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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松弛一刻

作者:轻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入职的第一周过去得比她预想的还快。


    叶疏晚已经学会了在会议前主动预判讨论重点、在汇报资料里提前补齐缺失的对照数据,也学会了在上司未明说前就听出语气里的轻重缓急。


    她的笔记本被密密麻麻的手写体占满,Falcon项目的各阶段任务、修改记录、估值假设都被她抄得工整。


    那天是星期五。


    Jason临近下班前,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到她桌上。


    “这份是Falcon的v2.0草案。”他说,“程总明早要看,今晚得送去他那边签字。”


    叶疏晚愣了愣:“我去吗?”


    “嗯。”Jason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按流程应该我带过去,不过我得和法务那边开个会。你去一趟。别弄错文件顺序,别折到角。”


    “好的。”


    Jason又顿了一下,抬眼看她:“记得用文件袋装,别拿着走。程总不喜欢文件外露。”


    “明白。”


    叶疏晚回到工位,轻轻整理那叠纸。


    封皮是白底黑字的“Project Falcon – Internal Draft”,角落印着安鼎的徽标。她反复确认顺序、页码、签字页位置,生怕出一点差错。


    晚上六点半,整层办公室只剩下灯光和低低的键盘声。


    她抱着文件夹,深吸一口气,往走廊尽头的Partner办公室走去。


    那一整排隔音玻璃后,灯光是冷白的,气息静得几乎让人不敢呼吸。


    门外的铭牌写着:“程砺舟 / Galen Cheng — Partner”。


    她敲门。


    几秒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戴着工牌的男人走出来,语气简短:“程总在开线上会,你等一下。”


    “哦……好的。”叶疏晚轻声应。


    关昊点点头,便转身进屋。


    叶疏晚在门口站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往旁边挪一点。


    她轻轻靠在走廊的墙边,怀里那份文件被她抱得紧紧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门内偶尔传出几声低沉的人声,是会议的尾声。她不敢靠太近,也不敢太远,就那样笔直地站在门边。


    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明暗分出细微的层次。


    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门从里面被推开。


    出来的是刚才那位男人。


    “程总马上结束,你进去等一下吧。”他说。


    “好,谢谢。”


    她轻轻推门。


    办公室很大。


    玻璃落地窗外能看到江面,夜色被灯火切割成碎片。书架、文件柜、投影仪、会议桌,整齐得一丝不苟。


    最里侧,程砺舟正对着电脑屏幕,语气极淡地在讲英语,几乎没有抑扬顿挫。


    她看不清屏幕上的对话,只能听见他偶尔说出的几个关键词:“valuation”,“timeline”,“approval”。


    他没抬头,只朝侧边轻轻抬了下手。


    那是让她等的意思。


    叶疏晚在门口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前走几步。


    办公室的灯偏冷,落在她的衣袖上,映得她的指尖有些白。


    她最终在距离办公桌不远的地方站着。


    程砺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极了她在会议里听到的那种节奏。


    没有多余的语气,却让人不敢出声。


    她听见他说了一句“we’ll finalize the draft tomorrow”,接着鼠标轻轻一响。


    会议结束。


    他取下蓝牙耳机,转了转笔。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他这才抬头,视线落在她身上。


    “ECM的?”语气不算冷,却带着职业性的距离。


    “是的,Jason让我把Falcon的草案送过来。”她走过去,双手递上文件。


    程砺舟“嗯”了一声,接过去,手指压在文件封皮上。


    “有备份吗?”


    “有。”


    “签字页标了?”


    “标了。”


    他低头翻了几页,指尖停在一处数据上。


    “这一页谁改的?”


    “Jason改的,”她顿了下,又补,“我帮忙整理了版本号。”


    程砺舟没有再问,轻轻点了点头。


    他随手在桌上签了字,递回给她。


    “以后别用回形针。”他淡淡地说,“容易刮到封面,用文件夹装。”


    “是。”


    “下次如果要送文件,提前邮件确认我是否在办公室,不要直接来。”


    “明白。”


    “下去吧。”


    叶疏晚点点头,双手接过文件。


    “谢谢程总。”


    他没有回应,只略微抬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她顺势转身,轻轻带上门。


    ……


    周六的光从纱窗里慢慢爬进来,叶疏晚是在一阵不紧不慢的蝉鸣里醒的。


    手机屏幕黑着,她翻个身,又躺了三分钟,才伸手把闹钟推远一点。


    今天不用抢地铁,也不用掐着点到公司。


    洗完脸,镜子里那张脸白里透着薄薄的困。


    第一周,竟比她想的还快。


    也难,也不难。


    难在节奏像一根绷紧的弦,不容她走神;不难在所有要求都清清楚楚,只要不出错,只要把每一件小事往前推半步,事情就会自己滚起来。


    她给老妈发了条短信:【已经入职一周,一切都好,别担心。】


    想了想,又删掉“别担心”,改成了一个笑脸。


    门外响了两下轻敲。


    “醒了没?”顾清漪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楼口小摊今天有鲜肉月饼,你要不要?”


    “要!”叶疏晚几乎是立刻应。她自己也笑了:“两个就够了。”


    “要豆浆吗?”


    “可以。”


    “行,我下去买。”


    她把屋子里散落的纸片一张张归到笔记本里,把这周的便签重新贴序号。


    顾清漪提着早餐回来,塑料袋里油纸透出一圈浅浅的油痕。


    两个人吃着,交换这一周工作的心得。


    后面,顾清漪画风一转,说:“晚上我跟小张打算在走廊尽头那间公共阳台吃个简餐,你要不要来凑热闹?”


    “去。”她点头,没多犹豫,“不过我不怎么会做菜,我可以洗碗。要不要我买点水果?”


    “没事,咱们等会一起去吧,我跟小张都要去买菜。”


    小张的名字叫张扬,是成都人。她说她小时候因为看了一部叫《情定大饭店》的韩剧,决定要去读酒店管理。


    所以,她现在在上海一家五星级酒店当宾客关系经理。


    三个人出门的时候,天正好。


    风不大,阳光落在地面上。


    顾清漪穿了一件深绿色吊带连体裤,走路带风,墨镜推在头顶,脚下是一双极细的高跟凉鞋。


    张扬穿的是白衬衫和高腰牛仔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一串银镯声。


    叶疏晚今天的打扮最“出其不意”。


    黑色针织细肩带,米白阔腿裤,长发松松披着,耳畔一点银光。


    比起平日里穿着衬衫、西装裤的模样,她像是忽然从格子间走进风里。


    张扬推着她往前走:“你这身子板真好,穿什么都显瘦。”


    叶疏晚笑着摇头:“你别夸我,我这裤子是打折时候随便买的。”


    “那打折店在哪?我也要去。”


    顾清漪笑出声:“行了,你俩都别贫,先去买菜,不然晚上得饿死。”


    她们从小区口一路往前走,先在咖啡店停了一下,又在街角的香水店多闻了两瓶。


    风吹过时,三个人的香味混在一起……白花、柑橘,还有一点点木质。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猫趴在阳台边,梧桐叶压着影子。


    夏天的尾巴在空气里慢慢散。


    张扬一头短发,戴着大耳环,手里拎着帆布袋。


    她说话带着成都口音,软糯又带劲儿,遇上喜欢的衣服就“哎呀”一声。


    顾清漪是那种打从气场就能看出在设计行混过的女孩,说起每家店的装修都能评上三句。


    叶疏晚大多在笑,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是在看。


    看橱窗里的花,看小狗在主人腿边绕,看自己影子从石板路一端延到另一端。


    她走过宠物护理店门口时,玻璃里亮着一片温白的灯。


    那一刻,程砺舟正站在玻璃另一侧。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腕表露了一截。


    身旁的边牧趴在脚边,毛被吹得顺滑。


    店员在和他确认下次护理时间,他“嗯”了一声,神色不变。


    只是视线略微一偏,落在玻璃外。


    那三个人正从阳光里走过。


    顾清漪在前,张扬在旁,叶疏晚走在中间。


    细肩带,阔腿裤,脚踝白,步伐轻,比平日里多了一分松弛。


    风把她鬓角的头发吹到耳边,她下意识抬手去别,动作干净。


    阳光一闪,耳钉反了个光,闪得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记得那双手。


    昨天晚上,那双手拿文件时小心翼翼,指尖冰凉。


    她说“签字页标了”,语气稳得不能再稳。如今这双手却拎着小包,手腕处有一点被阳光染成浅粉的皮肤。


    他盯了两秒,目光下意识跟着她的动作挪,直到她走出那一小段玻璃。


    彼时叶疏晚笑着在路边停下,弯腰去看一只趴在纸盒里的猫,小声说了句什么,张扬在旁边打趣:“你连猫都怕?”


    “没有,就是不太会抱。”


    程砺舟收回视线。


    指间的牵引绳被边牧轻轻扯了扯,他垂眼,随手抚了抚它的头。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眉眼线条干净,表情平静到看不出一点波动。


    可那一瞬间,他确实看到了不同的她……不再是会议室里说“是、明白、好的”的那个年轻实习生,而是一个在阳光下笑着弯腰、眼角带着光的女孩。


    店员在问他付款方式,他低声道:“刷卡吧。”


    签字时,笔尖轻轻划过纸面,指尖不由自主地顿了半秒。


    等他抬头,玻璃外已经没人了,只有三个人的背影在街角渐渐收进梧桐的阴影里。


    风掠过玻璃,晃动了一下倒影,也带走了一点无声的错愕。


    ……


    黄昏落得快。


    她们回到楼里,阳台的灯泡泛着昏黄。


    风吹动窗帘,带进一点油盐香。


    顾清漪卷起袖子,洗米煮饭;张扬在切菜,刀起刀落的节奏干脆。


    叶疏晚站在一旁,看她们配合得熟练,忍不住笑:“我真是插不上手。”


    “你去调沙拉吧。”顾清漪抬下巴,“冰箱里有芝麻酱、橄榄油,还有昨天剩的柠檬。”


    “哦。”叶疏晚翻出碗,把生菜洗净、甩干,倒油、挤汁。柠檬皮的香气和橄榄油混在一起,味道清亮。


    “切点苹果进去。”张扬回头说,“甜一点。”


    “好。”


    锅里的汤在咕嘟冒泡,空气渐渐暖。


    阳台外的天色由蓝转灰,远处楼群的窗一点点亮起来。


    “我突然想到,”顾清漪搅着汤,“两年前我刚来上海的时候,租的房子比这还破。那时候每天晚上吃泡面,梦里都在开会。”


    “那你怎么没回去?”叶疏晚问。


    “回去干嘛?”她笑,眼神亮,“上海多好啊,连风都带味道。”


    张扬一边炒菜一边笑:“你这话说得像广告语。”


    “那你呢?”顾清漪问张扬,“酒店每天见那么多人,不腻?”


    “有点。”她把菜盛出来,语气慢了些,“但有时候看客人提着行李进来、再提着行李走,总觉得人来人往,也挺浪漫的。”


    汤滚开,香气飘满阳台。


    她们铺好桌布,摆碗筷、点上小灯,风一吹,火苗轻轻摇。


    “开饭——”张扬举着勺子宣布。


    锅里有汤,盘里有菜,笑声落在玻璃上。


    叶疏晚端起碗,忽然有点恍惚。


    这一周,她在投行的玻璃幕墙里看过夜色,也在这间老房子的阳台上看见烟火。


    她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一边在冰冷的世界里试着稳住呼吸,一边在某个小角落,被人间气息轻轻包围。


    ……


    晚饭过后,盘子堆在角落里。


    阳台的灯泡昏黄,风一阵阵吹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微微动。


    顾清漪靠在栏杆边,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瓶气泡水,眼底是那种加班太多留下的倦色。


    “我昨天真快被客户逼疯了。”她开口,声音懒懒的,“广告方案改了八版。甲方那边一个新来的市场经理,讲话又酸又阴阳怪气。下午开会的时候,他直接对着我们总监说,我的创意太老气!”


    “我那一刻真想把电脑合上摔他脸上。”


    张扬正喝水,笑得呛了一下,咳着说:“那你干嘛不真摔啊?”


    “我还想年底奖金呢。”顾清漪抬手揉了揉眉心,“而且那种人,越凶他越来劲。”


    “公的?”


    “对啊。”


    “身高体重颜值?”张扬像数数据一样,懒洋洋地问。


    “帅哥,一米八,正常体重。穿衬衫,袖子老是挽到手肘那种,讲话慢,笑起来又有点坏。典型那种……明知道惹人烦还偏要笑的类型。”


    张扬“啧”了一声:“听着就是欠收拾。”


    “那你怎么办?”叶疏晚问。


    “还能怎么办,忍着呗。”顾清漪叹了口气,“客户爸爸,谁让我吃这碗饭。”


    张扬笑得一脸坏劲儿:“那就别忍,搞不定就睡了他。”


    顾清漪被呛得一噎:“你能不能不要出馊主意?”


    “我这是正经建议啊。你看,有的事谈不成,用嘴不行,就得靠点身体语言。”


    “滚。”顾清漪笑着抬脚去踢她,“你这张嘴要是让你们酒店领导听到,明天直接给你派去扫大堂。”


    “那也比被客户气死强。”张扬耸耸肩,“我跟你讲,这种人你得反制。你越认真他越拿捏你,你要真敢顺势撩回去,他反而不敢动弹。”


    “听着像你干过。”顾清漪眯眼。


    “当然。谈项目那会儿,有个外籍客人老爱找茬,我回他一句‘Sir,你是不是喜欢我’,他立马老实了。”


    “……你这属于惊吓疗法。”顾清漪哭笑不得。


    叶疏晚一边收拾盘子,一边听她们吵,忍不住笑出声。


    张扬转过头看她:“笑什么?你别看我开玩笑,这社会就这样。女人要是太规矩,就容易被当软柿子捏。”


    叶疏晚摇头:“我怕我一撩,直接被炒。”


    “那你上司什么样?”张扬饶有兴致地问,“是不是那种脸冷得像个金融公式的类型?”


    叶疏晚顿了顿:“差不多。”


    “那种最危险。”张扬凑近,压低声音,“表面一本正经,心里全是计算题。你小心点,别一不留神被他算进去。”


    顾清漪笑着打断:“行了行了,别教坏人家。她才上班一周。”


    张扬摊手:“那更要提前防范。要是真防不住——”她顿了顿,坏笑着补一句,“那就别防了。”


    顾清漪被逗得靠在椅背上笑出声:“你是魔鬼吧。”


    “我这是现实派。”张扬叼着吸管,眼神慵懒又锋利,“有的人一辈子都学不会……有的关系,谈不清就别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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