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盛夏,上海的天空出奇地亮。
午后的阳光像被磨碎的金粉,从云缝里一泻而下,打在浦东一幢幢玻璃幕墙的楼宇上,折射出刺目的光。
江面波纹细碎,渡轮缓慢摇晃,白色浪花在阳光下闪得像碎银。
叶疏晚拖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跟在中介的身后,穿过一条不算宽的马路。
柏油路被晒得发软,鞋底每踩下去都能感受到一股黏滞感,仿佛整个城市都在发烫。
中介撑着一把已经褪色的黑伞,伞面被太阳照得发白。
他回头确认她还跟得上,顺口介绍:“姑娘,房子在前面弄堂,楼有点旧,但是市区,通勤方便。”
她点了点头,唇边的汗被热风一吹,咸味立马涌上来。
她在北京读了六年书,毕业那天把纸箱一一封好寄回苏州,自己只带着必需的东西来上海。
出租房在徐汇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老弄堂里。墙面斑驳,门口晾着大大小小的衣物,风一吹,衣角互相打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拍击声。
弄堂里有卖早点的摊贩刚收摊完,油锅里的香气还没散尽,与潮湿的霉味混合,冲得她鼻尖一酸。
她跟着中介上到三楼,楼道里昏暗逼仄,光线从半敞的窗户漏进来,被铁栏杆切割成凌乱的几道影子。
脚下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踩上去灰尘一阵飞扬。
“就是这间。”中介停下脚步,随手一推门。
狭小的单间映入眼帘。
屋子不大,大概二十多平。
有床、有小沙发、有个小厨房。
叶疏晚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阳光从狭窄的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一颗一颗明亮地漂浮。
她抿了抿唇,把行李箱拖进去,重重放下。
“水电自理,隔壁住的都是学生和刚工作的年轻人。”中介边说边伸出手,“房租押一付三,现金还是转账?”
叶疏晚抱着电脑包,翻出银行卡,声音有点干涩:“转账吧。”
交易完成后,房间一下安静下来。门合上的那一刻,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这就是她在上海的起点。
……
收拾行李的过程比她预想的久。
衣服一件件挂进简易的铁衣架,书籍摞在木桌上。
她带来的不多,除了必备的职业套装,还有几本金融学和会计的参考书,以及一只被磨得发旧的随身笔记本。
烈日灼烤的气息从窗缝里涌进来。
她把头发扎成马尾,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风扇呼啦啦转动,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旧机器特有的热味儿。
她靠在椅子上歇口气,望着这间陌生的小屋子。
墙角落有水渍痕迹,天花板裂开一道缝隙,窗外是一堵灰墙,几乎遮住了大半片天空。
可不知为什么,叶疏晚觉得心里微微有些安定——
……
傍晚时分,她出了门。
街道两侧梧桐叶子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绿意,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沿着马路慢慢走,去熟悉这片新环境。便利店门口摆着冰柜,里面整齐码放的矿泉水和饮料映着灯光,看上去格外清凉。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她停了片刻。
远处的高楼在夕阳下折射出一片金辉,陆家嘴那一排摩天大楼轮廓分明,像是某种巨大而陌生的召唤。
她心里一动,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走进的,正是那些高楼大厦里的世界。
她想象着自己穿着职业装站在玻璃幕墙的会议室里,手里捧着厚厚的报告,对面坐着客户或是领导。
想到这里,心脏莫名快了几拍。
叶疏晚把买回来的锅碗盆整齐摆在桌角,抽出笔记本,写下今天的花销:房租、生活用品、押金……
写到一半,走廊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叶疏晚下意识停下笔,耳朵竖了竖。隔音差得厉害,外面一点动静都传得进来。
有人进了屋,拖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咚咚两声,好像放下了什么重东西。
紧接着传来一阵咳嗽声。
她愣了下。
好一会,她合上本子,环顾一圈小房间。
空荡荡的,热气把空气烤得发闷。
叶疏晚把行李箱推到门口,像堵墙一样拦着。
心理作用,但能让她好受点。
她换了身干净的短袖,靠在床边刷手机。
屏幕亮得刺眼,微博、朋友圈,一条条翻过去,别人发的不是毕业旅行就是工作喜报。
她看了几眼,心里有点酸,却又很快按掉。
九点多,楼道渐渐安静下来。外面偶尔有车从马路驶过,声音被弄堂夹得很长。
叶疏晚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一次在这座城市过夜,她总觉得心口悬着。
半夜,她被渴醒。
桌上的矿泉水已经没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楼下的小卖部。
走到走廊时,发现隔壁的门虚掩着,一道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屋里有人影在晃,像是在收拾东西。
那人也察觉到了动静,门被推开,一个扎着头巾的女孩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拖布。
对视的瞬间,两人都愣了。
“刚搬来的吧?”女孩先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住隔壁。”
叶疏晚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嗯,今天刚到。”
女孩笑了一下,眼神里透着疲惫:“欢迎啊。楼里条件差点,你习惯习惯就好。”
“好的,谢谢。”
“客气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好啊,那就请多多关照了。”
……
叶疏晚下楼,拎了一瓶水回来。
回屋前,她听见隔壁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收拾的动静。
……
第二天早上,楼道里一阵锅碗瓢盆的响动,把她吵醒。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屋子里闷得要命。
她迷迷糊糊刷牙洗脸,正蹲在洗漱间的时候,隔壁的女孩也出来倒垃圾。两人算是正儿八经对上了。
“昨晚没吵到你吧?我收拾太晚了。”女孩把垃圾袋一提,笑得有点抱歉。
“没有,我睡得挺死的。”叶疏晚随口说,其实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但她没想说出来。
女孩点点头:“我叫顾清漪,你呢?”
“叶疏晚。”
“好好听的名字。”顾清漪笑了笑,又问,“你吃早餐吗?”
“没呢。”
顾清漪扬了扬手里的垃圾袋,说:“那要不要一起啊?我每天都去楼口那家小摊,味道还行。”
叶疏晚愣了愣,下意识点点头:“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弄堂里已经热闹起来,早餐摊子冒着蒸汽,油条和豆浆的香气混着锅里的热气扑面而来。
有人蹲在路边呼哧呼哧吸小笼包,身边放着半掀开的文件袋,显然是等会儿就要去上班。
顾清漪熟门熟路地喊了声:“阿姨,两笼小笼包,两根油条,加两碗豆浆。”
摊主应了一声,把热腾腾的笼屉掀开,白雾一下子冲出来。
叶疏晚站在旁边,手心有点冒汗。
她没怎么在街边吃过早饭,大学四年大多数时候都在食堂,或者干脆不吃。
可眼下,看着人来人往,大家都蹲着吃,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你先尝尝,烫,小心点。”顾清漪把筷子递过来。
叶疏晚接过,咬了一口,汤汁差点烫到舌头,忙吸了口气。
顾清漪看她皱着眉的样子,笑得直摇头:“你是第一次吃啊?”
“嗯。”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挺好吃的。”
顾清漪抿了一口豆浆,随意问:“你是刚毕业吗?”
“是啊,在北京念的书,刚来上海。下周去实习。”
“实习啊,做什么的?”
“投行。安鼎资本。”
“哇塞,你真牛,我听过这家公司,我有个同学当时也投过简历,结果连面试机会都没拿到呢。”
叶疏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运气好。”
“别谦虚了,能进安鼎靠的可不是光运气。那可是像高盛一样的外企大投行啊,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能拿到offer,你已经很厉害了。”
“还没正式开始呢,不知道能不能熬下来。”
“你肯定行的。”顾清漪语气很肯定,“我以前在杂志社实习过,写过一篇外企投行的报道,安鼎可是名字排在最前头的。什么跨国并购、IPO、地产基金,新闻上经常出现他们的名字。能在那儿干,别说我,同学里谁听了都得佩服。”
叶疏晚心口微微一热,忍不住抬眼看她。
顾清漪正低头咬油条,神情很自然。
“你是学什么的?”叶疏晚反问。
“新闻。”顾清漪笑,“但没坚持下去。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忙是挺忙的,但比媒体好多了,至少不熬通宵。”
说到这儿,她抬眼看了看叶疏晚,笑容里带点调侃:“以后你要经常加班通宵了,我可提前提醒你。”
叶疏晚也笑,心里却有些紧张。她知道顾清漪说的没错。
投行的工作节奏,比别人想象得还要残酷。
热气氤氲的摊位前,两个人边吃边聊,话题很快转到一些轻松的小事。
顾清漪说起楼里热水器老跳闸,楼下小卖部老板娘脾气不好却刀子嘴豆腐心,弄堂口的早点摊哪天最便宜……这些琐碎的小信息,一点点让叶疏晚对这片陌生的环境生出些亲切感。
……
一周转瞬而过。
那日清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叶疏晚已经睁开眼。
她掀开薄薄的被子,轻手轻脚地洗漱好。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衬衫配阔腿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耳边碎发用小卡子别好,露出一张还带着青涩气息的脸。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衣着简单到再普通不过,却是她昨晚挑来挑去留下的“第一天”打扮。
既不冒进,也不失礼。
窗外的弄堂已有人声。
早点摊主推开油锅的盖子,呲啦一声,热油和葱花的香气顺着风飘进来。
楼下有人收拾铁皮水桶,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伴随着夏天早晨特有的湿热气息。
叶疏晚背上文件袋,快步走向地铁站。
城市刚刚苏醒,街上已经满是赶路的人。
穿工装的外卖员,提着公文包的白领,拖着箱子的旅客,每一个人都带着要去完成某件重要事情的表情。
地铁穿过漆黑的隧道,车厢里挤满人,她被推搡到车门旁。
额前的碎发因闷热而贴在额头,手机屏幕映出自己的倒影:眼神有些紧张。
八点十五,她抵达陆家嘴。
这片区域像是另一个世界,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此起彼伏。
她站在安鼎资本的门口,仰头望着那座直入云端的建筑,心口狠狠跳了两下。
——这里,就是她的起点。
前台给她发了访客卡,引导她去等候区。
落地窗外,江面波光粼粼,窗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
她把资料夹放在腿上,双手叠好,坐姿笔直。心里默默提醒自己:稳住,别露怯。
八点三十,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她下意识抬头。
一个男人从电梯口走出来。
他的西装剪裁利落,线条贴合肩背,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凌厉的干练气息。
左手夹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白色封皮上压着醒目的 CONFIDENTIAL 字样,边缘被捏得十分平整。
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冷硬的声响,在这片安静的等候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没有看周围,眼神专注而冷静,全落在手里的文件上,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那几页纸之间。
经过她身旁时,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混合着淡淡的冷杉古龙水气息,瞬间淹没了她的呼吸。
他步伐沉稳,直接朝走廊深处的管理层办公室走去。
推门的瞬间,手腕轻轻一抬,动作极为干净利落。门在他身后“啪嗒”合上,恢复了等候区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