了,还回来吗?”魏娇心里刺挠挠的,不舍得他二人。 十年的亲近,魏珩与顾窈早已如她亲大哥大嫂一般,如今要离京,她真怕他们就此离开上京了。 况且她心里知晓,大哥对这上京,着实是没什么留恋。魏家几个长辈都没来送他,皆是觉得他毁掉了大好前程,就连她父母亦是这样想。 她心中,实在羞愧。 魏珩轻轻摇头:“会回来的。” 他总是要跟顾窈在一块儿的。这儿有她的朋友,有她的生意,她怎么会不回来。 魏娇红了眼眶:“大哥大嫂一定要回来,我等着你们给纯儿过九岁生辰宴。” 大齐孩童整九岁是大日子,须得娘舅主持,为其祈礼,祝愿一生顺遂。 魏璟道:“大哥此去南疆,路途虽不算遥远,但还是要多加小心。若有要事,便去驿站……” 他犹犹豫豫,手里攥着的令牌不知该不该拿出来。 他夫人说,大哥在官场浸淫这么多年,即便辞官,又怎会需要他那多管闲事的帮助。人家自然会未雨绸缪。 那年大哥成亲前夕,他遭设计对大嫂不敬一事,惹得大哥震怒,虽早已过去,但他仍怕他心有芥蒂。 魏珩脸色欣慰,拍了拍他的肩,另只手拿过他的信物:“好,有事一定找你。” 魏璟如此便放心了。 最后一个魏瑜则摊手:“大哥,你知晓的,弟弟没甚权利,也不如妹妹会说贴心话。唯独有些钱,还越不过大嫂去。总之,大哥若有一日惹大嫂恼了,没钱用,就尽管来找弟弟罢。” 魏娇被他逗笑,推了推他:“尽说些糊涂话。” 魏珩都应了,又去逗逗小外甥,等顾窈与魏娇说完。 魏娇道:“大嫂,沈大人和言灵姐成亲的话,你回不回来?” 顾窈听了没多大兴趣,那两人是天生的冤家,这么多年也没什么进展。但为着宽慰她,还是道:“一定一定。” 说罢,两人便一道上了马车。 顾窈撩开帘子,见三大一小牢牢地紧盯着他们,竟显得有些可怜。 她道:“回去罢回去罢!” 她是去玩的,怎么他们和生离死别一样! 魏娇眼见他们要走,实在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道:“大哥大嫂,我等你们带我侄儿一道回来!” 她的用意自不是催生,只是望着两人能有些牵绊,一定不要忘了他们。 四个人渐渐变遥远,到最后连小黑点也再看不见,顾窈终于依依不舍地缩回脑袋。 魏珩观她惆怅的模样,原还想宽慰她一番,不防被她问道:“表哥,我们要生孩子么?” “……”魏珩久违地被堵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她,“你想要孩子了?” 顾窈用手抓了两下头顶,语气带点理所当然:“好像咱们这个年纪,是该要小孩了罢?” 魏珩被她惋惜年纪的语气逗笑,道:“什么年纪?你觉得你如今多大了?” 顾窈一直像个没长大的贪玩孩子,她忽而向他征求这意见,他有些意想不到。 她回:“你看上京,和你一般大的男人,都快做祖父了呢!咱们两个,应该也到了有孙儿的年纪了罢?” 魏珩被她的话愈说愈乐。 她不谈此时还好,一说起来,他实在想不到她当祖母的样子。 不过她既提出来了,他还是认真地想了下。 这十年来不要孩子,先头是因她年岁尚小便小产过一次,后来二人聚少离多,她性子又未定,他不想拿孩子来拘束她。 如今两人到了一块,终于可以长相厮守,确实能考虑要个孩子。 魏珩说:“孙儿倒不着急,得先有孩子才成。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顾窈便又苦思冥想起来。 男孩儿?魏娇家的小外甥虽可爱,但也淘气,常把他娘气得头脑发晕。她的小女儿倒安静,却爱哭,一张嘴整个显国公府都能安静下来,可见其威力。 顾窈想不到,只好放弃:“就孩子罢,男孩女孩先不想。” 反正,只要生下来了,男孩女孩都能顺其自然地养大。 她爹娘就是这么养她的! 魏珩心里带了丝甜,贴着她说:“好,那就先要个孩子。” 不过她想去南疆玩,还是先过了这遭再说。 二人一路南下,终于抵达南疆与大齐边界。 这里,便是顾窈所说的好女村所在。 她一路上已说过多回,临下马车时还叮嘱魏珩:“表哥,她们风俗受南疆影响,崇尚女尊男卑,若是过会儿有人和你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可不要生气。” 顾窈心里怀揣着点小心思:还有,若是有人挑衅你,更不要生气! 魏珩了解过好女村地理志,大概知晓些,遂点了点头:“都是你的朋友,我断然不会生气。” 顾窈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伸出手来,掀开了帘子下车。 车子旁已候了一男一女,见她出来俱是露出笑颜:“顾姑娘!” 那带着银项圈的少年见她下来了,更是欢欢喜喜地凑到她身边,道:“阿窈姐姐,你真守约回来啦!” 顾窈听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心道不好,可不能叫魏珩误会,正要多加两句话解释,魏珩已缓步走出了马车。 他一举一动不紧不慢,仿佛来的不是陌生村落,而是自个儿的地盘。这般气定神闲,加之身上如雪山冰石般的气概,更显得光风霁月。 他眸光扫过地下三人,微微一笑,向顾窈伸出手:“夫人。” 顾窈被魏珩这娇弱人夫的姿态怔住好一会儿,激灵了下,才缓过神来,握住他的手扶他下来,乖乖道:“夫君。” 那少年的敌意一下子疯涨,盯着顾窈道:“你真成亲了?” 顾窈小声:“我早说过了……” 少年恶狠狠地等了魏珩一眼,转身就跑。 他姐姐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转而对顾窈道:“顾姑娘勿怪,小弟总是如此任性。” 顾窈僵笑,打哈哈:“无事无事。” 在她的手心,魏珩正一笔一划地描字。 顾窈既要回答云湘的话,又要分神去看魏珩问了她些什么。 魏珩: “他是谁?” “你在外头的相好?” “你是想家里一个,外头一个?” 顾窈咽了咽口水,被表哥这一出闹得头痛。 她知晓表哥在故意逗她玩,可她想跟他解释以保清白,她从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 云湘知晓她此番前来是为进入南疆,要在好女村寻个熟悉路况的人进入深林沼泽。 她道:“顾姐姐,阿弟任性,但此次进疆必能帮到你们,届时还需你多担待。” 顾窈也知,云离自小在沼泽里长大,是进疆领队的不二人选。可她就怕,他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让表哥生气。 她小心地觑了魏珩一眼,见他神态并无异色,遂牵住他的手捏了捏。 魏珩心中好笑,为了让她有面子,大度道:“那就劳烦云姑娘与云公子了。” 云湘自然说不敢。 给两人带到住处,她又忙着去收拾要为进疆准备的东西。 顾窈是她们这儿的顶顶重要的客人。好女村有那些精致华美又便宜的宜绣衣裳,都是经由她手才促成的。 等人走了,魏珩一把捏住要逃的顾窈的手,问她:“方才我写的字,可都看懂了么?” 顾窈咽了下口水,一溜儿的解释吐出口:“他是云离,好女村村长的儿子,不是我的相好。我绝对没想家里一个外面一个,就像表哥对我一般!” 即便她不说这话,魏珩自然也信她,只是想逗逗她。 听她最后一句话,又是叹息。 她从前因二人聚少离多而询问,他可会不甘寂寞另寻佳人。 他那时说,他绝不会。 她原来都还记得。 然而感动不过几息,顾窈便嘀咕道:“只是我总会招惹这些蝴蝶……” 魏珩:“……你把他比作蝴蝶?” 顾窈点完头,颇有些理所当然,待看见魏珩不大好的脸色,才后知后觉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男人径直扛起她,才安顿好便要拉着她做些坏事。 他一遍遍问她:“他是蝴蝶?那我是什么?” 顾窈说了一通,什么狼啊,熊啊,鹰啊,都不行,无法让他满意。 越来越深之际,他忽然问她:“想到了没?” 顾窈道:“想到了!你是小狗!” 她本是带了丝丝生气说出来骂他,但说完才想到,表哥可不就是么! 对她言听计从,又在京中守家,从前还为了哄病中的她自愿认领了小狗这称呼。 魏珩想,小狗总比那易逝的蝴蝶要好多了。 到夫妻二人终于出门参加宴会,太阳早已西斜。 魏珩默不作声地越过那满脸愤愤的蝴蝶,对顾窈招手:“夫人,来我这儿。” 第93章 番外三 在好女村的这几日, 顾窈体会到了成亲十年来魏珩不曾持续这样长时间的热情。 当地男主内女主外,家里事事都由男子来做。 魏珩被影响着,给她做饭夹菜, 为她洗衣晾衣, 挑水砍柴更是最常见的事。 村里人都说顾窈有个贤惠丈夫, 云离被气走, 顾窈则被他伺候得起了鸡皮疙瘩,只期望魏珩能快些过了这比贤惠的劲儿。 等终于离开好女村, 走在进疆之路上时, 魏珩仍旧为她代劳。 顾窈还以为他是做给云离看呢,凑近他悄悄说道:“表哥, 咱们两个不用这样……” 魏珩唇角勾出浅笑,道:“你以为我是吃醋?” 顾窈歪了歪脑袋:“啊?” 不是如此么?每回云离路过,魏珩喂她吃东西的哄声都会更大些。 他摇一摇头,轻柔道:“摇摇,你出门十年,我从没有机会与你在一起待这样长过, 所以我想照顾你。” 见她不语, 他又叹道:“是我做得太少, 竟让你觉得受宠若惊。” 顾窈确实没想到他是如此思绪,她眼眶有些泛酸,嘟着嘴:“我才不在意这些!” 才不是。 她出门在外,看见互相陪伴的小夫妻也会艳羡,会想何时才有机会与魏珩相聚一起。 她低垂下眼:“我是想,你劳累这么多年, 出来游玩必定要好好享受,我不想你再累到。” 两个人都是为彼此着想, 心里都暖融融的。 魏珩用手指尖蹭蹭她的脸,道:“好,我知晓了。不过疼妻子费不了什么力,不会累到我。” 他又凑近她耳朵,轻声:“在床上累到,我更乐意。” 顾窈脸上飘起红晕,娇嗔地瞪他一眼。 他三十一岁,往常男人都当了祖父,他还在这说些不着调的话逗她。 不过她确也爱听的。 她挽着他的手臂贴近,嘟囔:“反正我们互相对彼此好就是了,不用做给谁看。” 魏珩懂她意思,心里也不由唾弃自个儿幼稚。 他确是要对顾窈补偿这十年来的陪伴,但其中意味也有一二分是做给那小子看的。 到了而立之年,还要争风吃醋,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魏珩无奈,只得摸一摸她的脑袋。 顾窈知晓了他们两都是心中有彼此,便去主动找了云离,与他说清。 云离面上倒应了,还理直气壮道:“阿窈姐姐,你未免也太看轻我了,我可不是那样要插足旁人家庭的人。” 他道:“你放心,日后我只把你当我亲阿姐看。” 顾窈脑门流汗,慌忙点头应了。 魏珩长他许多,怎会看不出这小子的阴谋诡计。 说是当姐姐,其实是以弟弟的名义嘘寒问暖,遇上难走的沼泽也一定要抓着顾窈的腕子行进。 这么点儿小事,他自不会在意,偶时顾窈投来抱歉的眼神,魏珩也只是安抚一笑。 但等正式到了南疆,魏珩便拿出了一袋子金元宝,道:“辛苦你了,阿弟。” 云离:“……” 他和善道:“你是要与我们同逛南疆,还是这便启程家去了呢?你家里只有姐姐母亲,想来会很思念你的。” 云离毕竟年轻,听他这逐客令下得这样明显,顾窈还在边下连连点头,气得登时什么心思也没了,狠狠瞪了顾窈一眼,转身就走了。 行囊也不拿,银子也不要。 顾窈小心地觑着魏珩,思索要不要追上去。 云离帮她良多,这样就离开,恐怕会有危险。 但她若留下云离,定然会惹得表哥生气伤心。 真真是个两难的问题。 她还未思索到,魏珩已伸手叫了路边一个运送货物的镖队,取出一锭银子给他们,道:“前面那小公子是我夫妻二人路上萍水相逢的恩人,他要回到大齐去,劳烦各位捎带他一程。” 那队汉子平白得了这差事,自然乐意,挥了鞭子便朝云离离开的方向而去。 顾窈见他解决得这样轻松,不由眼睛一亮。 如此说辞,既不怕旁人起贼心,拿云离来绑架威胁,又不怕云离负气出事。 “表哥的脑子真真好使!”她嘿嘿笑着,拍马屁。 魏珩也笑。 送走一个碍眼的东西,让他在这南疆湿热的天气里也格外舒心。 南疆最出名的,便是蛊毒。 顾窈玩心重,对这样奇妙的东西怎能不去一试。 这几年南疆与大齐商路来往甚密,以下蛊为业的老巫医早习惯了这些猎奇的年轻人来尝试。 见她拖着自个儿丈夫的手,一脸兴奋的模样,巫医道:“夫人不如试一试同心蛊?” 顾窈一听玩这么大,饶有兴趣问道:“这是何解?” 巫医:“同心蛊最适宜小夫妻俩,意为心意相同,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她存着坏心思呢,最重要的没说。 这些个大齐的年轻人把下蛊当玩物,她就要用蛊毒将她们一个一个弄得生不如死。 顾窈逗弄着在木碗里的蛊虫,魏珩淡道:“那若是不能在一起呢?” 巫医答:“不能在一起也要在一起。两人相伴一生自会心情舒畅身体康健,但若情感破裂彼此分离,那便是五脏碎裂爆体而亡。” 顾窈吓得收回手,咂舌:“玩这么大?!” 巫医见她仿佛被吓到,便用了激将法:“夫人不敢,还是没有信心?我们店里有许多客人都会选这个,其中不少都是大齐人呢。” 自然是因大齐人蠢了。 这同心蛊,但凡夫妻其中任一人心意不忠,或看路边美人,或怨对方冷待,都视为不能同心。 这样严苛的要求,这世上无一人能做到。 所以,同心蛊初时只下给一心求死的怨偶。 顾窈转了下眼睛,问道:“那同心蛊长什么样子?” 巫医见她来了兴趣,语气更热情了几分:“两人手腕上会生出一条红线来,因为与月老牵线相似,所以同心蛊也叫月老蛊。” 顾窈语气高昂了几分:“好!” 巫医眉开眼笑,正要取蛊,又听顾窈道: “这样吧!你给我和我夫君画个和同心蛊一模一样的红线,我们按下蛊的价钱给你!” 那巫医听到这话,脸色登时一僵,不知这莫名其妙的大齐女人,思维为何如此跳脱。 魏珩暗笑。 表妹一如往日,还是爱玩。 顾窈见巫医愣着不动,忙催促:“这生意你做不做呀!我看外边还有别的店呢!” 她可不是一门心思只知道玩的傻子。游历天下这么久,似巫医这样的江湖骗子她见多了。 蛊毒她不敢碰,但对这月老红线实在感兴趣,这可是个好兆头! 那巫医只是厌恶不将蛊毒当回事的人,并不与银子作对,见顾窈坚决不做,便也应了。 她将同心蛊的红线照着画到他们二人的手腕上,笔触清晰,红线诡秘。 顾窈又问:“你下完蛊可要说什么祝词么?快给我们说说!” 花了钱的,她才不要吃一点亏! 巫医只好又憋着气道:“二位同心同德,生同衾,死同穴,永不能分离。” 顾窈与魏珩执手,彼此对视着笑了。 在这阴暗的小店里,他们收到了这样诡异的祝福,但却如此幸福。 南疆除却蛊毒,还有银饰、服饰也甚是闻名。 顾窈既做刺绣衣料生意,对这方面自然格外注重,接下来的日子里,魏珩陪着她逛遍了南疆的古老村落,去观摩记录当地特有图腾纹饰,再彼此交流刺绣针法。 这样的日子虽平凡简单,却也充实。 大抵是那巫医的祝福起了效用,待到红线还隐隐残留下最后一点印记的时候,顾窈久违地有些不舒服。 她感受到身体熟悉的排斥反应,压下想要呕吐的欲望,望向为她认真勾勒图腾样式的魏珩。 嘿嘿,这回,她要给他个大惊喜! 魏珩自然不知她的小算盘。 顾窈头一次怀孕他不在身边,这十年来身边亦没观察过甚么怀孕的案例,所以,待见着顾窈神神秘秘地搞些小动作时,他以为是她又想到甚么好玩的点子了,并没太在意。 他只是在想,阿窈总这样有精力。 而后,便期待着她的新花样了。 因此,当顾窈说要与他玩个抓阄游戏,决定明日谁洗衣服时,他反倒有些意料之外了。 这般雷声大雨点小,可不像她这几日翻来覆去苦思冥想才研究出来的玩法。 顾窈手里分别有两个纸条,要他挑其中一个。 她素日来总耍赖,魏珩照旧还是想让她先挑。 顾窈却不依了,哼道:“你快挑!” 魏珩只得选了左手那个。 他在她狡猾的目光中打开来,对着画了小人的纸片疑惑。 “这是……何物?”他问。 顾窈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不懂这含义,只好将另一个纸片也丢给他。 魏珩还以为是她弄错了抓阄的纸,下不来台,只好安慰道:“没事,我洗就我洗了,前几日不是你说来小日子弄脏了,不肯让我来么?” 他还纳闷呢,夫妻十年,这有什么的。 顾窈横他一眼,气鼓鼓:“你打开看看!” 魏珩依言,却见这张纸片上是一模一样的小人,一时有些糊涂。 “这……?” 顾窈憋不住了,她忍了好些日子,等到临门一脚了,表哥还笨笨的看不穿! 她问:“我画的是什么?” 魏珩有些谨慎地回答:“小人?” 见她面色不愉,他又补充:“男人?女人?” 顾窈:“都错!” “这是小孩!”她噘着嘴,对魏珩的不开窍感到头疼。 魏珩:“……小孩,怎的了?” 她接下来想做小孩衣裳的成品料子? 顾窈长叹一声,摇摇头,对这个表哥恨铁不成钢:“是这里!这里有小孩啦!” 她的指尖正对着自个儿的肚子。 第94章 番外四 魏珩一时愣住, 久久没有回神。 他耳朵里回荡着她说的那话,她的肚子里有孩子了? 那孩子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候来临,生根发芽, 在他最爱的人肚里茁壮成长。 他眼圈一红, 抬起手掩饰般地遮住。 顾窈瞪圆眼睛, 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他怎么……哭啦? 顾窈想到过去, 她第一次见到他哭,好似也是因为孩子。 那时那个因为意外而没了的小生命, 让他们二人抱在一起痛哭。 顾窈拽拽他的袖子, 道:“表哥,哭什么呀?” 魏珩揉揉鼻梁骨, 指腹抹去一点凉意,深深呼出了口气。 顾窈见他不应,头低下来从底下去看他:“你真哭啦?!” “……”魏珩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只能抬起脸来,捏捏她的颊肉,无奈极了, “你怎么这样。” 明明知道他落泪, 还要用这样稀奇的语气。 顾窈嘻嘻一笑:“难得么。” 魏珩这十年来愈发严肃, 对朋友对同僚,皆是一副要成仙的冷淡模样,偶时在她跟前才会被逗得笑两声。 看见他哭,可不是难得! 她抓住他沾了泪的水,让他摸一摸她圆滚滚的肚子:“你看,它现在在我的肚子里睡觉呢。” 魏珩的手心触到软软的腹部, 心里也柔得一塌糊涂。 怎就这样巧,才说要孩子便来了。 他摸着摸着, 又觉不大对,问她:“瞒了我多久了?这一路上如此危险,你实在胡闹。” “即便想给我惊喜,也不必显怀了才告诉我。” 他的语气略带点责备。 毕竟进疆路上又是沼泽又是毒雾,平素也便算了,她的身体康健。 但怀着孕,怎能冒险。 一想到她十年前遭受的那场磨难,魏珩的心便止不住地发抽。 顾窈:“……大概一两个月?” 她才有反应没多久呢! 魏珩惑然了一下,未曾反应过来。 他到底不了解女子,只问道:“一两个月时,肚子便这么大了么?” 顾窈这才晓得他误会的源头,她伸腿踹了他一下,颇有些恼意:“这是我午时吃多了,撑着了!” 她就说嘛,显怀要三四月,而她那时都还没回京和他团聚呢!他也真敢想的! 魏珩这才意识到自个儿说错了话。 他伸手搂住显然生了气的表妹的肩,道:“别气,我说错话了。吃多了好啊,给你补身子,也让肚子里这个好好长大。” 顾窈却望了望圆圆的、鼓起来的肚子:“以后更大了怎么办?” 她素来是爱动的,从来都身材匀称,身轻如燕。 日后肚子像吹皮球一般涨大了,哪儿都不能去,还要变胖许多,那该怎么办? 魏珩聪明一世,但却回答不了这问题。 他毕竟不是女子,理解不了顾窈对此事的烦恼。 他知怀孕女子性情不定,见她如此闷闷不乐,便问道:“肚子大了,你是怕变胖,还是怕身形笨重?” 他都猜中了。 顾窈鼓着嘴巴,有些不太想说了。 说这些,显得她多爱美贪玩似的。 但其实,她只是在路上见多了有孕的女子,听说了许多她们的辛苦,这才一时多思多虑起来。 魏珩道:“可要我去请个妇人回来,为咱们讲解讲解?” 顾窈闷声闷气地摇头:“不要。” 魏珩觑她一眼,知她那一段时日就要发作一次的“小作怡情”又开始了。 平日里他由着她作,这会儿却不行,怕她憋坏了又伤着身子,他一把将她捞起来,手托着她,道:“与我说说罢,可怜可怜我这个三十有一才当爹爹的老头子,可好?” 顾窈嘴角绷不住,挤出一点点笑意来。 听起来,是很可怜哦。 她咬着唇,有些郁闷地吐出自个儿心中所想。 “现下月份还这么小,肚子就这样大了,那以后怎么办?我没办法到处去玩了,也会变一个模样。” 魏珩有些歉疚。 说到底,还是因着他那句话。 表妹纵是天生丽质,但这世上就没有不爱美的女子,他该知晓这个道理。 误会她显怀,才让她郁闷,魏珩道歉:“对不住,是我说错了话。你方才吃完饭,肚子涨大是理所应当。” “你摸摸我的。”他带着她的手,往自个儿的腹部摸。 顾窈果然摸到了软软的、鼓起来的小肚子。 她一瞬就睁大了双眼:“你那么瘦!” 魏珩之前腹部都是一块块的肌肉,精瘦好看。 男人泰然自若:“唔,吃饱了都这样,我也是。你若再忧心,我——” 他想了想,逗她:“我便只能拼命吃,吃撑徐大人那样的大肚子,来惹你开心。” 徐大人是他还算相熟的同僚,方才三十有五,肚子便大如盆,走路一颤一颤,看得旁观者心里都害怕。 顾窈怕他真这么干了,忙摇头:“不要!” 魏珩要像他那样,顾窈真怕自个儿余生游历天下,再不与他相聚了。 被他这样一打岔,她也没心思想了。 本来就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而且再怎样想也没用,毕竟已经怀了嘛。 她又揉揉自个儿软软的肚肉:“好罢,那你就好好长身体。” 魏珩的手也与她一同覆上去:“爹爹娘亲挣钱给你吃肉。” 二人相视一笑。 当日,魏珩便匆匆去了城中数位有怀孕经验或正在怀孕的女子,详尽了解了她们的状况,又去几家医馆里询问女子妇科相关。 几个时辰后他回到家,一同带回了不少用具补品。 顾窈感慨他的行动之快,却在这一日起,被魏珩强烈要求要按照他的计划来。 一日三餐吃什么,魏珩决定,全程也是他来做。 晨时睡前要做些什么舒展筋骨的活动,也由他一遍遍督促着顾窈。 绣花,更别想了。 久坐伤身还伤眼,顾窈一日能拿到一刻钟的绣面就算不错了。 他们两个人,一个焦灼过头,一个松弛过头,没多少时日,顾窈便从开始的欢欣变成了苦恼。她向来崇尚自由,忍不住与他大吵一架。 “怀孕了又怎样!我十年前怀着孩子还接连策马好几日去云州找你,那时也没事啊!你紧张过头了!你再这样,我都不想怀了!” 她对魏珩怒目而视,想让他清醒一点。 她知晓他老来得子不容易,但是也不能这般疯魔啊。 她要过正常的生活! 魏珩听得她这句话,神色不由自主地黯然了下,掩饰得快,没叫顾窈瞧见。 他愣愣地点了下头:“好。” 他这样子的反应,顾窈心里又是气闷。 她宁愿他跟她说些道理,也不要他闷闷地答应。 虽然,她最后一句话是有些伤人心,但她实在是被憋久了…… 顾窈小心地看他,见到魏珩安抚她笑了,又觉表哥大抵没在意。 接下来日子舒坦了很多,顾窈便又心宽了,成日地犯懒睡觉。可一日夜里,她骤然醒来,手摸向一侧,却不见魏珩。 顾窈揉一揉眼睛,轻身下床,却见魏珩正于院外守着火炉煎药。 他眉峰轻蹙,望着远处夜色,脸上是淡淡的怅然。 顾窈扶着门框,犹豫叫了一声:“表哥?” 他转过身来看她,没想到太过出神,竟没注意到她。 “你在做什么啊?”她问。 魏珩摇摇头,不想说,却也不愿说谎。 顾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你睡不着么?” 她想到前几日争吵说的气话,怕他伤心,道:“我之前是乱说的,你不要气,如果一定要我喝安胎药,我喝就是了。对孩子好,对我也好。” 虽然,这药苦得实在难以下咽。 魏珩摇头,脸上罕见的有丝茫然:“是我。” 他走不出十年前的那个怪圈。 他没有照顾好她,甚而没有照顾到她。 在他刚得知她有孕不久,就亲眼看见他们的孩子死去。 失去了第一个孩子,这第二个他又怕重蹈覆辙。 尤其是在他得知,有不少产妇因难产而亡时。 他既怕她受伤,也怕孩子出事。 过了这么多年,他从未强迫过她,却因孩子与她有了分歧。 顾窈这才知晓他一直耿耿于怀。 当年那件事,是他们两个人的错,他们彼此都有责任。 “你不要这样想,你对我好,我知道。只是我们两个人观念不一。” 她想了想,承认:“好罢,我这段日子确实没怎么动……” 魏珩做的那些计划,确实是对生产最有利的。 “那一半听你的,一半听我的,好不好?”她问。 魏珩握住她的手:“摇摇,我并不是想强迫你什么,若你真的不愿,不要为了我而改变。” 顾窈:“绝不会如此,你是清楚我的。” 她拍板:“锻炼身体和休息时间便听你的!但我无事不想喝安胎药,也要想绣花便绣花!” 她为了他妥协,魏珩心里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涌现出来。 顾窈知他的七窍玲珑心到此时就变成了多心,忙道:“是我自个儿愿意的,对孩子也好呀!让我随便来,最后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呢!” 魏珩便道好。 这样子安排,果然好上了许多,顾窈也不觉得被束缚了,魏珩也不担心她了。 两人就这样偶有小吵小闹的过了数月,顾窈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生产了。 得益于她游历爱动,身体十分康健,生产时用的力道与平时没甚么不同,甚而对她而言更轻松。 胎儿胎位正,也没让母亲吃苦,不过入产房几刻钟的功夫,便听一声婴儿啼哭传来。 魏珩亲手剪去顾窈与他之间的脐带,分别在脸蛋上印下了一吻。 从此,他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又多了一个。 小丫头是在南疆生下的,便由顾窈取名为魏南寻。 魏珩喜得千金,她取什么名儿都说好,却没想到这名儿里藏着她的小腹诽。 南寻,难循,日后难以遵守规矩的人又多了一个,就让魏珩这独自重礼的苦恼去罢! 第95章 番外五 魏南寻是个人如其名, 十分难办的丫头。 按照顾窈所想,这孩子与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爱跑爱玩爱笑, 成日地不着家。 但南寻又比她的性格更不羁些。 因南疆与大齐边界不好走, 从南寻出生以后, 一家三口便在南疆住了五载。 这五年来, 除却南寻不会走的前一年,她几乎日日都要魏珩顾窈两个出去找才家来。 尚年幼的时候, 还只在隔壁邻居家窜来窜去, 惹了麻烦,夫妻两个不过多道歉多送些赔礼去便是了。 后来腿能跑了, 版图便更扩大了,从一整个城里的大街小巷,再到跟着比她大四五岁的孩子从城墙狗洞里钻到野外,哪里都去过。 这也便罢了,最严重的是南寻五岁生辰那日,在城外用来培育蛊毒的药人谷睡了一夜。 两个人看不住她, 亦忙于和南疆王宫合作的绣品生意, 便只安排了暗卫跟在她后头。 可三五个暗卫, 都看不住她一个孩子,等夫妻俩城里城外兜了一圈,在药人谷发现她的那一刹那,冷汗都浸湿了后背。 顾窈这会儿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蛊毒无畏的样子,她这些年来见惯了那些被蛊毒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可怜人,在见着南寻蜷缩在白骨堆边呼呼大睡时, 吓得浑身发抖。 魏珩捞起女儿,将她抱起来:“回京罢。” 上京麻烦的是人心, 但成长是无忧的。 且回去大齐本就在计划里,只是眼见管不住这个作死的小丫头了,也只能提前。 顾窈点头,简直恨不得马上就走。 就这般,将绣品铺子另安排了得力人手在南疆驻扎,他们一家三口就此启程,预备回到家乡。 顾窈本以为南寻有许多玩伴,大约会不舍,却没料到她却是小手一挥,与泪眼涟涟的小伙伴们说完再回,便缩回了母亲的怀中,兴奋道:“咱们何时能到上京呢!我在这儿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了。” “……”顾窈。 搬家于她女儿而言,大约就如同行军打仗扩大版图一般。 年纪到底还小,舟车劳顿之下,南寻只有开始几日活力满满,后来便是困得呼呼大睡。 等要到上京时,南寻郑重道:“路太长了,等我们回南疆了,以后还是不来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由素来严肃的魏珩对女儿开口:“我们不再去南疆了。” 南寻小脸懵了一下,早慧的脑袋罕见地没反应过来:“什么?” “大齐是爹爹娘亲的故乡,我们回来了,便落叶归根,大约再不会离去了。” 南寻震惊地接收到这消息,万万没料到,“搬家”竟然就是与过去永别。 顾窈见她瘪着嘴,似是要哭的样子,忙补充:“不过你和爹娘不同,你可以回去南疆。” 南寻委屈地看她:“我是个小孩!没有大人带着,我怎么赶那么多路!” 顾窈回了大齐才觉得终于找回主场,再也不怕这小祖宗有什么性命之忧了。 她嘻嘻一笑:“你才五岁就这么能跑了,娘相信你,没过几年就能自个儿回南疆了。” 南寻愤愤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推开顾窈抱着她的手,一个人蹲在车厢角落,背对着父母,一个人生闷气去了。 魏珩看着母女俩如冤家一般,亦是一笑。 人都道,女儿是小袄子,他们家这个,热天是小袄子,冬日里是漏风背心,若家里只有一个,那自然是无法无天的小霸王。 偏偏还有个顾窈压她头上,把小丫头气得常常半夜偷咬她。 但虽是如此,南寻却也最粘顾窈。这次生气,估摸着是气她不陪着一起回南疆。 娘不靠谱,魏珩这个爹只能来转移她的注意:“马上要进城见你舅舅姑姑叔叔们了,来挑一挑你喜欢的衣裳换上。” 南寻虽调皮,却也注重面子,一听此话,立时指了指她最繁重的一套宜绣织服:“这个!” 坠着珍珠的华贵衣裳穿在身上,又戴了一脖子一手腕的银饰,漂亮小姑娘严肃着脸端坐在坐席上,问她父亲:“我气派么?” “……气派。”魏珩扶额。 南寻满意道:“这才好。” 她撇了撇悠悠涂蔻丹的母亲,嘟起嘴:“我这叫衣锦还乡,不给你们丢面子。” 顾窈一听,甩了甩还未干透的指甲,一把搂住女儿亲了一口:“爹娘就是乞丐,有你这么漂亮的小宝,回去了也有面儿。” 南寻忍不住笑,气消了。 她想,娘说得也对。 她这么能跑,将来自个儿走就是了,不用总缠着她。 当接到消息赶来接一家三口的亲朋好友见着如此隆重的小姑娘,俱是一惊。 但在信件中提前知晓了这小姑娘的古灵精怪,于是都围着她夸赞起来: “哪家的小仙女下凡了?” “哎哟,这小仙女还会发光呢,可刺着了我的眼。” “这小仙女长得像娘,性子该和阿珩一般沉稳吧?” 沈云羡这句话出口,南寻翘起的小尾巴又落下来了。 她……还真不像她爹的性子。 她眼睛扫视了一圈,待看见淡淡立在个妇人后头的小少年,指了指他,脆生生道:“他像我爹,我不像。” 魏珩:“……” 他这些年被母女两个培养得已见惯了“大场面”,只微抽了下嘴角,便望向女儿指的那边。 是他的堂妹,魏娇,以及她的儿子。 林羽纯遭全场目光看过来,仍然肃着小脸,礼貌地道:“大舅,大舅母。” 顾窈:……她五年前那个活泼可爱贪玩的小外甥呢,这个翻版魏珩是怎么长起来的? 她走过去,半蹲下身揉了揉小男孩的脸颊:“纯儿,大舅母可是赶在你九岁生辰前回来了,怎么这样冷漠,我都要伤心了。” 林羽纯在他们走后一年便被送到了学堂。 林书越自个儿玩心重,临到想娶妻才幡然醒悟,因而对孩子的教育十分看重,特地请了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教他。 没多久,林羽纯便被教成了这样子。 但毕竟不是本性如此,他见着舅舅一家也激动,不然也不会向夫子请假也要过来接他们。 林羽纯抿抿嘴,耳朵烫红:“舅母,多谢你为了纯儿赶回来。” 顾窈被这单纯的孩子一回话,顿感自个儿太坏,忙揉着他连道有好些新鲜玩意儿,过会就给他。 南寻则牵着爹爹的手,不满地看娘亲与那男孩亲近。 她爹娘,只能是她的!长得像她爹的小孩受她娘的喜欢,也不可以! 这一番叙旧下来费了不少功夫,待众人启程回去魏家,又是大吃大喝一顿作为接风宴,庆贺他们归家。 刚回来大齐的第一个月,夫妻俩都忙得不得了。 这边是生意上的事,那边又是亲人朋友交际上的事,自然没空闲照看本就爱乱跑的南寻。 但到底是回了上京,没南疆遍地的蛇虫鼠蚁那样危险,便也不管她,照旧安排了人跟在她后头,并不拘着她在家里。 南寻在上京地图探索的第一站,就去了显国公府。 她边跑边玩,累了就搭车,在黄昏时刻走到了气派的显国公府门前。 她蹦跶着跳起来,试了好几回,也没叩到于她而言太高太高的门环。 南寻左右看了看,也没见着人,只能手脚并用地在门上闹出动静来。 待门房听见了来开门,正纳闷是哪个这般不识趣,休沐日来吵人,低头一看便见着了这个小豆丁。 南寻十分有礼,道:“哥哥好,我找魏娇、林书越、林羽纯、林羽仙。” 门房属实不知这是哪来的小丫头,敢直呼他们国公爷与国公夫人的名讳。 南寻见门房狐疑又不耐,补上:“他们分别是我的小姑姑,小姑父,表哥表姐。” 她这才被迎进去。 魏娇听这小姑娘自个儿找来了也是一惊。 显国公府与魏府隔了好长一段路呢,她那小短腿也不知走了多久,心疼地当即叫起来林书越,二人一道赶了过去。 初次登门,南寻带了个大红包来的。 她人虽小,却煞有介事道:“我爹娘忙碌,我便自个儿来叨扰了,请姑姑姑父见谅。” 林书越与魏娇咬耳朵:“这姑娘人小鬼大,与咱那个越学越傻的儿子真真不一样。” 魏娇瞪他。 她正要去与南寻说话,却听她道:“不打扰姑姑姑父了,我去找表哥表姐玩便是。” 魏娇想留,被林书越一握住手打岔,便眼睁睁看着她蹦蹦跳跳跑去了。 魏娇见她走了,才道:“总要把她带过去与两个孩子介绍一番才好罢?” 林书越摇头:“你看不出来?这孩子像你嫂子,心大,估摸着跟谁都玩得来。” “咱们仙儿……”她有些犹疑。 小女儿因未足月生产,自小体弱多病,还养得一副矫情性子,不知道像谁。 小侄女这般外向,她怕仙儿要作起来。 再有纯儿,那日过后一句话都没提到小表妹,似乎没甚么好印象。 她心里愈发担忧三个孩子不睦。 林书越按住她的肩:“你也对咱们的孩子放心些,大哥大嫂的是好,但咱俩生的也不差啊。” 魏娇望了望还立在这儿的老嬷嬷,在他腰身上揪了一圈:“你给我小心说话!” 当初,若不是他死皮赖脸地到她家门口求了好几回,还找她爹喝酒钓鱼,她又实在没什么好人选,能嫁给他? 她嗔他一眼,林书越便黏上去:“咱们回去罢,别管了,孩子有孩子的玩法。” 他轻轻道:“我还没好呢……” 魏娇拿他没办法,半推半就地又回去了,对小孩子家的事没空管了。 反正在她心里头,三个小孩,能闹出什么事来。 没一会儿,两人才躺下,便听丫鬟急急忙忙来报: “少爷伤了额头,姑娘摔了手腕,表姑娘她趴在假山上不肯下来!” 第96章 番外六 魏娇夫妻俩赶到的时候, 南寻正站在九尺高的假山上。 她把手抬在眼睛上,正遥遥张望远处,作登高观山状。 若放在成年人身上, 这番景象自有一番豪情壮志在的。 可偏偏南寻就那么小一丁点, 站在那假山上肆意挪动的模样, 看得两个心都在乱颤。 “阿寻!别动, 姑姑叫人来救你!”魏娇白着脸叫道。 小丫头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往下瞥了一眼, 就安之若素地盘腿坐下, 对着月亮闭眼,仿佛修仙一般。 “……”魏娇催林书越, “快去把她救下来!” 林书越从戎多年,这等高度自然拦不住他,只是小丫头就占了假山尖尖的一小点,那假山又没甚坡度,也不知她是如何爬上去的。 他捏了捏额心,算准距离, 飞身而上便拎着南寻的衣领下来了。 南寻对大人的无奈视而不见, 蹬着小腿跑到被奶娘护在怀里的林羽仙面前, 叉着腰道:“怎么样?” 她像个横行霸道的小螃蟹。 素来心疼女儿的林书越站不住了,要去护着,谁知柔柔弱弱极爱哭的林羽仙却抽抽噎噎地探出脑袋来:“你离月亮最近,你才是小仙子,日后你叫仙儿罢。” “……”魏娇。 “……”林书越。 南寻嘿嘿一笑:“那倒不必,你当小仙子也可以, 谁让你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还甜甜的。” 林羽仙睁大眼, 小脸红扑扑的,别扭地答应了一声。 两个人正纳闷这是发生了什么,林书越的袖子却忽而被拉了下,低头去看,正是额头红肿的林羽纯。 “爹,不是表妹的错,您别说她。” 九岁林羽纯比两个妹妹都更在乎大人的看法,他主动解释道:“妹妹们因为小仙子的事争辩起来,仙儿说嫦娥能登月,谁离月亮更近谁便是小仙子,然后表妹便爬上去了。” 林羽仙心虚地躲了躲自家娘亲的视线。 魏娇捂头。 想也知晓,这小作精必定是指望着让她爹爹带她飞上去作弊,可没想到碰上个硬茬,南寻竟真靠自个儿爬上去了。 林书越摇摇头,看向显然无辜的儿子:“那你呢,怎么伤的?” 林羽纯有些紧张,对这个爹,他心中底气不足。 他总让自个儿好好读书,如今跟妹妹胡闹,会不会热他生气? 他犹豫道:“……没甚么。” 南寻走过来,握着他的手道:“受伤了就说嘛,不要怕被罚。” 她在南疆见惯了好些闯了祸因为怕父母责骂便瞒着或撒谎的孩子,一见这小表哥的样子,便知他虽看起来少年老成,却也是如此。 她大大方方道:“表哥上去追我,想让我下来,结果脚滑了一跤摔下去了,这才受了伤。” 顺带,她解释了林羽仙的伤:“本来我们比赛要爬上去,结果表姐爬了两下手就刮伤了,我就让她别动了。” 南寻坦荡道:“这都是我的责任,我没看顾好他们,请姑姑姑父不要怪罪表哥与表姐。” 她当惯了孩子王,与那一群忧心父母责骂的孩子相比,她的爹娘宽容,接受能力强,不会轻易打骂她。因此,一般闯出了祸,都是她来担责。 这样一来,小伙伴的父母也就不会责骂他们了。 这一下,林羽纯与林羽仙都眼含佩服地看着比他们还小的姑娘。 魏娇憋住笑,蹲下身揉揉南寻的脑袋:“好,不怪他们俩。饿不饿?咱们去吃晚食罢。” 南寻甜甜一笑,主动牵住姑姑和姑父的手,一蹦一跳地走着。 她转过身,挑衅地冲林羽纯挑了挑眉。 你抢我娘一回,我也要抢你爹娘一回! 魏娇夫妻俩领着三个孩子吃完了饭,又散步消了消食,便询问南寻可要在国公府留宿。 这天色已晚,再家去也不方便了。 南寻摇摇头:“不必,多谢姑姑姑父好意。不过我娘说了,晚上是一定要回家睡的。” 这人小鬼大的孩子看得林书越直乐呵。 想他年轻时也是混世魔王的类型,奈何生的两个孩子,一个体弱,另一个装冷漠,这小侄女倒更像他些。 他正要再劝劝南寻留下来多玩几日,那头已来了人通报,道是魏珩夫妻俩来接孩子了。 小丫头见着父母,自然更加雀跃,跟一头小马驹一般欢快地跑过去,抓着顾窈的腿就要往上爬。 魏珩及时接过,再把孩子递给顾窈。 他对林书越道:“辛苦你了,这孩子不好带。” 林书越笑眯眯:“大哥客气,虎父无犬女,我看这丫头天资好,不如跟着我练武功?” 林书越如今乃骠骑将军,是朝中武官之首,跟他学武,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他也知魏珩武功不输他,但他既回京,总要给孩子考虑不是。 当年他是官身,魏南寻便是贵女,眼下不过是商贾,再有钱也排在士农工商的末尾。 南寻性子不羁,要想在这攀高踩低的京城过下去,少不得有权势护着。 魏珩低头,问南寻:“你想和姑父学武吗?” 南寻眨眨眼:“他和我娘谁厉害啊?” 这童真之语惹得顾窈笑了下:“他厉害,他要上阵杀敌的。” 南寻便拍板:“成,那我学罢!” 听她答应,林羽纯、林羽仙心里头同时生出一股欢欣来。 有这么一个敢挑大梁的伙伴,把其余的好朋友都比下去了,他们方才还难过她要家去了呢,谁知这么快就有意外之喜。 把孩子交给林书越,魏珩与顾窈着实松了口气。 混世小魔王不在家,他们不必担心这担心那,更能从她出生以后再次光明正大地夫妻同床。 这孩子霸道,从来都占着母亲的怀抱不许父亲靠近。 这五年来,两个人总是趁着她不在才能偷偷亲密。 夜半,顾窈缩在魏珩怀里,脸贴在他的胸口,哼哼道:“这个小魔星,终于是走了。” 魏珩笑:“你别明天睁开眼想她就好。” 这几年来,他们要是执意让南寻睡小床自然也有法子,可偏偏,孩子一哭顾窈便投降了。 他有些吃味:“你说,你对她是不是对我更好些?” 顾窈抬起头,用指尖戳着他的胸口,道:“这是什么话?她是咱俩的女儿,年纪又小,我当然对她更好些了。” 她理直气壮,魏珩却道:“那孩子大了,你是不是该对我更好些了?” 顾窈弯眼笑。 夫妻多年,她哪能看不穿他那些言外之意,当即便脱了才穿上的亵衣,扑到他身上,道:“我瞧瞧,表哥累这么多天了,还能有力气再来一回嘛?” 她眼尾勾着,跟只小狐狸一般狡猾,魏珩不笑了,只眉峰轻挑:“试试。” 这一番翻云覆雨,直至东方渐白才结束。 顾窈嗓子也哑了,就着他的手灌了口水下去,掐他的肩膀:“讨厌。” 魏珩凑到她耳边:“真讨厌还是假讨厌?” 顾窈只又嗔他。 夫妻俩抱在一块安眠,待次日要去接南寻,又是开心又是叹息。 谁家正经夫妻,过得跟偷情一般,就为了防孩子看到些不该看的。 只是这次接回来,南寻却严肃地知会他们:“爹娘,我不能陪你们睡了。” 顾窈:“……?” 她振振有词:“姑姑、姑父早就没带表哥表姐睡了,他们听说我跟你们睡还吃惊呢。” 魏珩柔声道:“他们怎么说的?” 南寻道:“表哥说,爹娘晚上要抱在一起亲亲,让小孩子看到了会害羞。” 她补充:“他说是姑父说的。” “……”魏珩。 古板如他,实在想不到林书越会这么和孩子解释。 但显然,南寻被这解释折服了。 毕竟她曾多次瞧见过父母偷偷亲吻,结束后相视一笑,如果被她看见就会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也是要面子的人,她能理解爹娘的这种害羞。 魏珩与顾窈相视一眼,神色复杂。 说便说了罢,确确实实是给他们行了方便。 只是不知,魏娇夫妻俩知不知亲儿子给传出来了。 这上京的日子,南寻过得委实潇洒。 跟着姑父去城外营帐中看士兵,跟着姑母参加世家宴会,偶时还有爹娘的各个朋友上门拜访,带来许多新鲜玩意和漂亮的男孩女孩。 其中有位女将军,是她最喜欢的,也是她爹最好的兄弟最喜欢的。 南寻听到娘这么说,对那不正经的沈叔叔与自个儿喜欢同个人感到不满:“他们俩,根本不配么!” 顾窈乐了:“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配不配呀。” “我就是知道!灵姨像仙女一样,又是女将军,应该配皇帝才对!” 顾窈赶忙捂住她的嘴,教她:“这话可不能乱说,圣上有皇后娘娘了,你这样说会惹人家不高兴的。” 南寻撇撇嘴,答应了。 等顾窈夜里与魏珩说到这事儿,他一愣,却与她说道:“咱们阿寻说的却也没错。” 顾窈睁大眼,听他讲这一桩大秘闻:“我今日才听阿羡说,他们却是因着圣上没成亲。” 陈言灵长于太后身边,与安王是自幼相识,可他无法娶她,也碍于她的脾气未能吐出心中爱意。待终于荣登大统,陈言灵却已和沈云羡两情相悦。 皇帝乃真龙天子,岂会容忍此事,数年来强压着不许二人终成眷属。 顾窈听得眼都直了:“宁毁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 魏珩附在她耳边轻声:“他们俩大抵是要逃了,往南或往北。” 顾窈望见他眸中忧色,瞬时便懂了:“那咱们也走?” 魏珩轻轻点头:“先走罢。我与云羡、言灵多年好友,妹婿又是朝中重臣,留在上京太久,不好。” 更重要的,朝中请他重新为官的人越发多了。 他观皇帝态度似是不耐了。 顾窈点头:“那成,反正也呆一年了,我看咱们阿寻也腻了。” 夫妻俩带着孩子与一众亲友辞别,以生意繁忙为由离开上京。 南寻与玩得如同亲姊妹的表哥表姐说再见,这回罕见的消沉:“我们还能再见么?” 顾窈还是那句话:“长大了,你便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夫妻两人拥在一块,抚摸着怀中的女儿。 山高水长,他们先把南寻平平安安地养大。 等她想独自上路时,他们再互相陪伴,终此一生。 后记: 梁成二十七年,当朝镖旗将军林书越发动逼宫,斩梁安帝于勤政殿中。 大齐江山三百七十年,终于不理政事、任人唯亲的梁安帝之手。 辛朝元年,周太祖即位,同年封嫡长子林羽纯为东宫。 辛朝七年,太子大婚,娶魏氏南寻。 魏氏非贵女,身份成谜。 传言其父乃前朝大儒魏珩,母为女商之首顾窈,只二人于辛朝从未露面,不知去向。 (古代番外完) 第97章 现代番外一 顾窈坐在毒日头底下, 额头已沁出了细细小小的汗滴。 她用纸巾抹了下鼻子上的汗珠,有些怀疑那个保安究竟有没有去通知魏家人。 她三点四十来这儿,现在已经五点四十, 将近两个小时, 怎么会还没有人来。就这么一栋庄园, 能花那么长时间去通知吗? 正纳闷, 手机忽然响了。顾窈瞥了瞥来电显示,是何绍川。 “喂?” “摇摇, 见到没?晚上还来网吧吗?” 为了她寻亲这事儿, 何叔叔特意让他提前陪自己来北城。 两个人都是乡村的孩子,没什么钱, 只能在网吧边打工边凑合着住。 天气燥热,顾窈等得又久,语气便有些急:“没呢!现在还没见到那家人!” 她丧气说:“算了吧,我看他们估计没想见我。” 毕竟那都快二十年前的事儿了,现在当事人都去世了,怎么会有人管她。 何绍川也说:“那就回来吧, 外面那么热, 别中暑了。反正咱们学费够就行, 生活费等开学了找个家教打工就是了。” 顾窈说好,挂断了他的电话,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其实都那么久远的故事了,本来她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的,真无功而返了,她又觉得对不起何叔叔和何绍川的好意。 她拎起脚边两个大大的、装满了家乡特产的蛇皮袋, 走了两步,忽然被保安喊住:“小姑娘, 你的玉佩。” 那保安见惯了来魏家送礼求助的人,不会轻易放人进去,不过好处倒是照单全收。 今天传了信进去,主人家没回复,他便打算昧下这块质地上好的玉佩。 可看着她一个小姑娘,那么瘦弱的身板,手腕细得像能从中间撇断一样,还拎着那么大的袋子,忽地就起了恻隐之心。 顾窈垂下头,将蛇皮袋放到地上,接过这枚被妈妈珍藏了十几年的玉佩。 这时,忽然有辆黑色加长轿车靠近,到了庄园大门处稳稳停下。 那保安连忙跑回去,脱帽向那车子示意,然后开了高大的铁门。 顾窈瞥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跟她没关系。 她呼出一声,给自己打气。 寻亲失败也没关系嘛!反正她有手有脚,打工能活下来,学校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饿死! 那黑色车子却没进去,反而倒退到她边下,车门被人打开来。 下来的人是个穿正装的男人。 他的头发向后梳,眉眼俊朗疏离,黑眸沉不见底。 男人一身妥贴的黑色西装,领带为红褐色,分明是和房产中介差不多的打扮,但他穿着,好像有一股天然的贵气。 顾窈想,大概是因为他的车,和他身后的房子都不便宜…… 她只是奇怪地瞥他一眼,立刻就要拎着两个包裹走人,却被他径直拦下。 他说:“等等,这位小姐。” 顾窈:“有事吗?” “你手上的玉佩烦请给我看看。”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很礼貌,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 顾窈对魏家人的观感越来越差了,她把两个包裹“啪哒”一下放在地上,将玉佩从衣服袋子里掏出来给他。 魏珩翻来覆去地看,确定这就是他母亲的另一枚。 他再瞧面前这小姑娘。 她脸庞透着一股稚气,双眉紧蹙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瞪着他,好似十分不满。 魏珩问:“这玉佩是我母亲的遗物,你是哪位?” 猝不及防便等到了这问话,顾窈心里一突突,垂下眼避而不看他的眼睛。 “我叫顾窈,我妈妈叫魏青兰,十几年前救过你妈妈。”她的手轻轻地扣了下裤子,继续装作若无其事说,“我大学考到了北城,想来……投奔你家。” 最后那句话说完,顾窈的耳根已经红透。 十八岁的年纪,是少年自尊心最强烈的时候。要当着这样一个与她有着云泥之别的男人面说出她的困境,她觉得羞赧。 魏珩见她如此局促不安,略微思索一下子,很快道:“走吧,我带你进去。” 顾窈愣愣地站在原地没动,没想到他只问了一句话就要带她进门。 他见她仍怔着,耐心问道:“怎么了?” 顾窈咬了下唇,摇头。 虽然和她预想中的场面不一样,但这样也好,达成了她的第一个目的。 魏珩叫她上车,顾窈拎起地上的土特产,跨了极大的几步上去。 魏珩愣了愣神,跟着上去。 没几分钟,车子便开到了这庄园里最大的别墅跟前。 顾窈屏气凝神,等车子一停好就要拎着袋子冲出去,却猛地被魏珩拦下。 他的手抓住蛇皮袋的另一侧,尽量温声:“我来拿。” 顾窈看他没有瞧不起的意思,便收了手劲,由他去。 见了魏家老太太,对方紧皱着眉,显然对她的到来不太欢迎。 顾窈看着眼前一大家子人,也懒得猜究竟是谁不让她进来了,左右就没一个欢迎她这乡下穷亲戚的。 她言简意赅提出自己的需求:“我刚考上了北城大学,想寻求魏家的资助,或者说,借钱。” 魏珩坐在沙发椅上,眸光平静地望着她。 少女大概是刚刚等了太久,现在只想快点结束,便这样直接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但她不知道,富人最爱看的,是穷人心怀感恩的祈求,而不是她这铮铮铁骨的样子。 果然,魏老太太炸了:“你是哪儿来的!我就说,和乡下人沾上准没好事,瞧瞧,哪来的野孩子,说话这么不客气!” 她身边穿着漂亮的贵妇人帮腔:“老太太别气,别为不懂规矩的孩子气坏了身子。” 顾窈看着她们的嘴脸,刚刚那点儿穷人的自卑已消失不见了:“可能有些直接,但我妈妈去世前交代,当年魏家说我们有求于你们时,一定会伸出援手。所以我来了。” 她不想跟她们多纠缠,话便说得更绝了些:“我想来借六万块钱,会写欠条,等过完大学四年,一定会还你们。” 她对远房亲戚魏家的想象已经破灭。 他们并不是友好而和蔼,而是与狗血剧里的富人一样,看见穷人就像看见了路边啃食生肉的野狗,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所以她把自己挟恩图报的意思清楚而明了地表达出来。 老太太听到这话,脸气得通红,没想到这乡下来的孩子这么没教养。 她们如果报恩,那是她们心好。 再说那二十年前的事,现在人走茶凉,她们就算不报也没事! 魏珩开口:“魏家会资助你,你这四年的学费、生活费魏家全包了,不需要你还。” 客厅里的人都愣住,没想到魏珩忽然就答应了。 紧接着,他不紧不慢说:“她妈妈救的是我妈,我赚钱资助给我的救命恩人,各位没意见吧?” 谁敢有意见。从魏既明病重后,魏氏集团就全权交给了他。 这钱,他就是撒到海里头,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老太太和贵妇都没作声,顾窈也没说话。 她又不是什么爱吃苦的硬骨头,能不还钱,才不会上赶着还。 魏珩又问她:“北城大学哪个校区?” “仙桂校区。” “在这儿附近。” 魏家庄园地处京郊,正与北城大学仙桂校区隔了不过一公里。 他问:“想在家里住,还是出去租房子?” 顾窈懵了下,没太搞明白状况。 她虽然知道这个家是由西装男人做主,但没想到他会径直留她在这里。 魏珩解释:“不是来投奔魏家吗?不给你住的地方怎么成?” 顾窈摇摇头:“不用了,我住宿舍就好。” 她这样说了,魏珩也不强留。 只是他要她暑假剩余几天留宿在家里,等开了学,他再派人把她送到学校。 魏珩安顿完她,便对老太太说:“公司还忙,小窈交给奶奶了,我先走了。” 几个人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阔步走出去。 老太太扼腕。 今天本来请了焦家的女孩儿来跟魏珩见上一面,可他先拿这乡下姑娘的事来乱人心神,又趁她们不注意径直跑路,实在是坏心眼。 顾窈便稀里糊涂地住了下来。 魏家人把她当透明人,她也乐得自在,暑假最后几天,她照常去网吧上班,只是夜里回魏家睡。 最后一天上班,顾窈结了五百块工钱,与一群同事约着去吃散伙饭。 这顿是AA,大家也没选太贵的地儿,就在街口的大排档。 一行七个人,点了一箱啤酒,顾窈舔了舔嘴唇,也要了一瓶。 几个人哄笑着要敬她和何绍川:“俩高材生,这走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来,喝一杯!” 顾窈便也站起来,嘿嘿笑着和他们干杯。 旁边的何绍川酒量不行,才干了几杯就面红耳赤,自己醉了不算,还要按着她不许喝。 顾窈撇开他,她也是热场子的好手,嘴甜说道:“我俩全靠大家收留,不然哪找这么好的工作,我要敬你们才对!” 众人哈哈大笑,又谈及刚见俩小可怜的那天,“啧啧”感叹。 顾窈喝了不少酒下去。 她在魏家虽自在,但每天吃饭还是免不了要见那几个鼻子不是脸不是的亲戚,看着心情就不好。 她们的嘴脸也在时刻提醒她,她只是个来打秋风的。 顾窈想到明天开学,险些感动得要流泪: 终于是,要脱离这环境了! 放纵的结果就是——她夜半回到魏家,正好撞见了晚归的魏珩。 顾窈虽喝了不少,但却没醉,只是酒气重了些。 她轻悄悄地走进客厅里,瞧见还亮着盏昏暗的灯,宽肩窄腰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正抬手捏着眉心。 顾窈心里头“咯噔”一下,没想到最后一天了还能撞见他。 魏珩是魏家唯一一个对她抱有善意的人,间接来说也是她的贵人。 她低下头嗅了嗅自己身上浓重的酒气,咽了下口水。 她说:“表哥,你回来了啊。” 魏珩没回头,只应了一声。 顾窈心里猜他没多在意自己,便悄悄挪动脚步,临到楼梯口抬起左脚,便听他说: “明天我送你去学校。” 第98章 现代番外二 听他这样说, 顾窈第一反应就是要拒绝。 “表哥,不用了,我自己能行。”她眨巴了两下眼睛, 回他。 魏珩和她也就才认识十来天的关系, 他送她去, 她不自在。 魏珩的脸一半都落在黑暗里,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重复:“我送你。” 依旧是那样不容拒绝的语气, 顾窈听了有些皱眉。 她早说过, 她是来寻求魏家的资助,又没让他帮自己当孩子管。 顾窈执拗回他:“不要, 我要和朋友一起去报道。” 魏珩翘起的腿放下,站起身来,缓步走向她。 顾窈的左脚还虚虚地踩在第一节 楼梯上,眼睁睁见他高大的身影逐渐逼近自己,手紧紧攥着扶手。 魏珩手插在兜里,第一次见他时朝上梳的头发已顺滑地耷拉在额上, 看起来没那样尖锐了。 他幽幽开口:“是你一起去网吧打工的朋友?” 顾窈不可思议地抬眼望他, 一点就炸:“你查我?!” “顾窈。”他淡淡的, 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号令,“你来投奔我,我就得确保你的安全。” 顾窈憋着气,想说些什么,却又哑口无言。 人家说得没错,她自己找上门来求援, 那他看护她的安全是理所应当,她没资格去怪他。 但是, 这样被人侵犯隐私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了。 顾窈沉默地点了点头,当作回应了他的话。 魏珩便继续说:“你们都是学生,明天太忙,我派人跟你去。” 他看出她的不愿意,便退了一步,好似也没有要怪她。 顾窈原以为他和许多封建家长一般,对自己打工有意见,但万万没想到他会让步。 她看到他的眉尖轻轻皱着,心里又有些忐忑起来。 顾窈轻轻嗅了下:他们离得太近了,他是不是闻见了她身上的酒味? 魏珩向上微微扬了扬下巴:“去睡吧。” 顾窈耳根烫红,脚趔趄了一下,险些踩空,幸而及时抓握住扶手,逃也似地往楼上奔去。 到转角时她向后瞥了一眼—— 男人仍站在楼梯下方,头扬着,好似在看她。 顾窈的指甲抠着掌心,强自镇静地回到房间。 她将门反锁起来,去到浴室洗完澡,坐在床上,忽然向后倒去,捂着脸滚了几圈。 太不一样了!魏珩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把她纳入他的保护范围,却没有对她的各类行为作出限制。 就像他说的,他得确保她的安全。 顾窈的手透过指缝,迷迷糊糊地看向天花板散发出的光晕。 ……魏珩是个很好的人。 · 次日,果然有个中年女人站在楼下大厅等她,说是接魏总命令,陪她一起去报道。 顾窈没拒绝,甜甜地对她说了谢谢,然后剥开何绍川买的柚子,和她一起吃。 林姐对顾窈的观感很不错。小姑娘嘴巴甜会喊人,又体贴,报道繁琐,她却井井有条,自己办完了还能去帮同行的男生。 看着他俩小脑袋瓜凑到一块叽里咕噜的样子,林姐会心地笑了笑。 本来以为是跟魏大小姐一样难办的活,没想到这么轻松,倒真是出乎意料。 艳阳高照,和两个小年轻一块儿吃过午饭,林姐便说要给魏珩复命去了。 顾窈看着卡上她刚转来的五万块钱,犹犹豫豫地叫住她:“林姐。” 林姐向车窗外看她,空调的冷气顺着扑到她脸上,凉凉的,她却无端紧张。 “能不能,把我哥的手机号给我?”林姐有些吃惊,倒没料到这对兄妹竟然连联系方式都还没有添加。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划几下,顾窈的手机上便来了消息。 她垂眼,看向手机屏上那一连串的号码,心里没来由的紧张。 顾窈打开微信搜索联系人,看着那个朦胧云雾头像,以及昵称栏简单的“WH”两个字母,迟迟没点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 何绍川用肩膀推推她:“加啊,怕什么。”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很容易就看出了她的迟疑。 顾窈苦恼地抓抓头发,叹一口气。 “怎么了,他很凶啊?”何绍川纳闷。 他是知道她的,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在这事儿上退却了。 顾窈想想也是。有错道歉,有恩道谢,她犹豫个什么劲儿。 她啪嗒啪嗒打着字发送,然后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说:“走吧,咱逛逛去。” 另一头,魏珩坐在办公室里,正因视频那头亲爹对新项目多余的指手画脚而轻蹙眉头。 忽地,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震。 他点开,看见是条新的短信。 “表哥,我是顾窈,在林姐的帮助下我已经报道完毕,多谢你转给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看着这异常恭敬的短信,魏珩一阵啼笑皆非。 是哪个昨儿晚上还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指责他查她行踪。 另外,现在哪个年轻人还用短信,看她昨天那小刺猬的模样,也许是不想被他过多地关注到生活?魏珩摇摇头,简单回复了“好的”过去。 他走神很明显,很快引起视频那头魏既明的不满:“魏珩,你有没有礼貌,跟我说话还分心?” 魏珩眉宇间有股不易察觉的冷意,轻嗯一声,可有可无地听他那些纸上谈兵。 · 开学前两周是军训,顾窈因为形象好又会武术,被选到文艺连领队。 这一次北城大学军训汇演,特意邀请了不少校友参加。 因而,当顾窈领着一连的女孩子上场表演匕首操,看见了最中间神色淡漠的男人时,显然的愣了一下。 他这回没穿西装,是与其他人保持一致的白衬衫,但对比起那些大腹便便的校领导,实在是秀色可餐。 魏珩面色平静,眸光淡淡扫过这一群人,听身边两个校领导与他说话,也点头回了几句。 顾窈压了下帽檐,有些紧张,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自己。 身后的室友陈元屏提醒她:“走呀!” 顾窈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了。 磅礴的伴奏响起,“哈”一阵女声,寂静全场。 只见这一群姑娘英姿飒爽,手上虽拿着道具刀,气势却迫人。 魏珩身边的校领导说:“这年轻一代是越来越好了,有劲儿!” 魏珩看着最中间领操的姑娘,想起她拎的那俩有二十斤重的蛇皮袋,微微一笑。 她确实有劲儿。 顾窈的声音极大。 魏珩坐在前面,能精准地分辨出属于她的清亮女声。 循着声音去看,少女嘴唇殷红,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认真。她做起动作来干脆利落,两根麻花辫也伴随着起起落落。 魏珩注意到她一刻没有抬眼看向这里,就连最后鞠躬退场时也是低垂着眼。 他的手轻轻扣了扣桌子。 她看见他了。 最后评选,匕首操得了第三名。第一二名分别是国旗护卫队和体育学院的军体拳连队,由此这名次倒也算意外之喜。 女生们欢呼抱在一块,顾窈上台领奖。 一共三位成功校友,偏偏轮到她时是魏珩。 顾窈眼观鼻观口观心,目视前方,就是不看他。 在这种场合碰见魏珩,她觉得有点尴尬。 魏珩拿来证书递给她,点头:“恭喜。” 顾窈连忙回应:“谢谢。” 他没说多余的话,也没吐露他们两人的关系,她心里松一口气。 但旋即又觉得这想法没必要,毕竟他们真没多熟。 好不容易下台了,却又被兴奋的女生们围住。 “诶,顾窈,魏珩本人近看是不是更帅啊!” “肯定的!他是咱们北城大学校草榜十年来一直霸榜的存在啊,之前他们公司商业汇演,他和男明星同台都没输过!” “他声音好不好听,温不温柔?” 顾窈听见这句话,脑子里倒真想了下。 魏珩说话冷冷的,没什么起伏,也不爱笑,就更别提什么温柔了。 不过有磁性,很好听,带点儿网络上那种气泡音,但又没那么油腻。 她意识到自己想了这些,脑子发麻,只能跟她们含糊过去。 她垂头丧气的,心里发闷。 她只和魏珩见过两面,这一次是第三面。这个人,为她提供帮助,给了她新的机会。 她面对他,是下位,是没有底气的,可偏偏,她心里有些莫名的情愫产生。 顾窈有些怀疑人生。 ……是因为雏鸟情节吧? 魏珩是唯一一个理会她的求助的人,自身条件还这么好,她心里有点儿想法应该也很正常吧? 忽地,何绍川从后面上来揽住她的肩:“干嘛呢,忧心忡忡的,吃饭去啊?” 顾窈正要点头,手机忽然传来铃声,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弯了弯,有所预感对方的身份,心里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喂!”她开口。 顾窈咬唇,暗自后悔。 她太紧张,声音也变得僵硬,还很响亮。 对面沉默了没几秒钟,很快回答:“我是魏珩。” “表哥。” 何绍川听到她的问好,松开揽着她的手,离远了两步,让她有空间通电话。 “嗯。中午我带你去吃饭,在你学校门口的雪松堂,包厢号888。” 雪松堂,北城大学外一家赫赫有名的餐厅,一条鱼八百八十八,一杯可乐八十八,被学生们戏称为有钱人专享食堂。 顾窈:“表哥,我不去了,我和同学约好了。” “何绍川?”他精准说出人名,一点儿没掩饰对她方方面面的了解,“带他一起来。” 顾窈吓了一跳,不想跟何绍川一起去见他,她叫:“表哥……” 魏珩答:“好了,你们校领导在叫我,过会儿见。” 顾窈无奈地听那头挂了电话,丧气地看着手机屏幕。 何绍川走过来:“怎么了?” 顾窈叹了口气:“我表哥说让我去雪松堂吃饭,带上你一起。” 他眼睛亮了亮:“有免费的大餐干嘛不吃!走啊!” 她气他没心没肺,但也知道推不过这顿饭,只能往雪松堂赶。 两人被服务员领进包间,魏珩还没来。 顾窈放松了些,抠着桌布上精美的花纹,想待会儿要跟他说什么。 谢谢他资助她还照顾她?她会好好学习以后报答他? 有点假大空……但也没什么别的合适的话了。 何绍川推她:“顾摇摇,别愁眉苦脸了,赶紧看菜单啊。” 顾窈虎瞪他一眼,门在这时被推开,换了一身休闲装的魏珩走了进来。 第99章 现代番外三 见到他, 顾窈蹭一下站起来了,连带着摸不着头脑的何绍川一起。 她给魏珩问好:“表哥,你来了。” 何绍川也跟着叫了声。 魏珩微勾了下唇角, 让他们两个坐。他扫了一眼攥着手的小姑娘, 挑了挑眉。 太客气了, 反倒没有那天夜里瞪着他的样子看着顺眼。 桌子不大, 是五六个人的规格,他们三个人坐绰绰有余。 魏珩问:“点菜了吗?” 顾窈摇头。 魏珩便把桌上的菜单转过去, 她客气摆手, 何绍川已经大大咧咧地拿起来,问她:”前几天不是馋冰的了?今天有表哥买单, 冰淇淋管够。” 他笑嘻嘻的,又自来熟,更显得顾窈拘谨。见她缄默,魏珩接话:“点吧,想吃什么点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窈好像听见他话里有股子笑意。 她红着耳根, 和何绍川凑一块点菜。 魏珩看着两个脑袋瓜凑在一起的小孩, 轻轻摩挲了下握着的手机。 没一会儿, 两个人一共点了四个菜,魏珩加了份招牌菜,最后又点了份甜品。 等菜上桌时,魏珩问何绍川:“你和小窈国庆怎么安排?” 他姿态从容,和何绍川的自来熟不一样,像是个大家长一般。 魏珩叫她“小窈”, 顾窈指尖发麻。 其实第一次见面他也这么说了,都是对别人叫的这称呼, 可第一次,她并不在意他叫她什么。 何绍川也没想到在顾窈口中不熟的表哥能叫她这么亲昵,他愣了下才回答:“七天太少了,来回来不及,我们就留校了。” 北城大学含金量高,他们两个都接了家教的活,但因为有晚自习,只能利用周末。 国庆七天难得,便全部拿来给学生补课。 魏珩又转头问顾窈:“中秋呢?也补课?” 顾窈垂着眼,“嗯”了一声。 “那中秋夜回家吃个饭?”他说的家是魏家庄园那里。 顾窈毫不犹豫地拒绝:“不了,表哥,我有两个室友也留校,我们约了去外面吃。” 她画蛇添足地补充:“饭店都订好了。” 言下之意便是没法取消了。 魏珩应了一声,不再询问。 又过两分钟,菜渐渐上齐,服务员端着杯冰淇淋上桌,下意识便往顾窈那里送。 顾窈忙摆手:“是我哥的,我这儿有了。” 她面前是刚刚何绍川给点的雪松堂金贵版哈根达斯,价值1088,但已经是甜品一栏最便宜的价格。 服务员正要转送过去,魏珩制止:“给你点的,尝尝,他们家的招牌冰淇淋,小嫣说很不错。” 顾窈攥紧手心,点点头。 这一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 顾窈不敢看魏珩,只管埋头干饭。 他的贴心成了她少女心事的负担。 吃完饭后,顾窈和何绍川与他告别,亲眼看着他上了车离去。 她回到寝室第一件事,便是删去了魏珩的联系方式。 她心里清楚,她和魏珩实在是两个世界的人。 也许是优秀的外在,也许是他体贴的举动,这些让她产生了一些想法,可是这不应该。 她也在想:更可能,是因为她从小就没喜欢过人,对他的感恩变成了喜欢也未可知。 总之,她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对资助人产生私密感情。 顾窈的小心思深深埋藏着,就连何绍川也没有看出,他只以为她对魏珩的种种不同是不自在而已。 但同时,他自己也很烦恼。 他从小就喜欢顾窈,而今他们已经十八,也到了可以谈恋爱的时候。 他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告白。 一天,他们一块结束补习归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何绍川尽量平静地问她:“诶,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我们?” 顾窈“嗯”了一声,她大致听说过。 因为在军训的匕首操担任领队,她与魏珩的合照被拍下发到校园公众号上做首图。 那以后,便有不少莫名奇怪的男生追她,但见何绍川与她形影不离,便开始有风言风语,说他们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励志乡村小孩。 即便如此,仍然有不少自视甚高的二代骚扰她,认为她与何绍川“走不到最后”。 顾窈烦不胜烦,最终连室友来问,也默认了这说法。 反正,能简单就简单些。 但面对何绍川的询问,她答:“他们爱传八卦,没办法。但是你要是想谈恋爱了,或者有喜欢的女孩,咱们还是离远点,别让人家再误会了。” 何绍川如同被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 他知道顾窈平时没心没肺的,但没想到,她是一点儿没察觉到他喜欢她的心思。 他手握成拳,一股气憋在心里。 他想到那天同班同学对他二人的评价: “你别看他俩现在好,贫贱夫妻百事哀,以后迟早得分。” 何绍川的脚步停下来,看着她惑然的眼睛,开口:“顾窈,我喜欢你。” 顾窈怔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他。 “别开……” 她没说完就被何绍川打断:“不是玩笑,我喜欢你,从我刚认识你开始。” 顾窈一时间很迷惑。 刚认识她? 他们记事起就一起玩,那时候,何绍川真的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不过,她自己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更没资格怀疑他的感情。 她想了想,说:“我……” “你不喜欢我。”何绍川接上,带点儿坦然和难过,“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我得让你知道。我不是把你当好朋友,是把你当喜欢的女生来对待。” 他把她的想法都说出口,顾窈便更没话说。 她缄默着,不知该怎样表达才能不伤害这位发小。 何绍川又说:“没关系,回吧。” 说完最后这五个字,他率先迈开脚步往前走。 顾窈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成年会让人这样迷茫。 他的背影愈远,她没跟上去,直到他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愣在原地许久,直到耳畔传来钟响,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手表。 35:01!刚好到了宿管阿姨锁门的时间! 顾窈飞一样地跑起来,即便将一公里路程缩减成了五分钟,最终也只看到阿姨屋里的灯一在那瞬关掉了。 坏了。 晚归是会记名上报导员的。 她们导员又是要评职称,刚开学就警告过学生,在考勤这方面绝不能有一点差错。 顾窈拿出手机,这才发现陈元屏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 “摇摇,还没回来?” “阿姨来查寝了!” “我们说你在浴室洗澡,里边放着你的录音哈哈哈哈。” “怎么了?真不回来?和何绍川去哪玩啦?” 最后这句话带了个揶揄的小表情,顾窈这才意识到,连室友们都看出了何绍川的意思。 她叹一口气,回复: 何绍川已经回宿舍了,我路上耽误了,没赶上,眼睁睁看着阿姨把灯关了[苦涩]。 陈元屏秒回:“啊?那你今晚怎么办?要不我把家里密码告诉你,去我家凑合一晚?” 她们做室友的这几个月,气性相投,成了知根知底的好朋友。 陈元屏知道这个漂亮又直率的姑娘出身小城,父母双亡,现在靠亲戚的资助过日子。 但同时,为了还钱,她也在努力地挣钱攒钱。平时大家聚餐,她为了省钱从来不去,但也会在能力范围内给她们分享水果或小零食。 几个人都见过她连轴转困得坐着睡着的样子,因此彼此间并没有什么矛盾,对她都是心疼居多。 顾窈婉拒她的好意:“不用了,我在网吧包夜了。” 学校旁边小巷子里的旧网吧,乌烟瘴气,鱼龙混杂,但胜在便宜,一个小时两块钱,包夜也不过二十块,比旅馆便宜太多。 她以前和何绍川一起凑合过,觉得没那么差劲。 但今晚,也许是时运不济,她才待了堪堪两个小时,便有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围着她,要她一起去旁边的小酒馆喝一杯。 顾窈敢来这儿,就是自信自己的武术。 几个没用的窝囊废是打赢了,偏偏赶上公安例行检查,抓走几个神志不清的,连带着他们打架的也一窝端了。 顾窈毕竟是个小女孩,对方也没为难,只说要么让导员来领,要么让家长来接。 她一时间炸了:早知道不如不说她是北城大学的学生了! 她语气硬邦邦的:“我成年了!” 对面穿着制服的青年悠悠说:“我们得对你负责,找人来签字才能走。” 顾窈指着电脑上自己的信息:“你看,我爸妈都走了好久了。” 那人一默,摸摸鼻子:“那让你导员来。” “……”顾窈。 她慢吞吞地掏出手机,抓抓头发,犯愁。 本来就是为了不招导员的麻烦才出来,要不然,她宁愿记名也要回寝室。 凌晨一点钟,也不知道林姐睡着了没有—— 她苦着脸,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发出了一条微信。 “林姐,你睡了吗?我这里有点事……” 林姐秒回她:“没睡,怎么了?” 大概是怕她有心理负担,她添上一句:“孩子幼儿园有任务,还在熬夜给她做手工呢。” 顾窈松了口气,删删减减,最终提出了不情之请,请她来这边签个字。 十分钟之后,顾窈犹自和对面一群痞子比谁的眼睛大,便见着玻璃门被人从外推开—— 青年穿着风衣,头发让寒风吹得凌乱,他面色冷肃,随意一撇就锁定了他们这一群人。 顾窈连忙垂下头,装死。 她虽然求林姐不要通知魏珩,但对方这样做也是分内之事。 大半夜连续打扰两个人,她只觉得不好意思。 魏珩大步走近,对她身边的制服青年说:“我是她哥哥,在哪儿签字?” 顾窈更羞愧,将头埋低。 一通手续办完,魏珩礼貌与人道谢,顾窈也跟着小尾巴一样说谢谢,又小心翼翼瞟他。 魏珩像没看到,语气淡淡:“走吧。” 第100章 现代番外四 顾窈亦步亦趋地跟在魏珩身后, 他开了车门上去,她还傻愣愣地站着不动。 魏珩摇下车窗,看向她:“怎么了?要我给你开门?” 顾窈打了个激灵, 慌忙绕到另一边——上了副驾驶。 即使不想跟他太过亲近, 她也知道, 不能把他当司机。 安全带穿过单薄的外套又扣紧, 顾窈双手紧攥,抿唇目视前方。 魏珩不与她说话, 是他本就性子冷, 她却不能不说。 斟酌半天,顾窈鼓起勇气开口:“表哥, 谢谢你来接我。” 魏珩面色冷清,脸上倒映出昏黄的灯光,他打着方向盘转弯,待驶上正路后才回她:“我以为你看见不是林玉会失望。” 他淡淡陈述,顾窈的头埋得更深,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答, 他也没继续说, 一直到下个路口等红灯, 顾窈才挣扎着开口:“我是怕打扰您。” 魏珩心里对她那个“您”字哧了声,初见她时都没这样有礼貌。 “顾窈,你以为,我的下属会越过我去给你办事?还是这种进局子的事儿?” 顾窈无言以对。 她最终还是嗫嚅道歉:“对不起,表哥,大半夜的辛苦你了。” 魏珩觉得奇怪。 她这样自尊心极强的人, 怎么肯向他低头。 但是又多来一个妹妹不好管教,他只觉得无奈, 吐了口气,问她:“去我那儿还是去酒店?” 顾窈选了后者。 临近两点,魏珩带着她进了酒店,上到顶楼唯一的房间。 他好像回家一般娴熟,径直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箱子来。 顾窈拘谨地站在玄关,丧气地看着地板。 魏珩望向她——小姑娘耷拉着脑袋,嘴巴微微下垂,加上她单薄的衣裳,像个没人要的小可怜一般。 魏珩觉得她怕他,反思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凶了些,他顿了顿,温声叫她:“过来。” 顾窈缓缓靠近,见他拉开一侧的椅子让她坐下。 她离他比上回颁奖时还近,能轻易地闻见他身上寒松的气息。 她脑子里乱乱地想:他是喷香水了吗? 但魏珩这样严肃的人,她想象不到他喷香水地样子。 她又想笑,又觉得自己神经兮兮的,怕被他骂,只好憋着。 魏珩慢条斯理地将箱子打开,顾窈这才发现是个医药箱。 他从里头拿出碘伏来,又把棉签拿出来,就在顾窈心慌该如何拒绝他时,魏珩将一应物品推给她:“自己来。” 顾窈的手关节、拳峰处都有程度不同的青紫红肿,有的地方还破皮见血。 魏珩看着她乖乖听话涂药的样子,仍是头疼。 他亲妹妹魏嫣虽然任性,但绝不会冲动到与街边的地痞流氓打架。 他问:“给你的钱不够?” 顾窈的手一顿,知道他要问今晚的事了,连忙倒豆子一样交代出来:“没有没有!是我明天有早八,怕赶不及,就在学校旁边凑合一夜。他们找我麻烦嘛,我才还手的。” 她眨巴着眼睛,有点心虚。 魏珩清楚她在学校里找家教挣钱的事,但直到今夜才知她节省至此,连校门口百来块的宾馆也舍不得住。 “顾窈,你要知道,这次是他们人少,又没有后台,一旦你碰上一帮混在一起的,你一个人能打得过吗?” 他平心静气地问出这段话,顾窈的心抽动了下。 她承认,她是有些自视甚高的,毕竟从小就被何叔叔教武术,连何绍川也不及她。 她垂下眼:“……我错了。” 魏珩摇头,认错倒是很快。 他说:“不是要你认错,是要你知道,不要再冲动行事。” 他停顿一下,又说:“也不要省钱。当初你妈妈救了我妈妈,我报答你是应该的,即使你未来什么也不做,我也会保你一生温饱。” 这句承诺深深地砸进顾窈的心里,只是又听他补充:“大富大贵还是要靠你自己努力的。” 毕竟他也怕小姑娘年纪太轻,被他这句话养成了不知上进的人。 顾窈闷声闷气回:“我不用。” 她出神地对着青红的拳头涂个不停,直到一半地方都覆盖上了红色的药水。 她不想魏珩这样和她说话,更不想他对她好。 魏珩以为她是别扭,只交代:“那五万块,是给你一个学期的生活费,所以不要省着花。周末让林玉带你去买几套衣服。” 顾窈想拒绝,被他堵住:“必须去。” 魏珩没再说什么,起身将脱下来的风衣穿上。 顾窈意识到他要走,也慢吞吞地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他最后交代:“明天有司机来接你去学校,不用急。” 顾窈乖乖点头,希望他快些离开。 她不能再看见他的脸,也不能再听见他的声音。 可是他又说了句:“自己搜索我的微信加上,我出来得急,没带手机。以后有事情直接找我。” 顾窈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大惊失色。 她没掩饰好脸色,也惹来魏珩侧目:“怎么?不想加?” 顾窈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 她心里叫苦:回头又得麻烦林姐再给她一次手机号了—— 可偏偏,魏珩站在门口没动,黑眸暗沉:“现在就加,我看着你。” 他用“看着”两字,表明了觉得她会阳奉阴违。 顾窈这下真和被火烤一般了,她的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个不停,希望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瓜起作用,快点想起来被她删去的那串数字。 魏珩抱胸,好整以暇地看她动作,直到她越来越急时,才淡淡开口:“把我号码删了?” “……”猜对了。 顾窈面如土色地抬头,咬唇道歉:“对不起表哥,我手滑……手滑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她最后的声音越来越低,看来也是知道自己的借口可笑。 魏珩眸子扫视她一周,觉着这姑娘又胆大又胆小。 他沉声:“删了就别加了。” 说罢,已转身离去。 顾窈望着他高大的身影渐渐离去,欲哭无泪。 她这样对魏珩,确确实实太过分了。 她忐忑到凌晨三四点钟,最终不敌困意,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被手机闹铃吵醒,成功与魏珩的司机会面。 车上,她不死心地问司机叔叔是否能给她魏珩的号码。 可这位叔叔大概是误会了什么,脑补出豪门总裁一夜情后要被女人缠上的戏码,极其警惕地回复她:“不行!我们总裁的号码是隐私,谁都不能给!” “……”顾窈。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 直到周末,林玉当真来接她去买衣裳,对那天夜里的事闭口不提。 顾窈却主动谈及,犹犹豫豫问:“林姐,能不能再给一次我哥的号码?” 她也觉得自己反复,可实在是别无他法。 但显然,林玉被交代过:“不好意思啊小窈,魏总说了,不让我给你。” 顾窈抱头。 太记仇了! 她在心里仔细想能找着魏珩号码的方法—— 百度? 绝不可能有。 企查查? ……好荒谬。 成功校友联系方式? 顾窈眼睛一亮,翻出她之前一直视而不见的公众号链接来。 她看见首图上的他们,心跳得厉害,指尖发麻地往下滑,找了半天,只看到另两位校友有留下邮箱,唯独没有魏珩的。 她瞥到评论,下意识地往下看。 “哇哇哇!首图妹子是大一哪个院的?好漂亮!” “首图真的郎才女貌啊!我们魏神真的好帅,妹子也好美,舔屏!” “楼上别乱拉郎,妹子有对象了……” 顾窈咬唇,继续看—— “魏神还是跟以前一样,连个邮箱都不留,可恶!” “想什么呢!魏神要是留了邮箱,要被告白信给淹没了……” 她叹一口气:没找到,是意料之中的事。 顾窈捏了捏手心,最终还是点击那张想努力忽略掉的照片—— 保存到相册。 顾窈期盼着魏珩的号码能从天而降,这样她就可以加上他的微信。 她终于承认:大概这就是暗恋。即使会无疾而终,她也不想他对她印象变差。 没过多久,她没拿到魏珩的微信,却见着了魏珩的真人。 事情起源于一场造谣。 顾窈才结束一整晚的补习,匆匆赶回寝室,便被陈元屏拉过去看校园论坛上的帖子—— “清纯校花学妹深夜与男子夜会五星酒店,竹马对象黯然被甩!” 标题很劲爆,指向性也很明确。 顾窈轻皱着眉头,点开帖子。 里面是几周前她与魏珩深夜出入酒店时的抓拍,人脸做了打码处理,但还是很容易辨认。 内容是暗指她傍大款劈腿,嫌贫爱富,不知廉耻。 再往下翻,便是一些破口大骂的评论。 陈元屏推推她:“你跟何绍川怎么回事?这帖子里的男人又是谁?” 她们都知道顾窈最近和何绍川疏远了。 顾窈摇头:“没怎么,他也不是谁,我没傍大款。” 给高三生补课,她动了一晚上的脑子,累得厉害,不想再去管这回事。 顾窈说:“明天陪我去一趟教务处。” 陈元屏点头。 到了次日,去教务处之前,顾窈被导员叫去开班会。 她是班干,要投票选举这回的贫困生助学金得者。 本来投票进行得好好的,偏偏有个男生要嘴贱,问她:“顾窈,你家境不好,不用申请吗?” 顾窈看向他,又见另个人与他唱起双簧来:“人家要什么助学金呐,找金主勾勾手指头不就有了吗。” 都是一个学校的,网速自然快,也认出了那个帖子说的是她。 顾窈不想惹事,忍着气回他:“那是造谣。” 那男生却嘲讽:“拜金被人发现了就是造谣?怎么别人的谣不造,偏偏造你的?跟人进酒店的不是你?劈腿的不是你?” 他看着顾窈白净的脸蛋,心里一股恶趣味油然而生。 什么清纯校花!一个不要脸的**罢了! 顾窈站起来:“道歉。” 男生仍然振振有词:“看见没,找老婆真不能要这种空有脸蛋却嫌贫爱富的,一个不留神就跑别人床上去了……” 话音未落,周边人已传来惊呼——顾窈拎着板凳给他开了瓢。《 》 第101章【VIP】 第101章 现代番外五 魏珩赶来的时候, 顾窈正耷拉着肩膀,无精打采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抬头, 待看见他, 脸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长时间地与他对视。 她的眸子清凌凌地泛着水光, 可怜而无助。 魏珩的心紧了紧, 速度加快了几分,走到她跟前, 正要说话, 耳畔忽然传来男生嚣张的声音:“我要她坐牢!坐不了牢我就起诉她、告她!一个拜金女,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魏珩脸色冷肃, 轻轻握了下她的肩,让她跟着站起来。 “没事。”他说。 魏珩领着她进去,原本还叫嚣着的男生见到他,霎时静默了下来。 原本安抚着男生的导员也连忙走过来,没功夫看给他惹了大麻烦的女孩子,只朝这位成功校友打招呼:“ 魏先生, 您也在, 孩子们不懂事, 闹了点笑话。” 魏珩幅度很轻地点头,揽着顾窈的肩膀让她站到前面,低声与她说:“道歉。” 顾窈脑子一片空白,双眼含泪地看向他,待望见他眼中的安抚,又倏地冷静下来。 谁让她冲动了, 如果不道歉,不好好解决这事, 要是真留了案底呢? 她哽咽着出声:“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魏珩看着她的背影,仿佛比刚才还要无助。 这一刻,他在想,即使不道歉也没什么,他能给她摆平—— 可做错了事,就得认。 男生“呸”了一口:“这事儿你别想私了,我刚刚就报警了!” 姿态颇有些小人得志。 魏珩眸光朝后示意,穿着西装的律师很快上前,朝几个人微微一笑: “各位中午好,我是魏珩先生的律师。我负责向校园论坛内关于顾窈女士造谣帖的发帖人提起诉讼,同时,就这位同学公开侮辱顾窈女士人格一事进行调解,如果同学不愿意调解,那我们就只能走法律途径了。” 男生与导员都怔愣住,迷茫地看向魏珩,还没反应过来这事儿与他有什么关系。 魏珩只低头看向抹着眼角泪水的顾窈,手掌搁在她头顶轻抚。 律师为他们解释:“魏先生是顾女士的哥哥。” 两人又是一阵震惊,还没组织好语言,魏珩已经淡淡说:“你们聊。” 他揽着小姑娘的肩,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她带出了病房。 顾窈闷着头往前走,眼泪像断了线一般往下落,她知道自己打人不对,可就是委屈。 一直到坐到魏珩的车上她才回神,抹着脸上的泪看向他。 去哪儿?她没说出口,魏珩却看出来,答:“带你去吃饭。” 她有些踌躇,问:“那学校的事……” 魏珩递过来两张纸巾,示意她扣上安全带:“有人管,你吃饭就好。” 他不问这事,顾窈也闷得不想跟他解释—— 反正他自己也能查到。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午饭,等顾窈站起来准备离开,魏珩却叫她坐下。 她捏着裤腿,预感魏珩要教训她。 “顾窈,我上次说,你一个人,不要动手。” 顾窈低垂着眼,不想回他。 他拿她没办法,但也知道她受了委屈,最终,他退一步:“你得答应我,下次,不到紧急情况,不许再动手。” 他声音低沉,柔柔地对她吐出承诺:“那个男生,和造谣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 顾窈仍然低头,“嗯”了一声。魏珩纵然有不少弟弟妹妹,但从来都是冷着脸,谁也没那个胆子让他哄。 偏偏这一个,错得有理有据,不能大声,也没法真教训。 他叹一口气:“走吧,送你回学校。” 正要转身,衣角又被她捏住—— 小姑娘抬起小脸,认真无比地说:“我要加你的微信。” 魏珩心里仿佛被什么撞击了下。 她那双杏眼带着恳求地看他,坦荡,真诚。 而他,此时却有些不能坦荡了。 魏珩觉得她着实带点儿狡猾。 这种情况,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掩饰般的轻咳一声,拿出手机,让她扫二维码:“加吧。” 顾窈搞定了这桩事,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开始跟他解释:“我也知道我太冲动了,但是他说话太难听了,还有论坛里造谣我的人,都太坏了!” 看她气鼓鼓的,魏珩安心了许多:只要不是自己憋着生闷气就好。 “反正,让我道歉我就去嘛,能摆平这事儿就好。”最后,她道歉,“对不起表哥,又给你添麻烦了。” 魏珩的手掌再次落到她脑袋上:“保护自己,没错。但下次再有这事,用别的手段,能比打人更管用。” 他话语间带了寒意。 想也知晓,生意场上的人做事,最讲究杀人不见血。 但顾窈脑子里如一团浆糊,被他摸着的头顶发烫,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刚刚在医院里的一些亲近,被她刻意忽略掉,再次这样,她心跳得厉害,连带着耳根透红。 顾窈胡乱点头,趁机站起来离远他:“走吧,表哥,我要回学校上课了。” 魏珩盯着她略慌乱的背影,若有所思。 · 魏珩团队的律师动作很快。 第二天,论坛造谣帖发帖人便发布了一条公开道歉信,当事人信息全部公开,因为社死,直接申请了休学。 顾窈这里,因那男生被打破了头,却对她无可奈何,由此可见其背景。加之有小道消息传出她与魏珩的关系,便没人敢再说什么。 同时也有人奇怪,顾窈出身小县城,怎会与北城的太子爷扯上关联。 这些,外人窥探不得,顾窈的几个室友却全都打探清楚了。 她们叫嚷着要看魏珩的朋友圈,点开只看见寥寥几条魏氏集团宣传转发又是失望。 陈元屏咂舌:“还以为魏神朋友圈起码有几张生活照呢。” 顾窈耸耸肩。 这话题结束,又开始羡慕她与魏珩有亲缘关系。 顾窈却在想,如果她和魏珩没这关系,也许她也能光明正大地喜欢他,不过却没了接触的机会。 她呼出一口气——两种都不太好。 现在每隔一段时间,魏珩都会发微信问她最近怎么样,顾窈猜是因为自己的几次前科让他有些无可奈何了。 她观察对方发来微信的时间,有时是晚上一点,有有时是中午吃饭,看起来都是忙里偷闲地问她。 直到期末周,她复习到半夜,接到他的信息: 【怎么样?钱还够用吗?】 顾窈“扑哧”一笑,觉得他好像个到点吐钱的ATM机,还带自动问询系统。 她拿起手机,后仰到椅子上,删删减减地打字。 【表哥,我很好呀,钱够用的。你怎么样?】 魏珩大概是没想到她还没睡,对方正在输入中许久,回她: 【我也还好。怎么还不睡?】 顾窈: 【我在复习呢,现在结束了,正准备睡觉。】 魏珩回了个“嗯”字,正在顾窈失落地要放下手机时,他又发过来: 【一放假就回去吗?票买好了?】 顾窈撑着脸,略有些苦恼该怎么回他。 她和何绍川冷战了许久,包括但不限于她发信息对方不回。 从前她都是在何叔叔家过年,今年却不知道怎么办了。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为难,魏珩问: 【怎么了?】 顾窈甩甩头,赶紧回他:【嗯!买好票啦,我过几天就回去了。】 魏珩答了嗯字,再无回应。 等到顾窈洗漱好躺上床,才又看到他后来发的信息。 他说: 【来家里吃个饭再回?】 顾窈有些犹豫。 即使她与魏家人合不来,但无论如何,魏珩也资助了她。 那其中说到底也有魏家人一份。 倘若她不去,必定会被人背后指责,而且魏珩也会被说吧…… 说他资助了一个完全没良心的学生。 顾窈回了“好”过去,魏珩答她: 【周六来接你,早点睡。】 顾窈搓搓脸,掩掉脸上的笑,回他:【我睡啦!表哥晚安!】 魏珩看到,眉宇间浮现淡淡笑意。 完全是小女孩的可爱语气,比之前对他客客气气的样子要好太多了。 周五考完便能离校,顾窈怕何绍川还别扭,径直去男生宿舍楼下等他。 她坦然无比地对他说:“我周六要去魏家吃饭,买了周日的票回去,你呢?” 何绍川愣了一下。 其实这些日子他也想了很多,也许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马都要在一起,顾窈不喜欢他,也很正常。 至少,他们还能当家人。 他撇嘴答:“哦,我也买的周日的票。” 两个人纵使闹别扭,却还是有默契,按照之前说好的日期买的同一班车次,只是座位不在一块。 趁着吃饭,顾窈又好好跟他沟通了一番,毕竟,她是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何绍川哼声:“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比我好的!” 顾窈笑嘻嘻回他:“那你等着瞧吧。” 周六魏珩来接她,是由上回的司机叔叔开车。 他一见她,立马瞪大眼,估计是没想到她这个“一夜情对象”还能出现,而且还要跟着去见家长。 顾窈故意没说话,直到下车时才落后魏珩几步对他说:“那是我哥哥,嘿嘿。” 她看见司机大叔脸上尴尬的微笑,忍俊不禁,待听见魏珩在前面叫她,连忙跟上。 这一次魏家在国外念书的孩子都回来了,魏珩带着她一个个介绍,顾窈便一声声问好,人脸与姓名大体都对上了。 有个神态蛮高傲的女孩,是魏珩的亲妹妹,在英国念书,只对她扯了一丝笑,便去同魏珩求再多发点生活费。 另个魏珩的堂妹魏娇,却很热情,“表姐”、“表姐”地叫她,从魏珩手上接过她这个麻烦,对魏珩说:“大哥,你去忙你的吧,我照顾表姐。” 魏珩轻嗯了声,又看向顾窈,叮嘱:“有事就发信息。” 顾窈乖乖点头,很快与魏娇玩到一块去。 她打听顾窈与魏珩的亲戚关系,顾窈便数了数,回答: “我妈妈是表哥的爸爸的堂妹的表姐,好像弯了很多道。” 其实是婚姻带来的亲缘关系,只不过碰巧都姓魏,又碰巧她妈妈在魏母落难时救了她。 魏娇狐狸眼睛转了转,嘻嘻一笑:“远了才好呢。” 她可没见过大哥对哪个女孩这样体贴过,还带着她认人,她们这些妹妹们都没这待遇。 “那你平时跟大哥联系得多不多?” 顾窈摇头:“不怎么联系。” 魏娇听闻又失望,但还是打起精神,带她去玩。 这一天顾窈仍睡在暑假留宿过的房间,她看向坠着水晶灯的天花板,心里想: 这样的距离,实在是太遥远了,她不能,也绝不可以表露心意,从明天起,她要将魏珩从心里抹去。 谁知到了第二天,这想法就中道崩殂。 她想同他告辞去火车站,却被他叫住。 “临时要出差,是去宜州那里视察分公司,刚好和你们目的地相同。给何绍川打个电话,你们和我一起走。” 顾窈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傻眼,支吾着拒绝:“我们票都买好了……” 魏珩去摸她的脑袋,低声:“快去打吧。” 他声音低醇,如同她上周与朋友们去看的演奏会上大提琴的声音,动听又勾人。 顾窈被男色迷得晕乎乎的,打完电话才觉得心砰砰乱跳。 她太苦恼了——魏珩这人怎么这样不按常理出牌,有他这么对待资助的妹妹的吗!对她这么好,不怕她被引诱吗! 顾窈最终还是坐上了魏珩的商务车,接上何绍川,三个人一块上了他的私人飞机。 等顾窈的脚踩在宜州的土地上,火车要花费二十多个小时的路程,也不过堪堪过了三个钟头。 接下来,他又指派人开车将他们送到家门口,自己离开去办公了。 何绍川呆呆的,咂舌:“顾摇摇,你这运气真好啊。老天能不能也给我来一个有钱哥哥啊!” 顾窈和他斗嘴:“想得美你!” 离过年毕竟还早,顾窈与几个朋友同学聚过,便待在家里。 无聊的时候玩玩手机,她最常点开与魏珩的聊天框,看着消息停留在自己的最后一句“一路平安”,怔怔出神。 大年三十的夜里,顾窈与何家父子吃过晚饭,放过烟花,便一个人缩回了被窝。 何家父子要去亲戚家坐坐,她实在不熟。 顾窈打开手机,开始一个个给祝贺的亲朋好友回复信息。 消息全部都清理干净,手指划上去又划下来,迟迟没等到那个人的信息。 忽地,来了一条新微信—— 是魏娇。 【新年快乐呀!表姐!】 顾窈嘴角带笑: 【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魏娇回: 【嘿嘿!你们宜州好玩吗?你怎么回去的呀?大哥送你了吗?】 【宜州还可以,一般好玩。表哥说他要出差顺路,刚好送我和朋友回来。】 魏娇: 【嘻嘻.JPG。】 顾窈:【?】 魏娇: 【大哥本来要去英国过年的,因为大伯父在英国治病嘛。航线都申请好啦,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说要去出差。】 【原来是去宜州出差啊~】 顾窈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她揪了揪自己的脸颊,又看见魏娇发来一句: 【友情提醒,表姐,航线要提前申请的,即使大哥有飞机,也不能说“出差”就“出差”哦~】 她傻了眼。 下一秒,手机屏幕上陡然蹦出来魏珩的来电—— 顾窈手忙脚乱,手机乱抓一通才拿稳,她抚着乱跳的心口接通: “喂。” 魏珩嗓音有些发哑:“喂。” “表哥。”她只能吐出这两个字,来提醒自己她和他的关系。 不要瞎想,不可以瞎想。 “嗯,在干什么?看春晚还是和朋友玩,没打扰你吧。” 顾窈涩着嗓音回答:“没有呢,我在躺着。” 魏珩看看手表——凌晨一点半。 “抱歉,没注意这么晚了。” “没有没有!反正我也没睡嘛!我本来也想给表哥打个电话的,但怕你太忙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轻叹:“确实是忙。” 他顿一顿,接上:“但打个电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顾窈搓了搓泛红的脸颊,“哦哦”一声,紧接着祝贺:“表哥,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魏珩说:“你也是,新年快乐。” 他问她:“买了几号的票回来?” 顾窈答是十三号。 魏珩没说去接她,也没说别的,只应声好,便让她快睡觉了。 顾窈挂断了电话,捂着脸倒在床上。 她搞不明白自己,更不明白他。 这时,因为电话而占线的网络恢复,魏娇的信息传来: 【你猜猜,大哥等你开学的时候,会不会又突然去宜州“出差”,再“顺路”接你回来?】 她脸红心跳地看完这段话,耳边传来新年烟花的乍响。 绚丽的色彩在天空中四散,好像也落在了她的心间。 整个寒假,顾窈几乎能用坐立不安来形容。 魏珩开始给她发微信,有时候问走亲戚了没有,有时候问吃饭了没有,顾窈要忍着心动回复他,还要再绞尽脑汁地开启新话题。 到了十一号,魏珩给她来了信息: 【我前几天来宜州出差,明天回,正好带上你们俩。】 顾窈心跳剧烈,好像要蹦出嗓子眼里,她尖叫一声,瞬时把手机甩掉。 难道魏珩他——也喜欢她? 她不明白啊。 怀着这份疑惑,她在网上发布了求助帖。 【怎样确定暗恋的人喜不喜欢自己?】 她洋洋洒洒写了一堆与魏珩的接触,而后便急着收拾行李去了,直到晚上再上网,被将近一百条回复吓了一跳。 【楼主,你看看你说的,确定是暗恋的人,不是你对象?】 【是啊!楼主,你见过哪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会这么关心一个妹妹,又是给钱又是解决麻烦的!大半夜还给你开好酒店,再自己离开!我去,太有绅士风度了好么!】 【楼上+1。对方妹妹说得没错,航线要提前申请。而且这种地位的人,一般十天内的行程都是规划好的,不存在临时出差这一码事。他爱惨你了!楼主你最好不是在写小说=w=不然我的cp脑会恨死你!】 【好好好,你们有钱人都这么玩是吧,开私人飞机送上下学,太过分了!】 【楼主要是实在不确定,可以装作被他吓到,稍微疏远一些。】 【对,你也说了他性格冷,如果你也冷起来,也许他就主动出击了!】 顾窈看着这些回复,觉得自己脑子里也全是情情爱爱了。看到最后那个建议,她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去做。 但是,让她冷着自己喜欢的人,她实在做不到…… 第二天,只有她坐上了魏珩的飞机。 何绍川早就与朋友约好了中途站下车去景区游玩,听说了这事,很是遗憾不能再次乘坐豪华飞机。 顾窈坐在软软的真皮座位上,耳边自己的心跳声就没平缓下来过。 她舒出一口气,手边忽然被魏珩递过来一瓶水,他眸色平静:“喝点水,起飞后就不会难受了。” 他以为她是害怕起飞时的失重感。 顾窈道谢接过,手指不慎触碰到他,如触电一般,心麻了一半。 她掩饰般地喝下两口,然后倒在座椅上,盯着地下发呆。 只有她自己喜欢魏珩,那还好办,要是魏珩也喜欢她,她该怎么办……? 幸好全程不过三小时,顾窈再如坐针毡,到了北城后也与魏珩成功道别,逃也似地跑走了。 魏珩轻笑摇头,不知道小姑娘心里又想了些什么。 进了学校里,顾窈却没功夫在想这些。 北城大学的学生,在大二这一年都有机会参与国外学校交流计划。公费交换,要求自然也高,只有全专业的前三才有资格去。 顾窈学的这专业,对学习比赛经历格外看重。 她不可能去找魏珩帮忙,要他送她出国,便只能自己努力地啃书读。就连魏娇好几次邀请她去魏家吃饭,她也都是拒绝。 同时,魏珩的信息她也很少回复了,要么就是与他一样,短短两三个字。 倒不是听信了那个网站上回复的那些建议,而是他的存在,真的非常影响她学习的心态。 这样拼命三娘般地学习,终于在期末考试中一路绿灯,成绩虽还没有下来,但她心里格外自信: 这次交换,她必然十拿九稳。 其实也是为了魏珩。 她喜欢他,那她就不能永远作为下位者去仰视他。 无论如何,她得先站到与他同样的高度,才能向他表明心意。 考完结束,魏珩带她和魏娇去吃大餐。 酒足饭饱过后,顾窈主动提及自己的交换计划。 “学校已经下了通知,八月末就走,交换期一年。”她有些忐忑,虽身体更倾向魏娇那边,眼睛却忍不住看向魏珩。 她想知道,他是怎样想的。 魏珩淡淡:“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吧,一年而已。” 魏娇却问:“八月底具体哪一天呀!大哥是八月底过生日——” 顾窈眼睛眨了下,抿抿唇答道:“八月二十九。” “哎呀,赶得及!” “大哥刚好前一天过生日!”《 》 【全文完】 第102章 现代番外六 魏珩刚好在自己离开的前一天过生日。 顾窈的手指不自觉屈了一下。 她咬咬唇, 看向魏珩的脸,说:“表哥,那我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魏珩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差异来, 但顾窈觉得, 他好像不大高兴。 因为她离开的时机吗?还是因为她的离开计划并没有事先告知他……? 魏娇看着这一个生闷气, 另个冷脸的两人,揽住顾窈的肩, 娇声:“大哥那天晚上肯定要办party, 来嘛表姐,给大哥庆祝他的二十五周岁生日!” 说完, 她大着胆子取笑魏珩的年龄:“过了那天,大哥可就奔三了!” 魏珩面色岿然不动,他看向顾窈,眸色暗沉。 顾窈糊涂了,不知道他是想让她去,还是不想让她去。 她鼓起勇气:“我是第二天早上的飞机, 可能会在表哥的party上提前走。” 魏珩终于出声:“我送你去机场。” 顾窈迷惘地看着他—— 男人的领口系到最上, 模样一丝不苟, 可按照他的性格,不该这样回应他。 他应该说“学业要紧”。 魏娇才不管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嘿嘿”笑着欢呼:“那你那天就能想玩多久就玩多久啦!反正有大哥在,实在赶不及,第二天让他开飞机带你去!!!” 顾窈被她这句话吓得呛到,干咳几声, 避而不去看魏珩的眼。 ……这样,不是说漏嘴了吗! 魏珩却紧盯她。 原来她知道了。 顾窈被那股视线凝着, 耳根的红一路烧到了脸颊上,她挽着魏娇的手,很刻意地大声说:“那你要送表哥什么礼物啊?不许藏私,说出来给我参考参考!” 魏娇嘻嘻笑:“我送的无非就是领带钢笔这些,大哥肯定觉得没新意。表姐你可得好好想想,毕竟,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大哥的生日聚会!” 她咬重“第一次”那三个字,顾窈被反将一军,只好笑笑。 话说到这里,手机忽然震了下,顾窈低头去看,是网络银行来的短信。 显示账号入账1000000元。 她数着后头跟着的六个零,一时间有些怀疑人生,下意识地去看魏珩。 除了他,没人会给她这么多钱。 魏珩抿了口茶,不动如山:“拿去买礼物用。” 魏娇满头问号,脑袋凑过来,也看见了。 她哇哇乱叫:“大哥!你太偏心了!怎么表姐买礼物你还报销啊!” 她们这些妹妹们要钱,大哥虽然也会给,但总是要问清楚用途。最过分的一次,魏嫣一个月要钱的次数太多,大哥让她填表格打申请交给公司的财务,把她气够呛。 总之,哪有给顾窈来得轻快。 啧啧,重色轻妹啊! 魏珩脸色淡然,好似被取笑的不是自己一般,他径直略过这个话题,转而去问顾窈接下来的暑期计划。 她掰掰手指头:“因为要去一年,所以先和室友们去北城周边旅个游,再沿路回家看看何叔叔,然后回学校。嗯,导师那里还有点收尾工作要忙,这样就差不多两个月了。” 魏娇叹气:“这么忙!还想让你来庄园陪我一段时间呢!” 她高中毕业后虽然被大学录取,但选择gap一年,四处游玩了一圈,已经在家闲着好久。 “不过表姐是去英国,我也是,嘿嘿,到时候咱们去伦敦再约。” 顾窈点点头。 魏珩也没再提别的,只让她多注意休息,不要太累。 顾窈一一应了。 她那样规划了自己的路程,魏珩便没再用出差的蹩脚理由。毕竟人家已知晓了他的手段,不必再来第三次。 进了七月,下半年的工作日程较为紧密,想到小姑娘一个月后的规划,魏珩快马加鞭,只为空出八月二十八那一天。 他很期待她的礼物。 这段时间,他刷朋友圈的频率都在稳步上升。 因为顾窈爱发。 有时候是沿途景色,有时候是与路边小野猫的合照,常常配上他稀奇古怪的颜文字,让魏珩看了便发笑。 他看完了便点赞,评论倒是从来不发。 林玉每每见到顾窈点赞列表的大Boss,总要偷偷感叹。 一天实在忍不住,便和不在同一行业的丈夫说:“我们老板坠入爱河了。” “?” “他自己妹妹爸爸的朋友圈都不赞,赞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朋友圈,你说是不是坠入爱河了?” 说完,想到前几天在网上刷到的“被暗恋对象暗恋了”的热帖,又津津有味地磕起这两对cp来。 恋爱嘛,还是要看年轻人谈才有趣! 顾窈那里则是抓破头皮,绞尽脑汁地想给魏珩准备什么礼物。 过往十九年,她压根就没这么正式地给别人准备礼物过。 送何绍川,看到搞怪的、损他的就买了,可魏珩不行。 即使他不提供资金给她,这也是她心中的老大难问题。 时间很快来到八月二十八日。 宴会是在下午,party是晚上,但清早起来,顾窈就被魏娇拉去做妆造、换衣服。 她振振有词:“我大哥的宴会上,那是争奇斗艳,你要是不打扮得好看点,怎么镇场子!” 顾窈抽了抽嘴角:“……其实我也不用镇场子。” 她只是个参会人员,又不是主人公。 魏娇才不听。 她从小早熟,对男男女女这些试探拉扯的事可太熟了! 她家大哥年方二十五才开窍,只道啃窝边草对表姐下手,那她指定要助攻! 顾窈只能任由她摆弄。 她的长发被造型师卷成大波浪,妆容是带点小烟熏的微成熟风。 身上的裙子是魏娇提前带来的,不过她这回守口如瓶,并没说是魏珩叫拿来给她的。 嘿嘿,她懂嘛,小情侣之间得有些惊喜才幸福! 顾窈再配上十厘米的高跟鞋,身高一下子直逼一米八的造型师。 魏娇“啧啧”着点头,毫不吝啬地夸赞:“太美啦!” 顾窈去看镜子中的自己,有些惊讶到认不出来。 因为学业加上生活的忙碌,她从来都是素面朝天,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打扮过。 面容冷艳,红唇夺目,化妆师在她眼角下点的那颗泪痣,更显得整个人有种攻击性极强的美。 裙子上半部分是一字肩款式,露出了精致的锁骨,下半部分分叉到大腿中段,向后拖延着鱼尾。仔细看,上面还坠着细钻,光彩绚丽。 魏娇和她贴贴:“好表姐,你可太惹人爱了。” 顾窈捏着拳头,被手上的配戒硌到,只能轻舒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紧张。 白天的宴会是在魏家庄园的大厅里。 魏氏集团如今的主事人过生日,访客自然络绎不绝。 等魏娇与顾窈到场,厅里已聚集了不少人。 顾窈拿着手包跟在魏娇身后去找魏珩,心跳声在耳边“扑通扑通”。 她有些神游—— 好久没见他。 魏娇很快找到目标人物,她走过去轻轻拍魏珩的肩膀:“大哥,surprise!” 魏珩冲生意上的熟人颔首,转头去应付这个妹妹。 他第一眼扫到了顾窈,便再也移不开。 女孩面容仍带些青稚,但经过妆容点缀,那点儿青涩已经可以忽略。她眼尾勾出个弧线上调,眼睛却澄澈。分明是高贵冷艳的妆容,但她看他时,仍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 颈下是大片的雪白,戴着红宝石项链,更显耀眼。 再低,便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黑色细带将纤细的脚踝扣紧,就像是被桎梏住。 魏珩的喉结轻微滚动下,嘴角划过一丝浅笑:“来了。” 顾窈看着他,耳根开始发烫:“表哥,生日快乐。” 魏珩轻嗯一声,眼睛看着她未曾移开。 魏娇抱怨:“大哥,你妹妹我还在这里好不好!” 他这才看向她,扬了扬下巴下逐客令:“去找你哥哥弟弟们玩去。” “……”魏娇。 她有些无语,亲大哥这样过河拆桥—— 她耸耸肩:“行吧,那你可得照顾好表姐。” 她听话走了。 顾窈看着她离开,有点发懵——她留在这儿,干嘛呢? 很快,她看见魏珩将臂弯伸出来,向她轻挑眉尾:“来充当下我的女伴?” 顾窈…… 她没法拒绝。 她将手伸进去挽住他,裸/露的肌肤能感受到他西装的沙沙触感,微麻微痒。 魏珩嘴角带了丝笑意,取了杯香槟递给她,与陆续来找他的客人交谈起来。 大多是些生意场上的事,顾窈听得最多的便是人家请他多关照生意,即便是四五十岁的,在他这样的年轻人面前依旧放低了身段,对他又是祝贺又是夸赞。 连带的,对她这个女伴也赞赏有加。 问及她的身份,魏珩笑答:“顾窈,顾小姐。” 他没说她是他妹妹。 顾窈心里有阵隐秘的欢喜,听他介绍完便乖乖喊人。 走完一圈下来,魏珩拿过她手上充当道具的香槟,摸摸她的脑袋:“去歇会儿吧。” 顾窈头重脚轻,男人身上的寒松味不断传入她大脑里,让她只会点头,看着他风度翩翩离开。 魏娇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表姐!” 顾窈吓了一跳,抚着胸口,颇带点无可奈何看她:“你干嘛。” “嘿嘿,看你和我哥好般配哦。”她笑嘻嘻的,狡黠得像只小狐狸,仿佛已经完全看破这两个人。 顾窈刚刚也听了不少人这样说,当时魏珩并没否认,只向旁人道谢。 她这一天下来,被这两兄妹闹得脸红心跳个不停,实在是甜蜜的烦恼。 但想到第二天就要远走他乡,顾窈又是咬唇。 表哥已经表现出了他对她的偏爱,她该怎样回应呢? 这时,魏娇脸色微变:“又来了!” 顾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魏珩身边站了个女生,烫着精致的卷毛,白色礼服,整个人精致得好似公主一般。 她和魏珩说话时,整个人轻快放松,比起她的拘谨要好上太多。 忽地,女生踮起脚尖,嘟着嘴要向他亲过去—— 顾窈慌忙移开视线,低垂着眼看向地板。 魏娇咬牙,看见奶奶与大伯母在一边含笑看着,便知道她们对这焦家的骄纵大小姐仍不死心。 大哥都赚那么多钱了,她们还想要卖掉他的婚姻! 更何况,焦云阳曾经陷害污蔑于她,她绝不能让这个女人当她的嫂子! 她要拖着顾窈过去,可才走一步,顾窈便飞快地挣脱跑掉。 她没底气去。 在她心里,魏珩的身份本就和自己不一样,他值得更好的、最好的。 魏娇看着她落荒而逃,气得跺脚,却又没别的办法。 魏珩那里,对处理这摊子烂事早已驾轻就熟。 他看起来冷淡,但骨子里却是霸道又专制。对焦家的女儿视而不见,不过是因为两家还有合作,实在不适宜撕破脸皮。 只是今天却有些烦。 过生日本是个喜庆日子,他只想多和马上要去国外的小姑娘说说话,不愿意让旁人来打扰。 魏珩冷言冷语地把娇气的富家小姐说走,转头要去找顾窈,不防又被别的客人找上。 他看魏娇也不见人影,便以为她两人钻到什么地儿玩去了,招来了下属吩咐人去找,便又忙宴会上的事了。 顾窈正坐在小花房里喝茶。 她没有生太久的闷气—— 一来,魏珩并不是她的男朋友,她没必要有这么强烈的占有欲;二来,也许是魏珩给她的错觉,让她真的觉得自己与他有可能,但其实有点不对。 她明天就要出国,要去一年,分离这样久的时间,情侣都未必能坚持,而她现在甚至无法确定魏珩是否喜欢她。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天边。 今天,好像不太适合告白,她之前太想当然了。 不过她也才十九岁的年纪嘛,想法做事带点梦幻少女风,也很正常。 顾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自己的跳脱。 一直到晚上吃饭,魏娇才找着躲清闲的她。 她打量着她:“表姐,你不会生气了吧?” 顾窈极为坦诚,摇头:“没有,里头太闷了,我又不认识什么人,就出来自己坐会儿了。” 魏娇松一口气:虽然她希望顾窈能打败焦云阳,但也不希望她为对方而嫉妒或是怎样,她不想做搬弄是非的人 。 到了夜里年轻人主场,一些生意场上的总裁董事都退去,魏珩这才忙里偷闲地见到她。 小姑娘身上很有股洒脱的气质,跟魏娇一起小口小口地眯着果酒,眉眼弯弯的模样吸引了不少人,像群乱飞的苍蝇一般围绕在她身边。 魏珩走过去,极自然地接受了一群后辈的问候,手搭上顾窈的肩膀,尽量绅士问她:“晚上吃饱了没有?” 他姿态亲密,问话也显得二人关系不一般,几个原本意动的青年萌生退意,纷纷找借口离开。 顾窈的注意力则全都在他的手上,他的掌心烫得她很热。 她微微挣脱开来,点头:“吃饱了,表哥。” 她神态和身体倾向都带点下意识的疏远,好像变得十分介意她的亲近。 魏珩还没回味过来她的反应,那糟心的一群女宾们又围上来,阻断了他与她的视线。 顾窈适时离开。 这一晚,因为想逃避,她认识了不少青年才俊,同时刻意不与魏珩进行眼神交流。 魏娇在旁边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表姐把大哥气得脸色铁青。 她戳一戳顾窈嚼小蛋糕的脸颊,忍不住提醒她:“表姐,你看看我大哥,要把你身上盯个洞出来。” 顾窈不理,埋头吃甜品。 过了今晚就好了,她就能至少再思考一年。 也许一年后,她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了。 魏珩一肚子气,觉得她胆大包天,他过生日,她倒冷着他。 他是今天的寿星,拒不了酒,来来往往灌下了许多。 酒气冲破了理智,他大步向她走来。 男人一双鹰眸紧紧地凝着她,一丝未放,随着他走近,顾窈也注意到。 这样的大步流星,这样的不顾旁人的眼神,颇有些要捅破窗户纸的架势。 顾窈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中的食物,左顾右盼着寻找出口。 眼看这一天就要圆满结束,她不想又闹出什么乱子来。 或者说,她希望,自己是抱着一颗平静的心前往英国。 可没人能阻拦住魏珩,他就这样阔步走来,手桎梏住她的的小臂,一言不发地把她从泳池派对里拽向室内。 顾窈的心跳到了嗓子口。 大庭广众之下,她不敢挣扎太过,只低声提醒:“表哥!” 魏珩不理,面如寒铁。 今天他才明了,他绝受不了旁人的冷待,尤其是她的。 一路往前,路过楼梯又向上,魏珩径直把她带向狭小的露台。 “咔嗒”一声,他落下门锁。 厚重的流苏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他们能听见楼下觥筹交错的欢笑声。 逼仄的空间里,他逼近她,手横在她的腰间,明明没握上去,炙热的气息却烫得她忍不住侧过脸颊。 然而很快又被男人掰回来—— 他半强制地捏着她的下巴,带着微醺的醉意冷声问她:“为什么不理我?” 白天当他女伴时还好好的,过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装和他不熟,装和他只是普通兄妹。 可是他这个人,只要表现出来了,她就别想逃。 顾窈实在控制不住心跳,一边听他说,一边还要紧紧掐着手心不让自己失控。 近看,魏珩的脸真的很完美。 眼睛狭长,嘴唇微薄,脸颊棱角分明,是小说里描写的薄情长相。 可是,他对她却很好。 魏珩注意到她走神,话语里带了恼意:“说话!” 顾窈被他陡然提高的音量吓得一震,肩头同时被他握住。 他那样深沉的目光,让她只敢逃避。 正是此时,窗外忽然炸开巨响—— 是烟花。 颜色奇幻瑰丽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开来,无数星星点点挥散开,落入无边无际的夜幕中。 烟花声阵阵,如同过年夜那时,她乍然猜到他喜欢她一样落到心头。 顾窈捏紧拳头,做出了前半辈子绝没有想过的事。 她踮起脚尖,两瓣唇以极快的速度贴上他的。 双唇相接,他们都没有闭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彼此。 不过一小会儿,一百万的烟花就这样没有了,周遭又变得寂静,顾窈错开唇,想向后退离他—— 然而男人已然将手紧扣在她腰际,就这样提起她,再度撷住她的唇。 刚刚那一下只是浅尝辄止,现在却是疾风骤雨。 他像是找到了打开她心房的钥匙,得到了进入的许可,如同毛头小子那般,激荡地捧着她的脸颊深吻。 顾窈的气息被他扰乱,两个人都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 她被他逼在方寸之间,唯一的支撑只有他。 忽地,他的手掌向下托举起她,让她不由伸手搂上他的颈脖。 才吻过一次的人仍不满足,想再深入下去,顾窈却轻喘着侧过脸。 她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魏珩便顺着下巴啃咬,到颈脖,又到锁骨,没克制住地留下了斑驳吻痕。 他抱着怀中柔软的小姑娘,心中喟叹,嘴上却念着:“你坏不坏?” 几次三番地勾他,又要冷落他。 顾窈耳尖粉红,努力忽略掉身上传来的点点酥麻。 她轻声:“表哥,我喜欢你。” 将头埋在她颈间的男人忽而闷笑出声,抬起头来揶揄:“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不觉得这个时候说有点迟了?” 顾窈脸又发热,眼睫颤个不停:“反正,祝你生日快乐,刚刚的烟花就是生日礼物。” 魏珩脸贴在她锁骨,蹭一蹭:“吻才是。” 她的吻才是给他的生日礼物。 前二十五年,他从来没有这样畅快过。 因为亲密接触,他的酒味也侵染到了她。 顾窈也喝了点酒,一时间有些晕乎乎的。 毕竟是学校统一组织的交换计划,魏珩再不舍得,也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让她落单。 他把她带到房间里,要她洗漱睡觉。 顾窈被哄着躺到床上,拿被子遮住自己的一半脸,羞赧问他:“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魏珩低头轻吻她额头,难得不正经地回答:“今晚来陪你睡觉的关系。” 顾窈脸红耳赤,噘着嘴看他。 魏珩便笑:“明天要开启异国恋的情侣关系。” “行了,睡吧,小坏蛋。”他捏捏她的脸,替她关好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他走后,顾窈反而越发清醒起来。 她抱着被子无声尖叫: 她居然就英勇出击了! 那些烦恼的东西都不存在了。 果然,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未来的事管他去呢,她先享受好当下就是了! 顾窈沉沉睡去。 夜半,她仿佛感觉身侧床铺微塌,有具温热的身体从后拥住她。 寒松气味传入鼻间,她继续安稳入眠。 · 第二天,魏珩送她去机场。因为即将迎来九月,公司事务繁多,到底不能亲自送她去往英国。 他们在机场相拥惜别。 魏珩许诺:“忙完了就去看你。” 顾窈抱着他点头。 才在一起就要分开,两个人都是不舍。 魏珩看见钟表时刻,拍拍她的肩,柔声:“好了,去吧。” 看着小女朋友走进安检口,彻底没了身影,他开始思考起在英国开一家分公司的可能性。 这一年,魏珩北城与伦敦两地飞,与顾窈的关系未曾藏着掖着,气得一众魏家人纷纷在背后指指点点。 这些影响不了他们,他只需要等待顾窈完成学业归来。 三年后,顾窈毕业典礼的那一天,魏珩在宿舍楼下的隐秘角落向她求婚。 他说:“当初开学就想送你来的,可惜你不许。” 顾窈睁大眼。 难道那时他的多管闲事,是因为已经对她有点什么了吗? 魏珩轻笑,给她带上钻戒:“这次大学结束,就由我来接你。” 是结束,也是新的开始。 他们还有以后的日日年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