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配乐，的确需要对‘江湖’有深刻的理解。”陈奕继续说道，语气平淡，“不过，我跟祥总的理解，可能不太一样。”
“哦？那你说说，有什么不一样？”祥华饶有兴致地问道，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陈奕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不远处舞台中央那架价值不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讲道理太麻烦。”
“不如，我弹给你们听听？”
说完，他不等众人反应，径直穿过人群，朝着那架钢琴走了过去。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但随着陈奕一步步走向那架黑色的斯坦威钢琴，所有的嘈杂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上百道目光，汇聚成一条条无形的线，紧紧地牵引在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有好奇，有质疑，有期待，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他要干什么？真要现场弹？”
“疯了吧！这可是祥华的地盘，当众打他的脸？”
“我看是骑虎难下了，年轻人沉不住气，被祥总几句话就激得露了底。”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祥华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在他看来，陈奕此举无异于自取其辱。
即兴创作？还是在如此重大的场合？
就算他真有点才华，在巨大的压力下也必然会发挥失常，到时候只会沦为整个港岛娱乐圈的笑柄。
张大胡子眉头紧锁，手心捏了一把汗。他虽然相信陈奕的才华，但也没想到陈奕会用这么刚烈的方式来回应。
林清霞美眸微闪，她端着酒杯，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清冷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这个年轻人，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要么……就是个拥有绝对自信的怪物。
在万众瞩目之下，陈奕走到了钢琴前。
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对着舞台一侧的乐队首席礼貌地点了点头。
“先生，能借您的小提琴一用吗？”
那名来自维也纳的首席小提琴家愣了一下，有些错愕，但还是出于礼貌，将自己那把价值不菲的名琴递了过去。
陈奕接过小提琴，架在肩上，手指随意地在琴弦上拨动了几下，试了试音。
然后，他才在钢琴凳上坐下。
所有人都懵了。
他要干什么？一手弹钢琴，一手拉小提琴？
这……这是杂技表演吗？
祥华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了：“故弄玄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开始炫技的时候，陈奕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动作。
他左手握着小提琴的琴弓，右手在钢琴的低音区，重重地按下了几个充满了不和谐感的音符。
“铛——嗡——”
沉闷而压抑的声音，如同古刹的钟鸣，在整个宴会厅里回荡。
这根本不是音乐！
更像是一阵噪音！
不少人当场就皱起了眉头。
祥华几乎要笑出声来。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陈奕的左手动了。
琴弓在小提琴的琴弦上，拉出了一个苍凉、粗粝，甚至有些五音不全的音调。
那声音，就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者，在用嘶哑的嗓音诉说着什么。
紧接着，他的右手在钢琴上，弹出了一段简单至极，却又带着一种奇特韵律的旋律。
一时间，钢琴的沉稳、小提琴的沧桑，和最初那不和谐的钟鸣，三种完全不搭界的声音，竟然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
没有华丽的和弦，没有复杂的技巧。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
一种……苍茫、辽阔、又带着一丝戏谑与不羁的氛围。
像是一个看透了世事变迁的隐士，在山巅之上，迎着烈烈狂风，醉眼朦胧地俯瞰着山下的芸芸众生。
突然！
陈奕的双手猛地加快了速度！
钢琴声变得激昂起来，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
小提琴的声音则变得高亢、尖锐，如同两柄绝世神兵在激烈地交锋！
“铮！铮！铮！”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全场！
所有人的心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紧了！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片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江湖！
有快意恩仇，有阴谋诡计，有英雄末路，有美人迟暮……
短短几十秒的旋律，却仿佛演尽了江湖百态，道尽了沧桑变迁！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股庞大的音乐气场所笼罩，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祥华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他端着酒杯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不懂乐理，但他听得懂情绪。
这音乐里所蕴含的磅礴气势和苍凉意境，是他投资了十几部武侠电影都从未捕捉到过的东西！
张大胡子瞪大了眼睛，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仿佛看到了！看到了他电影里那个放荡不羁的令狐冲，看到了那个豪气干云的曲洋，看到了那个睥睨天下的东方不败！
这就是他想要的江湖！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江湖啊！
林清霞握着酒杯的玉指，不自觉地收紧，清冷的眸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原本以为，东方不败的霸气与孤独，只能通过台词和表演来呈现。
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能用音符，将这种复杂到极致的情感，诠释得如此淋漓尽致！
就在音乐达到最高潮的时候，陈奕的动作，戛然而止。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只留下最后一个悠长的琴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余韵绕梁。
整个宴会厅，依旧是一片死寂。
仿佛所有人的灵魂，都还沉浸在刚才那片波澜壮阔的音乐江湖里，无法自拔。
陈奕站起身，将小提琴还给那位已经完全呆滞的首席演奏家，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他转身，目光平静地望向脸色惨白的祥华。
“祥总。”
他开口，打破了寂静。
“现在，你懂什么叫江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