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白露为霜。
秋意盎然,更添几分清凉。
几声清脆的鸟鸣,山林中的幽静凝结得更深。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山林的寂静,两匹骏马疾驰而来。
马上一男一女,皆白衣飘飘。
风玉楼和玉红醇。
他们沿着镖队留下的蹄印,一路追赶了五天。
路上纵然有许多的各种各样的印痕,但是那一道浅淡至极的蹄印还是极度容易辨认的。
五天的疾奔,他们已经到了荆北英山。
一声马啸,风玉楼勒马骤停。
四具尸体挡住了他的去路,四具尸体着装各异,散落的兵器样式不一。
风玉楼下马查看,伤是新伤,尤有体温。
“暴雨梨花针!”风玉楼拔出一根插在树干上的小钉。
“传说中的十大暗器之一。”玉红醇惊讶道。
“只是仿制品,若是真品,恐怕这些人的死状会更恐怖。”
“传说暴雨梨花针一次可以射出二十七枚小钉子。”
风玉楼道:“他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一击毙命,哪怕你只中了其中一枚小钉子。”
玉红醇更加愕然,“就凭一枚小钉子?”
风玉楼肃然道:“不错,无论你的武功多高,一枚小钉子就足够了。”
玉红醇不解道:“莫非,这钉子淬了毒?”
“无需萃毒,它的机扩威力巨大,可以贯穿铁板。”
“就算是被一枚钉子贯穿身体,也不见得必死无疑。”
“钉子的形状经过特殊的设计,从前胸没入,你只看到钉子大小的小孔,但从后背穿出时,可以将后背炸出一个大窟窿,你的五脏六腑哪个能经得住?”
玉红醇轻掩嘴唇,“这么可怕!”
风玉楼把钉子一扔,“他这个虽是仿制品,威力比真品小了许多,不过,也不容小觑。”
玉红醇扫视了一番地上的尸体,“这些人应该不是一伙的。”
风玉楼道:“但他们的目标都是玉匣。”
玉红醇突然指向一具尸体,“我想起来了,那是点苍派的张平川。”
风玉楼道:“哦?《青衿榜》十九的张平川?”
玉红醇看了一眼张平川尸体的死状,道:“你果然说得没错,就算是仿品,也不容小觑。”
风玉楼点点头,道:“现在至少可以证明,我们没有追错方向。”
玉红醇轻捏下巴,狐疑道:“但是唐银这么做岂非暴露了身份。”
风玉楼略一沉吟,道:“如果是这四个人围攻他,或许用暗器是唯一的选择。”
玉红醇点点头,道:“确实,被人围攻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大盗玉红醇在被人围攻这件事上,有绝对的话语权。
“等等,你不是说他身边有绝顶高手吗?怎么还要用暗器突围?”玉红醇突然道。
“猜测再多也枉费,追上去看看便知道了。”
又追了五十里路,已近响午。
那道浅淡至极的蹄印中断了。
风玉楼瞥向了一旁的小酒舍。
“到了。”风玉楼道。
“他们在里面?”玉红醇道。
“是个人就要吃饭,现在已经大中午了。我们也去吃点吧!”
山林间的小酒舍本来就不大,不过是给这古道上来往的行人小憩的地方。
所以他的酒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四张桌子的小酒舍,仅有一桌客人。
三个男人。
一名男人约莫四五十岁,鬓角染霜,脸上的胡茬也已微微泛白。着半旧青布袍,握剑在怀,眉峰微敛,似在养神,又像藏着半生江湖事。
另一名男人约莫二十多岁,样貌平平,着细布黑袍,似是平常的武夫。他吃着桌上的菜,却时不时皱眉撇嘴,还忍不住“啧”一声,满脸的嫌弃。
第三名男人三十多岁,长得虎背熊腰,着粗麻布袍,正大快朵颐地吃着桌上的菜。
当风玉楼和玉红醇走近小酒舍的时候,两名年轻男人的目光瞬间向他们射来,如临大敌般锁定风玉楼两人。
和他们不同的是,店小二的眼里发着光,似乎看到了什么奇特的景象。
风玉楼从进来到落座,都没有刻意去打量三名男人,他只是余光一扫,便露出笃定一笑。
小酒舍里的四张桌子呈田字形摆放,风玉楼和三名男人坐在对角的两桌,各顾各地吃着菜。
“这家店的菜确实不怎么样,酒嘛,还凑合。”玉红醇轻声道。
风玉楼解下随身携带的葫芦,道:“小二,打酒,打满。”
“不用打了,打了你也没命喝。”一道狡黠的声音从小酒舍外传来。
很快,两道身影走了进来,一人又高又胖,一人又矮又瘦,皆三四十岁模样。
高大的那人胖得像寺庙里面的大铜钟一般,身上挂着手臂粗的铁链,铁链的一端连着一个大黑铁球。
矮瘦的那人面容阴鸷,尖嘴猴腮,头顶只到胖汉的腰部,骨瘦如柴,像极了一具干尸,手上戴着一对铁虎爪。
风玉楼只觉得自己的面前站了一只大黑熊和一只小老鼠,让他着实想笑。
矮瘦男人却比他先笑了,“听说有趟镖路过这里,我们兄弟已经恭候多时了。”
黑袍男子似乎认出两人身份,眈眈道:“荆北双煞!”
矮瘦男人大笑一声,声音极其刺耳,“这小崽子有点眼力。”
“把东西交出来。”高胖男子沉声一喝,把横梁上的灰尘都震了下来。
店家和小二早已吓得蜷缩到柜台之下了。
风玉楼和玉红醇悠闲地喝着酒,像根本没有看见两人一样。
高胖男子一步一步缓缓向三名男人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咿呀”作响。
虎背熊腰的汉子突然站起身来,挡住高胖男子。
高胖男子直冲冲就是一拳,这拳没有任何花架子,却如千斤巨石。
虎背熊腰的汉子架臂格挡,被震得倒飞而出,撞破木板做的屋壁,跌到了屋外,倒地不起。
由始至终,那持剑的青袍客依旧是闭目养神,没有睁开过一次眼睛。
高胖男子凶狠狠的目光又落在了黑袍男子身上。
黑袍男子捧起手边的包袱,抖若筛糠般捧到高胖男子的面前。
高胖男子一手抓过包袱,回头向矮瘦男子点头示意。
矮瘦男子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了玉红醇身上,顿时目露淫光。
“夫君,妾身好怕呀,你一定要保护妾身。”玉红醇挪到风玉楼的长板凳上,搂着风玉楼的手臂,蜷缩着靠着他的肩头。
风玉楼知道她的戏瘾又犯了,忍着笑道:“夫人别怕,我保护你。”
矮瘦男子狞笑,“呼吸均匀厚重,看来你的武功不弱,刚刚是我看走眼了。”
风玉楼道:“我怎么能跟两位相比呢?胖铁锤陈果汉,瘦尸爪蔡宝其,两位可都是六扇门通缉要犯,怎么敢招摇过市了?”
矮瘦男子蔡宝其阴恻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玉红醇眼波流转,佯装恐惧,“为什么?”
蔡宝其的眼神突然变得凶戾,“因为……我们从来不留活口。”
没有活口,自然就不留任何线索。
“所以,今天,宝贝我们要了,诸位的命,我们也要了。”蔡宝其举起虎爪,正要劈向风玉楼。
“哈哈哈……”一声朗笑,同时伴随一条长鞭自门外甩入,一卷卷住陈果汉手中的包袱。
陈果汉沉肘紧握,却被长鞭的回拉之力扯了一个踉跄,包袱撕裂,一个黑色铁盒抛了出来。
蔡宝其翻身一跃接住铁盒,轻轻落在靠里的一张空桌上,身法灵活像老鼠一般。
“神仙索肖骁!”蔡宝其惊道。
门外一中年男人阔步走入,头发蓬松、满脸胡茬,一身黑衣劲装,腰间挂着卷起的长鞭。
“你要跟我们抢?”蔡宝其道。
肖骁不屑地笑道:“传闻唐银发了九趟镖,每一趟都有一个承影玉匣,谁知道这个东西是真是假?要是假的,抢来干嘛?”
蔡宝其从桌上跳下,“你若是不想抢,来这里做甚?”
肖骁道:“我这人就喜欢凑凑热闹。”
“他不要,我要!”一道豪迈的声音如洪水般袭来,显然来人内力极其浑厚。
一个中年和尚,东倒西歪地摸进了客栈,身形健硕,络腮胡子,手里拿着酒坛,满脸通红。
他一来便坐到肖骁坐的桌子前,手杵着头,差点要睡去。
“三无和尚?”蔡宝其、陈果汉、黑袍男子、肖骁同时认出了他。
风玉楼剥着花生,没有去看三无和尚,反而经常去观察黑袍男子的动静。
“三无和尚?夫君你听说过没有?”玉红醇柔声道。
风玉楼悠然道:“好酒而无量,好色而无胆,好赌而无胜,所以叫三无和尚。”
蔡宝其给陈果汉递了一个眼色,却听三无和尚慵懒道:“别着急走啊,不来跟和尚喝两杯么?”
蔡宝其诡笑道:“你这秃驴好酒而无量,还是不喝了。”
三无和尚厉声道:“哼,不喝可以,东西留下。”
蔡宝其又给陈果汉递了一个眼色,道:“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陈果汉走向三无和尚,又是如刚才那般,平平无奇的直冲拳向三无和尚打来。
一力降十会的打法,永远不过时。
三无和尚虽然不及陈果汉的身形巨大,却也是魁梧奇伟,他同样一拳冲出,跟陈果汉对碰起来。
“当心!”风玉楼对玉红醇疾声提醒道。
“嘭!”两拳相碰,撞钟般的巨响伴随着强大的内力冲击爆发开来。
小酒舍本就是木头搭建,在这一冲击之下自内而外爆轰崩解。
同一瞬间,众人也运用轻功掠出酒舍,躲避坍塌的屋顶和四散横飞的断木。
风玉楼掠出酒舍的同时,目光同时锁定两个人——黑袍男人和持剑的青袍客。
青袍客不知何时已经掠到店家和小二的身旁,拽着两人躲避坍塌,跃出酒舍,身法之快只留残影,饶是风玉楼也自叹无法做到举重若轻地拽着两个男人施展如此轻功。
蔡宝其看准时机,纵身一跃,便要逃跑。
一根长鞭像魔爪一般,瞬间卷住蔡宝其的腿,将其硬生生拉了回来。
黑袍男子已经跃到一棵树下,一剑斩断拴马绳。
当他正欲上马之际,一颗石子重重打在马屁股上,马受惊而逃。
黑袍男子当然知道这颗石子从何而来,所以他狠狠瞪向风玉楼。
风玉楼早就揣着手看着他,只等他看过来,便挑了挑眉,微微一笑。
黑袍男子愠色更盛,但他没有再发作,因为他要抓紧当下的良机。
肖骁与蔡宝其缠斗,三无和尚和陈果汉对攻,风玉楼和玉红醇离他甚远。
“走!”黑袍男子对青袍客疾呼一声,转头正要催动轻功。
“不用走了!”一道温润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一柄长剑从天而降,裹挟着锐啸的破空之音,势大力沉地插入地面,正挡住了黑袍男子逃跑的去路。
长剑插入地上那一刻,漾开了圈圈裹着枯叶和砂石的气浪,震颤的剑身还绕着泉水般的细响。
“曲水流觞剑!”风玉楼远远便认出了这柄剑。
此剑剑身有一道弯曲如流水的凹槽,剑格到剑首处如一只白玉酒杯,所以叫曲水流觞。
一身着蓝色锦衣的青年男子缓缓从天而降,下落的速度如飘落的花瓣。
他一身世家公子装扮,锦衣玉带,英气逼人。
“沐君怀,他也来了!”风玉楼喃喃道。
“他就是北寨少寨主,沐君怀?”玉红醇动容道。
“不错,《青衿榜》第五的沐君怀。”风玉楼淡淡道。
玉红醇睐了一眼风玉楼,坏笑道:“看来你有对手了。”
风玉楼暗忖:“这里所有人,都不是泛泛之辈。三无和尚内力刚猛,招式霸道;荆北双煞一个力大无穷,一个灵活诡异;肖骁长鞭千变万化,可刚可柔。这几位比四方集的山君都更胜一筹,已经是相当棘手,现在再来一个沐君怀……”
风玉楼又凝视了一眼持剑的青袍客,心想:再说这里还有一位深不可测的高手,看来不可力敌,只能智取了。
“诸位请都先罢手吧!”一声凝气穿云般的贯耳朗声让所有人都顿住了。
所有人看向风玉楼。
风玉楼道:“这个铁盒是假的,都别抢了。”
蔡宝奇看了一眼怀中的铁盒,狐疑道:“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你小子谁啊?”
沐君怀看了一眼风玉楼,二人互颔致意。
玉红醇娇声道:“夫君,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是谁,你还不告诉人家。”
沐君怀这才留意到原本站在风玉楼身后的玉红醇,惊鸿一瞥,惊为天人,顿时目夺神摇。
“这世间竟有如此倾国倾城的女子!”沐君怀不由地看呆了,忽然回过神来,“她……她叫风玉楼夫君。”
风玉楼向众人拱手笑道:“在下风玉楼。”
三无和尚哈哈大笑,“你就是那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小家伙,不错不错,很对和尚胃口。”
蔡宝其促狭道:“呵呵,原来是你,怪不得刚才面不改色。”
沐君怀不解道:“风兄,为何你确定这盒子里面的玉匣是假的?”
风玉楼看向黑袍男子,道:“这就得问问他了。”
黑袍男子见众人目光聚向自己,连连摆手,满脸恐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是送镖的。”
风玉楼嗤笑一声,道:“没人问你是谁。”
肖骁突然不耐烦道:“风玉楼,你赶紧把话说清楚,别磨磨唧唧的。”
蔡宝其讥讽道:“我看这姓风的就是想诓骗咱们,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风玉楼朗声道:“唐少爷,你再不现身说法,他们就要冤枉我了。”
玉红醇佯装惊讶道:“什么?唐银在这里?”
三无和尚指着黑袍男子道:“小家伙,我说的是他?”
黑袍男子一脸茫然,左盼右顾,像是不知道风玉楼说的是自己,其他人也是满脸疑云。
风玉楼不急不缓道:“别装了唐少爷,你锦衣玉食惯了,自然吃不下这乡野间的东西,这我都看在眼里呢!”
蔡宝其半信半疑道:“就凭这一点?”
风玉楼看着黑袍男子道:“你的手从刚才到现在,摸了腰带五次,这是平时把玩玉佩的习惯;在吃饭时,我看到你的左手小指第三节有老茧,这是常年练暴雨梨花针磨出来的。”
黑袍男子身体微躬,道:“少侠,我……真的不知你在说什么,我叫魏……春阳,是大风镖局新来的镖师。”
风玉楼道:“从吃饭到现在,你摸了左腿八次,如果我没有猜错,真正的玉匣在你左腿的暗袋里。”
众人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黑袍男子,黑袍男子的目光逐渐从怯懦变得凶狠。
三无和尚哈哈一笑,“不用猜了,我去把他裤子脱了便知真假。”
黑袍男子突然怒吼起来,“姓风的,为什么你老是跟我作对?”
沐君怀离黑袍男子最近,凝眸探问道:“你真的是唐银?”
黑袍男子怒视沐君怀道:“沐君怀,莫非你们北寨也要来抢唐门的东西?”
虽然他并未揭开人皮面具,却无疑承认了自己便是唐银。
沐君怀凛然道:“看来真的是唐兄,我们北寨跟你们唐门向来都不对付,就算我抢了,又能如何?”
三无和尚嗤笑道:“什么唐门的东西,放你娘的狗屁,你要这么说,承影玉匣是智明老人所铸,那是天山的东西。”
蔡宝其阴恻道:“他奶奶的,怪不得这么轻易就交出来,敢拿个假的骗老子。”
唐银指着蔡宝其手中的盒子道:“真的玉匣已经给你们了,你们别被姓风的耍了。”
肖骁看着唐银,握响手指的关节,道:“不如先制住这小子,严刑逼供一下什么都知道了。”
众人同时向唐银的方向聚拢,唐银脚步缓缓后退,右手紧握宝剑,侧目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青袍客,“前辈!”
“我说过,我只出手一次,你可想好了。”青袍客冷冷道。
唐银摆开架势谨慎戒备,没有再央求青袍客。
毕竟这才第五天,离唐门的距离还很遥远,若现在央求青袍客出手,后面的路便要唐银自己孤身面对,若非迫不得已,唐银不会轻易使用这次机会。
当众人把唐银围在垓心,玉红醇也跟上去了几步。
众人各怀鬼胎,都想拿到唐银身上的玉匣,但既要防他人偷袭,又怕别人抢先一步。
突然间,一声惊叫,白影一闪,众人将目光看向蔡宝其。
蔡宝其手中的铁盒已经不见了,现在正捧在玉红醇的手里,玉红醇把铁盒交给风玉楼,又站回了风玉楼的身后。
所有人都为之愕然,因为没有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回事,适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唐银身上。
原来趁着蔡宝其放松警惕,风玉楼一颗石子弹射蔡宝其的手臂,玉红醇施展鬼魅般的轻功轻松抢走他怀中的铁盒。
只有蔡宝其知道,刚才玉红醇的这一身法,形如鬼魅,快如闪电,若非现在是大白天,他一定以为自己见鬼了。
“姓风的,你奶奶的腿,你敢阴老子?”蔡宝其戟指怒骂。
“小家伙,你咋个意思啊?你不是说这是假的么?”三无和尚问道。
风玉楼开怀一笑,道:“若不这么说,我怎么能轻易拿到这真的玉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