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中午十二点前落地。
舱门打开时,热气从登机廊桥外涌进来,带着一股混着汽油味的潮湿空气。
上海的天空比香港更灰,云层厚得如同被揉皱的宣纸。
程砺舟走在最前,外套搭在臂弯。
唐岚边走边同助理交代:“下午不用去公司,文件我先收着,周一review。”
身后的人纷纷应声。
行李传送带旁人声嘈杂。叶疏晚站在人群边,看着箱子一圈圈转。
程砺舟提早取了行李,黑色的箱面反光。司机在出口等他,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叶疏晚抬眼,看着那道身影在光影里一点点远去。
唐岚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好好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了。”
“好。”
出了机场,热浪混着汽笛声扑面。
行政的车在路边等,车门一关,空调的冷气立刻裹上来。
陈思思靠在椅背上打哈欠,小声说:“回家睡到天黑。”
司机笑了一下:“这点时间到市区也得一小时。”
一路上没太多话。
叶疏晚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高架一点点爬升。城市在午后亮得刺眼,空气抖着光。
她有些恍惚,这趟出差像一场很长的梦,结束得突然而不真实。
到弄堂口时,已近下午三点。
风里带着一点湿气,晾衣绳上挂着半干的衬衫,楼下的猫趴在阴影里打盹。
她拖着行李上楼,钥匙转进锁眼的声音轻而熟悉。
屋里闷热,窗帘被风吹动,桌上落了一层灰。
叶疏晚脱下外套,把箱子推到墙边,先去洗了把脸。
冷水滑过皮肤的瞬间,整个人的疲惫才慢慢落地。
她倒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Project Orion (猎户座项目)的群组顶在最上方,新消息不断跳出:
【Checklist confirmed. Filing draft to be reviewed Monday.】
(清单已确认。草稿将于周一提交审核。)
她盯了几秒,手指滑动,关掉提醒。
一觉睡到傍晚,天已经彻底暗下去。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老楼的窗框嘎吱作响,楼下有小贩收摊的吆喝声,混着油烟气飘上来。
叶疏晚揉了揉眼,从床上撑起身。
脑子还昏昏的,嗓子有点干,她去倒了杯水,刚喝一口,就有人敲门了。
门口站着顾清漪,胳膊上挎着一大包塑料袋,塑料袋底被油渍染出深色的印子。
“知道你今天回来,我特地提前下班。”她一边说,一边换鞋进来,“楼口那家烧烤摊,我全包圆了。”
叶疏晚被这阵香气熏得笑出声:“你是打算把自己腌里头吗?”
“我打算把这破生活腌透。”顾清漪甩了甩手,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
叶疏晚被她那股“生无可恋”的语气逗得直笑:“我才回来半天,你这怨气就要淹没我。”
“怨气是生产力。”顾清漪一边拆袋子,一边利落地往外摆盒子,烤翅、五花、土豆片、韭菜、玉米、香菇,一大桌。
“还有啤酒。”她弯腰从塑料袋底掏出两瓶冰的,“我知道你不爱喝,但今天得意思意思。”
“得。”叶疏晚接过,瓶盖一开,气泡“嘭”地炸出一圈白。
“敬什么?”
“敬社畜的自我修复能力。”
两人碰瓶,笑着一齐喝了一大口。冰气顺着喉咙滑下去,酒味不重,刚好让人松弛。
“说说吧,”叶疏晚戳着一串鸡皮,笑问,“前天晚上我看到你消息,心脏都漏拍半拍。”
“没什么大事,也就是一夜情而已。”
“你这心态真好,”叶疏晚说,“要换别人,早就开始精神内耗了。”
“那有啥好内耗的?成年人谈感情,不一定都得奔着结婚去;一夜情也不一定要羞愧地假装没发生过。”
“我不是说鼓励,也不是说多光荣,”她抬眼看了叶疏晚一眼,“就是觉得,偶尔失控也没什么。人有情绪,有欲望,有孤独。喝多了、觉得被理解、或者那一瞬间刚好有人递过来一杯酒……这都太正常了。”
叶疏晚没插话。
顾清漪笑了一下:“我不打算美化它。说白了,就是我选择了一次冒失的亲密,然后第二天早上照样洗脸、上班、写PPT。你知道吗?我讨厌那种自我惩罚式的‘悔恨’。它没意义。关键是,你要知道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啤酒,语气轻快了些:“当然,下次我会记得让他带避孕套。”
突然,顾清漪把烤串往她手里一塞,“到你了,讲讲你这两周的出差见闻,八卦要紧,灵魂其次。”
叶疏晚被辣粉呛得咳了两下,才慢悠悠开口:“见闻也没啥大风浪。就是,我们合伙人很忙、很冷、很会在你最不想被教育的时候教育你。”
“具体点。”顾清漪兴致勃勃。
“事情就发生在你给我发消息那晚,褚宴给我拉去一个基金的宴会。”
“褚宴?哦……张扬男朋友公司的同事。”
“对,就是他。”
“他也在香港?”
“跟我一样,去出差的,我们是在飞机上碰到的。”
“真有缘,”顾清漪感慨,又问,“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一起去了宴会,偏偏就撞见我们公司的那位冷面合伙人。褚宴让我过去打个招呼,说这是让人记住你的好机会。结果我一头热地上去,之后被他当众‘教育’了一通——原话是‘以后这种私人场合不用特意来打招呼,把时间用在项目上更有用’。”
她苦笑了一下:“简而言之,就是给了我一记职业生涯的响亮耳光。”
“我靠!你们公司这合伙人真有点东西啊。当众给你上‘职场礼仪课’,这人得多拧巴?”
叶疏晚无奈:“我也不知道他那天哪根筋不对。”
“我知道。”顾清漪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这叫优越感作祟。他那种人啊,一看就是那种从象牙塔一路滑进董事会的精英,习惯了看人挑毛病。你一出现,他就觉得你不该在这儿。”
“那是他合伙人的场子,”叶疏晚轻声说,“我确实算多余。”
“扯淡。”顾清漪叉起一串烤五花,咬得咔嚓一声,“什么多余?你又不是去砸场子的,你是去见世面的。只不过……”
她顿了顿,带着点嘲讽的意味,“咱们这种打工人啊,走进他们那个圈,就像误闯了贵族舞会。你举杯,他们看的是你手抖;你微笑,他们琢磨的是你牙是不是太白。”
叶疏晚被她的比喻逗笑:“你总结得倒挺形象。”
“形象个屁,我是现实。他们那层人,投行、基金、律所,连寒暄都带着等级。一个‘你最近忙吗’,都能听出谁在上桌、谁还在跑腿。”
她撇撇嘴:“你看啊,他们喝的是同样的香槟,可有人能举杯,有人只能端盘。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规则。”
叶疏晚静静听着,手指在酒瓶上转着圈。
那一瞬,她有点感同身受。
“所以啊,”顾清漪叹了口气,“以后再碰到这种人,你就当他空气。真要说点什么,就一句:‘谢谢指导,程总。’说完走人。让他自己在那儿端着去。”
叶疏晚笑出声:“你这报复心理挺健康。”
“那当然。”顾清漪举起瓶子,朝她晃了晃,“咱打工人嘛,没背景、没靠山,唯一能靠的就是心态。能笑着下班,就是胜利。”
她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瓶:“来,再喝一口。敬我们这些不配进圈子、还得硬着头皮混饭吃的社畜们。”
叶疏晚也抿了一口,笑意浅浅。
气氛被顾清漪那句玩笑冲淡了些。
可她心底,还是泛起一点细微的涩意——
那种身处光影之外、努力伸手却始终够不到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