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玉楼二人在地道中摸索前行,仅靠着火折子的一点微光。
地道内不但潮湿黑暗,还总是弥漫着一种森森的阴寒。
玉红醇紧紧拽着风玉楼的胳膊,时不时地哆嗦一下。
“不会又有什么机关吧?”她怯怯喃喃道。
复前行,通道渐宽。尽头竟藏着一间丈许见方的石室。
石室周围的墙壁上冒着光斑,将石室照得透亮。
石室中央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石座,石座上赫然嵌着一柄长剑。
剑鞘呈青黑色,磨砂的质感,赫然嵌着北斗七星的纹理。
“一看就是好宝贝!”
玉红醇凑到石座旁,指尖刚触到剑鞘,便被一股温和却强劲的内力弹开。
“小心,这是内劲残留!”
风玉楼俯身细看,石座侧面刻着几行浅字。
“守树甲子,护剑一生;非力破之,唯意卸之。”
他指尖抚过字迹,忽然察觉石座内部藏着细微的内力流转。
这是守树人终其一生灌注的护剑劲气,并非机关,而是以自身修为筑起的屏障,若强行用蛮力拔剑,只会让劲气反噬,震伤经脉。
“得顺着劲气的流向卸力。”
风玉楼沉下心,掌心贴在石座上,感知着内里的内力轨迹。
劲气如神树年轮般盘旋,从石座底部绕至剑鞘,最终汇聚在剑柄处。
他缓缓运气,将自身内力化作细丝,顺着轨迹融入护剑劲气中,一点点引动劲气流转。
玉红醇在旁屏息看着,见风玉楼额角渗出细汗,石座上的剑鞘竟微微颤动起来。
约莫一炷香后,风玉楼突然低喝一声,指尖扣住剑柄,顺势向上一提。
“铮”的一声轻响,长剑脱鞘而出,剑身在光斑下泛着冷冽的银辉,似乎缀着许多星点,靠近剑柄处赫然刻着“迎星”二字。
“好剑!”风玉楼挥剑轻斩,气流被剑刃劈开,竟没有半分阻滞。
“迎星剑?当下十大名剑中好像没有它。”玉红醇目露精光道。
“挥剑破云迎星落,举酒高歌引凤游。它也曾是名震一时的神兵。”
“如此神兵,竟然会藏在这里?”
“这剑放在这里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长到江湖上都忘了它的存在。”风玉楼边说边把剑递给玉红醇。
玉红醇接过剑,入手竟不重,但一握在手中,便似有一股磅礴之意袭来。
石室的前方出现两条岔路,风玉楼让玉红醇先留在原地,自行去探了一下路,眨眼工夫便回来了。
“这一条是通往外面的卧室,另一条有断龙石阻挡,应该是通往谷外的。”
“也就是说,守树人世代守候在这里,一边吸收星络缠丝增强功力,一边守护这柄剑?”
“也许是吧,若是按照来时的石板留书来看,守树人已经断绝。但那杀西渡二使的神秘人又是从何而来呢?”风玉楼摸着下巴反复推敲。
玉红醇却突然一个踉跄,差点跌到。
风玉楼眼疾手快,搭手搀扶。
“你怎么了?”
“我有点头晕!”
“此处空气稀薄,得尽快出去。”
风玉楼从玉红醇手中握过剑来,扶着玉红醇朝断龙石的方向走去。
断龙石门与地道岩壁严丝合缝,看上去便有铜墙铁壁之感。
风玉楼深吸一口气,将内力灌注剑身,剑身在内力催动下,竟泛出璀璨星点。
他手腕翻转,剑痕化作一道弧线,绕着石门斩出半圈,随后又换个方向,又是一剑。
两道剑痕交汇时,石门发出沉闷的碎裂声,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破!”风玉楼一声断喝,一剑挥出,“轰”的一声,断龙石轰然碎裂。
石门外传来谷外密林的风声,一丝微光投射了进来。
二人离开了地道,果然已经出了山谷,玉红醇的晕眩感也逐渐消失。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目享受着落日的余温和清香的微风。
“你先回芙蓉帐吧!”
听到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玉红醇的欣喜瞬间僵住,旋即脸色一沉,蹙眉瞪着风玉楼。
“你是舍不得她?”
“那神秘人甚是诡异,我想回去看看。”
“说到底还是怕她有危险。”
风玉楼挠了挠额头,像被戳破心事,竟也无言以对。
“我火毒刚清,骨头还疼呢,你怎么不担心我一个人回去危不危险?”
陪着风玉楼出生入死的经历在她脑海不由闪过,她再也没有那个娇俏妩媚的模样。
“合着在你心里,只有那个冰清玉洁的水姑娘金贵,我玉红醇就是铜皮铁骨,经得起折腾?”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又带着几分委屈。
“要去你就去,你要死在里面,我玉红醇绝对不掉一滴眼泪,顶多回头烧纸的时候,骂你一句活该。”
风玉楼见她一改往日模样,心中甚是愧疚,一时语塞。
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就离开了,眼眶却没红,她不想在风玉楼面前露出半分柔弱。
“我不在芙蓉帐等你了,我们两清了。回去还了乌蚕软甲我就走,你也别找我了。”
风玉楼知道她现在说的是气话,但也知道她肯定能做得出来。
看着玉红醇离去的背影,他的心里也泛起了浓浓的愧疚。
他自然知道玉红醇的心意,但他并不是一个来者不拒的人,况且短短不到一个月的相处,已经让玉红醇一次又一次身处险境,或许让她离自己远一点也不是坏事。
包括对水怜卿也一样,他只是想回去保护水怜卿的安全,并未想着再去解释什么,或者再续前缘。
当风玉楼从神树树洞钻出的一刻,他便看到了震惊的一幕。
琼花仙子、水怜卿、李信陵、谢仁伦四人正与一男人对峙,空气中都充斥着杀意。
男人身材高大却稍显佝偻,蓬头垢面,须发花白,衣衫褴褛,像极了一个流落荒岛的野人。
风玉楼没有隐匿身形,而是徐徐走近,所有人自然也看到了风玉楼。
每个人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他却唯独看到了水怜卿眼中的冷漠与鄙夷。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偷袭我等?”李信陵诘问道。
野人没有回答,只是阴恻地笑着,这一笑让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四人兵器皆已出鞘,野人没有兵器,只有一双肉手。
若不是风玉楼从赵燚的尸体上见识过这双肉手的恐怖,他也可能会看轻野人。
野人突然回头盯着风玉楼,眼里似乎蕴含着一种摄人魂魄的力量。
风玉楼立定心神,恍惚稍纵即逝,心底暗叫“摄魂的功法?”
见风玉楼竟然抵住了他的一招摄魂,野人笑声更大了,笑得让人心底直发毛。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人的声音沙哑,似是被浓痰卡住了喉咙,而且说话很慢,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童。
风玉楼一瞥地道,眼神示意,“我刚刚从地道冒出来的。”
“地道?这里还有地道?”野人如遭雷击,满脸又惊又喜质问道。
其余四人也投来了惊疑又欣喜的目光。
“不错,地道通往谷外,我还在里面捡了一把宝剑。”
风玉楼故意说出地道和宝剑,想要试探野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野人很可能是被困在山谷里很多年了。若是他连地道和宝剑都不知道,定然会震怒与不甘。
不出他所料,野人的反应首先是欣喜,但却转瞬即逝,化为不甘与愤怒,甚至有点恍惚。
“你在这里多少年了?”风玉楼突然问道。
“多少年?我也忘了多少年,少说也有二十年,对,就是二十年。”野人怏怏道。
“二十年前没有星络缠丝,你进来做什么?”风玉楼见话匣打开,趁热打铁。
“进来做什么?”他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我想起来了,我是被人从上面打下来的。”
风玉楼看了看四面的悬崖,确信他没有说谎。
原本的入口机关银针充足,自然不是从入口进来。
此前地道的断龙石完好无损,他也不知道有地道的存在,固然也不是从地道入谷。
唯一的解释便是从悬崖上跳下。
“是谁把你打下来的?”
“谁……是……是……诸葛七夜,就是他。他把我从上面打下来。我要报仇!报仇!”
“你要为谁报仇?”
“当然是为我,为我自己!”
“那你是谁?”
“我是……我是……我是谁?”野人突然抱着头痛苦挣扎起来。
“慢慢想,好好想,不着急。”
其他四人面面相觑,却没人说话打断,李信陵甚至还对风玉楼投来了认可的目光。
“我想起来了,我叫……我叫魏轻尘,不错,就是魏轻尘。”
“八大剑派盟主、黄山剑宗宗主魏轻尘?”李信陵不禁骇然喝道。
“我也想起来了,就是他。”琼花仙子眸色凝重道。
魏轻尘听到“盟主”、“宗主”等字眼后,眼中疯狂更甚,花白须发在风中凌乱,沙哑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恨意。
“我全都想起来了,我是八大剑派盟主,人称‘苍松神剑’。是诸葛七夜把我打下来,害我在这鬼地方自生自灭,整整二十年。”
风玉楼继续探问道:“他为什么要打你?”
魏轻尘似乎又想起什么,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甚至得意至极。
“因为我骗他说,姜梦薇已经死了,让他错过了最后的期限。哈哈哈哈……”
“你……”琼花仙子突然愠色尽显,恨恨道:“原来是你从中作梗,害了我师姐!”
水怜卿一头雾水,不解地看向琼花仙子,她从未见过师叔如此震怒。
“哈哈哈……我就是要让那诸葛小儿在痛苦、煎熬、懊悔、愧疚中折磨一辈子。我得不到的东西,任何人也别想得到。”
他本来得志的样子突然又化作哀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哀嚎。
“梦薇啊……为什么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对你那么好……”
风玉楼嗤鼻道:“因为你把她当成‘东西’。人不是一样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那她为什么不选择我?我堂堂八大剑派盟主,哪里输给诸葛七夜?”魏轻尘的怒气更甚,就像一个情绪失控的疯子。
自从听了燕东来的讲述,风玉楼便知道了无回谷的木匠师傅就是诸葛七夜,他也是看着风玉楼长大,对风玉楼疼爱有加。
所以听到魏轻尘的一番话,风玉楼与琼花仙子一般怒从心起。
风玉楼狠狠道:“你样样都输他,论相貌、论武功、论人品、论年龄、论才华、论智慧你有哪样不输他?”
他替诸葛七夜深感不忿,不管有没有,一股脑全搬出来。
“你闭嘴,别说了,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话音未落,魏轻尘猛地跺脚,地面竟裂开数道细纹,双掌裹挟着雄浑的内力,直扑风玉楼。
这掌风带着一股腐臭和戾气,力道之沉,竟让空气都发出呜咽之声。
风玉楼剑未出鞘,先是一手弹出五颗石子,试探他的虚实。
其他四人并未出手,像是心领神会般先让风玉楼套他的武功强弱。
水怜卿眼中涌现着复杂的情绪,紧张、怨恨却又夹杂着关切。
五颗石子打在魏轻尘的身上,似打在铜墙铁壁上一般,顿时化为齑粉,魏轻尘的身形却未滞涩分毫,眼看要撞上风玉楼。
风玉楼感受到一股强悍异常的压迫与冲劲,当下身形一闪,施展轻功躲避。
斗了十余回合,风玉楼无论如何使用飞花指和暗器,都奈何不了魏轻尘分毫。
李信陵和琼花仙子也看出风玉楼虽然功力大增,当下却仍不是魏轻尘对手;而李信陵重伤未愈,哪怕是巅峰状态,也未见得可以奈何得了他。
也许现在只有琼花仙子可以与魏轻尘周旋。风玉楼昨夜给她传了部分功力,不仅让她修为小有提升,还将身体恢复到了最佳状态。
风玉楼使用轻功辗转,为的就是让众人多看看魏轻尘的武功路数。
魏轻尘越战越癫狂,双目赤红,须发倒竖如狂狮,周身内力裹挟着二十年的积怨,化作狂风席卷四方。
他虽荒废二十年修为,却依旧悍猛绝伦,双掌拍击间碎石飞溅,仅凭着一股蛮劲逼得风玉楼连连后退。
风玉楼后退间,已向着人群靠近,魏轻尘也追击而来。
“小心!”琼花仙子一声清喝,宝剑出鞘化作流萤,剑势轻灵却暗藏凛然正气。
李信陵紧随其后,长剑拄地,咳了一声牵着到内伤,脸色微白却依旧稳如泰山。剑招磅礴如瀑布,与琼花仙子一轻一重,堪堪将魏轻尘的蛮劲拦下。
一时间剑气掌风碰撞,震得周遭草木纷飞。
水怜卿青锋出鞘,寒光映着她此刻冷若冰霜的脸,想起风玉楼昨日决绝之语,她心中恨意翻涌,剑招愈发凌厉,直刺魏轻尘周身要害。
但她的功力终究与魏轻尘相差太远,每一次碰撞都被震得手腕发麻。
谢仁伦握着弯刀加入战团,刀锋劈砍间带着一股戾气,他目光始终黏在风玉楼身上,有时候恨意甚至比魏轻尘更甚。
风玉楼仍未出剑,身形游走,继续用飞花指弹射魏轻尘双目、眉心等薄弱之处,为琼花仙子和李信陵制造破局之机。
如果一个人不能在战斗中力拔头筹,那么他能做的就是干扰对手,为队友制造机会。
“嘭!”魏轻尘一掌拍偏谢仁伦的刀锋,余劲横扫向水怜卿。
水怜卿猝不及防,宝剑险些脱手,心头顿时一凛,知道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风玉楼身形如电,从斜侧掠来,左臂搂住她的腰肢猛地后滑,同时右手连弹,三片叶子打向魏轻尘眼睛,断了他的追击之路。
“放手!你别碰我。”水怜卿虽厉声挣扎,眼中满是怨怼,抬手便要推开他。
可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臂时,发现他被反弹的一刀划开了一道口子,心底冰封的角落竟微微松动。
风玉楼放来水怜卿,背后骤然传来破空之声。
谢仁伦趁他不及反应之际,竟挥刀劈来,刀锋带着恶狠狠的杀意。
风玉楼惊觉回头,已来不及闪躲,只能侧身拧腰,以迎星剑鞘硬生生挡下这一刀。
“铛”的一声脆响,风玉楼纹丝不动,谢仁伦却被震得气血翻涌,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血来。
“谢少门主,你这是做什么?”
谢仁伦双目赤红,回刀再劈,“吸我内力,点我穴道,让我出丑,还问我为什么?”
他知道风玉楼不会伤他性命,于是不管不顾,刀刀致命,为的就是把风玉楼逼向魏轻尘,借刀杀人。
魏轻尘本就神志不清,见有人主动送上门,狂吼一声,震开琼花仙子和李信陵,双掌齐出,掌风如山洪决堤。
风玉楼腹背受敌,间不容发之际,只得施展毕生轻功,在刀风掌风中旋身而起,险象环生,堪堪避开掌风,掌风余势未竭,推向谢仁伦,震得他倒飞出去。
琼花仙子、李信陵、水怜卿三人牵制着魏轻尘,哪怕琼花仙子自问此时的造化,也可独占魏轻尘。但每一剑将要得手,魏轻尘都能巧妙地刚刚避过。
当年的八派盟主,必然是身经百战,能征惯战。
所以他懂得抓住破绽的道理,而水怜卿就是三人中的破绽。
五指成爪抓向水怜卿后心,水怜卿察觉时已来不及转身,只觉背后寒意刺骨,心中暗叫不好。
就在此时,风玉楼再次掠来,这一次他已来不及拖走水怜卿,索性挡在水怜卿身前,以迎星剑鞘格挡。
“嘭”的一声闷响,风玉楼如遭重击,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
“风玉楼!”水怜卿失声惊呼,下意识便要冲过去,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停住,紧咬嘴唇,冷声道:“自作自受!”
可眼底深处,却悄无声息地生出一丝温情,心头更是五味杂陈。
琼花仙子趁机一剑刺中魏轻尘肩头,他却像丝毫感受不到疼痛般一掌拍开。
李信陵长剑横扫,逼开魏轻尘,正要施展“银河落九天”,却觉胸口真气一滞,内伤复发,剑势顿时停了下来,脸色愈发苍白。
风玉楼挣扎爬起,却见魏轻尘一手握住水怜卿的剑刃,宝剑瞬间被夺了过去。
魏轻尘向后跃出两丈,一手握剑,另一首抚摸剑身。
“我想起来了,我是剑宗宗主,剑术才是我最厉害的武功。哈哈哈……”
这一下,所有人的心都往下一沉,没有用剑的他已是这般难缠,若是让他使出剑法,恐怕所有人都难逃一劫。
即便是现在的黄山剑宗宗主莫天苍,李信陵都自叹远远不如,更别说当年的八大剑派盟主。
“哈哈哈……剑!我的剑!二十年了,我要拿你们的人头,试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