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怒吼虽然破了音,但在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的广扬上,效果堪比一道惊雷。
原本狂热的人群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错愕地投向了那个从破马车上跳下来、脸色惨白的年轻贵族。
举着火把的镇长僵住了,他眯起绿豆眼,认出了马车上的纹章——那是从帝都传来的、属于温斯特家族的蔷薇纹章。
“这位……大人?”镇长并没有立刻放下火把,反而带着一丝地头蛇特有的狡黠和傲慢,大声说道,“这可是教廷认定的灾厄之女,是带来极寒的怪物。您这是要违抗神意吗?”
这顶帽子扣得很大。在边境,神权往往比皇权更好用。
周围的镇民听了这话,原本的敬畏消退了几分,握着石头和粪叉的手又紧了紧。几百双眼睛盯着维克多,像是一群随时准备扑上来的饿狼。
“神意?”
维克多冷笑一声。他并没有辩解魔女是否无辜——跟这群愚昧的中世纪暴民讲人权,无异于对牛弹琴。他选择了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有效的逻辑: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我不管她是什么东西,”维克多扬起下巴,用一种比反派还要嚣张的语气指着火刑架,“这片土地是凛冬领,我是这里的领主。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是地上的泥巴,都是我的私产!”
他上前一步,眼神冰冷:“这块木头是我的,这根绳子是我的,这个奴隶……自然也是我的。我想烧就烧,想留着暖床就留着,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贱民来替我处置我的财产了?”
全扬哗然。这种极度傲慢的贵族逻辑,反而让镇民们感到了一种就该如此的合理。
“但是——”镇长还想煽动情绪。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打断了他。
骑士长肯特拔出了腰间的精钢长剑,一股属于正式骑士的锋锐气息瞬间爆发,将离得最近的几个镇民震得连连后退。
肯特虽然眉头紧锁,对自家少爷要救魔女的行为极度不解,但刻在骨子里的骑士信条让他只能服从。
“退后。”肯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人群终于出现了畏缩的裂痕。
但真正的危机并不在人群,而在刑架上。
“呃啊啊……”
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少女,喉咙里发出了痛苦到极点的嘶哑低吼。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愤怒,她体内的力量彻底失控了。
轰!
并没有明火出现,但她周围的空气瞬间因为高温而疯狂扭曲。捆绑她的麻绳瞬间碳化崩断,她脚下的柴堆在没有火种的情况下冒出了滚滚黑烟。
“大人!别过去!”
肯特脸色大变,一把拉住想要上前的维克多,“她在失控!那是魔力暴走!那种温度连钢铁都能融化,您会被瞬间烧成灰的!”
在肯特眼中,此刻的少女已经不是人类,而是一颗即将爆炸的人形炸弹,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热浪和魔压。
然而,维克多只是轻轻拂开了肯特的手。
“没事的,肯特。”
维克多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那个散发着“死亡高温”的怪物。
为什么他不怕?
因为他感觉不到。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生物,体内就有容纳魔力的“容器”或“回路”。面对强者的魔压,弱者的容器会产生本能的恐惧共鸣。
但维克多是个特例。
穿越后的身体检查报告显示,他患有一种名为“虚无症”的罕见绝症。
他的体内没有任何魔力回路,灵魂像是一个绝对绝缘的黑洞。任何魔法元素进入他体内,既无法停留,也无法被操控,只会像水滴落入沙漠般瞬间消失。
这就是他永远无法成为法师的原因——他连一个火星都搓不出来。
也正因如此,他成了家族的废物,贵族的弃子。
但是相对的,所有的威压、精神污染、魔力辐射,对他而言……全是空气。
此时此刻,在维克多眼中,并没有什么恐怖的热浪。
他只看到那个红色的“线团”缠得更紧了。那些代表着火元素的暴躁线条,正在疯狂地勒紧少女的脖子,死死嵌入她的血肉。
那是如果再不解开,就会彻底崩断的死结。
“真丑啊……”维克多看着那团混乱的线条,身为工程师的强迫症让他眉头紧锁,“谁把线路接成这样的?”
他穿过扭曲的空气,站在了少女面前。
少女此时已经失去了理智。她感觉到有人靠近,本能地抬起那只覆盖着黑色岩石硬壳的右手,想要释放出最后一点火焰将这个入侵者烧死。
“滚……滚开……”
“别乱动。”
维克多轻声说道。他没有念咒,没有防御,就这样伸出了那只属于凡人的、白皙修长的手。
然后,一巴掌按在了少女滚烫的额头上。
“啊——!!”肯特和镇民们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不忍看领主的手被烧焦的画面。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和焦糊味并没有出现。
滋——
就像是烧红的烙铁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在那接触的一瞬间,少女体内那些即将爆炸、无处宣泄的狂暴火元素,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疯狂地顺着接触点涌入了维克多的体内。
对于少女来说,这是神迹。
前一秒,她还在地狱的岩浆中挣扎,每一寸神经都在被烈火灼烧;后一秒,一股无法形容的清凉感从额头那个触点扩散至全身。
那只手并不冰冷,但在她感觉里,那是世界上最凉爽、最温柔的避风港。
脑海中那持续了十几年、让她日夜不得安宁的魔力轰鸣声,突然……安静了。
而在维克多眼里,世界变得清爽了。
那些杂乱无章的红色带刺铁丝网,被他这“人肉吸尘器”瞬间抽走了一大半。剩下的线条虽然依旧微弱,但终于不再打结,而是顺顺当当地排列成了某种看起来很舒服的几何图形。
“呼……这就顺眼多了。”维克多心里暗爽。
而在外界看来,这一幕简直耸人听闻。
刚才还足以扭曲空气的高温,在维克多触碰的瞬间凭空消失。少女身上那红得刺眼的光芒迅速熄灭,连原本狰狞的黑色角质层都似乎变薄了一些。
维克多松开手。
“噗通。”
因为魔力被瞬间抽空带来的极致虚脱感,以及某种从未体验过的轻松感。让少女白眼一翻,软软地倒在了维克多怀里。
全扬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个领主竟然徒手掐灭了灾厄魔女的怒火?而且连袖口都没黑?
这不可能!
维克多接住昏迷的少女,强忍着手臂的酸痛,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
他转过身,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扫视全扬,语气淡漠:
“看来,比起被你们烧死,她更愿意臣服于我。”
他看向早已呆滞的骑士长:“肯特,把她扔上车。我们回家。”
……
半小时后。
凛冬领的领主城堡——如果这一堆漏风的烂石头还能被称为城堡的话。
马车驶入庭院时,维克多看着满地的杂草和破碎的窗户,再次感受到了来自前任代理领主的深深恶意。
那个该死的代理管家,在听说新领主要来赴任的前一周,卷走了账面上所有的金币,变卖了所有稍微值钱的家具,甚至连城堡大门的铜把手都给撬走了,带着全家老小连夜跑路。
现在留给维克多的,除了一个空荡荡的城堡壳子,就只剩下老鼠了。
“甚至连口热水都没有。”
大厅里,维克多坐在一张没被搬走的、缺了半条腿的硬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陶土杯,里面盛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水。
而在他不远处的旧地毯上,那个被捡回来的魔女动了动。
少女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弹起,做出了防御姿态。但下一秒,她就愣住了。
没有镣铐。没有火焰。没有疼痛。
身体里那种时刻伴随的灼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但奇异的轻盈。她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块原本覆盖着硬壳的地方,现在虽然还有些粗糙,但已经不再发烫。
“醒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少女警惕地转头,看见了那个坐在破椅子上的年轻贵族。
虽然他救了自己,但少女绝不会轻易相信人类。她像只炸毛的小猫一样弓起背,嘶哑地问道:“你……想对我做什么?如果你想羞辱我,我会和你同归于尽。”
“羞辱你?在那之前,先搞清楚你的债主是谁。”
维克多并没有被她的威胁吓到,反而有些好笑地看着这只炸毛的小猫。他放下杯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记住了。我是维克多·温斯特。这片领地的主人,也是把你从火刑架上拽下来的人。”
说完,他那双平静的黑色眸子直视着少女的眼睛:
“你呢?那个被他们叫做‘灾星’的小家伙,你有名字吗?还是说我该叫你‘那个会放火的怪物’?”
少女愣住了。
从小到大,人们叫她灾星、怪物、魔女、异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在世人眼里,她只是一个代号,一个麻烦。
她看着维克多。这个男人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看待普通人的平静。
“……艾莉亚。”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叫艾莉亚。”
“没有姓氏?”
“平民没有姓氏。”
“很好,艾莉亚。”
维克多点了点头,就像是刚刚认识了一个新邻居一样自然,“这名字挺顺口的,比‘灾星’好听多了。”
艾莉亚怔怔地看着他。就这样?不问问她的魔力?不问问她杀了多少人?仅仅是因为名字好听?
还没等她那颗满是伤痕的心产生更多的感动,维克多突然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被冻得吸了吸鼻子,画风突变:
“既然认识过了,那就过来干活。”
“活?”艾莉亚再次愣住,“你……你是要我杀人吗?”
维克多重新端起手里那杯冰冷刺骨的水,递到她面前,眼神真诚无比:
“我不养闲人。杀人那种粗活有骑士去干。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能不能用你的手握住这个杯子?把它烧开。动作快点,你的领主大人快要冻死在这个破城堡里了。”
艾莉亚:“……哈?”
她设想过无数种悲惨的结局:被解剖、被当做泄欲工具、被关在地牢……唯独没想过,这个拥有可怕力量、能徒手压制魔女的男人,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把她抓回来,互相通报了姓名,只是为了……
让她当个人形烧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