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红醇换好了一身白色的衣服,走出时足尖微踮,步履轻盈,俨然一个娇俏灵动的小女生。
风玉楼已经在庭阶里等着她,她远远地看到一名小厮正在给风玉楼汇报什么。
小厮离开后,玉红醇才扭着腰肢走上前去。
风玉楼抬眼看向了玉红醇,她卸去了浓妆,不施粉黛,倒是另一种风情。
若论媚骨销魂,顾影比不上她,若论冰肌玉骨,她自然也比不上顾影。
但即便是这般素净的玉红醇,无论走到哪里都依旧让人为之侧目,连正在扫地的老仆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风玉楼一样是一袭白衣,与现在的玉红醇站在一起,像极了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玉红醇看了看风玉楼,挑眉浅笑,掺着她馥郁的体香向风玉楼飘来。
“就在刚刚,姑苏的三家镖局,陆续发出了九趟镖,全是唐银下的单。”风玉楼开门见山道。
“莫非承影玉匣在其中一趟镖里面?”玉红醇眼睛一眯,狐疑道。
风玉楼摇摇头,“难说,或是掩人耳目罢了。不过,以唐家的机关术,伪造九个承影玉匣当然不在话下。”
玉红醇突然一拍手,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每趟镖都不是空镖,而是都有承影玉匣,这样一来,谁也说不清哪个是真匣子,还是说真玉匣还在唐银身上。”
“想不到有时候你也挺聪明。”
“跟在无耻小贼身边,不聪明点,是要吃大亏的。”玉红醇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尽是揶揄,“可光猜没用啊,咱们怎么确定真玉匣在哪里?”
风玉楼卖了个关子,“你猜唐银现在在哪里?”
“如果真玉匣还在他那里,换我早就溜之大吉了,难道还留在姑苏等死啊?”玉红醇不假思索道。
“他呀,还在客栈里面睡大觉。”
玉红醇惊得张大了嘴,“这唐银还真会玩,藏叶于林的把戏都让他玩出花来了,难道他真的那么大安旨意,还能睡得着觉?”
“姑苏到蜀中足足四千里路,山路崎岖,最快也要大半个月。”风玉楼摸了摸下巴,“消息迟早会传开,到时候半路抢镖的能从姑苏排到蜀中,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玉红醇叉着腰歪着头,一脸苦思冥想的模样,“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不可能交给外人护送;要是自己带着,又怎么能睡得这么安稳?”
风玉楼笑笑,似乎洞知一切,“走,去客栈。”
望鹤楼是姑苏最好的客栈,唐银是个懂得生活的人。
二人来到望鹤楼,刚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了他们的身上。
因为他们太抢眼了,白衣璧人,郎才女貌。
尤其是玉红醇出现的那一刻,连客栈的伙计都用手肘撞了一下他那正在扫地的六十岁的父亲。
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住一般,根本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店小二一溜烟跑过来,躬身笑道:“两位客官,用膳还是住店呢?”
风玉楼附到店小二耳边,偷偷塞了块银锭,“我们要见唐银少爷。”
小二的手一掂,便知道这是五两银锭,顶他一个多月的工钱。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谄媚。
“两位跟我来,唐少爷住的是咱们这儿最大的上房。”
经过几道回廊,方才走到一间厢房门口,果然这房连门口都比其他房间气派。
“唐少爷,有客人求见。”小二轻轻叩门道。
没有回答。
“唐少爷……唐少爷……”
“呼…噜…”房里传来震天的呼噜声。
小二挠挠头,一脸为难道:“唐少爷睡得正香,不如二位先吃点酒菜等候等候?万一吵醒了他,气头上来,小的担待不起呀!”
风玉楼摆摆手,“啪”的一把将门推开,门后的横栓断成两截。
睡梦中的唐银惊坐而起,睡眼惺忪地看着门口的三人,一脸茫然。
小二吓得脸都白了,心里嘀咕着:原来这位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风玉楼又给小二丢了一块银锭,“修门的钱。”
小二颤颤巍巍捧着银子,踉跄地退了下去。
唐银终于缓过神来,怒道:“姓风的,你要做啥子?”
风玉楼洞然笑道:“这么久才认出我?唐少爷是不是还没睡醒?”
唐银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道:“昨晚的账还没跟你算,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算账?”风玉楼挑挑眉,“那也得唐银来跟我算,我跟你又没账算。”
玉红醇眨了眨眼,看了看风玉楼,又打量了一番唐银,满脸困惑。
“你这说话颠三倒四,怕是昨晚的酒还没醒嗦?”唐银闷哼道。
还未等唐银话音落地,风玉楼身形一闪,一指点中唐银穴道,另一只手已经撤下了他脸上的假面皮。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唐银?”玉红醇错愕道。
“我不是跟你说过,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虽然他们的声音和体型都很像,但是举手投足的感觉就不对。”
“看来你很了解唐银。”
“我也只是见过他一次。”
“一次你就记得他的举止动作?”
“不用记得,就好比你让一个做农活的孩子去假扮一个贵公子,举止自然不同。”
“那真的唐银去哪里了?”玉红醇问道。
风玉楼瞟了一眼假唐银,“你不妨问问他。”
这个假唐银正是昨夜在芙蓉帐里唐银的跟班之一。
玉红醇凑过去,捏着嗓子问了几句,没过多久就耷拉着脑袋走回来,“白问了,他只说唐银易容混进某趟镖里了,具体是哪一趟,他也不知道。”
风玉楼笑道:“他当然不知道,唐银做事还不至于跟一个下人交代。”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蒙一个吧?”玉红醇撇嘴道。
“走,去镖局看看。”风玉楼道。
正当他们跨出望鹤楼大门的瞬间,风玉楼余光一扫,瞥见两个身穿淡黄服的女子身影——梦蝶庄。
他立刻转身背对那两人,凑到玉红醇耳边低声道:“你去三大镖局,偷他们今日的镖单来,每日出镖的人员及货物都有记录,一个时辰之后,东城门等。”
玉红醇侧脸偷瞄了一眼后面的两名女子,挑眉坏笑地睇了一眼风玉楼才离开。
风玉楼悄悄尾随两名黄衣女子,一路跟到映月湖的水榭中。
一路上,两名女子拿着一张画像逢人就问,风玉楼当然认得那画的就是自己。
两名女子在水榭中坐下休息,风玉楼便在歇山顶的瓦面上坐着。
“这问了一个早上了,一点线索都没有。”一名女子恹恹瘫坐道。
“说不定这厮早就不在姑苏了,咱们在这儿瞎忙活。”
“不知道其他的姐妹有没有收获。”
“我看悬,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看还不如直接发‘无忧斋悬赏’,让全江湖的人都帮着找。”
“你傻呀!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轻而易举地从梦蝶庄盗走宝物,我们一派的脸往哪儿搁呀?”
“要不是掌门和长老们都在闭关,哪有人敢来我们梦蝶庄偷东西。”
“听说那晚掌门强行出关,也小损了身体。”
“那晚当值的姐妹就惨了,全部闭门思过一年,换作我,可比杀了我还难受。”
“她们还好,现在我们全庄上下最担心的还是小师叔。”
“哎呀,算着时间,小师叔这两日也应该回到了,真不知道掌门会怎么罚她?”
“小师叔是掌门最疼爱的亲传弟子,掌门应该不忍心重罚吧?”
“难说,爱之深责之切,你是没看到前晚掌门的脸色,我多看一眼都怕有池鱼之殃。”
“小师叔也真的是,这第一次出门历练,怎么就把许心佩送出去了呢?”
“送就送嘛,这本就是祖师爷立的规矩,但是送谁不好,偏偏送给了这风玉楼。”
“你还别说,你看这风玉楼确实长得好生俊俏。”一女子摊开画像细细端详起来。
“好看有什么用,你是不知道,他人送外号‘浪子’,传闻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最会始乱终弃,就是个十足的混蛋。”
风玉楼手指抵住额头,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谣言就是这么来的,越传越夸张。
“我也听说了,这种男人最是寡情薄幸,小师叔真的是遇人不淑呐!”
“我都不敢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
“呸呸呸,小师叔才不是那种人。”
“也是,虽然小师叔是亲传弟子,比我们大一辈,不过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小师叔的为人我们都知道。”
“以我们小师叔的条件,天下间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怎么就被这贼子哄了去?”
“所以掌门才勃然大怒,就像你精心培育了这么多年的小花被猪拱了。”
“真不知道小师叔要面壁思过多久,我看是三年起步了。”
“说不定还要挨鞭子呢!”
“话可不能说太早,说不定真像那个贼子说的,许心佩是他捡到的呢?”
“呵呵,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我们梦蝶庄的弟子,把这许心佩看得比命还重。要是不小心丢了,被人捡去造谣,那可等于丢了名节的。”
“我们还是少说两句吧,万一被听到了,肯定少不了一通责罚。”
“但愿小师叔迟回几天吧,等掌门的气消了,也许就不会罚那么重了。”
听着两女子的对话,风玉楼的心里也泛起一阵怅然。
昨夜听完青衣夫人对许心佩的介绍,他本就有点耿耿于怀,若是他不隐瞒自己的身份,顾影或许不会送他这个许心佩,也不会受到师门的责罚。
“待手上的麻烦事解决了,一定要到梦蝶庄说清楚。”风玉楼心中打定主意。
两名梦蝶庄弟子继续沿路打听风玉楼下落,风玉楼便按约定前往东城门。
玉红醇看到风玉楼走来,不怀好意地笑着。
“梦蝶庄的小娘子是不是发了疯地在找你呀?”
风玉楼白了她一眼,“你还好意思说!”
“没事,多少男人巴不得被一个小娘子惦记着,你倒好了,被一大群小娘子惦记。”玉红醇诡笑道。
“说正事。”
“我看过这些镖单,无论哪个镖局,这九趟镖中,每趟镖都是安排三人护镖,物资都是一个黑铁匣,都是快镖。”
风玉楼若有所思道:“护镖人员可有比对过?”
玉红醇拿出偷来的镖单,道:“我把他们之前的镖单也拿来了,我对比过这九趟镖,当中有七趟镖的护镖人员都是镖局中人,另外两趟镖的护镖人员,未曾在以前的镖单见过。”
风玉楼看了看那两趟特别的镖单,主要细看随行人员一栏。
“兴发镖局——总镖头:孙不胜。镖师:宋楠,赵忠。”
“大风镖局——总镖头:李武。镖师:魏春阳,陈天。”
玉红醇凑过头来,“发现什么了吗?”
风玉楼略一琢磨,道:“这些大多都是现编的名字,当然也不排除有些人是临时招的。”
玉红醇道:“那就是没有发现咯!”
“不,这个孙不胜倒是如雷贯耳。人送外号‘通臂神猿’,武功高强,曾力败中州五义,一身通臂拳法已经炉火纯青。”
玉红醇思忖片刻,“我想起来了,这人的武功当个镖头都屈才了呀!”
“他应该是唐银临时请来的帮手。”
“难不成他那趟镖是真正的玉匣?”
“现在我们最少可以确定两点,一是这里边的七趟镖都是镖局原班人马,唐银断不可能把真玉匣交予外人。
“第二,若是唐银混在这些镖师中,另外随行的人中,必定还有一个高手。”
玉红醇急忙道:“也就是说,唐银请了孙不胜做帮手,他易容成孙不胜那一队的镖师。”
风玉楼道:“有可能,但不完全。毕竟九趟镖,也就孙不胜的武功配得上护送承影玉匣,但这样太招摇了。”
玉红醇点点头,“也对,这样的话所有人都逮着孙不胜去抢。”
风玉楼道:“我们先去看看这两队的留下的痕迹。”
这两趟镖都是从城南门出发,风玉楼和玉红醇一路追踪两队留下的马蹄印记。
在一个分岔路,马蹄印也向两道分开延伸,这就是两队人马的分道点。
他们先看左边道上的马蹄印,观察了几里路,风玉楼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又回到右边道上,再循着看了几里路,风玉楼垂眸思索片刻,方才开口。
“右边这条道上的人马,应该带着真的玉匣。”
玉红醇愕然问道:“你怎么知道?”
“左边的三道马蹄,仅有一道马蹄印是均匀且浅淡的,一个人的武功强弱,在对马的掌控上也有所体现。
“武功高强的人,能以自身内力“缓冲”马匹奔跑时的颠簸,或通过腿部、缰绳的细微发力,让马匹每一步的受力均匀。甚至有顶尖高手能做到蹄印浅如落叶,并非马轻,而是内力抵消了马匹踏地的力道。”
玉红醇蹲下身,端详着地上的马蹄印,“这边这条路三道马蹄的深浅都不一样。”
风玉楼道:“是的,也就是说,左边那条路,只有一位高手。而右边这条路,却有两位。”
玉红醇道:“那总共就三个了。孙不胜固然是高手,即便加上唐银自己也才两个呀?”
风玉楼再指着蹄印道:“这中间的蹄印,和左边路那道蹄印相差不多,不过左边那道更加均匀,间距和轨迹更加规整。也就是说,左边路的那人比这条路的这个人的武功强上一点。”
玉红醇指着地上那道极其浅淡的蹄印道:“难道说,骑这匹马的人,才是真正的绝世高手?”
风玉楼点头道:“不错,能有这等功力的人,绝不是孙不胜可以比的。我想这个世上能骑出这种蹄印的,也是屈指可数。”
玉红醇骇然失色,“你竟然还能从蹄印里看出这么多东西来?”
风玉楼笑道:“也就这么多了。”
玉红醇道:“也就是说,唐银故意请了孙不胜来迷惑大家的视线,而他的身边,隐藏着更加惊世骇俗的绝顶高手。”
“不错,而且唐银的武功本来就不弱。”
玉红醇手背托着下颔,“我好像记得,唐银在《青衿榜》里,排在二十。”
风玉楼道:“偌大个江湖,能在《青衿榜》排二十,已经相当不易了。”
玉红醇调侃道:“某些人连千章阁都不敢给定论,竟然说排二十已经相当不易了。”
风玉楼道:“《青衿榜》终究还只是《青衿榜》,要知道,江湖上真正厉害的,都是三十岁以上的那些家伙。”
玉红醇道:“可怜的我,连《红袖榜》都进不去。”
《青衿榜》和《红袖榜》只记录前二十名。
“走。”风玉楼已经走出了一丈开外。
“去哪里?”玉红醇回过神来问道。
“回去买马。”
“你不是说唐银身边有绝世高手吗?我们能打得过吗?”
“我们是去偷东西,又不是打架。我有大盗玉红醇在,还怕偷不到一个玉匣?”风玉楼打趣着道。
“你的好兄弟凌疯子呢?怎么今日不见他?”
“我请他去做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