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婚事定
此言一出, 周遭谁人也不敢言语,仅仅余下假山石上时不时传来的鸟鸣,只是那声音也甚微弱, 显得周遭更是静谧,让人发慌。
老太太面色一僵:“你这说的是甚么话……”
话未说完, 顾窈再次重复:“我看上了大表哥,我要嫁给他。”
“我母亲救了大表哥的母亲,他‘以身相许’, 是理所应当。”
她面色淡淡,再没有从前被教训以后委屈与愤懑之色,出口的仿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些日子以来, 每一桩事,都让她对魏家老太太的厌恶更上一层楼。
欲要送她入宫选妾、决断她的婚事于裴炆钦身上, 再有这最后一件——不惜给她的亲孙儿下药,为的仅仅是毁她名节。
顾窈想不通。
自她来的那日,便被告知老太太极重规矩, 可为何这般重规矩的人,能屡屡对她使出手段?
她确是不懂后宅争斗之事,但她无所畏惧,她想做甚么便做了。
老太太不遗余力地害她,她便要反击回去, 乱拳打死老师傅!
她不是最看重大表哥了么?那自个儿便要当众挟恩图报,即使不是为了真嫁给表哥,也要给她气出个好歹来!
老太太果真气得脸色煞白,一双如枯树枝发着皱的手抖了又抖, 颤声道:“你不知天高地厚!你岂能配得上我家阿珩!”
京中人人都知,阿珩是要尚公主的人。为着这事儿, 纵是阿珩是世家中子弟里的头一个,也无媒人敢上门。
可顾窈,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竟然敢堂而皇之地说出她要阿珩以身相许?!
简直是痴人说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老太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正要再多骂她几句,却见面色淡漠的少女已移开了视线,眸光掠过她们,落在后方。
她似有所感,心中大感不妙,转身望去,果见魏珩正站在人群之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们。
不是她们,只是她。
他独独在看顾窈一人。
连日来的疲惫布满躯壳,魏珩眉头便没有松开的时候,此时亦然,只是胸腔中震动却愈发强烈——
她说,她要他以身相许?
老太太眼见他看得专注,喉咙顶上来一口气,险些晕厥。
心中对孙儿心思早有猜测,不敢让他来表明,将将要嘶声开口,却是怕什么来什么,魏珩已开口:
“过来。”
叫的是谁,不言而喻。
话落下最后一个音,他身体微滞——
不该是她过来,应当是他过去。
他摇一摇头,阔步走向她身边。
连老太太一声疾言厉色的“魏珩”都未曾让他停留。
而顾窈,她在见到魏珩的那一刹,脑子“嗡”的一声,近乎无法保持平静。
她的心中,怀揣着对魏家其余人的恨,以及对他的愧疚。
她曾在心里默念,表哥是整个魏家待她最好的人——可因为与老太太置气,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拉他下水。
她现在的身份,应当是被捉奸与他弟弟苟且的女子,却颇有心机地缠上了他这个做哥哥的。
然那愧疚转瞬即逝,在望见老太太携恨的眼睛时,顾窈心中畅快。
活该!你们魏家人都有病!
不过几秒钟,魏珩已然走近。他行色匆匆,身上仍挂着披风,大抵是真的才办完事回来。
他解下来将她整个人罩住,顾不得其他,低声与她说道:“阿窈,你受委屈了。”
顾窈心里一酸,方才极力装出的无畏模样霎时崩盘。
她再胆大,面对这样一群气势汹汹、来兴师问罪的人也会慌张,更何况她在魏家本就孤立无援。
前几次所受的委屈一同涌上心头,她眼睫瞬时沾上了泪光,吸了下鼻子,伸手胡乱抹去,脸撇向一边。
魏珩叹一口气,知她如今心情,不勉强她应答,只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都遮挡住,顶住这一圈人的目光:
“我魏珩,今日当着魏府上下的面,求娶顾家女阿窈。”
“阿珩!”老太太失声叫道,怒气冲冲,手指微抖地指向他,“你……你怎能说出此言!”
“大哥!”魏嫣亦是惊慌。
她的大哥,怎能娶这样一个既无品行,又无家世的女子!
余下人心怀鬼胎,面上倒都是一副惊讶模样,唯魏瑜一个,真张大了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魏珩面上仍自平静,并不理会这些话,只道:“我明日,便会去求圣上赐婚。”
说罢,他向后扬声:“魏璟,出来!”
一声声沉重的脚步从书房中踏出。
魏璟衣衫凌乱,一张面庞仍旧通红,他眼眶充血,见这样多的人围观在此,脑子里不由涌上一股羞愧,跪在地上:“大哥……!”
他再蠢笨,也知自个儿被人设计!也知要连累大哥替他收拾烂摊子!
魏珩冷声:“我问你,今日何时被下药?又是如何来到了此地?”
眼见他不管不顾地要查个水落石出,闹大此事,老太太重咳几声,见魏珩仍旧不理,终是两眼一翻,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顾窈被魏珩遮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来——她眸光扫过呼天喊地叫着请大夫的一群人,不由心中冷笑:
东窗事发,倒是知晓羞耻了!
忽地,又听她身前青年继续道:“冬生,去把老太太送回松寿堂,春生找大夫来,其余人,一个都不许走!”
他支使的都是随着自个儿公干的小厮,留在府中的其余人,纵是他院里的,也一个都不信。
顾窈目光聚于他宽厚的背脊上——青年身量高大,为她挡去了所有非议,他真真正正做到了护着她。
此时,大太太面上终于露出些许慌乱,道:“魏珩你放肆!我是你母……继母,又怀有身孕,你岂敢留我在此地为难!”
老婆子是晕了过去,偏偏这主意是她开头的。
她不过是看这泥腿子生气,不想叫她肚中麟儿尚未出生便被乡下人的下贱侵扰,可哪里想到,老太太对顾窈出手,竟是因着魏珩钟情于她。
早知如此,她不仅不会阻拦,还要对他二人之事拍手叫好!
魏珩娶了泥腿子,往后绝无继承魏家的可能。
魏珩只淡淡瞥她一眼,连应付敷衍她的心思都无。
自他踏入这院子看见这阵仗,便知是谁在幕后。
一个晕了,另一个拿肚子里的孩子来压他,真当他魏珩是泥捏的不成!
顾窈在他身后,听他一点点地将事情审得清清楚楚。有魏璟这么个当事人在,只顺着一推便抓出一溜在其中掺合的刁奴。
魏珩未曾手下留情,是家生子便全家发卖,是雇来的奴仆便当即退回人牙行中。所处置的大多数是大太太与老太太身边的旧人,而魏家大小是个世家,为他们所不容的奴婢,最终没甚好下场。
魏璟被人利用且蠢不自知,即日便送入军中。
至于老太太与大太太,他如今到底困于长子的身份,没法越过孝道,手也没法伸到这老子的后院里——
可他那气焰嚣张的继母兀自挺着肚子,仿佛笃定他奈何不了她。
他身后的表妹,难道就白受了今日这委屈?
魏珩寒声道:“今日之事,我魏府有治家不严之责,我会写折子递到宫中,请皇后娘娘降罪。”
大太太脸色骤变,几乎站不t住脚,万万没料到魏珩竟能为那泥腿子做到这个地步,连整个魏家的名声都不顾了。
转瞬,她鼻中又传出轻哼:吓她?她母亲乃三品诰命夫人!她明日便家去让她母亲进宫,先一步见到皇后娘娘。
恼恨间,又听魏珩道:“今次出京,查明大太太娘家弟兄陈朗欺压百姓,吞并周边田庄,京兆尹院正在彻查此事,大太太近来若无事,便莫要家去了。”
老太太那里,他已决定,婚后分家。
说罢,他不再理会这一帮子人,眸光转向身后缩着的小姑娘。
她低垂着眼眸,密密的睫毛不断轻颤,在光洁的面颊上投出阴影,显得万分可怜。
魏珩想伸手去抚她的脸,却知不好,又生生忍住。
他出门前,顾窈才与他说欲要离开,回来后却骤然听得她要嫁与他。
心中虽喜,但知晓这并非她真心。
不过形势所迫。
不过是她一时冲动。
魏珩轻叹一口气,手握上她的肩头,道:“阿窈,表哥带你回去?”
见她缓缓点头,魏珩伸手虚虚护住她,带着她一步步走出这泥潭。
·
顾窈经了今日这一遭事,整个人都有些委顿。她被魏珩带回了岁芳园里,坐在廊下,眼见方才吃了一半的梅子干,泪水夺眶而出。
小姑娘缩成一团,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晕出一团团湿迹。
她连抽泣声也没发出,就只是落泪。
她太委屈了。
魏珩耳畔听得动静,拧着湿毛巾的手一顿,转过身来,并未交给守在一边的春桃,反而亲自替她擦去耳朵、颈后的血。
暖湿的巾帕轻柔抚在她皮肤上,让顾窈身子一颤。
他这样的做法,实在出格太多,不是表兄妹间该做的。
顾窈眼睫上仍衔着泪滴,微微一侧头,躲开他的手。
她攥着手心,避而不看他的眼睛,嗫嚅道:“对不住,表哥,我不想嫁你。”
魏珩轻轻一顿,并不应答此话。
他将帕子上的血水洗净拧干,伸出一只手来将她的脸颊扶正,虎口卡在她的下巴上,另只手柔柔地将剩下的血迹擦干。
“表哥……”她叫。
“好了,等一等,阿窈。”他轻声。
顾窈不敢再动。
巾帕轻掠过她软嫩的脸肉,连同脸上的细小绒毛一道打湿。
他擦了多久,她的睫毛便胡乱颤了多久。
直至把她面颊上的污迹都去掉,他才把帕子放进盆里,叫春桃端下去。
此刻,她坐着,他半蹲在她面前。
魏珩黑沉的眸子凝着她,让顾窈无端有些心慌。
表哥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呢?她说不想嫁给他。
顾窈像一只缩头乌龟,低垂着脑袋,躲避他的视线。
她再次提起:“表哥,我方才气狠了了,我不想嫁你……”
宽厚的手掌落在她头顶,紧接着,男人沉稳的声音传入她耳朵里:“阿窈,不嫁给我,还能嫁谁?”
他这语气太不客气,惊得顾窈懵住,下意识抬头看他。
魏珩唇线紧绷,一双眼眸幽深,如蛛网一般缠死猎物,让她动弹不得。
顾窈:“表哥……”
魏珩胸膛起伏了几下,眸光从她饱满的唇瓣上划过,道:“阿窈,话已经放出去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当众立下誓言,便破不得。此乃其一。”
顾窈紧张地捏着手指,眼巴巴地听他继续。
“其二,我查到了郑骁的事,他并非你想得那样简单。他敢追来上京,焉知你走后他不会跟上?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他么?”
他说的都很有道理。
顾窈知晓,她这句“不想嫁他”实在是有些儿戏和任性了。
是她把他扯进来的,又怎能先反悔?
他是表哥,他的话顾窈听得进去,可又不由沮丧:“魏家人都讨厌我,我真嫁给你,以后岂不是要日日吵嘴?”
她性子是闹腾,可也没闹腾到想在魏家大闹天宫五百年。
是孙猴子也会累的呀!
魏珩嘴角勾出一抹笑,将她鬓角的碎发撩到耳后,与这仍是孩子心性的表妹解释:“不会,嫁给我必定不会让你受欺负。”
顾窈闷着脑袋,不大相信。
可再不信她也清楚,此事是由不得她想如何就如何的。
她眼珠子转悠了一圈,突然想道:“若是老太太和大太太还为难我,那我们便和离!”
说出此话,她又一拍手:“对了表哥!我们可以假成亲呀!你不想尚公主,我也要躲郑骁,那我们便先假成亲,等日后咱们各自有了心上人就和离,好不好?”
她眸光熠熠,像个发现了新奇玩意的小孩子,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不着调的话。
魏珩素知她脾性,并未气恼,只是提醒:“婚姻并非儿戏,一旦成亲,那便事事都绑在一块,想和离更是难上加难。”
但见她眸色又暗淡下来,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魏珩顿了下,只好道:“你若执意如此,便也可。”
他想,即便是如他所愿,但表妹确是为情势所迫,让她一个放狠话的小姑娘,心甘情愿地认了这门亲,显见不可能。
只是,能成亲便好。
顾窈一时又弯了弯眼睛,“好!你可不许忘了,咱们是假成亲!”
她跑到屋子里去拿纸笔来,要与他写下婚前约定书。
魏珩看着她半跪在地上,一张纸就铺在游廊里的坐栏上,咬着笔歪头思索,时不时拿笔杆戳一下自个儿的脑袋瓜,那模样惹人怜惜极了。
秋风慢慢拂过,让她的婚前约定书被吹起来一角——
魏珩便也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将那薄薄的一层宣纸按住,另一手架在曲起的膝上,细细地凝着她。
他忽然想知晓,陈县是甚么样子?是如何养出她这样的姑娘?
她只伤怀一会儿便能将自个儿哄开心,真真是个可爱的性子。
魏珩垂首凑过去,去看她写的内容。
一眼,不由发笑。
“兄与我成亲,约法数章。”
“其一,有人骂我,和离。”
“其二,兄与我另有新欢,和离。”
“其三,郑(圆圈)死掉,和离。”
思来想去,顾窈还是觉着现下想到的不够周全。
她又郑重添上:
“其四,兄要我寅正念书,和离。”
魏珩终于忍不住,喉间发笑,却吓得小姑娘猛然抬头,后脑勺重重撞到他下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啊呀!”
“嘶——”
两个人同时发出声音。
顾窈捂着脑袋回头:“表哥!你的下巴撞到我头了!”
她先告状,魏珩只好投降:“我的错。”
他又道:“阿窈,你还不会写我的名字?”
顾窈占了上风还未得意,便被他这话堵得抿嘴,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能怪她么!魏字和珩字都太难写,她才学写字多长时间,哪能怪她!
可是却不敢与他说。
毕竟大表哥的书本上,处处都有魏珩这二字,按理她是看也能看熟了。
见他并不发作,顾窈只得承诺:“我肯定能学会的,表哥。”
魏珩沉声道:“是要学会,方才你不是说要我以身相许?既然是你提出,便得你给我写婚书,不会写我的名字便是失礼。”
顾窈被他诓得一愣一愣,脑袋里如浆糊一般,掠过“魏珩”两个笔画极多的字,哀叹一声:“我知晓了。”
她望望面色平和的表哥,想:
原本还怕表哥气怒她做事跳脱,但眼下他们的关系却比从前更好了。
不愧是——对妹妹好得上天入地的大表哥!
她抿嘴笑一下,又低头写她的婚前约定书去了。
春桃与夏莲躲在暗处看——分明有那样大的一块地儿,但两个人偏要坐在一起,头都紧贴着。
对视一眼,都明了跟了个前途无量的主子,谁能想到,这位表姑娘要一跃成为魏府的大奶奶了呢!
·
老太太是急火攻心,被大夫掐了人中,又灌下去一碗参汤,歇息了一夜,方幽幽转醒。
她心中仍记挂着晕前魏珩那句斩钉截铁的求娶,惊疑之际,忍不住向身边的老嬷嬷周氏求证:“阿珩说的,是我记错了么?”
周嬷嬷不敢抬头:“是……真的,大爷清早便入宫了。”
入宫能做甚,自然是他口中那句,请旨赐婚。
老太太脑子发昏,只觉魏家要完,忙道:“快去拿我的命妇吉服过来,我要去见皇后娘娘——”
说完又顿住,她却忘了,照魏家现下的地位,无诏哪能进宫!
心头暗骂:
魏珩竟真敢为了娶顾窈那泥腿子进宫请旨。
不说她配不配,难道他便真的要将庐阳公主彻底得罪么!
“大老爷呢?”老太太又问。
“老爷昨夜歇在了官署,家中之事大约不晓得。”
老太太急得从床上爬起来,被这事逼得脑子都清明了几分,“快使人去与他知会!”t
家中能拦下魏珩的,唯有他老子了。
纵魏既明脾气急躁,又素与他关系不好,但关乎他的终身大事,魏既明必不会这个时候犯糊涂。
而此时,魏珩已然述职完毕。
他今次出京,不单是为京兆尹院事宜,更为彻查安王府上那侍妾偷情之事。
若只是后宅,倒也简单,偏那侍妾是与忠武门轮值的侍卫勾连。再往下查,便又与北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皇帝听此禀报,道:“依你看,此事与安王可有关?”
他锐利的眸子望着他,再没有朝上那温吞的模样。
他生的儿子多,要防的自然也多,暗地里便成立了一支势力潜鳞军,选拔京中没落世家子弟,魏珩便是其中之一。
正因如此,庐阳数次相求要魏珩做驸马,他都不应。
他手底下的人,哪能去当不得参政的驸马。
儿子们都野心勃勃,结党营私,他怎能不留后手。
才当皇帝没多少年,若是被哪个儿子逼下了台,真叫个丢人。
魏珩沉声道:“微臣斗胆揣测,安王亦知那女子身份,且那日并未多言,应是心知肚明,当与安王无关。”
皇帝这便满意了。
他这里收到的消息,是魏珩那日在庐阳公主府,与安王言谈亲近。
魏珩老老实实地说了,那便无事,他若要瞒,这潜鳞军统领的位置,须得换一个人来做。
皇帝端了茶抿上一口,见魏珩仍站着,不由挑了挑眉:“何事?”
青年跪下来:“臣斗胆,请圣上赐婚。”
皇帝放下茶盏,眸中起了兴味。待听完这一溜儿事,“啧啧”两声:“你以身报母恩?”
魏珩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表妹在此孤身一人。”
皇帝瞅了他两眼,暗道他倒是聪明。
有庐阳在,京中没有闺秀敢嫁他,倒不如选个庐阳伸不到手的姑娘。再有,他若真找个外力足的岳家,自个儿也要掂量掂量他的心思。
只是,这女子的身份委实太低了——
皇帝道:“莫不如赏她些田地房产,嫁与你,太高攀。”
魏珩答道:“是微臣心悦表妹已久,决心如此。”
他态度坚决,当真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皇帝便也不管了,给他行了个方便,写完圣旨给他,道:“不是要去找皇后请罪么?去罢。”
魏珩神色一凛,虽早知晓圣上无所不知,但连他府上亦有人监视,却是未曾想到。
清楚皇帝到底还是因他与安王走近不虞,故意敲打,他垂头谢恩告退。
方一出勤政殿,便见魏既明疾走而来,满头大汗,若非宫规不允,只怕他都是跑来的。
魏珩手上端着圣旨,魏既明焉能看不见。皇帝金口玉言,事情无转圜之机,他咬牙骂道:
“逆子!”
魏珩目不斜视,往皇后的椒房殿走去。
·
顾窈清早便睡不着,她撑着下巴跪坐在榻上,对昨日那事仍自恍惚。
事情怎会变成这样呢,她竟然要嫁给表哥了!
春桃端着食盒进来,见她托着脸发愣,垂头偷笑了下。
昨日她守夜,对表姑娘彻夜辗转未眠的动静听得清楚,倒没想到她现下仍为此事烦扰,再没有平日的洒脱。
夏莲说得不错,这定下婚事的女子确然不同。
瞧她们这位动若脱兔的表姑娘,已然好几个时辰没挪过地儿了。
春桃将食盒里一碟碟的早食拿出来摆上,与平日的一两样不同,今日却足足有六样之数,软糯糕点、稀粥小菜、面条等等,各式各样,丰富得很。
顾窈夹起一块未曾见过的饺子,咬了一口到嘴里——外皮轻薄,馅料弹舌嫩滑,有鱼虾的鲜味,亦有蔬菜的清香。
见她吃得兴起,春桃道:“这是今儿一早厨房送来的,说是南边传来的,让您好生尝尝,有甚么不爱吃的记得与他们说。”
顾窈筷子顿了下。
这府里踩高捧低她不是头一回体会了,但想也知晓,魏珩是府上大爷,哪个奴婢敢不捧着,她也算乘他东风了。
见春桃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顾窈没忍心告诉她,自个儿与大表哥不过假成亲。
想起魏珩,便又想起他昨日就与她一道席地而坐,看她写那些不着调的话看了一个多时辰,直至天黑才离去。
那会儿她还不觉得如何,现下想想,却是不对。
他们分明是假成亲,可不能离得太近。
她吃吃停停,一会儿捶胸顿足一会儿托腮甜笑,想也知晓是在念着谁。
没一会儿,外头又有人通报,道是绣坊的绣娘前来。
顾窈一拍脑袋,终于想起——前几日她为了攒多一些离京盘缠,没日没夜地刺绣,今日绣娘来了,大抵是来给她送银子了。
正要叫夏莲迎绣娘进来,却见她面色犹豫,一副踌躇模样。
顾窈问:“怎的了?有话直说。”
主子的事本不该由下人置喙,但顾窈心性单纯,又对她与春桃甚好,便是逾矩也该说出口。
夏莲便道:“表姑娘既要嫁给大爷,再给绣坊做绣活便不大合适。夫妻一体,传扬出去也损了大爷的面子。”
顾窈沉思。这一层她倒没想到,确实没见过哪家夫人刺绣赚钱的。
但与钱相挂钩的,她便又想起,魏珩要娶她,她是不是得准备些嫁妆?
可目下她还欠他银子没还呢!
日后做不得刺绣赚钱了,她又得变回穷光蛋了。顾窈只得深叹一口气,眉毛耷拉下来:“你让她进来罢。”
与绣娘算清了这些日子的账目,又将她这里余下的布料绣线返还给绣娘,这门生意彻底断了。
绣娘也舍不得顾窈这般好手艺又供货稳定的姑娘,但心中猜测她大抵是要离开上京回老家了,便只道:“祝姑娘一切顺利。”
买卖不成仁义在,万一日后还有的联络呢。
待人走后,顾窈托着手里沉甸甸的一袋银子,决定出门一趟去何氏镖局。
昨日她稀里糊涂许下了终身大事,无论如何,都是要与何伯伯他们说一声的。
这回又是与魏娇一道去的,她从在公主府那会儿起便有意亲近,先头顾窈无所谓,眼下仍要在魏家多待一段时日,多个朋友总比满府的仇人好。
她此次打死不走路了,顾窈便与她一道乘马车前往。
到了地儿,与父子二人一说,何春林尚还未有反应,何绍川便已从椅子上蹦起来,音量抬高:“你说甚么?你要嫁给谁?!”
顾窈奇怪地看他一眼:“嫁给我大表哥啊,你见过的。”
何绍川憋着气,满脸通红,横眉望了眼唯一的外人魏娇,她便自觉说去看院子里的镖师练武。
等只剩下他们三人,何绍川声音又提高几分:“你怎么忽然要嫁给他?!他逼你了是不是?”
他就说,那日瞧见魏珩便知觉眼神不对,哪有表哥紧盯着表妹的!只是未曾料到,这才多久,顾窈竟就要嫁他了!
顾窈:“没有啊,是我提出要嫁他的。”
她尽量保持自然。
对亲人,她向来是报喜不报忧。如在魏家,纵然受过那么多委屈,也不曾吐露过一句。
今次这婚姻虽是阴差阳错,却要在何家父子前尽可能保证没有异样,毕竟已麻烦他们太多。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顾窈不想让他们再为自个儿担忧。
听到她这话,何绍川瞪大眼,怒而相视:“你提的?你钟情于他?这才相处了多少时日,你心里便有了他?”
顾窈面色抽抽,觉得这个人实在蠢笨——他爹还在场呢,怎就这样问她!
顾窈红着耳根,道:“没有的事!”
瞟了眼何春林,见他面上没甚异色,她才继续道:“就是……一桩交易。”
她严肃道:“我不能与你们说,但是——我们迟早会和离的。”
她说话的语气斩钉截铁,何春林便道:“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自个儿思量好便是。”
顾窈想,何伯伯倒是说了与表哥一模一样的话。
“我知晓,何伯伯。嫁给表哥也能让郑骁死心,待过了这一阵风头便好了。”顾窈解释。
何春林点头,只道她勿要冲动。
他又望了望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儿子,起身离开,让他们两个聊。
父亲一走,何绍川便迫不及待道:“你不能嫁给他,你得与他退婚。”
顾窈翻他白眼:“为何!已经定下来了。”
“那是因为……因为……”那四个字已在嘴边打转,却迟迟无法吐露出来。
他凝着顾窈。
她是陈县长得最美的姑娘,在上京也是。
他自小与她一同长大,哪儿都一块去,什么都一起玩,他以为能永远这样,直至来了上京才发觉不对。
顾窈会有新的交际圈子,也会有他不认得的新的朋友。
她会嫁人,这是他不久前意识到的t。但如今真猝不及防地得到她要嫁人的消息,他除了不信,更多是惊慌。
他双拳握紧,喉结动了两下,犹豫启唇:“……顾摇摇。”
顾窈抱臂,疑惑地看他。
“你喜欢他么?”他语气板正又严肃,并没有方才的气急败坏,让顾窈都有些愣住。
“我……”
脑子里想过与魏珩的初见,在书苑的相遇,公主府横梁上的亲近,以及他对她的种种维护。
她摇一摇头:“不喜欢。表哥对我好,但我只将他当做哥哥。”
何绍川提起的心放下了一半,不喜欢,那他便还有机会。
他咽了下口水,给自个儿积攒了点勇气,狠下心道:“我——”
忽地传来一阵敲门声。
男人沉厚的声音传进来:“阿窈?”
何绍川一下子泄了气。
说出来又能如何?顾窈虽说不喜欢,但成亲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且,他家在陈县尚还算小有钱财,但在上京呢?只是个走镖的武夫底层罢了。
如何能比得上她的探花表哥。
他垂下眼,察觉到她扔在等着自个儿说下去,嘴唇嗫嚅了下:“没甚。”
顾窈只好应声,起来给魏珩开门。
她将他迎进来,问:“表哥怎么来了?”
魏珩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面色颓然的何绍川,道:“见你不在家里,便寻过来了。”
顾窈嘟囔:“我来同何伯伯他们说成亲的事,他们都是我家里人。”
魏珩“嗯”了声,道是请的赐婚旨意已然来了,叫她回去接旨。
何绍川听了,面色更是发白。
眸光往那悠然站立的男人身上看,多有怀疑。
方才顾窈说他们会和离,但——本朝还未见过皇帝赐婚能和离的例子。
这人,到底是如何忽悠顾窈的?
顾窈却没想那么多,成亲于她而言还是桩新鲜事,许多东西都没接触过,一听那离她甚远的皇帝都知晓了这桩婚事,一时眼睛亮光。
“那圣上也会来?”
魏珩忍俊不禁:“并不,你表哥没那样大的本事。”
顾窈便道:“那何伯伯和何绍川要请来。”
魏珩余光扫了眼近乎摇摇欲坠的何绍川,笑说好。
他方才听得清清楚楚,无论是何绍川的不允她嫁他,还是她的那句不喜欢。
心中虽因此略有失意,但清楚她性子跳脱,恐还未开情窍,不喜欢便不喜欢,往后时日还多。
至于何绍川,在一块十多年都没感情,难道他还指望与顾窈吐诉完心意便能扭转时局么。
他的手虚虚揽上顾窈的肩,听她叽叽喳喳说没见过圣旨长甚么样子,低声笑了。
他特意请命外出查案,百般寻法子要将她留在身边,过程多有波折,哪知最后竟天降意外之喜。虽厌恶魏府众人,但总算得偿所愿。
他低声道:“回家罢。”
她不懂情爱无妨,两个人一起相处久了,迟早能懂。
来时是两人,走的时候便成了三人。
魏娇缩着脑袋,深感自个儿这一趟成了多余的,忽听魏珩道:
“阿娇,日后多找阿窈玩一玩,你对府上清楚些,也多与她说一说。”
他是有亲妹子,对魏府各项也更熟悉,但那头对此桩婚事不但不赞同,反而对顾窈多有成见。
为防她二人关系僵化,还是慢慢来才好。
魏娇眼睛亮起来,点头应了。
她亲亲热热道:“表姐,那我日后可要多去烦你了!”
总算她没押错宝!
三房没有男丁,日后便只能靠着魏珩。她眼下把未来大嫂的大腿抱了,日后还愁什么。
三个人才下马车,便见冬生守在大门口,一见魏珩便急急冲过来,压低声音禀告:
“大爷!老太太说表姑娘偷府里银子救济何家,要罚跪祠堂!”
第38章 巧反击
魏珩朝后瞥了下——
顾窈正与魏娇挽着手, 两人叽叽喳喳地说小话,大抵是传旨公公是否有胡子、带没带拂尘一类。
老太太闹这一出戏,大抵是想教顾窈坏了名声。
这个时候了, 她仍不死心,对庐阳公主一事耿耿于怀。
魏珩对冬生道:“在哪里?”
冬生道:“都在前厅。”
魏珩脸色阴沉下来。
老太太即便是想闹, 也该考虑场合。宫中人来宣旨,代表的是皇帝脸面,此时闹事, 是嫌他们魏家过太好了么。
他叫住两个姑娘:“咱们先去前厅。”
顾窈眼睛亮了亮:“好!”
她方才与魏娇偷偷打赌,赌那传旨公公是阳刚声音还是阴柔的,眼下正好奇呢。
魏珩见她一脸兴色, 低声与她嘱咐几句,小姑娘轻轻嘟嘴, 他只安抚:“无事,我在这。”
二人脚步不停。
待几人到场,便见真是好大的排场。
老太太、大房、三房一家子都在场, 分散或坐或站。来传旨的公公与老太太同坐在上首,正慢悠悠地向茶盏吹口气,面上闪过兴色。
来传旨反碰上窝里斗,真叫少见。
见人进来,老太太对太监赔笑一句, 接着猛敲手上拐杖,脸色如寒冰一般直直瞪着他们,厉声开口:“孽畜!跪下!”
顾窈下意识转头望向魏珩,便看他从善如流屈膝跪下, 背脊挺直。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场上谁不知晓她并非说他,偏他爱出头护着这泥腿子!爱跪便跪罢!
“老太太何事动怒?”魏珩道。
老太太轻哼一声:“怎么, 你如今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管着,竟不知顾窈偷了家里的钱财,去救济外面的野汉子么?”
自上回魏璟被下药,牵连出一众奴仆以后,魏珩便以雷霆之势接下管家之任,将魏府从里到外肃清了遍,现下哪个还敢对他不敬。
魏珩微微皱眉。
他自小由祖父手把手带大,与祖母关系虽不如祖父,但总比父亲亲厚些。
她往常时候顾忌魏家颜面,断不会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些难听的话。
忽然瞧见担忧望向自个儿的妹妹,如今倒是知晓她那为难自家人的习性是在哪里学来的了。
魏珩道:“何家父子并非甚么野汉子,是青兰姑母亲近的邻里,这您也是清楚的。”
老太太冷声道:“邻里便不是野男人了?她拿我魏家钱财给旁人,吃里扒外。仅仅是府上的表姑娘就敢这样大胆,若是日后真成了大奶奶,魏家岂不是要被她败光了!”
顾窈本也不是甚么在乎面子的人,平日里就随心所欲,只是进来前魏珩与她说不必动怒,一切都由他来解决,她这才忍着老太太的好几声唾骂。
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道:“除了府上每月给的二两月例,我一分钱也没有多拿。”
老太太道:“谁知晓你说的是真是假?何家开个镖局生意冷淡,就差关门大吉。偏你一去他们便有钱用,怎么,你是财神爷?”
顾窈见她气得厉害,眼睛提溜一转,心里反而不气了。
她气定神闲:“若我靠手吃饭挣钱便是散财童子,那当也便当了。”
魏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垂头掩了去。
见她嬉皮笑脸,老太太愈发气愤,怒道:“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与长辈说话也敢这般轻浮,有甚资格来当我家的孙媳妇!”
顾窈一身反骨,旁人越不让她做甚,她偏要做。
她被这话激得掀了眼皮,向老太太无畏望去,凉凉道:“圣上降旨赐婚,我便是乞丐也有资格,怎么,老太太要抗旨么?”
她是不想考虑甚么大局了,反正此事板上钉钉,老太太在太监面前骂她,还不许她骂回去么。
再说争辩钱财这事,真在此地说出她靠绣活给何家银子,届时被非议唾骂的还是她。
老太太被她说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握拐杖又猛戳几下地上,正要继续痛骂,又听她道:“公公,我人已到了,请传旨罢。”
陈大庸乃勤政殿奉茶太监,早时便听皇帝道,魏家的探花郎要娶个文墨不通的泥腿子,叫他去瞧瞧那女子是个什么秉性。
若真会扯了魏珩后腿,那这旨意他便是收回也无妨。
现今陈大庸见了,心中却笑。想这姑娘与京城这一溜儿的内敛贵女倒不同。中通外直,且丝毫不惧于大场面,比之魏家这几个还有气势。
日渐式微的魏家有这样的媳妇,又有魏珩这样深得帝心的后代,日后是什么样,倒也未知。
陈大庸站起身,道:“成,咱家喝茶也喝饱了,这便来宣旨了。”
这会儿不必老太太作声了,魏既明道:“公公!”
陈大庸轻飘飘瞥了他一眼:“魏大人,想抗旨?”
魏既明心下一惊,躬身:“并无此意。只是内宅t之事未明……”
意为顾窈身上罪名尚未洗刷,这会儿不便宣旨。
陈大庸:“那是你们的家事,与咱家何干。”
“魏珩、顾窈接旨——”
顾窈这才跪下来。
皇帝赐婚,圣旨中通篇都是些她听不懂的赞词,如端惠静姝等,夸得她就仿佛她真是有那气度的大家闺秀。
顾窈不由一笑。
魏珩见她唇角弯起,以为她对这桩婚事已无不满,甚有欢意,眉宇间便也带了丝丝喜色。
倒是比高中那日更欢欣。
高中探花那日,他让魏家二十年来的期盼终于落地,心中只觉身上的担子终于卸下,并没甚金榜题名的狂喜。
后来却又有皇帝暗军、尚公主等事接踵而至,他对此处,实在厌倦。
顾窈这样跳脱欢快的人闯进魏家,却让他仿佛见到了一丝光亮。
娶顾窈,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忤逆魏家。
魏珩接下圣旨,与他身边未来的妻子一道送走陈大庸,心中堵了经年的孔通了。
传旨的那位离开,老太太指着顾窈的鼻子痛骂:“好你个不知敬重长辈的泥腿子!竟敢在旁人面前给我脸色看!”
“偷我们魏家的钱还敢糊弄过去,真真是——”
“老太太。”
魏珩转向她,温声开口。
“阿窈的钱是她自个儿挣来,此事我知晓。再有,她也并非不敬长辈,只是怠慢传旨公公的罪名,咱们担待不起。”
老太太岂能听不出他这话是一番糊弄,正要继续胡搅蛮缠,魏珩却轻飘飘道:“圣上道是让我们十月成婚,日子已近,我与阿窈先回去准备。”
“婚礼一事,还需得老太太多费心。”
他揽过顾窈的肩膀,竟是直接退出去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还是魏妘说了句:“这是大哥?”
魏珩往日里对魏家旁人虽不留情面,但对老太太,素来是容忍的。
她古怪地看一眼脸色铁青的老太太:“我怎么觉着大哥失心疯了?”
魏嫣则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心中竟有些不安与忐忑。
大哥这变化,让她好生恐慌,总觉他仿佛不要魏家了一般。
·
顾窈被魏珩紧紧地箍着肩膀,他的力道有些大,她轻轻挣开,看大表哥一眼,嘟囔:“表哥,太重了。”
魏珩收回手,道歉:“对不住,我走神了。”
见表妹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魏珩沉吟一番,与她说起婚礼要准备的东西。
“嫁妆礼金之事你不必管,我来便好。成婚要准备的一应绣品嫁衣一类,你若不想做,便交予绣娘。只是先头与你说的婚书是定要写的,还有,你得给我绣个荷包。”
顾窈眨眨眼:“为何?”
魏珩道:“你忘了,我的荷包被你拿给何绍川了。”
顾窈这才想起来,她当时为了让何绍川收下,径直甩给了他,却忘了那是魏珩的。
魏珩虽是不缺金银,但毕竟是他自个儿的东西,顾窈摸摸鼻子:“那我下回找他要回来。”
她身侧男人的脚步却忽而停下。
顾窈心中疑惑,抬头看他。
他微微附身,食指屈起敲了下她的额头,轻声:“旁的男子都拿走了,你还要让我接着用?给表哥绣一个新的都不愿意?”
顾窈抬手,揉揉被他用极轻力道拂过的额间,尽力忽略掉那点儿不自然:
“好罢,给你做就是了。”
她心下有些慌,为了忽略他话语里暗含的意义,忙换了个话题:“那你的钱我还要还吗?”
本是由荷包随意延伸出去的,哪知魏珩却道:“自然要还。”
顾窈睁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咱们都要成亲了!你还要我还那点儿银两!”
魏珩被她逗得开怀,面上却不显,只道:“不还银两也成,但要拿旁的东西来换。”
顾窈犹疑地扫他两眼,本想硬气说银两还他就是,但见他神神秘秘,不由问道:“是甚么?”
魏珩眉尾轻挑:“成婚那日你便知晓了。”
少女嘟嘟嘴,烦他吊胃口,不想再与他说话,快跑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魏珩笑看,待她稍远一些又悄然跟上。
日子一天天混过去。
顾窈原以为与世家子弟成婚,当是十分麻烦的事儿,然而出乎她意料,婚事由魏珩一手全包,她只管写字绣荷包,旁的什么也不用管。
就连她心里一直在想的庐阳公主,也没来找她麻烦。
魏家众人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极其沉默,有旁的世家来探口风,都是从上到下一模一样的说辞,道是报恩。
由此,顾窈那挟恩图报的名声传得极远,都说她是走了狗屎运,还有甚么心机颇深一类的话。只是魏珩管着魏家,皆传不进她的耳朵里。
偶尔在大街上见人设赌局,说探花郎与乡下表妹几时和离,顾窈心中暗笑,把近来从绣坊赚到的银子全投在了一年内。
试问还有谁比她这当事人更能掌握和离时间的!
吃吃喝喝玩玩,时不时去镖局串门,顾窈小日子过得舒心极了。
很快,十月初五悄然而至。
第39章 成亲日
这一日, 长兴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百姓拥着往魏府门前抢喜糖铜板, 高声恭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
大老爷魏既明立于门前,朝凑热闹的人们拱手多谢, 面上硬是扯出了三分笑出来,僵硬极了。
新娘子即将出门,嫁妆正一抬一抬地往外送, 自然没有十里红妆那样夸张,却也有足足六十八抬。一件件红箱子被下人们驮着架到车上,在外头走一圈, 回了魏家,便成了那小泥腿子的私人钱财。
二老爷魏既暄咂舌:“这生女儿是不错, 嫁妆聘礼都是都是她拿了,大哥出手阔绰啊。”
魏既明面色发黑,却顾忌当着许多人的面不好发作——
他倒是不想大出血, 但皇帝赐婚,宫中都送了东西来,他敢寒酸应付么!且后面二十八抬,都是他家那个色迷心窍的大儿子从自个儿兜里掏的,竟将他母亲分他的一半良田庄子, 尽数给了那泥腿子当嫁妆!
他倒不知魏珩手中还有这样多的家私,真真是气得他心中滴血!
魏既明胡子往上翘着,尽力作出一副儒雅随和模样:“都是一家人。”
此刻,顾窈正努力睁着眼, 由妆娘往她脸上扑着脂粉。
她小小的岁芳园里聚了不少人,就连她这屋里都坐了不下十个女眷, 皆是魏氏宗亲。人一多,声便杂乱,顾窈寅时起来,被吵得昏昏欲睡。
坐她身侧的魏娇抓她手臂,小声:“表姐!”
顾窈一激灵,站起来:“能上花轿了?!”
周遭的姑娘们哄然大笑,连替她点腮红的妆娘也露出笑意。
倒从没见过这么急的新娘子。
魏嫣坐在边下,面上复杂之色连掩都掩不住。
她瞧不起的人成了她亲大嫂,且是这般不着调地女子,日后还要压她一头。
这真是世事难料。
顾窈知晓自个儿搞错了,便问:“这妆还要画到何时?”
她对着铜镜侧一侧脸颊,道:“我觉着画挺好的了。”
她这一张脸上,红色最多。额间点了红艳的花钿,眼尾飘了红,颊上抹了红,嘴巴也是红红的,像要吃人。
要她说,她这不是去成亲,是去唱戏。
妆娘拿着软毛刷忙活个不停:“快了快了,姑娘莫急。”
正说着,夏莲进来行礼:“大爷让人来催了。”
顾窈便伸手拿下妆娘手中的刷子,最后看了一眼自个儿惨不忍睹的脸蛋,把红盖头往头上一罩,干脆道:“走罢!”
身后的老嬷嬷一时惊了,想按住她,却见顾窈已阔步往前,忙唤道:“得过三回催妆,男方再作诗来催才可啊!”
顾窈道:“我和我表哥说了,不必这样。”
甚么催妆诗!她听都听不懂,据闻还要她作诗给魏珩对上才能上花轿——她连飞花令都玩得磕磕绊绊,大清早的还要她作诗?想也别想。
魏娇见了,忙跟上去牵住她,以防她被绊倒,又给魏嫣使眼色。
大姐姐那清高的心思也实在不合时宜了罢,顾窈往后是她亲嫂子,出阁后她们能仰仗的便是大哥大嫂,她还在那失魂落魄摆脸色呢。
魏嫣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扶住顾窈的手:“表妹,我送你出阁。”
顾窈笑一下:“多谢表姐。”
过了岁芳园这道门槛,由魏瑜背她上花轿,绕城一圈,再回来,她便真正成了魏家的大奶奶。
皇帝赐婚,世家娶妻,这一路顺畅无阻,顾窈耳边听着百姓的叫好喝彩声,心中仍对自个儿嫁人这事没有实感。
她要嫁人了——嫁的还是素来被她认为是冷面阎王的大表哥——
不过表哥t近来对她很温柔就是了。
她悄悄掀开盖头,又伸出一根手指将喜庆的轿子拉开一角,去看前面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的男人。
他面朝向前,背脊宽厚挺直,头戴玉冠,长腿微夹马腹,让马儿慢慢往前。
他不断地朝周边街道的百姓拱手道谢,忽地动作顿住,似有所感地往后转头——
看见她露出的一双眼,清凌凌的,略带好奇之色。
魏珩弯眼冲她微笑,让眼尖的人瞧了,吹口哨起哄:
“新郎忍不住看新娘咯!新郎急着入洞房咯!”
顾窈耳根有些烫,忙收回手,松垮下来坐回去。
她摸了摸自个儿的耳垂,连带着指尖也有些热——
和那么严肃的大表哥入洞房……
她有点儿幻想不出来。
这般胡思乱想,花轿又回了魏家。
这一次,拜天地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听着耳侧魏家长辈虚情假意的话,顾窈松了一口气。
总之不在这么多人面前又给她下马威便好。
待到新人入了洞房,周遭又闹哄哄起来,男女声音混杂一片。
“阿珩,快掀盖头啊,让咱们认认嫂夫人!”
“是啊阿珩,让咱看看你特去求圣上赐婚的天仙!”
说话的世家子弟,多有听闻外头谣言魏珩是为报母恩才娶了乡下表妹,本就为他惋惜,今儿更是要瞧瞧这乡下表妹到底是何等心机女子。
魏珩眉头微微皱起,冷看了眼那出言轻佻的周家少爷。
是他今日脾性太好。
沈云羡道:“成了,阿珩,掀盖头罢,哥几个等着跟你拼酒呢。”
有他打圆场,那周少爷便讪讪溜到后面。
魏珩拿起秤杆,挑起红盖头的一角,从下巴开始,一点点地露出表妹的脸来。
周遭蓦地一亮,顾窈睁圆眼睛与他对视,眨巴了两下,忽而有些不好意思。
她平日里的模样还过得去,但今日被涂红抹绿……应当是,不大好看的。
几个围看热闹的人本想嘘声,都传魏家新来的表姑娘是仙女下凡,怎么新婚搞成这副模样。
但念及方才魏珩横向周少爷的一眼,便都忍住了。
魏珩伸出手来,慢慢向她靠近。
顾窈一下子闭上眼,不知他要作何。
下一秒,温热的指腹贴上她的鼻头,蹭一蹭,又离开。
顾窈睁眼看他,见他捻了下手指,便落下扑簌簌的粉。
魏珩看小姑娘仍是一副疑惑模样,忍不住又捏了下她的鼻子——
他的表妹,光明磊落,面对面干仗输不了,却敌不过旁人暗里使手段。
他偏头对冬生道:“将故意把大奶奶画成这样的妆娘逐出府去。”
人群寂静无声,万万没料到他在大喜的日子,当着这样多人的面也要给新娶的夫人撑腰。
这一下,再没人敢出言嘲她。
吃过汤圆,童子童女滚过喜床,这礼便也结束了。
魏珩又对顾窈道:“你在屋子里好生歇息,我送完宾客便回来。”
魏家大爷声音温和,哪有平日里对旁人的漠然,几个凑热闹的世家子对视一眼,都在心中将那坊间谣言彻底推翻。
顾窈点点头,一屋子人鱼贯而出,只余下她与两个丫鬟,另还有前些日子魏珩送来的老嬷嬷秦氏。
她起身将那一脸的胭脂水粉擦洗掉,又让春桃拿来清早便藏好的云片糕,大快朵颐起来。
这一整日,除了方才浅尝一口那黏糊糊的汤圆,便甚么也没吃,险些饿死她。
秦嬷嬷见了,将要教训她,想起魏珩的态度,又默默咽下。
她是魏珩母亲的陪嫁丫头,在魏家待了几十年,本在庄子上养老。十几日前魏珩上门,请她来陪伴将要过门的妻子——她那会儿却没想到新奶奶是这么个豪放人物!
只魏家大爷都不管,她一个奴婢何必插手,只做好大爷说的,教她管家算账、小心奸人便是。
夜幕降临,顾窈填饱了肚子,坐在榻上等她的新婚夫君应酬回来。
她坐得腰酸,索性微微趴下,无聊之际去摸锦绣床铺上的鸳鸯——
两只鸟儿亲昵互啄,莲池被惊起一潭子水花。
顾窈出了神,脑子里忽地浮现出“鸳鸯戏水”四字。
昨夜秦嬷嬷给了她一个小本子,俗称避火图,里头是世家内敛的风格,她翻了几页便不感兴趣。
秦嬷嬷见她不爱看,还当她害羞,劝她多看几眼,免得新婚夜不知事。
顾窈心里发虚,她不是不知事,是太知了。
但随之而来的,她有些畏惧过会儿上了榻,真要同表哥做那些个事——
秦嬷嬷见她挪动个不停,已瞧出她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便道:“大奶奶不如先去洗漱?大爷约莫还有会子。”
顾窈猛地一顿,听她此言,慌乱地点点头。
笑眯眯的老嬷嬷拿过一件红色纱衣给春桃,道:“过会儿给大奶奶穿上。”
顾窈:“……”
她认命进去内室沐浴,边往身上泼水,边瞟向那薄如蝉翼的寝衣。
耳边是春桃与夏莲夸赞她肤白嫩滑,道大爷过会儿必定欢喜。
顾窈脑袋晕乎乎的,想:
虽日后是必定和离的,但是,这夫妻该做的自然要做。
她躲也躲不过去。
在内室硬洗到腾着雾气的水变得微凉,夏莲不再往里舀水,道泡久了皮都皱了,要她快些起来。
顾窈只好站起身,由丫鬟们将身上水珠一点点抹去,再给她裹上那堪堪遮了些许地儿的布料。
她脸红得厉害,双手捂住露出大片雪白的胸口,正要往卧房那头走,忽听窗外传来一声娇唤:
“表哥!”
这沐浴的内室正对着外墙,能听到些许动静也正常。
只是这一声“表哥”让她脚步顿住,侧耳细细听——
那女声略为急迫:“表哥!等等!”
紧接着,便听魏珩略带醉意的冷沉声音传来:“卢表妹,你有何事?”
顾窈微微一愣。
竟是卢佩秋么?
她找魏珩做甚?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俱有些忧心。
夏莲要开口,顾窈却将手指抵在了唇上,“嘘”了一下。
外边,卢佩秋声音婉转可怜,泫然欲泣:
“我要问表哥,是真心要娶顾窈,还是迫于公主,不得已为之?”
第40章 夫妻俩
顾窈看似侧耳倾听, 其实神思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卢佩秋问的这话,她其实早和表哥有过说法。是她主动要求嫁给表哥,他算起来只不过是赶鸭子上架, 所以她胡闹说日后要和离表哥也应允了。
只不过,她自个儿也猜表哥是故意的。毕竟人人都能看出他对庐阳公主不堪其扰, 这情形下选择与她成婚,是再好不过的事。
顾窈眨眨眼,听得她的新婚夫君冷然答道:“与你何干?”
卢姑娘哽咽两声, 心碎道出一句:“表哥,我与她都是你表妹,为何她可以, 我不可以?”
却只得来无情男人的一句:“卢表妹,你大半夜跑来我这里, 于礼不合,念你是初犯,我不会说出去。只是你一待字闺中的姑娘家, 做事情前究竟要想一想后果。再有下回,我绝不放过。”
顾窈呼出一口气一一意料之中的回答。
大表哥本就是这样重规矩守礼法的性子,卢佩秋想与他倾诉衷肠,那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她低下头,看了看身上艳俗的红纱衣, 抿抿唇,叫春桃拿件中衣过来披上。
她可不想过会儿被这冷面老古板说不知廉耻之类的话。
待她施施然往寝屋走,正撞上从外面进来的男人。
他身上酒味浓重,眉宇间染着醉意, 眼尾飘红,面上还余有因被拦下的冰冷神色, 唇角紧紧地绷成一条线。
魏珩见她从内室出来,当即一愣。
小姑娘墨发散在胸前,用巾子包裹着,正一滴滴地往下淌水,沾湿了身上雪白中衣。她面色酡红,大抵是被浴桶内水汽沾染,眸子也水汪汪的。
杏面桃腮,肤若凝脂,身形袅袅娜娜,全然是一个出浴美人。
一和他对上眼,她忙移开眼神,轻声唤了句:“表哥。”
说罢,用手拢了拢胸前衣襟。
魏珩喉头滚动了下,低应了声。
他闻到萦绕她周围的清香,又念起自个儿被灌的那一壶壶酒,想眼下身上气味必定是不好闻的。
他抬手捻了下眉心,沙哑道:“你先进屋罢,我去洗洗。”
顾窈“哦”了声,小碎步往里走,几乎快跑起来,那落荒而逃的意味及其明显。
魏珩失笑,转身往浴房走。
顾窈捂着扑通乱跳的心口坐到梳妆台前,望见铜镜里略红的脸面,忽地将头埋进臂弯里,有些不想面对。
秦嬷嬷在她身侧,纳闷道:“方才大爷回来了,大奶奶怎么t没穿那件纱衣出来?”
顾窈闷闷道:“我不想让他看见。”
大表哥那么一个规矩的人,必定也不想夫人轻浮。
当初在公主府他还让自个儿非礼勿视呢,她岂敢啊。
秦嬷嬷只得劝道:“这夫妻俩亲密无间,什么样子都正常,大奶奶这会儿不好意思,待夜里熄了灯又怎么好?咱们大爷虽不苟言笑,但到底长大奶奶几岁,必定不会凶您太过。”
她说了这么一长串,顾窈却只摆摆手:“好了好了,先替我把头发擦干。”
湿漉漉的,沾在身上心烦。
不多时,魏珩从里间出来,换了白色寝衣,脸上醉意也消退。
见她还慢腾腾坐在梳妆镜前摆弄长发,便走过来,叫几个丫鬟嬷嬷下去,不必在此。
人一走光,顾窈的心又提起来,唯他二人在此,她有些紧张。她揪着发尾,垂下眸子没看他。
魏珩却端详着她镜中的小脸,嘴唇微微嘟着,不知是哪里不快。
他道:“我素来不喜房中有太多人伺候,便让她们下去了,你若需要,可要唤一个回来候着?”
顾窈摇头:“不必。”
魏珩眉头轻皱,她今夜,话太少了些。
不知其余夫妻新婚夜是如何相处,他看着表妹这般不自在的模样,沉思了会儿,拿起边下的巾子,将她半干的头发撩起来,道:“我帮你。”
顾窈呼吸急促了一瞬,想出声告诉他其实不必再擦了,但又止住,索性就这样消磨时间。
布满了红幔的新房内,身量高大的男人站于纤弱的少女身后,一卷柔顺黑发被他握于手中,用巾子细细擦拭。
两人看似是亲密无间的夫妻,但仔细瞧,便能发觉少女背脊紧绷,尽量离他远些。
待头发只剩些许湿意,魏珩又拿了梳子替她通发。
宽厚的大掌自头顶抚过,轻柔地将墨发一缕缕梳通顺。
顾窈眯了眯眼,忍不住轻轻歪头——
大表哥梳头发还是很舒服的。
待到一头青丝柔顺地垂至腰间,再无水滴,魏珩终于握了握她的肩,低声:“好了,去里间罢。”
顾窈的脸又腾一下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暗道:
没事没事,不过是洞房,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怕甚!
她才抬起眼,便与镜中男人对上眼神。
他眸中侵略性十足,再没有往常重礼守法的稳重模样。
一晃神,他却又温和道:“阿窈,走了。”
仿佛方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顾窈咽了下口水,站起来,被他揽着走到喜床边坐下。
方才她坐在这儿等魏珩掀盖头时便发觉,这床榻极大,她自个儿在上头能翻好几个跟头。
但身侧有魏珩这尊大佛,便仿佛占了这床的大半位置,让她觉着拥挤得喘不过气来。
这时,魏珩将小几上的两杯酒拿起来,递给她一杯,道:“交杯酒。”
顾窈眼睛乱眨几下,本想说,定是要和离的,还喝甚么交杯酒。又觉此话出口魏珩必定不愉,便咽回肚里。
二人手臂相缠,共同饮下这一小杯交杯酒。
距离太近,他能听到她小小的吞咽声,亦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郁浓幽香。
魏珩眸光沉沉,望着她潋滟的唇瓣,手指动了下,想抹去那上头水色,又怕吓到她,只好隐忍不发。
喝完酒,大抵就真要入洞房了罢?
顾窈一眨不眨地盯着喜被,眼神有些发虚。
忽地,却听魏珩道:“给我做的荷包呢?”
他问这话,顾窈的心慌难忍一下子便消散了,忙起身离他远些,从自个儿带来的妆箧盒子里翻出来一只崭新的荷包,递给他:“喏。”
魏珩接过,瞧了正面又去看背面——针脚细密,虽是普通的青色,却又加了几根金丝点缀,增添了几分贵气与特别。其上还绣了几根苍翠青竹,大抵是根据他这青竹园的名儿来做的。
她是个守诺的人,既然答应了做给他,便必不会做些差的糊弄他。
魏珩道:“不错。”
顾窈撇嘴,能得他一句“不错”,便相当不易,不指望他夸得她上天入地。
不过就她这个女红技艺,什么夸赞也当得。
魏珩见她不开怀,知自个儿夸得不合她意了,便轻咳一声,又添上:“很好,比我从前的荷包都好。”
小姑娘终于展眉,看到他俯身去拿了把剪刀,好奇问道:“表哥,拿剪刀做甚么?”
魏珩道:“不是说了,这荷包里的东西你得还上么。”
他举着剪刀慢慢倾身过来,顾窈猛地闭上眼,不知他要做何。
耳侧听得“咔嚓”一声,她睁开眼一一见他剪了自个儿的一缕头发,又挑起她的剪下,两缕合在一起,叫她去拿红线来。
顾窈懂了他的意思,将红线递给他。
表哥的大掌略带笨拙地用红线把头发缠到一块儿,却又仿佛系不起来,顾窈看得着急,伸手去帮他。
两人头挨在一块,手也紧贴着将那两缕头发合成一束。
待系成一个漂亮的结,她得意抬头:“表哥,你的手也太笨了!”
魏珩正看着她。
黑眸深沉,其间大抵透露出些许柔和,却又被翻涌出的层层欲/色淹没。
她傻傻地与他对视,他却先一步望向那荷包,把头发塞了进去。
顾窈睫毛乱颤,慌忙移开视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便是“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她深叹:表哥这仪式感也太足了些!日后若是有新喜爱的人,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魏珩把这荷包塞进床头的白玉枕底下,目色柔和。
顾窈脑子里想着些有的没的,却被又扣在肩头的手止住一一魏珩手掌火热,隔着一道中衣,烫得她几乎想撒丫子跑远些。
可他没给她这机会。
几乎是强制地将她微背着他的身体揽过来,捏着她的下巴使她抬起脸,语速比平日快些:“阿窈。”
顾窈脸庞红透,回应:“啊……?”
“洞房了?”
他是问她,但却是不容拒绝地问。顾窈被他如藤蔓缠绕的眼神盯得受不住,眸色飘忽,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
下一瞬,冰凉的唇瓣贴上她。
他身量高大,即便是一同坐在榻上,顾窈也须得扬起脖颈去迎他。
二人纠缠,乃情之所至一一
顾窈浑身发烫,睁眼去看顶上,只觉床幔微晃。再看表哥,他素来冰冷的脸上有一丝狰狞,下巴上掉下一滴汗珠,“啪嗒”一下落在她身上。
她已经不害怕了,却还是带着哭腔唤他:“表哥……”
此时正是紧要时刻,魏珩以为她疼,迫不得已缓下来,怜惜地去亲她:“阿窈。”
指腹轻柔抚摸她的眼睛,叫她,
“阿窈,摇摇。”
他这样叫她,顾窈脸上飘了羞赧,“别,别这样叫我。”
魏珩想起何绍川曾这样叫她,为何他不可以?
素来老成的探花郎伏于她耳侧,恶劣的一声又一声“摇摇”倾吐而出。
锦被翻滚,浪涛起伏愈大。
顾窈被他欺负得身体累极睡去,脑子里仍是他那张不知餍足的脸。
她想:
早知还要在那婚前约定书上写——
表哥放荡,和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