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金花就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她特意选在中午食堂开饭前,绕到了车间门口,果然看见李大姐正和几个女工坐在树荫下边纳鞋底边唠嗑。
“金花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李大姐眼尖,笑着招呼。
赵金花顺势挨着她坐下,从兜里掏出几块自家炒的南瓜子分给大家,闲聊了几句家常后,才自然地压低声音:“李大姐,跟你打听个事。
你们班组那个周晓玲,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我瞧着那姑娘真不错。”
李大姐是明白人,一听这话头,再看看赵金花的神情,心里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笑眯眯地磕了颗瓜子:“晓玲啊,可是我们班组的宝贝。
顺义本地人,爹妈都在县农机厂,都是老实本分的工人。
她还有个哥,早成家了,在县里小学教书。
家里负担轻,姑娘自己挣的工资大半都攒着呢。”
她顿了顿,眼里闪着光:“怎么,有人相中了?是哪家的小子这么有眼光?”
赵金花也不绕弯子了,拍了拍她的手:“是我家老张带的徒弟,刘光福。
你也知道,那孩子实诚,手艺也扎实。
就是脸皮薄,一个车间的,不敢唐突人家姑娘。
我和老张想着,这孩子年纪也到了,人品模样都不差,家里条件也好——他爹是红星轧钢厂的七级锻工,一个月工资小一百块呢!他哥刘光天也在轧钢厂,是正式锻工,娶的媳妇秦京茹在红星家电厂上班。家里就一个妈没工作,这样的家庭,在咱们这片可是挑着灯笼都难找!”
“七级锻工?”旁边一个女工倒吸一口气,“那可是老师傅了。”
李大姐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这条件确实没得说,光福那孩子我也常见,干活确实踏实,见人有礼貌。
就是不太爱说话……不过男人嘛,实在最重要!”
她凑近了些,“金花姐,你的意思是……”
“我和老张的意思,是先托你帮忙探探口风。”
赵金花说得诚恳,“晓玲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咱们不能莽撞。
你就找个机会,侧面跟她提一提,看看她什么反应。
要是姑娘不反感,咱们再往下说。
要是人家没这意思,咱们也绝不强求,不能让两个孩子在一个车间里尴尬。”
“我懂我懂!”李大姐拍着胸脯,“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把话说得妥妥帖帖的。
其实啊,我早就觉着光福看晓玲的眼神不一样,没想到还真是……”
两人又细声商量了几句,赵金花这才放心地离开。
当天下午,车间里机器轰鸣。
周晓玲正在专注地校准一个零件尺寸,李大姐拿着图纸走过来,假装请教一个问题。
等说完了正事,她自然地靠在机床旁,擦了把汗:“晓玲啊,这两天怎么看着有点累?是不是晚上没休息好?”
周晓玲笑了笑:“没有,李姐,可能就是天热。”
“也是。”李大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对了,你跟隔壁班组的刘光福熟不熟?”
周晓玲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飞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轻声说:“一个车间的,认识……不太熟。”
李大姐观察着她的神色,心里有了数,笑着说:“那孩子挺不错的。
我家那口子跟他师父张大海熟,听说他家里条件可好了。
爹是红星轧钢厂的七级锻工,一个月工资这个数——”
她比划了一下,“哥嫂都是正式工,家里就一个妈没工作。
这样的家庭,现在可难找了,关键是光福自己争气,手艺学得扎实,人又本分……”
周晓玲低着头调整车刀,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接话,但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李大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不再多说,只是感慨似的加了一句:“这找对象啊,光看本人不够,还得看家庭。
家庭和睦、条件相当,以后日子才顺心,你说是不是?”
“……嗯。”周晓玲轻轻应了一声。
李大姐心里乐开了花,知道这事有门儿。
她拍了拍周晓玲的肩膀:“行,你忙吧,我那边还有点活。”
消息当晚就传到了赵金花耳朵里。
张大海下班回来,听老伴眉飞色舞地讲完,抽了口烟,点点头:“晓玲那姑娘没直接回绝,就是好事。
光福那边,咱们得给他递个话,让他更积极点,但也不能太急。
这样,明天我找机会跟他说说,让他这段时间在车间里多表现表现,技术上有什么问题,可以‘正好’请教一下晓玲她们班组的老师傅,这不就顺理成章多接触了?”
“还是你想得周到!”赵金花眉开眼笑。
而此刻的刘光福,还什么都不知道。
红星轧钢厂的清晨被一阵嘹亮而庄重的广播声唤醒。
“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广播员的声音透过厂区各处的高音喇叭传出,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声音取代了以往这个时候常播放的《咱们工人有力量》或者一些轻快的生产歌曲。
工人们推着自行车走进厂门时,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喇叭,有些老工人放缓了脚步仔细聆听,年轻工人们则交换着略带困惑的眼神,但很快又收敛神色,低头快步走向各自的车间。
厂区主干道两侧的宣传栏和黑板报,一夜之间也变了模样。
以前那些“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大干一百天”之类的生产标语旁,都新添了或者换上了工工整整抄录的语录,字体方正,用红色的粉笔精心描边。
几个宣传科的干事一大早还在继续检查和修补,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
这变化突如其来,却又无声而迅速,像一股看不见的潮水,悄然漫过厂区的每个角落。
厂长办公室,李怀德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楼下匆匆走过的工人身上,耳朵里听着那清晰传来的广播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沉。