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砺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蹙了一下眉头。
手从她腰上松开了一些,淡声道:“吃完了,下去。”
话一出口,人已经微微前倾,打算把她从腿上放下来。
叶疏晚被他这么一动,本能地往前一蹭。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点布料,一下子就磨在了一起。
男人原本压着的那点生理反应被这一下勾得很直接,他下意识“啧”了一声,喉结抖了抖,手肘撑在椅扶手上,整个人僵了半拍。
那种变化,她不可能感觉不到。
空气里沉了一瞬。
叶疏晚耳朵红得发烫,却鬼使神差地低头,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报复:“……你也不过如此。”
声音不大,但清楚地落进两个人之间这点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里。
她一说完就有点后悔。
平时会议室里,他连一句语气重一点的话都不需要,光一个眼神就能把一桌子合伙人噤声。
她这是哪来的胆子、敢拿这种事去挑衅他。
程砺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那双眼睛里并没有真正的恼意,更多的是被人轻飘飘撩了一下之后的危险静默。
“嗯?”他慢条斯理地反问了一声,嗓音压得很低,“不过如此?”
叶疏晚立刻想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到底有多大胆,手指在他衬衫上攥紧了又松:“……我就是随口说说。”
程砺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拍,又慢慢往下,落到她规矩系好的那几颗扣子,再落到被他的手按出褶的下摆上。
“你还挺会随口说的。”他淡声道。
语气有点危险的味道。
叶疏晚本能想往后缩一点,刚动了动,就又被他扣住腰拖回去,整个人牢牢按在他膝上。
她只好别开眼:“……你不是说让我下去吗?”
程砺舟看了看时间,“嗯”了一声:“待会儿。”
他松开箍在她腰上的手。
抽了张纸随意擦了擦手上的痕迹,语气又恢复到熟悉的克制:“去沙发那边等我。”
叶疏晚没动:“……我待会儿还要上班。”
“我知道。”他没抬眼,语气不容置疑,“不耽误你上班。”
他顿了一下,又想起什么似的,不紧不慢补了一句:“等会儿有人会上门送衣服。”
被逼到墙角,喉咙里那句“不去”绕了一圈,还是没说出口。
叶疏晚只能硬着头皮从他腿上挪下来,脚一落地,膝盖还有点软。
程砺舟收回手指,拿起那杯已经略凉的咖啡,仰头慢慢喝完。
杯子落回案台,发出一声轻响。
“去。”他抬了下下巴,指了指客厅那头的沙发。
叶疏晚只好转身,光着腿踩过地毯,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下意识把衬衫下摆往下拽了拽,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明显,只好绷着背。
耳边还能听见厨房那边细微的碰杯声。
过了半分钟,脚步声靠近。
程砺舟走过来,神情已经完全换回那套“工作模式”。
他在她对面坐下,又嫌隔得太远,伸手一拽,把她的脚腕勾过来,压在自己膝侧。
“程总——”她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本能想缩回去。
“别叫这个,”他打断她,顺手按住她的脚踝,“在这儿不用。”
这句“在这儿不用”,说得太随意,又太清楚地划开了屋内和公司之间的界线。
叶疏晚心脏一跳,握在指尖的那点倔强被按得更深。
她抬头看他一眼,还是忍不住强调:“我等会儿真的要去公司。”
“我又没说不让你去。”他淡淡回她,“你都说了,我是罪魁祸首——”
男人靠在沙发背上,慢吞吞地补完后半句:“那总得负责到底。”
这话说得太有歧义。
叶疏晚一时没接,耳朵却先红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
他没催她,只是看着她,眼神太直,直看到她背后那层薄弱的自尊。
几秒之后,还是她先败下阵来。
“……那你快一点。”她别过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的不能迟到。”
他轻轻“嗯”了一声,仿若在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要求。
接下来发生的事,他没有一句明说。
他在沙发上往后一靠,大腿微微分了分,把空间让出来,又把那只握过咖啡杯的手落在她手背上,往上带了一点。
动作不急不缓,很有耐心,也很清醒。
叶疏晚懂了。
那一瞬间,她几乎想甩开他。
可甩开的后果,她想得太清楚,衣服、迟到……所有现实都在提醒她,现在不是站着跟他对着干的时机。
她的自尊和理智在心里打了一架,最后还是被现实按着头折了腰。
指尖绷了又松,她闭了闭眼,像是在给自己打个草稿,才慢慢顺着他的引导落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她,不说话。
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然,唯一庆幸的是,他刚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不会再有第三者闯进来听这一场静悄悄的拉扯。
时间被拉长了。
叶疏晚能清楚感到,他一开始还算克制,像是在刻意给她留余地,也给自己留余地。
可男人的克制本就有限,更何况对象是昨晚刚在他怀里失控过的人。
她咬着唇,不敢看他,只能死死盯着茶几上的咖啡杯。
杯壁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痕。
跟刚才他掌心那些模糊的痕迹重叠在她脑子里,把这一切拉成一条不太体面的线。
最终,是他先打破了沉默。
“叶疏晚。”他的声音沙了一点,“下次在我完全没空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挑词。
“少说刚才那种话。我脾气没你想的那么好。”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句“你也不过如此”。
想到这里,她也有点后悔。
只是嘴硬惯了,到了这会儿还是要撑一撑:“……那你也别老拿我说事。”
“我拿你说事?”他笑了一声,笑意不重,却从嗓子眼里溢出来,“是谁早上穿着我的衬衫,从楼上走下来?”
他一句比一句拆她退路。
她被戳得哑了几秒,最后只挤出一句:“反正,你快点。”
他没再回嘴,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她发顶按了一下:“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外,走廊那头隐约传来电梯落层的提示音,紧接着是有人按门铃的清脆声。
两个人同时一顿。
叶疏晚几乎条件反射一般,整个人僵住:“……谁?”
“衣服。”程砺舟看了一眼时间,很冷静地做出判断,“快递或者助理。”
他说着,已经抬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整个人落进沙发背的阴影里,又偏头低声道:“别动。”
他起身时,动作收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沙发上那一整段暧昧的拉扯,从未发生过。
叶疏晚坐在那里,心跳还没缓下来,双手下意识往衬衫下摆拢紧。
耳边只剩门口那几声轻响——门锁转动,低声对话,一句“放这儿就行,辛苦了”。
几秒之后,门关上。
程砺舟提着一个浅色纸袋回来,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已经收拾得很平静,只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藏在眼底。
“去换衣服。”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吩咐,“十分钟后出门。”
叶疏晚“嗯”了一声,站起来时,还能感觉到膝盖发软。
她没再看他,抱起纸袋转身往楼上走。
……
卧室门在楼上“咔嗒”一声关上。
程砺舟看了眼腕表,转身把盘子、杯子收进水槽里,随手冲了两下。
等他把外套从衣帽架上拿下来时,楼上门锁轻轻一响。
叶疏晚换回了“能见人”的样子:深色呢子大衣,里面规矩的衬衫和半裙,妆匆匆补过,唇色压回正常范围,脖子上的痕迹被粉底盖得七七八八,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影子。
她低头系靴子,动作很快,很有一种“生怕多待一秒就出事”的紧绷。
“走了?”他问。
“嗯。”她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
电梯一路往下。
镜面不合时宜地把两个人并排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男人衬衫领口收得严谨,外套搭在手臂上,整个人像随时能去开董事会;她拿着包,肩线挺得笔直,看上去就像普通的ECM小分析师。
除了她自己知道——一小时前她还坐在他腿上。
她偏头看了一眼他,男人低头在手机上刷邮件,眉眼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很好,至少这点上,双方默契。
车库里,程砺舟按了两下钥匙,车灯亮起。
叶疏晚坐进副驾,顺手把安全带扣好,下意识把椅背调直。
车子驶上高架,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堵成几条缓慢爬动的线。
音乐没开,车里只剩发动机和远处喇叭声。
气氛不算尴尬,也谈不上轻松。
手机震了一下。
她瞥屏幕,是陈思思发来的微信:【你到哪儿啦?我在地铁上了,今天好堵。】
叶疏晚“打字——删掉——打字”的动作反复两遍,最后只回了句:【快到了。】
视线余光里,她感觉到男人朝这边瞥了一眼,像随手扫到,又像根本不在意。
车子拐下高架,离安鼎那栋楼越来越近。远处玻璃幕墙已经露出一角,安鼎的logo挂在天际线边上,怎么看怎么扎眼。
叶疏晚心里一紧。
“前面路口停一下。”她开口。
“嗯?”他侧头看她一眼。
“我在这儿下就行了。”她盯着前挡风玻璃,语速刻意平稳,“再往前就太近了。”
公司楼下那一条路,早上停的多是客户、合伙人和senior的车。
她今天要是从程砺舟的车里当众钻出来——以后八卦都不用长腿自己会跑。
程砺舟听懂她在避什么。
他把方向打向右侧车道,利落地在路边找了个空隙停住。
车停稳。
她松了口气,手已经去解安全带:“那我先走了。”
“嗯。”
……
叶疏晚推开车门,下车的那一刻,冷风正好灌上来,把她脸上的那点不自然全吹得干净了些。
车门在身后合上,她没回头看,只是抬手理了理头发,脚步不快不慢地朝安鼎大楼走过去。
大堂还是那副一成不变的样子……大理石地面被擦得锃亮,早高峰的人三三两两进出,咖啡机前已经排起了队。
前台姑娘笑容职业,保安在一旁扫工牌。
她在闸机那里刷卡进门,准备径直往电梯厅走。
刚转过柱子,就听见一个懒洋洋又带笑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哟——这不是我们Eurus组的小叶同学吗?”
叶疏晚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眼。
Aria拎着一杯美式,靠在电梯旁边的立柱上,一身剪裁锋利的深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件风衣,整个人又美又不好惹。
她们从苏黎世回来之后,就一直在不同的项目线上转,各忙各的,这还是第一次在公司正面撞上。
“好久不见啊。”Aria抬眼打量了她一圈,视线从她脸上、脖子上,一路滑到那件规规矩矩的大衣领口停了停。
那目光太“懂”,带着点坏笑的打量。
“……早。”叶疏晚硬着头皮跟她打招呼,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围巾往上提了一点。
Aria眼睛一亮,笑得更坏了:“早什么早,我看你这状态——不像是早起,倒像是昨晚没怎么睡。”
叶疏晚:“……”
她装傻:“项目忙。”
“少来。”Aria慢悠悠往前一步,凑近了些,压低嗓音在她耳边打趣,“你这脸色,这眼睛,这走路带风的小虚……哪儿像是熬模型,分明是被人好好‘调教’过。”
她说“调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故意拖长,整个人笑得一脸“我懂你”。
叶疏晚被她说得耳朵一热:“……别闹。”
Aria看着她那一瞬间躲闪的眼神,笑意彻底荡开了:“还害羞?你可真有出息啊,小叶同学——苏黎世回来没多久,就学会在上海夜生活中自立更生了?”
叶疏晚被她问得有点头疼,又不敢在大堂真跟她吵,只好压着声音,“总之你小点声,这里这么多人。”
“放心,没人听得懂我在说什么。”Aria笑眯眯地抿了口咖啡,“就算听懂了,也只会以为我在聊宏观流动性。”
她说着,视线又往她脖子那边扫了一眼,意味深长:“不过看你这遮遮掩掩的样子……看来昨天晚上,被滋润得不错啊。”
那句“被滋润得不错”说得太直白了,偏偏她气质又太明艳,听起来就更欠揍。
叶疏晚:“……Aria。”
她咬了下后槽牙,只能低声提醒:“你别这样,我还要上楼见人的。”
Aria被她那点窘态逗得开心极了,眼尾一挑:“行啊,那我不问你了。”
话锋一转,她懒洋洋笑道:“不过呢——你也别一个人害羞。姐姐昨天晚上,也被好好抚爱了一把。”
她说得自然,好像不过是在汇报昨晚吃了家不错的法餐。
叶疏晚被她这句憋笑憋得更难:“……能不能用点正常词。”
“怎么不正常?”Aria理直气壮,“大家都成年人了,你以为我加完班回家是抱着DCF模型睡觉的吗?”
“……”
“对了,听说你进警察局了,脸上这道伤那天来的?”
叶疏晚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