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晚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正是上午最嘈杂的一段。
消毒水的味道被人声压得发闷,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叫号声一声一声往外丢。
她一眼就看见了顾清漪。
张扬已经到了。
叶疏晚走过来,跟张扬对视了一下。
张扬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往顾清漪那边偏了偏,眼神里全是“你自己听她说”的意思。
顾清漪已经看见她了。
她先是笑了一下,那笑有点用力。
“……你来了啊。”她说。
叶疏晚没接话,只看着她。
顾清漪被看得有点撑不住,索性自己先开口,语气故意轻快:“我也没想到我能这么……命中率高……上个月我去婺源出差,他去找我。”
“然后……没戴套。”
这句话说出口,空气明显停了一下。
叶疏晚眉头直接蹙起来,没绕弯:“那个人知道吗?”
顾清漪摇头。
“还没说。”
“你怎么想的?”叶疏晚问。
这次顾清漪没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了眼那张检查单,手指在纸边来回捻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要打掉。”
张扬没惊讶。
叶疏晚同样没有意外。
“我不想把自己骗进去。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也不是‘要结婚’那种关系。就算我现在打电话告诉他——他第一反应大概率不是‘我怎么照顾你’,是‘这事怎么处理才不会影响我’。”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点不愿承认的幻想也咽下去。
“我可以不在乎他是不是渣,但我不能不在乎我自己以后怎么活。我现在没资格当妈妈。我没准备好,也没能力把一个生命的后果扛到底。”
张扬“嗯”了一声,“继续。”
顾清漪被她这一声“继续”弄得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工作什么样你们知道的。”她说,“广告这行表面光鲜,底下全靠命。甲方一个电话,我人就得飞。今天在上海,明天在江西,后天在广州。你让我带着孩子跑?我自己都活得像个临时工。”
她说到这里,眼神忽然变得很冷静:“我也不想用孩子去换一个男人的责任感。那太难看了。更难看的是:我可能还换不到。”
叶疏晚听得喉咙发紧,但没打断。
顾清漪继续把话说完,把伤口翻开让她们看,省得任何人误会她是冲动。
“我会怕。”她轻声承认,“我怕疼,怕后遗症,怕以后怀不上,怕我爸妈知道,怕我自己晚上做噩梦……但我更怕我把它生下来,然后在每一个被现实逼到角落的夜里怨它。”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我不想怨。”
这句“不想怨”落下来,张扬的表情终于软了一点。
“你这样想是对的。”她说。
“现实不是影视剧,也不是。未婚妈妈这四个字,听着好像挺酷,落到生活里就是一串具体问题:户口、产检、生产、抚养、工作空档、家里态度、还有你一个人扛到底那份孤立无援。”
顾清漪点点头,“我知道。”
叶疏晚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旁边,像一根沉默的柱子,稳稳立着。
顾清漪每说一句“我想清楚了”,她都能听出来里面有多少硬撑;张扬每讲一条“现实问题”,她都知道那不是吓唬,是她们这几年亲眼看过、亲耳听过的真实。
定完时间,医生把单子递出来,叮嘱了几句。
回到出租屋,张扬把顾清漪那袋药和单子放到桌上,站了两秒,还是装作随意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回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随叫随到。”
顾清漪“嗯”了一声。
张扬走后,屋里安静得厉害。
窗外有人在炒菜,油烟味和葱蒜味顺着缝隙钻进来,跟医院那股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怪得让人想吐。
叶疏晚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顾清漪靠着枕头,脸色比在医院时还白一点,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事,嘴角甚至还想撑出一个笑。
叶疏晚跟她说了几句话,正准备离开,顾清漪忽然叫住她。
“疏晚。”
叶疏晚停住,回头:“嗯?”
顾清漪沉默了两秒,在想怎么开口才不显得难堪。
她的视线从叶疏晚的脸,慢慢落到门口那双高跟鞋上,又落回她脖颈处……那里有一点很浅的红印,不明显,但在灯光下能看出来。
顾清漪笑了一下,那笑带着点疲惫。
“你别跟我一样傻。”她说。
叶疏晚怔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她知道顾清漪已经知道她跟程砺舟的事情了。
也正常。
他来她这儿不止一次了,有时候很晚,有时候待到第二天。
那种进出方式,本来就不像普通同事,邻居看见,朋友看见,时间一长,谁都能看出点什么。
更何况她那间老旧的出租屋,地方小,藏不住事。
叶疏晚心里顿了一下,但没有慌。
她早就知道,这段关系迟早会被看见。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节点,被顾清漪用那样一句话点出来。
顾清漪还在说:“我以前也觉得自己很清醒。觉得这种事我能拿捏,我不吃亏,我不投入,我不需要谁负责。结果呢?一沾上‘我好像有点喜欢’这种念头,就开始给自己找借口。”
她声音轻得发虚,很认真:“你别学我。别因为他对你好几次,就觉得那是你该拿的;别因为他偶尔把你护住,就把命运全交给他。男人要是想走,他走得比谁都快。你最后留下来的,是你自己收拾残局。”
叶疏晚闻言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她知道任何解释都像是在自欺欺人。
因为顾清漪不是来审判她的,是来把她从“可能会摔的那一跤”前面拉一把。
“我知道的。”叶疏晚对她笑了一下,“我不会把自己交出去的。”
顾清漪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却还是点点头。
“那就行。”她哑着嗓子说,“你比我聪明。你别犯我这种错。”
……
周日那天傍晚,叶疏晚还是把那条消息发了出去。
没写得多漂亮,也没写太长。
感谢、抱歉、目前选择留在安鼎,祝顺利,后面有什么需要她配合交接的她都会在。
唐岚回得很快。
一句“知道了”,再加一个“辛苦”。
连标点都规整得像她带团队时的口径。
没有情绪,没有拉扯,也没有那种“你再想想”的人情戏。
叶疏晚反而松了一口气。
松完又空了一下。
真正厉害的人做决定,从来不靠情绪绑架。给你路,也给你退路。
周一一早,叶疏晚一边刷工牌一边往开放区走,目光先扫到两张桌子。
Jason的那张,显示器已经拔了线,桌面空得很干净,连键盘托都没留下。
陈思思的那张更明显。
她原本喜欢在显示器边放个小小的香薰,今天只剩一个浅浅的圆印。
抽屉没锁,里面的便利贴和订书机全没了。
叶疏晚站在原地停了两秒,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她和陈思思一同入职安鼎,她们都算是Luan一手带的,所以她跟Luan走了,叶疏晚不算意外。
她们之间不算黏,但关系很稳定:加班时互相点咖啡,路演周一起挨骂,忙到凌晨回家路上还能吐槽两句客户的“突然想要”。
她之前也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唐岚走了,线肯定会动,老将离开,新人上位,跟着走的人更不会少。
可真的看到位置空了,还是会觉得很难过,她的饭搭子没了。
Aria给她发了条消息:“你们那边开始连锁反应了吧?”
叶疏晚回:“嗯。桌子都空了。”
她刚坐下,邮箱就刷出两封HR的系统邮件。
十点不到,群里弹出会议邀请。
ECM Line Update / Interim Coverage – Galen Cheng
( ECM 条线进展更新暨临时负责人安排(Galen Cheng))
参会的人很多,ECM全员、承销、法务、合规,还有几个相关行业组都被拉进来了。
会议室订了最大的那间。
叶疏晚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大家几乎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个开关按下。
会议室里坐得很满,连靠墙的小椅子都加了人。
有人低声聊天,内容都差不多:唐岚去向、谁会接、这周窗口怎么排、哪些项目会不会被“搁置”。
门被推开的时候,声音一下被拧小了。
程砺舟走进来,没带什么排场,电脑一台,水杯一个,身后跟着关昊把资料放下。
他扫了一眼满屋的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把笔记本连到屏幕上。
投影亮起,是一页干净到近乎冷淡的Agenda:
1. 人员变动与暂时安排
2. 现有项目清单与风险点
3. 发行窗口与口径统一
4. 接口与责任人(Single point of contact)
5. Q&A
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把所有人从“八卦频道”拽回“工作频道”。
“我知道大家这两天信息很多。”他说,“但从现在开始,信息统一以邮件和会议纪要为准。走廊里听到的、群里转的,不算。”
他停了一秒,点开第二页,出现唐岚名字的那行被很克制地放在最上方。
“Luan离开,属于正常的职业流动。”他说,“她在ECM做出的贡献,不需要我在这里替她背书——你们每个人的睡眠记录都能证明。”
程砺舟难得幽默。
会议室里有很轻的一声笑,都松了半口气。
程砺舟却没有顺着笑往下聊,他把那点松动又收回来。
“但接下来两件事很明确:第一,项目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第二,口径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乱。”
他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点,下一页是项目清单。
每一个项目后面都有状态、窗口、关键节点、风险提示。
信息密度很高,但排得非常清楚……谁都能看出来这是提前做过功课的,不是临时接盘。
会议拖到十一点半才散。
叶疏晚回到工位,刚把笔帽按上,邮箱“叮”一声跳出来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Galen Cheng
Sylvia,有空的时候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这是她第二次被叫进他办公室。
叶疏晚手心微微紧了一下,还是很快站起来。
她把笔记本塞进文件夹,笔插在夹层里,顺手又抓了支备用笔。
走到程砺舟办公室外,她停了一下,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句很淡的“进”。
叶疏晚推门进去。
办公室冷冷清清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干净。
程砺舟坐在桌后,电脑屏幕还停在项目清单那页。
她刚要开口,余光先扫到沙发边。
Aria也在。
人坐得很直,应该是刚到不久。
叶疏晚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心里那点紧张反而落了一点。
程砺舟抬眼看她,没让气氛多停。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疏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笔记本放到膝上,手指下意识把笔转到顺手那一边。
程砺舟没寒暄,也没绕开今天的核心。
他先扫了一眼她面前那沓文件夹,似在确认她有没有带脑子来。
他问她手上那几个项目的状态。
叶疏晚如实把进度报了一遍:哪一个已经出到最新版本、哪一个客户那边还在等窗口、哪一个可以交接给谁,剩下的尾巴她今天能收干净。
程砺舟听完点了下头,没夸,也没否。
然后他从桌侧抽出一份资料,推到她和Aria之间。
很厚,封面是打印出来的项目代号和城市:Xi’an / ECM – A方案。
叶疏晚眼皮跳了一下。
西安啊,十三朝古都,那可是好玩好吃的地方。
资料里第一部分是项目概览:一家西安本地的高端制造企业(军民两用链条、对外口径必须克制),计划走境内A股IPO/创业板方向,安鼎这边以合资券商名义参与,目标是做联合保荐/联席主承销。
时间表压得很紧:预沟通已启动,现场尽调必须尽快补齐,否则后面的申报节奏会被别家挤掉。
第二部分是行程安排:这趟不是“考察”,是“工作组落地”——
?? D1:到西安,当天晚上内部预备会(把问题清单对齐、分工、把明天要问的顺序排好)。
?? D2:客户现场尽调(财务、业务、法务、厂区,管理层访谈,关键客户/供应商穿透口径)。
?? D3:券商/会计师/律师三方对齐会,回收缺口,确认下一步申报材料责任人和交付时间。
必要的话 D4 预留给补访和资料补齐再返程。
整个安排干净利落,明显是程砺舟自己盯过的版本。
他把重点压在两件事上。
一件是标准:这趟回来的东西必须能直接进内部审批、能进项目风险评审,不能是旅游式的“看过了、挺好”。
他要的不是形容词,是结论:哪里是真实增长、哪里是账面优化、哪里可能踩红线、哪里必须提前做隔离和披露。
另一件是分工:Aria负责对外节奏、对接各中介、把控会议顺序和关键人;叶疏晚负责“落地”——尽调问题清单、会议纪要、事项追踪表、以及一份可直接拿去做投委预审的风险点摘要。
说白了,Aria带队,叶疏晚要把“能被用”的东西写出来。
叶疏晚听得很专注,笔尖几乎没停。
西安这一趟,叶疏晚和Aria配合得出奇顺。
她们以前在苏黎世一起扛过活。
所以这次程砺舟把资料推过来,叶疏晚心里那点不踏实很快就落了地。
行程表敲定后,Aria没跟叶疏晚客气,直接把工作拆到具体得不能再具体。
两天后,她们落地西安。
酒店离客户总部不远。
叶疏晚在房间里把电脑打开,第一件事不是洗澡,是把问题清单重新排了一遍,把所有需要“现场拿证据”的点标红。
Aria敲了敲她的门,递给她一杯热咖啡,语气很平:“别怕问得难听,明天你就按清单走。你只要记得一点——我们不是来交朋友的。”
第二天的尽调从早上九点开始,一路跑到晚上。
管理层会议、业务访谈、财务访谈、厂区走访,间隙还要拉着会计师和律师把口径统一。
客户那边的人一开始还带着点“外资行来走个过场”的敷衍,直到Aria把一个补贴项目的文件编号、到账日期、会计处理三句问得对方脸色变了,会议室才真正安静下来。
叶疏晚坐在旁边,手里笔没停过。
她负责的不是“听”,是“抓”: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态度,哪些是回避,哪些是未来会炸的点。
她把每个答案都拆成可追溯的证据链——谁说的、在哪份材料里、缺口是什么、下一步需要谁补。
晚上回酒店,已经快十二点。
叶疏晚刚把外套脱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视频来电。
她看见名字,停了半秒才接,怕自己接得太快显得心虚。
画面亮起来的第一秒,她就笑了。
Moss占满了镜头,黑湿的鼻尖怼得发亮,呼吸把画面都顶得一晃一晃的。
“哎——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她声音一下软了,“Moss,想不想姐姐?”
边牧尾巴甩得飞快,点名应答似的,还“呜”了一声,贴得更近。
叶疏晚心口直接化掉,眼睛都亮了:“你是不是在想我啊?”
屏幕边缘这才露出程砺舟的手,伸过来拎住它后颈一把,动作不重,但很利落。
“上楼。”他声音冷,“睡觉。”
Moss不太甘心,回头又看了叶疏晚一眼,尾巴还扫了两下,才慢吞吞退开。
画面清净下来,只剩程砺舟。
他靠着沙发,衬衫领口松开一点。
“今天怎么样?”他问得直接。
叶疏晚本来想按流程汇报,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抱怨,带点撒娇的尾音:“快累死了,Galen。”
程砺舟盯了她一眼,嘴角有一点点弧度,转瞬即逝。
“第一天就喊累。”他淡淡道,“那后面几天你准备怎么撑?”
叶疏晚撇嘴:“你以为尽调是坐着喝咖啡?今天从九点跑到晚上,厂区、管理层、会计师、律师一圈下来,嗓子都干得冒烟。”
“娇生惯养。”
她哼了一声,靠在床头,抱着膝盖看他:“你这么晚了还不睡?”
程砺舟视线偏开。
“还有事。”他说。
不解释,也不往下延伸。
叶疏晚盯着他两秒,识趣地没追问,只换了个更轻的语气:“那你别熬太狠。”
突然。
“叶疏晚。”
“昂?”
“安鼎一年有十天带薪休假。”
叶疏晚愣了一下。
“项目结束之后,”他继续,“你可以把假一次性休完,也可以拆开。随你。”
她眨了眨眼,没太反应过来:“……你现在是在跟我讲HR手册吗?”
她就是一根木头,非得让人把话说直来。
他冷声道:“是在提醒你,累不是问题,把自己耗空才是。这趟做完,线稳住了,你想去哪里都行。”
叶疏晚鼻子一酸,又被自己压住,只笑了一下:“你这是批准我去玩?”
“是允许你恢复体力。”他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