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李捕头好大的官威呀!”
凌霜的声音越过人群传入李彪的耳中,他的脚步顿住了。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李彪心中犯起嘀咕,又想竟然有人敢质疑自己,心中顿怒。
“谁?”李彪怒喝一声,纵目四周,眼神凶煞,“刚才那句话是哪个嫌命长的说的?站出来。”
“我说的!”凌霜撑着马车的车轼站起,一脸冷意地俯瞰李彪。
“呀!”李彪浑身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思绪一阵恍惚,险些晕倒。
他立刻回过神来,挤出笑容谄媚地迎了上去,躬身作揖道:“原来是凌大人,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容小的安排安排,为您接风洗尘。”
“少来这套!”凌霜冷喝一声,声音冰寒刺骨,“我倒要问问李捕头,你凭什么抓人?”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惊掉了下巴,在他们眼中平日高高在上的李捕头在这个女人面前竟然像一条狗般唯唯诺诺,连被呵斥都得端着笑脸。
李彪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闪烁道:“回凌大人,这刁民当街打人,在下是依法拿人……”
“依法?”凌霜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小男孩,道:“我明明是看到那个小男孩被打在先,那位壮士只不过是出手相助罢了。”
“是是是,凌大人慧眼如炬,是小的瞎了眼,小的这就把人放了。”李彪恭恭敬敬地躬着身,一边用手擦着额头的汗。
王包子见此情形,早已经慢慢缩到墙角,转身正要逃离。
他转身的第一眼,便看到了风玉楼。
“你想到哪里去呀?”风玉楼坏笑道。
“你……你……你是谁?”王包子已吓得瑟瑟发抖,连说话都不利索。
“我是来给你带路的,你应该去那边!”说完,风玉楼抓住王包子的裤腰带用力一抛,将他抛向李彪。
李彪被重重砸在地上,二人扭作一团,若非练家子,这一砸恐怕没了半条命。
“他奶奶的,你压死老子了。”李彪捂着腰破口骂道。
王包子慌忙翻滚着爬起,像极了正在泥坑里打滚的肥猪。
围观的群众瞬间笑出声来,连同不苟言笑的凌霜,也笑弯了腰。
“笑笑笑,笑你奶奶个腿。”李彪爬起来,指着围观的群众怒骂着,当他的手指不慎指到凌霜时,又本能地低头哈腰道:“凌捕头息怒,小的没有说您。”
王包子见自己倚仗的表哥尚且如此,也慌忙跪下,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林小子,好久不见!”凌霜看向林野,朗声打了一下招呼。
“原来是凌捕头,真是巧呀!”林野已经震开押着他手臂的衙差,向凌霜走近了几步。
看到凌霜和林野的对话,李彪二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们得罪的人是六扇门朱雀营捕头凌霜的朋友。
凌霜虽然也只算是一名捕快,但却是六扇门的捕快,还是朱雀营的捕头。官阶从五品,比他们这里的县太爷还要大。
“原来这位壮士是凌大人的朋友,小的有眼无珠,怠慢了壮士,壮士请赎罪呀!”李彪已经转向林野,深深地弯着腰,头几乎要埋到地里。
林野爽朗一笑,“李捕头,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呀?我还是喜欢你方才桀骜不驯的样子。”
李彪的身体抖得更厉害,冷汗直冒,王包子也埋着头,不敢抬起一点。
“哼,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愿多插手你们县的事情,不过既然撞上了,乡亲们也都在,就让他们评评理吧!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凌霜的声音冰冷却不怒自威。
风玉楼也已回到马车上,给凌霜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凌霜挑眉窃笑,却没有明显表现出来。
“我想这些事都是误会,不值得浪费大人的时间,小的是被这厮蛊惑,方才冲撞了壮士。”李彪指向王包子,“小的一定严惩这厮,该赔钱赔钱,该赔罪赔罪。”
“这位官爷,你看你又意气用事了,还是审一审的好,别到时候又错怪好人。”风玉楼语气中尽是调侃。
“你他……”李彪见风玉楼面生,正要发难,却见他和凌霜同坐一辆马车,必定也是自己惹不起的人,当即赔笑道:“这位大人说得对,说得对。先盘问盘问,无论谁对谁错,小的都会秉公办理。”
“小孩哥,你说说吧!”风玉楼声音温柔,语气比之前更亲和几分,“有凌大人在,你不必害怕。”
男孩站在原地,神情不卑不亢,“我叫小智,和我的兄弟小豪一起来找我们大姐头,但是没有找到,身上的银子也花完了。见到这姓王的铺子招工,便去应聘。”
“没想到这厮对我们非打即骂,每天只给我们吃一顿,每顿也就一个包子。”
人群议论声四起。
“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下得去手呢?”
“这王包子真不是人,每天一个包子,怎么可能吃得饱?”
“我儿子八岁,一顿都能吃掉五个包子。”
“呸,非人哉。”
小智仍紧紧捂着两个包子,接着道:“我们没有钱,哪都去不了,就这样干了一个月,小豪他累病了。见到他不能干活了,怕我们白吃他的,这厮就把我们赶了出来。我找了他几次讨要工钱,他都不肯给,小豪他病得很重,再没有钱看大夫,我怕……”
说着,他“呜呜”地啜泣了几声,脸上却依旧带着倔强。
“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我怕小豪还没等病死,就饿死了。所以今天又找他要工钱,他还是不肯给我,我没办法,就偷他两个包子……我真的不是故意偷东西的……”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真不是东西,这哪是人干的事情?”
“这种人就应该去蹲大牢,还有脸诬陷人孩子偷了他的银子。”
王包子头微微抬起,正欲反驳。
凌霜怒从心起,一拍车轼,呵斥道:“大胆,若是那孩子病死,你就是杀人凶手。”
微微抬头的王包子浑身一震,抖若筛糠,颤声道:“大……大……大人,他胡扯。”
“胡扯?”凌霜冷哼一声,漠然道:“那我且听听你怎么说!”
“大人,小人是见他们俩可怜,给他吃给他住,从没有打骂过他们呀!”王包子颤颤巍巍道。
凌霜见其还要狡辩,脚下一跺,却不料牵扯伤口,眉头一皱,眼泪差点流出来。
风玉楼见凌霜吃痛,便接着她的话道:“那见人病了,便把他们赶走又作何解释?”
“是……是……是小人害怕那孩子病死在家里,到时候惹上人命官司,所以……”王包子眼神闪烁,他来不及编一个推脱的说辞,只好承认。
风玉楼又道:“那工钱为何不结?难道你是盼着那孩子病死?”
“大人冤枉,冤枉啊!我是……是发现我的钱罐里少了一百文钱,以为就是他们俩偷了,也就当给了工钱,所以他再来要时,小人以为他又来讹诈,才没搭理他。”
风玉楼哂笑一声,“哟!原来真的是个误会呀!”
凌霜吃惊地看向风玉楼,风玉楼眨眨眼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小孩哥,他说没打骂过你们,是真是假?”风玉楼看向小智道。
“他胡说八道!”话语未落,小智便解开衣裳,露出满身的淤青和鞭痕,有的淤紫,有的发黄,显然都是不超过一个月的新伤。
看到这满身的伤痕,人群沸腾,义愤填膺。
有人咬牙切齿,有人摩拳擦掌,有人不忍直视,有人黯然神伤。
本应该是躲在父母亲怀抱的年纪,却已经经历了人世的沧桑。
王包子见此一幕,顿感眼前一黑,脑袋愈发沉重。
李彪却发难了,一脚踹向王包子,怒骂道:“好你个畜生,你还敢说你没有打骂!来人呐……”
“李捕头别急啊!你且再听听。”风玉楼跳下马车,帮小智穿好了衣裳,道:“那你说,有没有偷那一百文钱?”
“没有!”男孩的回答斩钉截铁,无半点心虚。
“他说没有,那你有他偷钱的证据吗?”风玉楼看向王包子。
王包子汗如雨下,面色苍白如纸,“我们这摊档每日就我们三人,不是他们能是谁?”
“既然没有证据,那就是猜测,我方才怎么还看到你似乎要屈打成招呢?”风玉楼诘问道。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王包子连连磕头,生怕磕慢一点便掉了脑袋。
“虐待孩童,克扣工钱,无故诬陷,见死不救。这每一条罪都可以杖一百。所幸那孩子还未病死,否则,你这脑袋怕是保不住了。”风玉楼语气温和,却每一句都像鞭打在王包子的心里。
王包子顿时血色全无,四件事就是杖四百,那和砍头也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更加痛苦。
他连滚带爬抱向李彪的大腿,“表哥,救我,救我!”
李彪一脚给他踹开,义正辞严道:“谁是你表哥?本捕头向来公事公办,谁来都不好使,别在这给我攀亲带故,像你这等猪狗不如的行径,今日算是罪有应得。”
一番正气凛然的陈词,将他自己都感动得浑身一热,凌霜却冷嗤一声道:“李捕头,利用职务之便,徇私枉法,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抓人,又该当何罪?”
“凌大人!”李彪噗通一声跪倒,哭丧着脸道:“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被这畜生给骗了,差点冤枉好人,小人知错了,求大人从轻发落。”
凌霜板着脸睨视他道:“这件事你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做得好了,我就当你只是一时失察。做不好,那你就是共犯连坐。”
“谢大人,谢大人。小的一定秉公办理,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李彪连磕几个响头,立即命左右衙差将王包子押汇县衙。
人群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不少人对着凌霜赞不绝口。
许多善长仁翁纷纷给小智送来钱财和食物,小智却一一拒收。
“大姐头教过我们,无功不受禄,每一分钱都要靠自己的努力赚来。”小智老气横秋地说着,颇有大人心智。
不多时,人群渐渐散去,仅剩小智、林野和那妇人、风玉楼与凌霜。
“谢谢各位出手相救,小子给你们磕头,敢问各位大人高姓大名,这份恩情小子以后一定想办法报答!”
小智跪倒在地,深深磕了一个头,却迟迟没有抬起头来,身体不时抽搐着。
风玉楼将其扶起,便见他的脸已经被泪水染成了大花脸。
“你放心,我知道你很担心你的小兄弟。他在哪里?我们这就接他去看郎中。”风玉楼柔声安慰道。
“他在城外的旧窑里。”林野突然道:“我就是路过那里时看到了小豪,了解了情况后才来这里找小智的。”
“好,我们这就过去。都上来吧!”凌霜当机立断,没有半分迟疑。
马车内。
凌霜端详着林野和他身边的妇人。
“我方才听你喊她娘?”凌霜疑惑探问道。
“不错,她是我亲娘。”林野语气大方。
“你这是要送令堂去哪里?”凌霜道。
“我去哪里,她就去哪里!”林野坚定道:“谁说不可以带着母亲闯荡江湖?”
凌霜不禁心头一震,这确是她未曾听过的言语。
“你一个追命人带着令堂闯荡江湖,太过危险了!”凌霜蹙眉叹道。
妇人看了看林野,眼中尽是宠溺和欣慰,笑道:“这孩子孝顺,他怕我在老家无依无靠,照顾不好自己,所以索性把我带在身边。”
林野握着老妇的手道:“我从小就没有爹,娘为了把我养大,累坏了身子,现在自己做饭都成问题。我家太远了,这一年都不见得能够回去看她一次,倒不如带上她,哪怕不做追命人了,做什么也饿不坏肚子。”
凌霜不觉红了眼眶,强笑道:“你小子倒真是孝顺,怪不得有段时间没见你来领任务。”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六扇门悬赏的人,个个都躲在犄角旮旯里面,难找得很,我娘可受不了这种奔波。”林野开着玩笑,脸上却闪过一丝落寞。
“真的不打算当追命人啦?”凌霜半信半疑道:“那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趟本就打算到扬州去买个小房子,安顿好了就做点小买卖。”林野道。
凌霜点点头,“也好,追命人也不是个长久的活计。既然上有高堂,换个活法是再好不过了。”
她又转头看向小智,“小兄弟,你是从哪里来的?你知道你的大姐头在哪里吗?”
小智依旧紧紧捂着两个馒头,“我们从镇江的小渔村出来的,我们的大姐头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回来了,我跟小豪担心她,就出来找她了。”
凌霜蹙眉道:“你们大姐头是做什么的?你们知道她在哪里吗?”
小智摇摇头,“她做什么的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啊?”凌霜的疑惑更深了,“那你们怎么可能找得到她?”
“她三个多月前说去南方办点事,所以我们就一路南下,谁知道才走了几天,到了这里就把钱花完了。”小智低着头,一脸委屈和无助。
“她以前试过三个月不回去吗?”凌霜道。
“没有,以前绝对不会超过三个月,她一般两个月左右回来一次,每次都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给我们带很多银两,有的时候还带一两个小孩子回来。”
“两个月就能带很多银两?还有小孩子?难道她是做什么买卖?”
虽然嘴上没说,凌霜却不得不怀疑他的大姐头是个牙婆子。
“她没有跟我们提过,但是她很厉害的,我们整个小渔村所有的小孩都是她养大的,所以她是我们的大姐头。那些她带回来的小孩子也是被爹娘抛弃无家可归的。”
凌霜眉眼轻展,不禁为之动容,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女孩子,才能在这个世道中凭一己之力养活一村的孩子。
此前对她是人贩子的怀疑顿消。
小智抬头挺胸,露出骄傲的神情,“我跟你们说啊,不是我吹牛,我的大姐头很漂亮,我觉得她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女孩子。”
凌霜微微一笑,附和道:“你的大姐头真厉害,又漂亮,又会做买卖赚钱。”
林野突然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做买卖的可是把命悬在刀尖上。我前些日子遇到一商队被山贼劫道,没留一个活口。”
小智被吓得一怔,很快又自信道:“就算我大姐头做买卖遇到了贼人,她也会没事的。她的轻功可厉害了,她都给我们表演过呢!”
马车帘幕突然被掀开,正在赶车的风玉楼探入半个身子问道:“你的大姐头是不是喜欢穿红色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