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提前跳下车,熟门熟路地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两辆车依次悄无声息地驶入,又迅速关上了门。
二食堂的后院里,一盏临时拉出来的电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昏黄晃动的光影。
杨二华和他徒弟小顺子已经等在那里,两人都穿着沾着油渍的白色食堂工作服,外面裹着棉袄,正搓着手跺脚取暖。
旁边,两个硕大的柴火灶上,坐着的两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腾腾热气,水早就烧开了。
“来了来了!”看到车灯,杨二华精神一振,低声对徒弟说。
卡车稳稳停在后院空地上。
马东明、林远、大刘、小赵先后跳下车。
没有多余的寒暄,杨二华和小顺子立刻上前,帮着从卡车后厢里卸猪。
两头半大的黑猪被解开束缚,拖到灯光下。
杨二华不愧是老手,眼神锐利地看了看:“成,膘情不错,是吃粮食的。”
他指挥着徒弟和小赵、大刘,将猪抬到早就准备好的长条木凳上。
这木凳是平时食堂卸重物用的,结实得很。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杨二华主刀,动作干净利落,放血、烫毛、刮洗、开膛、分割……小顺子在一旁打下手,递刀、接水、清扫。
马东明带来的这两个保卫干事也是利索人,帮着按猪、冲洗、搬运分割好的肉块。
林远和马东明则在一旁搭手传递工具,顺便盯着周围动静。
整个后院只听得见“哗哗”的水声、刀子划过皮肉和骨头的细微声响,以及几个人压低嗓音的简短交流。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生肉特有的腥气,但很快又被大锅蒸腾的水汽和杨二华随后投入锅中的葱姜香料味道所掩盖。
“这块板油厚,留着炼油。”
“后腿肉紧实,适合做馅儿。”
“下水收拾干净,马上就能下锅。”
杨二华一边手下不停,一边嘴里念叨着,像个指挥若定的将军。
不过半个多小时的功夫,两头猪已经变成了案板上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肉块、排骨、蹄髈、下水,以及两大盆鲜红的猪血。
“成了!”杨二华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林主任,马科长,您二位看看,这肉多新鲜!”
“杨师傅辛苦了,手艺没得说!”
马东明看着那白花花的肥肉和红润的瘦肉,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肚子也跟着“咕噜”叫了一声。
他们一行人晚饭都没顾上吃,折腾到现在,早就饥肠辘辘了。
“饿了吧?正好!”
杨二华嘿嘿一笑,指着那口一直烧着水的大锅,“水都是开的,我估摸着你们快回来了,早就准备上了。
顺子,把那副下水和切好的五花肉片拿来,再拿点酸菜粉条。”
小顺子答应一声,手脚麻利地将清洗干净、切好的猪下水和大片五花肉端过来。
杨二华将一部分五花肉先下锅煸炒出油,香味“刺啦”一下就冒了出来,在寒冷的夜里格外诱人。
接着倒入大盆切好的酸菜翻炒,再加热水,把剩下的五花肉片、猪血块、各种下水,以及泡好的粉条一股脑儿放进去,大火烧开,转中火咕嘟。
很快,混合着肉香、酸菜发酵的特殊酸香、以及内脏独特风味的浓郁香气,便充满了整个后院,甚至压过了最初的血腥气。
锅里汤汁翻滚,五花肉变得透明,酸菜吸饱了油汁,粉条滑溜溜的,猪血嫩嫩的,各种下水在汤汁里沉沉浮浮。
“差不多了,拿碗筷!”杨二华一声令下。
小顺子早就准备好了粗瓷大碗和筷子。
几个人也顾不得许多,围拢到锅边。
杨二华拿起大铁勺,给每个人碗里盛上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杀猪菜——肉、菜、血、下水、粉条,样样俱全,再浇上一勺滚烫的浓汤。
大家围在桌上,捧着烫手的大碗,也顾不上烫,吹两口气便“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
“唔!香!真香!”大刘吃了一大口酸菜和五花肉,烫得龇牙咧嘴,却满脸幸福,“杨师傅,你这手艺绝了!这酸菜够味!”
“这猪血嫩,一点不腥!”小赵也赞不绝口。
马东明吃得额头冒汗,连连点头:“这大冷天的,来上这么一碗,舒坦!比啥山珍海味都强!”
林远也慢慢吃着,热汤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和一路的疲惫。
一顿风卷残云的杀猪菜下肚,冰冷的身体从里到外都透出暖意,连带着冬夜的寒气似乎都不那么刺骨了。
碗筷放下,几人围着尚有余温的灶台,身上冒着微微的热气,接下来该办正事了——分肉。
昏黄的灯光下,白花花的猪肉和红润的内脏泛着诱人的光泽。
林远扫了一眼,心里早有计较。
他弯腰,从那半扇明显更肥厚的猪肉上,利落地割下一条看着足有二十斤的肉,,递给马东明:“马哥,这个你拿回去,给家里添个年菜。”
马东明一愣,连忙推辞:“林远,这怎么行!说好了那头归您……”
“拿着,你们保卫科人多,你们也分不到多少。”
林远语气不容置疑,又转向大刘和小赵,从同一扇猪上分别割下两块约莫五斤重的肉,同样用荷叶包了递过去,“大刘,小赵,今晚辛苦了,一点心意。”
两人又惊又喜,双手接过来,嘴里不住道谢。
林远摆摆手,又走到杨二华和顺子面前。
杨二华是出力最多、也最关键的,顺子也跟着忙前忙后。
林远挑了两块带皮后臀尖,每块也有四五斤,递给师徒俩:“杨师傅,顺子,今晚多亏你们。
食堂工作辛苦,拿回去给家里人包顿饺子。”
杨二华激动得脸都红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过来:“林主任,这……这太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顺子也憨厚地笑着,连连鞠躬。
林远没停手,又把清洗干净、分门别类放好的猪下水,各分了一份给他们四人,自己只留了一挂小肠和一副猪肝及猪肚。
“下水吃个新鲜,你们都带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